摘要:"要我说,那谢九思真当自己是个东西了?"三妹程玉瑶甩着鹅黄帕子冷笑,"前日赏花会上,他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连腰间的玉带钩都是铜鎏银的假货。"
春寒料峭时,程府后院的木樨花却开得热闹。我捏着绣绷躲在游廊拐角,听前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要我说,那谢九思真当自己是个东西了?"三妹程玉瑶甩着鹅黄帕子冷笑,"前日赏花会上,他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连腰间的玉带钩都是铜鎏银的假货。"
二姐程玉琼扶着丫鬟的手嗤笑:"偏生那张脸生得好,倒叫几个翰林院的小姐看直了眼。可惜啊..."她故意拉长语调,"我特意让碧桃泼了他一盏雨前龙井,你们猜怎么着?他竟用袖口去擦!"
女眷们的哄笑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我望着绣绷上未完成的翠竹,想起那日谢九思站在茶渍斑驳的衣摆前,脊梁挺得笔直如松。若不是我悄悄递了块绣着并蒂莲的帕子过去,他怕是要穿着污衣出府。
"四姑娘怎么在这儿?"管家婆子突然从月洞门转出来,"老爷让姑娘 们都去前厅,有要事相商。"
我心头一跳,绣花针险些扎破指尖。
前厅乌木案上摆着大红庚帖,父亲程尚书捋着胡须沉吟:"谢家虽清贫,但谢九思是国子监头名,将来..."话音未落,程玉瑶已提着裙摆跳起来:"爹爹莫不是老糊涂了?那谢九思连个像样的玉佩都没有,女儿便是绞了头发做姑子,也不嫁这等破落户!"
程玉琼突然掩唇轻笑,染着蔻丹的指尖戳向我的方向:"咱们家不是还有个现成的四姑娘?横竖是姨娘肚子里爬出来的,配个寒门学子倒正合适。"
满堂目光如针般刺来。我望着青砖地上自己洗得发白的裙角,想起三日前姨娘咳在帕子上的血。若是应了这门亲事...我攥紧袖中荷包,里头还装着当掉金簪换来的药方。
"女儿愿嫁。"我听见自己清泠泠的声音,"只是求父亲允我带着姨娘的牌位出门。"
谢家迎亲那日,程府侧门冷清得能听见麻雀啄食。我抱着红布包裹的牌位踏上青布小轿,忽听街角传来清朗嗓音:"谢某今日以青骢马相迎,他日必赠夫人凤冠霞帔。"
喜烛燃至三更时,谢九思才带着一身酒气推门而入。他取下我发间沉重的鎏金步摇,指尖触到耳垂时烫得惊人:"委屈姑娘了。"龙凤烛啪地爆了个灯花,映得他眉目如画,"谢某书房有《水经注》孤本三卷,夫人可愿与我红袖添香?"
半年后春闱放榜日,程府管家跌跌撞撞冲进我院子。我正给谢九思缝制新的青布直裰,忽听外头锣鼓震天。
"四姑奶奶!谢公子中了探花!"老管家喘得胡子乱颤,"方才圣上亲赐了朱雀坊的宅子,说...说谢大人是当朝首辅的亲传弟子!"
我手中的针线篓子打翻在地。谢九思散朝归来,绯色官服衬得他面如冠玉。他笑着将金花官诰塞进我掌心:"夫人可还记得那方绣着并蒂莲的帕子?当日茶渍泼来,唯有你的帕子沾的是墨香。"
窗外春雨淅沥,他执起我的手按在胸口。那里跳动的,是国子监头名十年苦读的孤寂,是寒门学子跪在首辅门前三天三夜的倔强,更是新婚夜他悄悄盖在我肩头的狐裘温度。
红木药碾在青玉臼里转了三圈半,当归的苦香混着窗外杏花雨,在我袖口洇开淡淡水痕。谢九思下朝归来时,我正对着《千金翼方》发怔。
"夫人又在钻研药典?"他解下孔雀纹披风,袖中忽地滑出一支金累丝并蒂莲簪,"朱雀坊新开的珍宝阁..."话未说完,我手中的药杵"当啷"坠地——那分明是半年前我当给庆余堂的嫁妆。
谢九思眸色骤深,指尖摩挲着簪尾暗刻的"程"字:"庆余堂掌柜说,当日典当此物的姑娘,腕间有道新月状烫痕。"他忽然握住我欲藏的右手,三道狰狞疤痕在烛火下无所遁形,"程尚书用香炉罚你时,可曾想过这金簪是前朝谢贵妃之物?"
我倏地抬头,见他从鎏金匣中取出一卷泛黄婚书。永昌十七年的墨迹赫然写着谢氏九思与苏氏锦娘,落款竟是早已作古的前太傅私印。
"那年程尚书还是户部郎中,奉命查抄谢府时..."谢九思的声音浸在暮春潮湿的雾气里,"藏了这支沾血的簪子。"
窗外惊雷乍破,我想起姨娘临终前塞给我的羊皮地图。她说那是用二十斤雪参换来的保命符,此刻却在谢九思手中徐徐展开——竟是程府地下钱庄的暗道图。
首辅夫人的头风症发作在端午前夜。当我捧着艾绒银针踏进朱漆大门时,正撞见程玉瑶戴着面纱在廊下煎药。
"姐姐莫不是来献丑?"她故意打翻药罐,褐色的汁液泼在我新绣的杏林春燕裙上,"听闻谢大人要休妻另娶,姐姐这是急着攀新枝?"
