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退休前两个月他就天天掰着指头算日子,嘴里念叨着”解放了,解放了”。同事们劝他别急,退休了没事做也是个麻烦。大舅嘿嘿一笑,神秘兮兮地说:“我早有打算。”
大舅今年六十有五,在县城自来水厂干了三十多年,去年秋天刚退休。
退休前两个月他就天天掰着指头算日子,嘴里念叨着”解放了,解放了”。同事们劝他别急,退休了没事做也是个麻烦。大舅嘿嘿一笑,神秘兮兮地说:“我早有打算。”
他的打算是什么,那会儿谁也没当回事。他老婆更是一摆手:“你爸那个人,说得多做得少,听听就行了。”
大舅退休那天,厂里给他开了个不大不小的欢送会。领导讲了几句客套话,同事凑了一面锦旗,还给了一个紫砂壶——那壶现在就搁在他家电视柜上,里面插着枯了的塑料百合花,壶身落了层薄灰。
退休第一个月,大舅和退休的老头子们一样,早上公园锻炼,中午小店喝两盅,晚上广场舞看热闹。日子清闲,却也寡味。
变化是从那只野鸡开始的。
那天大舅上山拾柴,看见灌木丛里窜出只野鸡,羽毛油亮,步子矫健。他眼疾手快,一个飞扑,竟真把野鸡逮住了。回家炖了一锅,把我们几个亲戚都叫去尝鲜。
“香!真香!”二舅连骨头都啃得干干净净,抹着嘴边的油光。“比超市那些速成鸡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
大舅筷子一顿,眼睛亮了起来。
第二天,他跑去集市上买了二十只土鸡苗,又从村里老支书那借了三亩荒地。他骑着那辆掉了漆的二八大杠,车筐里装着工具,倒腾了半个月,硬是在荒地上搭起个简易鸡舍。
“你爸这是吃饱了撑的,”大妈埋怨道,“种地都嫌累,现在倒折腾起养鸡来了。”
我们也都不看好,毕竟大舅从没养过鸡,只在公家单位混日子。可大舅不以为然:“我年轻时在乡下长大,老祖宗的本事还记得一些。”
那块荒地倒是个好地方,三面环山,一条小溪从旁边流过,杂草丰盛,虫子不少。大舅每天早出晚归,风里来雨里去。他特意从老家带了些玉米秸秆和稻壳,垫在鸡舍里。鸡食里也不光是饲料,还有他专门剁碎的野菜和草籽。
“自然养殖,全生态,”他得意洋洋地说,“我这鸡吃的都是山珍野味。”
二舅笑他:“你倒是把鸡喂得比你自己吃得还好。”
那时候我们老家的人爱喝羊奶,每家每户门口都有个空奶瓶。大舅就收集了一堆这样的瓶子,装上山泉水,分布在鸡舍各处。他说商品饲料容易上火,多喝水才能保证鸡肉鲜嫩。
第三个月,那些小鸡已经长成半大的鸡了,羽毛油光水滑,在山坡上跑得欢实。大舅找来几个大纸箱子,在上面戳了透气的小洞,把五只肥鸡装进去,骑着自行车去了县城最大的农贸市场。
“这是我养的散养土鸡,无公害,纯天然,”他站在市场入口处,声音洪亮,“今天第一次卖,便宜些,三十块一斤!”
周围卖鸡的大多是二十出头一斤,大舅这价格着实不便宜。路过的人多看一眼,也就走了。
到中午,鸡一只都没卖出去。大舅擦擦汗,把纸箱挪到阴凉处。这时,一个穿着时髦的中年妇女走过来,问道:“你这鸡真的是散养的?”
“那当然,”大舅拍着胸脯,“我家三亩地,二十只鸡,每天吃野菜虫子,喝山泉水,跟古时候的鸡没啥两样。”
那妇女半信半疑,还是买了一只,临走时留下一句:“要是好吃,我还来。”
第二天,那妇女果然又来了,这次她带着两个朋友。“老板,你那鸡真不赖,炖汤特别香,连我那挑食的儿子都吃了两碗!”
