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儿子毕业那天,西装革履的他站在校门口,四周都是扛着行李回家的学生。他却一脸倔强地跟我说:“爸,我不回县城了,我要去山区支教。”
我儿子毕业那天,西装革履的他站在校门口,四周都是扛着行李回家的学生。他却一脸倔强地跟我说:“爸,我不回县城了,我要去山区支教。”
“支教?”我咀嚼着这个词,感觉舌头打了结。
那天,我是开着货车去接他的。后备箱里塞满了他妈准备的腌菜和肉干,还有他最爱吃的花生糖。我们计划好了,他毕业后先回家休息一阵,然后县城水利局有个职位给他留着。
“就两年,我答应了别人。”儿子解释道。
县城到学校有五个小时的车程,我手里提着他妈给带的保温杯,里面的茶已经凉了。我望着儿子,他脸上的倔强跟我年轻时一模一样,那时我也是不听家里人的话,一心要去城里打工。
“行吧,”我说,“你自己的路自己走。”
回程的路上,他一直在说那个叫什么花垣的地方,说那里的孩子们怎么怎么渴望知识,说那里的风景怎么怎么美。我心不在焉地应着,脑子里却在想怎么跟他妈交代这事。
到家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了。媳妇在门口张望,见只有我和儿子两个人,松了口气。我知道她害怕什么——害怕儿子领回个女朋友。县城的人,尤其是我们这个年纪的人,都希望孩子找个本地人,或者至少是个有编制的。
“娘,我要去支教。”儿子一进门就说。
媳妇的脸色变了,先是惊讶,然后是担心,最后定格在一种我熟悉的倔强上。
“饭在锅里热着,你先吃。”她只说了这么一句。
儿子撇撇嘴,拖着行李进了屋。
那晚我和媳妇睡不着,隔着一床被子谁也不说话。天快亮时,我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说:“别拦着他,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
我嗯了一声,心里想着:这儿媳妇什么时候能娶回来啊?
儿子在家待了五天,每天早出晚归,见了几个高中同学,又跑去县城图书馆借了几本书。第六天早上,他说要出发了。
“这么快?”我问。
“嗯,那边开学准备要忙活了。”他把行李往门口一放。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儿子,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支教是好事,但是…”
“爸,我决定了。”他打断我,“我不想一辈子就在县城里转悠,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能说:“那你多注意安全,常给家里打电话。”
儿子点点头,转身往外走。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孩子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
就在这时,我媳妇从里屋跑出来,手里拿着个旧信封。
“等等,”她叫住儿子,“这个给你带着。”
儿子打开信封,从里面掏出一张照片,眉头皱了起来:“这是什么?”
“二十年前的事了,”媳妇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那时候你还小,不记得了。”
我凑过去看,照片上是个年轻的女教师,穿着蓝白条纹的上衣,站在一排泥瓦房前面,身边围着七八个孩子,都是黑黑瘦瘦的山里娃。
“这是…?”我觉得有点眼熟。
“是我姐,”媳妇说,“她也支教过,就在你要去的那个地方附近。”
我愣住了。我只知道媳妇有个姐姐,早年去世了,但从来不知道她当过老师,更不知道她去过山区支教。
“后来呢?”儿子问。
媳妇抿了抿嘴:“后来她回来了,说那里条件太艰苦,还是县城好。”
儿子看了看照片,把它塞进口袋:“谢谢妈,我走了。”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门口的风铃在叮当作响。我跟媳妇站在屋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子的转角处。
那天晚上,我和媳妇坐在电视机前,谁也不说话。电视里播着些什么,我一句也听不进去。
“你姐姐…”我终于开口。
“算了吧,”媳妇打断我,“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她起身去厨房,我听见她在水龙头下洗碗的声音,水声中夹杂着一些我听不清的话。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媳妇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只是没睡好。我知道她在担心儿子,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儿子走后半个月,给家里打来第一个电话。他说那边条件确实艰苦,没有自来水,电时断时续,但孩子们很可爱,很愿意学习。
“妈给你的那张照片,我找了当地的老人问过,他们说二十年前确实有个老师,姓杨,但待了没几个月就走了。”
电话那头,媳妇的手紧紧攥着围裙。
“那老师后来去哪了?”我问。
“不知道,”儿子说,“老人们说她身体不好,可能回家了。对了,爸,我在这边认识了一个女孩,也是支教老师,家是隔壁市的。”
听到这,媳妇的眼睛亮了起来:“长得怎么样?多大了?”