我蹲身拾起碎瓷片,瞥见药渣里混着三钱生半夏——那是头风症的大忌。屏风后突然传来瓷器碎裂声,鎏金铜盆盛着黑血被小丫鬟颤巍巍端出来。
"让开!"我扯断腕间缠着的辟毒香囊,金针在烛焰上淬过三遍。首辅夫人青紫的唇色让我想起姨娘咳血那日,程玉琼故意踢翻的药炉。
十二根银针封住要穴时,程玉瑶的尖叫声刺破夜空:"你这贱 人敢用姨娘教的野路子..."话音未落,首辅突然掀帘而入,他手中龙纹玉佩与谢九思日日佩戴的竟是一对。
秋审司的囚车碾过朱雀坊青石板时,谢九思正在为我描眉。他执笔的手仍是握书卷的姿势,笔尖朱砂却凝在眉间:"程家地下钱庄的赃银,昨夜从护城河底打捞出来了。"
铜镜映出窗外火光,我想起那日在地牢见到程尚书。他隔着铁栅栏嘶吼,说当年该把襁褓中的我扔进冰湖,就像处置谢九思的乳母一样。
"首辅夫人送来的凤冠可喜欢?"谢九思忽然将冰凉之物贴在我颈间,菱花镜中映出金镶玉螭龙纹——正是前太傅府失传的丹书铁券。
鸣冤鼓响彻九重宫阙那日,我戴着御赐的九翟冠受封诰命。程玉瑶被官卖为奴经过仪门时,她腕间新月疤痕在烈日下渗着血珠:"早知你姨娘是前朝太医嫡女..."
谢九思在銮驾旁朝我伸手,掌心躺着重新镶嵌过的金簪。并蒂莲心嵌着颗鸽血石,映出我们重叠的身影。当年他跪在首辅门前的雪地里,求的从来不是功名,而是一个翻案的机会。
朱雀大街的柳絮落满肩头时,我摸到袖袋里姨娘留下的《青囊秘要》。泛黄的扉页突然显出朱砂小楷——竟是谢九思幼时患痘疮的药方,落款署着前太傅的私印。
腊月初八的雪粒子扑在御书房鎏金窗棂上,我捧着青玉药匣跪在龙纹地砖上。首辅夫人送来的金丝炭在角落噼啪作响,却暖不了指尖寒凉。
"苏氏,你可知私藏前朝太医院脉案是何罪?"皇帝将《青囊秘要》重重摔在紫檀案几上,程尚书站在蟠龙柱阴影里冷笑。他官袍上崭新的仙鹤补子刺得人眼疼——那是用我姨娘性命换来的刑部尚书之位。
谢九思忽然解下腰间玉佩:"陛下可认得这个?"莹润白玉中游动着血色龙纹,与皇帝腕间佛珠竟泛起同样幽光。首辅猛地起身,茶盏在青砖上炸开满地瓷花。
"永昌二十三年黄河改道,程大人用糯米灰浆换走三合土。"我趁机展开冰湖残卷,泛黄舆图上朱笔勾画的溃堤处,赫然盖着程尚书年轻时的私印,"您逼死谢家乳母那夜,可曾发现她襁褓里藏着真正的治河纪要?"
程尚书突然暴起,却被谢九思用砚台砸中膝窝。他官帽滚落时露出后颈黥刑印记——那是前朝死囚才有的烙痕。皇帝瞳孔骤缩,当年东宫走水的旧案卷宗突然从梁上坠落,泛黄纸页间飘出半片烧焦的龙纹襁褓。
春分祭典的青铜鼎冒着诡异青烟,程玉琼戴着我的九翟冠站在祭坛中央。她袖中寒光乍现时,我正将艾草灰撒在皇帝药汤中——这是《青囊秘要》最后一页记载的验毒古法。
"姐姐替陛下试药可感动?"她簪尖抵住我咽喉,却突然惨叫缩手。谢九思剑锋挑飞的金簪插进祭坛蟠龙柱,鸽血石在月光下映出她扭曲的脸:"你早知道祭酒掺了曼陀罗..."
禁军冲进来时,我拔下她发间银簪轻敲三下,程尚书藏在太庙地宫的黄金轰然作响。皇帝看着舆图上标注的十八处金库,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指缝渗出的黑血与当年东宫膳房的老参汤一模一样。
"陛下中的是牵机引。"我跪呈青玉药匣,"此毒需连服十年砒霜方能显现,恰好在永昌二十三年..."话音未落,程尚书突然夺过侍卫佩刀,却在看到谢九思手中双鱼玉佩时僵住——那玉中游动的根本不是龙纹,而是两道并蒂莲形状的胎记。
大理寺梧桐树落尽枯叶时,谢九思正在庭院教我临摹《水经注》。他握着我的手在"黄河改道"四字上重重勾勒,墨迹渗透三层宣纸。
"当年程尚书在堤坝动手脚时,我乳母抱着我跳进冰窟窿。"笔尖突然折断,朱砂溅在砚台里像极了刑场血花,"她把我塞进中空的浮木时,后背还插着程家死士的箭。"
我展开姨娘缝在肚兜里的血书,泛黄绢帛上记载着二十年前东宫换婴案。谁能想到程尚书真正的嫡女早被调包,而那个被扔进护城河的女婴,此刻正戴着凤冠接受百官朝拜。
新帝登基那日,谢九思将重新锻造的金簪别在我鬓间。朱雀门缓缓开启时,我们交叠的袖口里藏着同样的胎记——并蒂莲缠绕着龙纹,在朝阳下泛出淡淡金辉。
宫墙外传来货郎叫卖杏花露的吆喝,谢九思忽然低头在我耳边轻笑:"夫人可愿与我再演一场戏?"他掌心躺着一卷泛黄圣旨,永昌十七年的赐婚诏书边角,还沾着前太傅府海棠花的淡香。
来源:花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