就这样,大舅的土鸡渐渐有了名气。卖鸡的日子从一周一次变成了一周三次。价格也从三十块涨到了三十五块,仍有人排队购买。
大舅乐呵呵地告诉我们:“城里人就是有钱,比咱农贸市场的价格贵一半还抢着买。”
有天半夜,大舅接到个电话,是县城最大的有机食品店的老板。“听说您养的鸡不错,能不能给我们店里供货?”
大舅把胸脯拍得山响:“我这鸡可不是批发的料,您要想买,得按零售价来。”
对方想了想,同意了,只是要求大舅能保证每周固定供应十只。大舅一算,自己那二十只鸡,就算下蛋孵小鸡,也满足不了需求啊。
于是他又从集市上买了五十只鸡苗,找村里人又租了五亩地。这一下可忙活开了,光鸡舍就扩建了一倍不止。
正当大舅扩大养殖规模时,意外发生了。
那天下着小雨,大舅去鸡舍查看,发现两只鸡精神不振,羽毛蓬乱。他心里一惊,赶紧把这两只鸡隔离开来。第二天一早,这两只鸡就死了。
大舅急得团团转,找来县兽医站的老李。老李检查后直摇头:“这是禽流感的早期症状,得赶紧消毒隔离,不然全得完蛋。”
大舅那几天几乎没合眼,每天三次消毒,把生病的鸡全部隔离,又是打针又是喂药。他怕打了农药的饲料,专门去收集野生的草籽和嫩叶。
雨下了三天,停了两天,又下了五天。大舅的裤腿常年湿漉漉的,鞋子里灌满了泥水。他的手上全是被鸡啄出的小伤口,药水一碰,疼得呲牙咧嘴。
熬过了这场灾难,大舅损失了十几只鸡,但保住了大部分。这经历却让他更加注重养殖环境和鸡的健康。
他跑去镇上的书店,买了一摞养鸡的书籍,晚上打着手电筒一页页看。我去他家,发现那些书的边角都被翻得起了毛边,还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
有一页写着:“鸡舍朝向最好是东南,通风要好,但不能有穿堂风。”紧挨着一条大舅的批注:“我这鸡舍东北方向漏风,难怪下雨天鸡容易感冒!”
大舅还从老支书那里借了个旧收音机,专门收听农业节目。有一回我去鸡舍找他,就见他蹲在鸡群中间,手里拿着个小本子,认真记录每只鸡的情况,收音机里正播着如何防治鸡瘟的知识。
“城里人对吃的越来越讲究了,”大舅边记边说,“我这鸡要保证品质,绝不能有闪失。”
为了证明自己鸡的”纯天然”,大舅还想了个办法。他在自家院子里放了几只,每天下午四点准时进食。慢慢地,附近的邻居都知道这几只鸡是”表演鸡”,专门向买家证明大舅的养殖方式。
有个周末,一家三口来大舅家买鸡。那小孩看着院子里的鸡啄食,好奇地问:“爷爷,这鸡真的没打针吗?”
大舅蹲下身,认真地说:“小朋友,爷爷可以对天发誓,这鸡除了生病时打过青霉素,绝没用过激素和催长剂。”
那父母听了直点头,当即买了三只,还加了微信,说以后直接预订。
渐渐地,大舅的微信好友从几十个增加到几百个。他的朋友圈不再是转发的养生文章,而是每天更新鸡的生长状态。
“今天的鸡刚下完雨,毛色特别亮。”配图是一群在水坑边欢快觅食的鸡。
“新到的草种,明天播种,给鸡们换个新菜单。”配图是一袋草籽和翻新的菜地。
有一次,大舅还拍了段小视频,内容是他清晨四点起床,戴着头灯去鸡舍,给鸡添食换水。视频最后,他对着镜头憨厚一笑:“大家放心,我这鸡都是用心养的。”
这条朋友圈获得了上百个赞,评论区里全是预订信息。
自那以后,大舅的土鸡越发供不应求。每到出售的日子,他家门前就排起长队,有些人清晨四点就来等候。大舅索性在院子里支了张桌子,上面放着预订登记本,让大家按顺序签名预约。
看着院子里黑压压的人群,大妈直摇头:“就这二亩三分地的鸡,哪够卖啊。”
大舅却不慌不忙:“物以稀为贵嘛,我这鸡不在多,在精。”
确实,大舅现在养的鸡总数不过百来只,但每只都精心饲养。他甚至给每只鸡都编了号,记录它们的生长情况和饮食习惯。
“38号今天精神不佳,多喂了些板蓝根。”
“52号生长速度快,但性格急躁,容易啄其他鸡。”
大舅的笔记本上写满了这样的记录。有城里来的大学生看了,惊讶地说:“大爷,您这是数据化管理啊,比我们学校养殖专业还专业。”
