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刘大爷住我家对门,据说已经15年没出过门。不是真的一步没迈出家门槛,而是除了每周三早上拄着拐杖去楼下取退休金,平时连小区大门都不出。
刘大爷住我家对门,据说已经15年没出过门。不是真的一步没迈出家门槛,而是除了每周三早上拄着拐杖去楼下取退休金,平时连小区大门都不出。
我从小在这个老小区长大,对刘大爷的记忆像一张褪色的老照片,边缘模糊,中间还有几处空白。小时候他总是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胸前口袋别着四五支钢笔,走路带风,连门卫老李都得毕恭毕敬喊一声”刘厂长好”。
后来听妈妈说,他退休了,又说他儿子去了国外。再后来,他变成了一个戴着老花镜,拄着拐杖的老人,站在楼道里等着收快递,连说话的声音都变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了谁。
我们这栋楼的单元门坏了至少有八年了,物业说修了也没用,住户嫌麻烦就用一块水泥砖抵着。刘大爷每次进出都要费很大力气,把砖头挪开一条缝,侧着身子钻进去,然后再把砖头推回原位。有时我下班回来,遇到他正在和那块砖头较劲,就帮他一把,他总是低着头说声谢谢,从不多说一句话。
最开始我以为刘大爷是个怪老头,后来才知道,这一带的老人多少都有点”怪”。隔壁603的张奶奶每天早上四点起床,用扫帚把敲地板,说是提醒自己吃药;楼下王大妈养了一缸锦鲤,每天下午两点准时给它们放《梁祝》,说是这样鱼长得快;还有楼上徐叔叔,客厅挂着1998年的挂历,说是那年最顺,以后的日子就按那年的日历过。
谁的生活没点皱褶呢?
那天下午,我刚下班走到楼下,突然听到楼道里有人喊救命。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老旧小区里格外清晰。我顺着声音找过去,发现是刘大爷家门口。平时虚掩的防盗门大开着,露出一条缝。
“刘大爷?您没事吧?”我朝里喊了一声。没人回应,只听见微弱的呻吟。
我推开门,看到刘大爷躺在地上,满头是汗,眼镜摔在一旁,镜片已经裂了。他的右腿不自然地弯曲着,看起来像是摔断了。
“我…我去倒水,没注意脚下…”刘大爷艰难地说,声音颤抖。
我赶紧拨了120,然后蹲下来查看他的情况。刘大爷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我想去扶他起来,但他疼得直抽气,只好就让他躺在那里等救护车。
刘大爷家里的陈设出奇的简单,甚至有些简陋。客厅只有一张旧沙发和一台老式电视机,电视柜上放着几个相框,但照片已经看不清了。墙角堆着几摞发黄的《人民日报》,最上面那份的日期是1997年8月15日。
水壶在煤气灶上烧开了,但没人去关,发出刺耳的鸣叫。我起身去关掉煤气,顺便打量了一下厨房。水槽里只有一个碗和一双筷子,旁边的调料架上放着一瓶酱油和半罐盐。
救护车很快就来了。医生说老人右腿股骨骨折,需要立即住院。我跟着去了医院,帮刘大爷办了住院手续。护士问家属在哪,刘大爷支支吾吾,最后说:“没有家属了,就我一个人。”
医生告诉我,老人这种情况,手术后需要有人照顾,至少一个月不能独自生活。我看着刘大爷布满老茧的手和满是皱纹的脸,不知怎么就答应了下来:“我可以照顾他。”
刘大爷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只是轻轻地说了句:“麻烦你了。”
手术很顺利,但刘大爷需要在医院住一周。每天下班后,我都会去医院看他,给他带些水果和热饭。刘大爷总是很客气地道谢,但很少说其他的话。
有一次,我看他吃得很少,便问:“刘大爷,饭菜不合胃口吗?”
他摇摇头:“不是,就是…不习惯有人看着我吃饭。”
“您儿子呢?他知道您住院了吗?”我忍不住问。
刘大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旧钱包,从里面取出一张照片,递给我。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站在某个外国建筑前,笑得很灿烂。
“他在美国,已经十五年了。”刘大爷说,“起初还经常打电话,后来就慢慢少了。我也理解,他那边工作忙。”
“您怎么不去美国看看他?”