儿子笑着说:“挺好的,比我小一岁,刚毕业。”
挂了电话,媳妇像是松了口气,开始收拾屋子,嘴里哼着歌。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想问问她姐姐的事,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个晚上,我梦见了一个陌生的女人,穿着蓝白条纹的上衣,站在山路上向我招手。我想过去,但脚下的路却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羊肠小道。
接下来的日子,儿子的电话越来越频繁,每次都会提到那个女孩。他说她叫李小雨,教语文,写得一手好字,对孩子们特别有耐心。
“她奶奶是那边的老支书,小时候在那里住过几年,所以对那里很有感情。”儿子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柔软。
媳妇开始打听李家的情况,甚至托人去那个市里问。我则一直在想那张照片和媳妇姐姐的事。
一个周末,我翻出了结婚时的老相册。那时候数码相机还不普及,我们的婚礼照片都是用胶卷拍的,洗出来后装在一个褪色的红皮相册里。
翻到第三页,我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媳妇的姐姐,站在我们新房的门口,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笑得很腼腆。她和照片上的那个女教师长得很像,但又有些不同。
我把相册拿给媳妇看:“这是你姐?”
媳妇点点头,眼神有些躲闪。
“她去世多久了?”我问。
“二十年了,”媳妇说,“就在支教回来的那年。”
我想起那张照片上的日期,1995年5月。那时候我和媳妇刚认识不久,还处在热恋期。
“她怎么去世的?”我问。
媳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肺炎,那时候山里条件差,她受了风寒,回来就病倒了,一直没好。”
我看着媳妇,总觉得她有话没说完。但她转身去了厨房,留下我一个人抱着相册发呆。
六个月后,儿子回来过年。他身边果然带了个姑娘,瘦瘦小小的,皮肤黝黑,眼睛却很亮。
“爸,妈,这是小雨。”儿子介绍道。
姑娘很有礼貌地叫了我们,还从包里拿出一些山货,说是给我们带的土特产。媳妇打量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
吃饭的时候,小雨说起了她的家庭。她父母都是中学老师,她奶奶年轻时是村里的老支书,现在还健在。
“我奶奶说,二十年前村里来过一个城里的女老师,对孩子们特别好,还教他们唱歌跳舞。”小雨说。
我注意到媳妇的手抖了一下,碗里的汤洒了出来。
“哦?然后呢?”我问。
“然后她生病了,回城里去了。有人说她后来去世了,但也有人说她嫁人了,去了别的地方。”小雨回答。
媳妇站起来,说去拿水果,然后就躲进了厨房。
那晚,儿子和小雨睡在他的房间里,我和媳妇睡在外面的客厅。半夜里,我醒来,发现媳妇不在身边。我起身去找她,看见她站在阳台上,靠在栏杆上发呆。
“老杨,”我叫她,“你还好吗?”
她转过头来,脸上有泪痕。
“我姐姐,”她说,声音很轻,“她不是得肺炎死的。”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她怀孕了,”媳妇继续说,“在山里,被一个村干部…”
我僵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家里人怕丢人,就说她病死了。”媳妇擦了擦眼泪,“那个孩子,她生下来了,但我们家根本养不起,就送人了。”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那个孩子是小雨?”
媳妇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个村干部姓李,是个老支书。”
我们站在阳台上,沉默不语。远处,县城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诉说着什么秘密。
第二天早上,我们谁也没提昨晚的事。儿子和小雨准备去镇上买些东西,临走前,媳妇叫住了小雨。
“你知道你奶奶的全名吗?”媳妇问。
小雨笑了笑:“李秀英,是我们那边很有名的人物呢。”
媳妇的脸色变了,但她努力维持着笑容:“那…你爸爸多大了?”