大舅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就是个门外汉,瞎琢磨。”
其实哪是瞎琢磨,分明是用心钻研。他那屋里的养鸡书已经堆成了小山,有些翻得都快散架了。
随着名气越来越大,也有人眼红。隔壁村的张老三也养起了鸡,还打出”纯天然散养”的招牌,价格比大舅便宜五块钱。
“老哥,你那鸡再好,也不至于比别人贵那么多吧?”二舅有些担忧,“你看张老三那边,客人也不少。”
大舅不慌不忙:“慢慢看吧。”
不出一个月,张老三那边就出事了。有客人买回去的鸡炖出来又柴又涩,吃了还上火。一打听才知道,那些鸡都是速成的,打了激素,撑死了45天就出栏。
这事一传十,十传百,大舅的鸡反而更抢手了。
有个周末,县电视台的记者找上门来,说要拍个专题片,介绍大舅的创业故事。
摄像机对着他,记者问:“您当初为什么想到要养土鸡呢?”
大舅愣了一下,挠挠后脑勺:“这事还真没想那么多。就是退休了,闲不住,又想多赚点钱补贴家用。”
“那您养鸡有什么秘诀吗?为什么您的鸡这么受欢迎?”
大舅想了想,老实回答:“没啥秘诀,就是按老祖宗的方法来,不投机取巧,不急功近利。现在人太浮躁,都想一夜暴富,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镜头前的大舅朴实无华,但眼神坚定。
那个专题片播出后,大舅的鸡更是供不应求。甚至有外地的客户打电话来,要求空运土鸡。
面对突如其来的”名利双收”,大舅却始终保持着本色。他依然每天四点起床,亲自照料每一只鸡。他拒绝了开网店的建议,也婉拒了农业公司的合作邀请。
“规模一大,质量就难保证了,”他坚持道,“我宁可少养点,也要养好每一只。”
大妈看着院子里的长队和装满钱的纸箱,感叹不已:“你爸这人哪,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亏我还笑话他,这下可打我脸了。”
大舅听了只是呵呵一笑,继续低头算他的账本。那本账一笔不差,密密麻麻记录着每天的收入支出,和我们去看时,他手指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泥土,却在纸上写出一手漂亮的小楷。
有天傍晚,我去送东西,看见大舅坐在鸡舍旁的小板凳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一群鸡在自由觅食,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满足神情。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大舅养鸡不只是为了钱,更是找到了退休后的人生价值和寄托。
现在,大舅的土鸡已经成了我们县城的一张名片。县里搞农产品展销会,总少不了邀请他。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站在展台后面,一丝不苟地回答每一个关于养鸡的问题。
有年轻人请教经验,他总是毫无保留地分享;有老人夸他有出息,他就不好意思地摆摆手:“不敢当,不敢当,我就是个养鸡的。”
大舅的故事传开后,周围不少退休的老人也开始寻找自己的”第二春”。有的养蜂,有的种菜,有的做豆腐,都按照最传统的方法,注重品质而非数量。
他们时常聚在一起交流经验,俨然成了一个”返璞归真创业团”。大舅常笑着说:“我们这把年纪,折腾不起了,只能靠诚意和手艺吃饭。”
今年春节,大舅特意杀了几只鸡,给我们每家送去。那鸡炖出来的汤奶白奶白的,肉质紧实又不失嫩滑,确实比市场上买的强太多。
饭桌上,大舅举杯致意,眼角的皱纹里盛满笑意:“退休了才知道,人这辈子,做自己喜欢的事,踏踏实实过日子,就是最大的福气。”
窗外,他那群土鸡正在院子里散步,阳光洒在它们油亮的羽毛上,闪着健康的光泽。
来源:番茄聊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