刘大爷笑了笑:“老了,飞那么远干什么?再说,出去了,谁给你们楼道里那些猫喂食?”
我这才想起来,每天早上楼道里总会出现几碗猫粮和清水,原来是刘大爷放的。
出院那天,我去接刘大爷。他坐在病床上,穿着我前一天带去的干净衣服,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见我进来,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麻烦你来回跑这么多趟。”
“不麻烦,”我说,“您以后有什么事就敲敲墙,我就在对门。”
刘大爷回家后,我每天下班都会去他家看看,给他做饭,帮他打扫卫生。起初他很不习惯,总是说不用麻烦,后来慢慢地,他开始和我聊天,讲一些过去的事。
他曾经是本地最大国企的厂长,80年代末期带领工厂转型,把一个濒临倒闭的老厂变成了当地的明星企业。但90年代中期,他因为坚持不裁员,和上级闹翻了,最后提前退休。
“那时候多少人靠工厂吃饭啊,我怎么能让他们下岗?”刘大爷说这话时,眼睛里闪着光,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风光的岁月。
一天晚上,我回家时发现楼道的灯坏了。黑暗中,我拿出手机当手电筒,照着地面往前走。突然,我注意到刘大爷家门口放着一个小碗,里面是猫粮。旁边还有一张纸条:“小花,今天没力气下楼,你上来吃。”
我这才明白,即使腿摔断了,刘大爷还惦记着那些流浪猫。
第二天一早,我敲开刘大爷的门,说要帮他打扫卫生。他有些犹豫,但还是让我进去了。刘大爷的卧室很小,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个衣柜。床头柜上放着一瓶药和半杯水,还有一个旧闹钟,时针停在了3点20分。
“这闹钟坏了,要我帮您修一下吗?”我问。
刘大爷摇摇头:“不用,我习惯了。”
我弯腰去拖地时,无意中看到床底下有个铁盒子。盒子有些生锈,但锁扣还很新。
“刘大爷,我能帮您把床底下的盒子拿出来擦一下吗?”
他的表情突然变得紧张起来:“不用了,那个…那个不重要。”
我点点头,没再提这事。但打扫到一半,刘大爷突然说:“你把那盒子拿出来吧。”
我从床底下拖出铁盒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尘。刘大爷示意我打开它:“密码是0614。”
盒子里整整齐齐地摆着一叠红色存折,足足有二三十本。我随手拿起一本翻开,里面记录的金额让我吃了一惊——每本存折里都有几万到几十万不等的存款。
“这是…”
“退休金,”刘大爷平静地说,“我每周都去存一次,从来不取。”
“您存这么多钱干什么?”我惊讶地问。
刘大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说:“原来是想着留给我儿子,但后来…后来就忘了为什么存了。可能是习惯吧。”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经常去刘大爷家吃饭。他虽然腿脚不便,但对做饭很有一套。有次我问他为什么做饭这么好吃,他笑着说:“我老伴走得早,我自己一个人,不会做怎么行?”
他告诉我,他儿子大学毕业后就去了美国,一开始还经常打电话回来,说等工作稳定了就接他过去。但随着时间推移,电话越来越少,最后变成了每年春节的例行公事。前年开始,连电话都没了,只是偶尔发个微信,问问身体。
“我也不怪他,”刘大爷说,“年轻人有自己的生活。我这把年纪了,过去干什么?只会给他添麻烦。”
说这话的时候,刘大爷正在给一盆绿萝浇水。那盆绿萝看起来很普通,但花盆却很精致,是青花瓷的。
“这花盆不错,”我说,“看起来挺贵的。”
“是我老伴生前最喜欢的,”刘大爷说,“她走的时候,我把骨灰撒在了她最爱去的西湖边,只留下这个花盆做纪念。”
我突然注意到花盆底下垫着几张纸,隐约能看到上面的字迹。刘大爷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叹了口气:“那是我儿子小时候画的画,说是送给妈妈的礼物。”
我没再问下去。有些记忆,点到为止就好。
刘大爷恢复得不错,一个月后就能拄着拐杖在家里走动了。我还是每天去看他,但不再需要帮他做太多事情。有一次,我下班回来看到他正坐在阳台上,面前放着一台老式录音机,播放着一首我不熟悉的歌。
“这是什么歌?”我问。
“《故乡的云》,”刘大爷说,“我老伴最爱听的。”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听完了整首歌。刘大爷突然说:“小王,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多年不出门吗?”
