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在少年时,特别崇拜的人,就是二姑父。那年代,没有“追星”和“粉丝”这样的流行词。“粉丝”的含义就是一种副食品,现在的“粉丝”更多是指崇拜者,由英文词音译而来。
作者 铁十师 姜克强
《好人命特苦》——缅怀二姑父二姑母
我在少年时,特别崇拜的人,就是二姑父。那年代,没有“追星”和“粉丝”这样的流行词。“粉丝”的含义就是一种副食品,现在的“粉丝”更多是指崇拜者,由英文词音译而来。
二姑父自幼丧父,他母亲与祖母共同抚育了他。祖母吃素念佛,对年幼的姑父视为命根,异常重视对姑父的文武两方面的素质培养,李家独苗,传宗接代全靠姑父。姑父的祖母生怕姑父受委屈,严禁姑父的母亲改嫁,不让她接触男性。可是,姑父的母亲当时才三十来岁,情绪上形成了对抗。姑父的母亲陷入了困惑:不走吧,苦了自己;走吧,苦了孩子。选择是痛苦的,但不得不选择,不选择也是选择。大概在姑父七八岁的一天,母亲失踪了。姑父与祖母到处寻找,杳无音讯。祖母是小脚老太,走不了多远的路,何况,祖母心中明白,找也无用,必须守住孙子。祖孙俩,自此相依为命。
二姑母与二姑父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姑父是姑母的舅表兄(舅舅的儿子),我的祖母是姑父的姑母。俗称回门亲,但没有血缘关系,因为,我的祖母是姑父祖母的养女,并非亲生。姑父的祖母就只生养了姑父的父亲,亲戚家生了几个女儿,就抱了一个回来养。我父亲十六岁到上海投奔的姨父,就是我祖母的亲姐夫。
到姑父这辈,李家三代单传。姑父在他祖母的心中分量,可想而知。祖母不仅花银元送姑父到名师那里读书练字,还花高价拜一位高姓武术师为师,学习武术气功,让姑父强身健体,且能自卫,用心良苦。也许是因为自己中年丧夫老年丧子的教训,老祖母特别重视对姑父的体格培养。姑父一生文武双全,文能识文断墨、提笔挥毫写标语书对联,抓起算盘劈里啪啦你报的快他打得快;武会滚钉板、舞龙灯狮子。我的祖父,毫不掩饰对这女婿的喜爱,不只一次地说,春芳(姑父的学名)写的对联不仅飘洒好看,还好认。祖父是懂写字的,楷书特富颜柳功底。对姑父的武功,祖父更是直接夸耀,在团近像春芳这样功夫的人找不着了。春节期间,见有人玩龙灯,祖父会说,罗家桥那些年的大龙灯少不了春芳,没有他别人玩不下来呀,几十上百斤举在手上不断换姿势动作,累人啊。这里说说滚钉板,一块七八十公分见方的木板,钉满两三寸长的铁钉,钉头朝上,平放地上,滚钉板的武师平躺在钉板上,然后三四个人抬一块石磨放武师肚子上,再放一块上百斤的石块于磨盘中央,令人用大锤砸石块,石块碎了,武师起身,背后有钉头痕迹但不见血,全凭气功运作。姑父会玩这绝活。
解放初期,在农村像姑父这样的农村干部是不多见的,姑父身兼多职,繁忙非凡,家里全靠姑母照应。姑父的祖母患有严重的老年性白内障病,那年代没条件手术,解放后双目失明,生活离不开他人伺候。姑母里里外外忙碌,老老小小,吃喝烧洗,农田猪圈,有做不完的事。我不只一次听到邻居与姑母开玩笑,秀珍,你家如山(姑父乳名)这么漂亮帅气,要人有人,要才有才,还那么手巧能干,到哪里都吸引女人的眼球,你不怕他被人抢走?姑母开怀大笑,那毕竟是在夸自己的男人啊,嘴里说,谁愿意抢就抢去,那不省了我的心?姑母对姑父绝对信任,从不因吃醋闹不愉快。
姑父是解放后就入党的农村干部。新中国建立后,先是土地改革,后是初级社,再到高级社、人民公社,新的政策、新的精神、新的做法,都要从文件变成操作,需要培训干部宣传政策。姑父是原柏木乡和后来的越江公社的干部冬校教员,从政策到农业科技,都要讲解。有些农业科技做法,还要到田头地边去现场操作给学员看。辛苦不说,教员的技能必须全面。姑父的素质是出类拔萃的。我们大队的干部,就曾在我祖父面前说,李老师,长了一副白面书生的脸,竟是一个农活好把式。祖父笑着说,他从小地里做,样样会,他奶奶不能下地,就靠他,练出来的。
1958年,人民公社成立后,要建社办厂,第一个厂﹣﹣越江公社木业厂就建在罗家桥的桥头西侧。姑父被选为筹办人。木业厂办起来后,公社又在公社所在地木金寺的卫生院西侧筹建螺丝厂,姑父又被调到螺丝厂参加筹建。木业厂的产品都是就地销售;螺丝厂的产品全国销售,姑父不仅要负责内勤还要跑销售。那时的农村干部,能说会道的不在少数,但会算账签协议的不多。能者多劳,姑父经常出差,很忙。后来,木业厂改名农具厂;螺丝厂改名为五金厂,都迁移到木金寺港东侧。我每次途经这两个厂前,都会情不自禁想起姑父。