“四十五岁,比我大二十多岁呢。”小雨回答。
媳妇点点头,没再问下去。
儿子和小雨出门后,媳妇坐在沙发上,沉默不语。我想安慰她,但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媳妇最后说,“我真的不知道。”
我拍拍她的手:“可能只是巧合呢,世界上姓李的老支书那么多。”
媳妇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希望:“你说得对,可能只是巧合。”
但我知道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那天晚上,儿子和小雨回来后,媳妇突然变得格外热情,不停地给小雨夹菜,问她喜欢吃什么,还说要教她做几道家常菜。
小雨受宠若惊,连连道谢。
饭后,媳妇拿出了那个旧相册,指着照片上的那个女人说:“小雨,这是我姐姐,她也去过你们那边支教。”
小雨凑过来看,眼睛突然亮了起来:“这不是那个杨老师吗?我奶奶家里有一张一模一样的照片!”
屋里的气氛突然凝固了。
“不可能,”儿子说,“那得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你怎么会记得?”
“我不记得,但我奶奶经常拿出来看,说这是她一个朋友。”小雨解释道。
媳妇的手抖得厉害,相册差点掉在地上。我赶紧接过来,放在茶几上。
“你奶奶还说了什么?”媳妇问,声音有些颤抖。
小雨想了想:“她说杨老师是个好人,教会了她很多东西。她还说,要不是杨老师,她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出大山。”
媳妇站起来,走进了厨房。我听见她在里面翻找东西的声音。
儿子和小雨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媳妇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旧盒子。她坐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些发黄的信纸和照片。媳妇拿出一张照片,递给小雨。
“这是我姐姐,”媳妇说,“她去世二十年了。”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脸上带着疲惫但幸福的笑容。
小雨看着照片,眉头皱了起来:“这…这婴儿是谁?”
媳妇没有回答,而是从盒子里拿出一封信。
“这是我姐姐留下的遗书,”媳妇说,“她说她爱那个孩子,但她没有能力抚养她,希望有一天能再见到她。”
小雨的脸色变了:“你是说…那个孩子是我?”
媳妇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但是你和我姐姐长得很像,而且你奶奶家里有她的照片…”
小雨站起来,脸色苍白:“这不可能,我爸爸妈妈不可能骗我。”
儿子也站了起来,一脸震惊:“妈,你在说什么啊?”
我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
“小雨,”我说,“这件事确实很复杂,但是…”
“我要打电话问我奶奶。”小雨打断我,拿出手机走到阳台上。
屋里的气氛紧张得可怕。媳妇坐在沙发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封信。儿子站在门口,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过了很久,小雨回来了,脸上带着泪痕。
“我奶奶说,”她的声音很轻,“那个杨老师确实生过孩子,但孩子没有送人,她带着孩子跳河了。”
媳妇猛地抬起头:“不可能!我姐姐把孩子交给了我们,说让我们送给一个好人家。”
“但我奶奶说,她亲眼看见杨老师抱着孩子跳进了河里。”小雨说。
屋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我爸爸…”小雨犹豫了一下,“他是养子,是我奶奶在我出生前收养的。”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沉沉地落在我们中间。
媳妇呆住了,半晌才说:“你爸爸也是二十年前被收养的?”
小雨点点头:“我奶奶说,她当时觉得愧疚,所以收养了一个孩子。”
我看着媳妇和小雨,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爸爸是个养子,小雨是他的女儿,所以小雨和你姐姐没有血缘关系。”我对媳妇说。
媳妇似乎松了口气,但眼神里还带着疑惑:“可是…为什么李秀英会有我姐姐的照片?”
小雨低下头:“我奶奶说,她一直觉得对不起杨老师,所以留着照片。”
这个解释听起来很合理,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个孩子,”我问媳妇,“你们最后把她送给了谁?”
媳妇摇摇头:“我不知道,我父母从来不说这事。他们只说,孩子送给了一个好人家。”
我们陷入了沉默。窗外,县城的灯光一如既往地闪烁着,但今晚它们似乎格外耀眼。
最后,小雨起身说:“我想我该回去了。这些事情太复杂了,我需要时间想想。”
儿子站起来:“我送你。”
媳妇没有阻拦,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离开。
门关上后,媳妇瘫坐在沙发上,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我姐姐的孩子,”她喃喃道,“我一直以为她过得很好。”
我抱住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
第二天早上,儿子回来了,一个人。他说小雨已经回家了,她需要时间整理自己的思绪。
“妈,”儿子坐下来,“你能告诉我具体发生了什么吗?”