如果要问我,世上有谁舍得用生命来呵护我?除了母亲就是二姑母。从小至今,我都是这么认为的。我开始上小学的年代,也是“三年困难时期”开始的年代,尤其是1959年大食堂进入缺少粮食的困难时期,食堂里打回来的稀饭越来越稀,米饭难得出现,麦片饭、菜滚团(素菜剁碎捏成团后在麦粉或米粉中滚一圈)也不能保证供给,吃饱饭成了奢望。上世纪60年代初,粮食还很紧缺,姑父的厂里会发放一些副食品或加工好的成品面食,例如包子、面糕(长条状白馒头),帮助解决职工及家庭困难。姑父姑母自己舍不得吃,一部分留给表妹表弟,一部分送给我吃。毫不夸张地说,那是两个烧饼能换个老婆的年代(即便到我参军时,粮食仍然紧缺。我一位战友,在参军前,就因为是孤儿家里能吃饱饭,一个姑娘直接找到他,见面当天就结婚。他是我们新兵连唯一已婚新兵)。姑父母将自己嘴边的粮食省给我吃,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呵护我的生命!母亲对姑父姑母说,你们自己要吃,不要送来。姑母说,我们可以对付,孩子要上学、要成长,不能生病。说真的,即便是亲戚,也不是都能做到这样的。为了利益,父子反目,兄弟姊妹成仇的不少见,像姑父母这样关爱我的,不多见。写到这里,姑父姑母的音容笑貌出现眼前……泪滴键盘。
姑父母的第一个孩子是儿子名李园,“三年困难时期”患病夭折,对姑父母的打击很大。那阵时,姑父很担心姑母。姑父向公社提出了回村的申请。大队当然很欢迎,正好本队的队长空缺,立即安排姑父任队长。没多久,公社和大队就调整姑父到罗家桥镇任队长。罗家桥镇,镇队合一,说是镇没有行政建制,居民以种田为主;说是村,家家有门面房,天天做生意,镇上的供销社、卫生院、学校等工作人员都是城镇居民户口。这样的混合型“队”,队长不好当,历任队长都不适应,生产与经商,矛盾重重,队长走马灯更换。姑父是少有的复合型人才,生产、经营都有经验。那年代“割资本主义尾巴”,反对经商买卖,姑父说,政策是人制定的也靠人执行,搞资本主义不行,但是,服务群众生产和生活,是可以的。于是,时间错开,早市时间不安排农事;人员错开,老人妇女留守门店,年轻壮劳力下地劳作。有了抓手,四两拨千斤,矛盾消除了,关系理顺了。官小智慧大,姑父这队长,一当就是二十多年。
上世纪60年代初的一个夏天,靖江连下暴雨,农田淹水,沟河平满,必须开水洞往长江排水。靖江的通江水道称为“港”,村前屋后的生活与农田用水水道称之为“河”。传统的港与河的连接处设有水洞,旱能利用潮水灌溉,涝能利用落潮时往长江排水,平时水洞关闭。传统的水洞由柏木制成,约一米见方,洞口用木板门,以人力打开。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水洞陆续被机械的钢筋混凝土水闸取代,这是后话。当时,由于河水超历史的满,水洞一打开,顿时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一股吸力将一开水洞门的农民吸进水洞,且不见从出口出来。众人措手不及,呼叫声,哀哭声,乱成一团。说时迟那时快,姑父纵身一跳旋入漩涡,大家的眼前似乎闪过一道闪电,所有惊叫和哭泣猛地刹住了车,目光都盯紧了水洞的出口,紧张,紧张,尽管是夏天,人们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那是两条人命。不到两分钟,众口齐呼,出来了,出来了。姑父拖着农民从港中泛起的水团中游出来了。鼓掌,激动,是岸边人的自然反应。姑父说,那农民的衣服被水洞板上的铁钉挂住了,加上排水的巨大吸力,他自身无力解脱。大家忙着为那农民吐水,帮他恢复体力,姑父回家换衣服。这事若发生在传媒发达的今天,报纸、广播、电视恐怕都会抢着报道,英雄啊!姑父若无其事,从不向人提起。倒是我的祖父有时向我们说起,觉得,要不是姑父有功夫,在水下也抗不住水力,更别提救人。毫无疑问,姑父是一位救人英雄。
来源:铁道兵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