媳妇看了我一眼,然后开始讲述。
二十年前,她的姐姐去山区支教,被一个村干部强暴,怀了孩子。家里人怕丢人,就把她藏了起来。孩子生下来后,姐姐想留下她,但家里条件太差,父母决定送人。
“她太伤心了,”媳妇说,“生完孩子没多久就病了,一直没好,最后去世了。”
儿子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个村干部,”他最后问,“是李秀英的儿子吗?”
媳妇摇摇头:“不是,是她的女婿。”
“但是,”儿子皱眉,“小雨说她奶奶收养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就是她爸爸。”
“可能是巧合吧,”媳妇说,“毕竟那个年代,山区的孩子被送养的很多。”
儿子点点头,但眼神里带着疑惑。
那天下午,儿子又出门了。他说要去找小雨,问清楚这件事。
晚上,他回来时,脸色很差。
“小雨说,”他的声音很低,“她要回村里一趟,问问她奶奶。”
媳妇抬起头:“你要跟她一起去吗?”
儿子摇摇头:“她说想自己去。”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都沉浸在一种奇怪的气氛中。媳妇整天翻看着那些旧照片和信件,儿子则经常一个人出门,不知道去哪里。
年三十那天,小雨回来了。她带着一个老太太,正是李秀英。
老太太站在我们家门口,眼神复杂地看着媳妇。
“杨老师的妹妹,”她说,“我欠你们家一个道歉。”
媳妇的眼睛红了。
我们坐在客厅里,听老太太讲述二十年前的事。
那时候,她的女婿确实对杨老师做了不好的事,但他后来去世了,死于一场意外。杨老师生下孩子后,把孩子交给了她的父母。她的父母把孩子送给了一个远房亲戚,那个亲戚就是李秀英的表妹。
“你们不知道,”李秀英说,“我当时也收养了一个孩子,就是小雨的爸爸。他是我一个远房亲戚的儿子,父母都去世了,我就把他抱回来养。”
媳妇眼神复杂地看着老太太。
“那个孩子,”她问,“就是我姐姐的孩子,现在在哪里?”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嫁人了,在城里生活。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我们都觉得这样对她好。”
听到这,媳妇松了口气。
老太太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里面是她的照片和地址,如果你想见她,可以去找她。但请不要告诉她真相,她现在过得很好。”
媳妇接过信封,眼泪流了下来。
大年三十的晚上,我们一大家子围坐在一起,看着春晚,吃着团圆饭。儿子和小雨坐在一起,悄悄地说着什么。媳妇看着他们,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感。
“老杨,”我小声问她,“你还好吗?”
她点点头,眼睛里带着泪光:“我姐姐的孩子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我握住她的手,看着窗外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
二十年的秘密,终于揭开了。但有些事情,也许永远不会有答案。
支教这条路,我儿子选择了继续走下去。他说,要把爱和知识带给更多的孩子。而小雨,也决定继续留在山区,和他一起,为那些和她一样渴望知识的孩子们点亮一盏灯。
看着他们的身影,我忽然想起那张二十年前的照片。那个年轻的女教师,站在泥瓦房前,笑得那么温暖。她的种子,已经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大树。
年后,儿子和小雨回到了山区。媳妇从信封里拿出那个地址,犹豫了好久,最后还是没有去找她姐姐的孩子。她说,知道她过得好就足够了。
而我,则总是在想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如果当初我们能够及时伸出援手,如果社会能够给予更多的关爱,也许那个年轻的生命就不会早早逝去。
支教的路很长,但爱和希望,永远不会消失。
每当我想起儿子临走前婆婆塞给他的那张照片,心里就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那不仅仅是一张照片,更是一段尘封的历史,一个家族的伤痛,一个时代的印记。
但更重要的是,它是一个生命延续的证明。
来源:橙子聊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