我摇摇头。
“一开始是因为退休后不习惯,感觉人生没了方向。后来是因为老了,走不动了。再后来,就是不想让人看到我这个曾经的大厂长变成了孤独的老头。”刘大爷自嘲地笑了笑,“人老了,就爱面子。”
“您一点都不孤独,”我说,“您有这么多存折,可以环游世界了。”
刘大爷摇摇头:“钱再多,能买到什么呢?买不来健康,买不来亲情。”
那天晚上临走前,刘大爷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是我的银行卡和密码,还有房产证。我想了想,与其留给那些不知道在哪的亲戚,不如给你。”
我吓了一跳,连忙推辞:“刘大爷,这使不得,您还有儿子呢。”
“我儿子在美国生活得很好,不缺这些,”刘大爷平静地说,“而且…他已经快十年没回来看过我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把信封放回桌上:“您别这么想,说不定明天您儿子就回来了呢。”
刘大爷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又过了一个月,刘大爷的腿基本痊愈了。这天是周三,他拄着拐杖,说要自己去银行取退休金,不让我陪着。我有些担心,但看他坚持,也就没拦着。
下午六点,我下班回来,发现刘大爷家的门大开着。我以为出了什么事,赶紧跑进去,却看到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站在客厅里。
“你是谁?”我警惕地问。
“我是刘建国的儿子,”那人说,“你是…?”
“我是对门的邻居,这段时间一直在照顾刘大爷。”我环顾四周,“刘大爷呢?”
“医院。”男人语气平淡,“心脏病发作,送去医院了。医生说…可能挺不过今晚。”
我愣住了:“怎么会突然…他早上还好好的…”
“医生说是长期积累的问题,”男人说,“我爸这人倔,从来不去医院检查。”
我突然意识到,这些日子里,刘大爷经常会突然停下手中的活,按着胸口喘气。我以为是年纪大了,气短,没想到…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我问。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爸每周三都会给我发微信,说他去银行了,让我别担心。今天他没发,我打电话也不接,就联系了社区,他们说我爸进了医院…”
我们匆忙赶到医院,刘大爷躺在ICU里,面色苍白,呼吸微弱。医生说已经尽力了,但老人年纪大,心脏功能衰竭严重,情况不乐观。
刘大爷的儿子站在病床前,握着父亲的手,眼里含着泪:“爸,我回来了。”
刘大爷微微睁开眼,看到儿子,脸上浮现出笑容。他想说什么,但没有力气发出声音,只是用力攥了攥儿子的手。
晚上八点十七分,刘大爷安详地离世了。他走得很平静,脸上带着微笑,好像只是睡着了。
刘大爷的后事很简单,按照他生前的意愿,骨灰被撒在了西湖边,和他老伴在一起。葬礼上,来了不少人,都是以前厂里的工人。他们大多已经头发花白,但提起刘厂长,眼里仍然充满敬意。
“要不是刘厂长当年力保我们不下岗,我家老头早就撑不下去了。”一位老大姐擦着眼泪说。
“记得97年那会儿,厂里效益不好,刘厂长自己掏钱给困难职工发补助,从来不张扬。”另一位老工人回忆道。
刘大爷的儿子听着这些话,眼圈红了。他告诉我,这些年他在美国工作很忙,一直想接父亲过去,但父亲总是推辞,说是不习惯国外的生活。去年他终于办好了父亲的移民手续,本打算今年接他过去,没想到…
“我爸这些年…过得还好吗?”他问我。
我想起刘大爷在阳台上听《故乡的云》的样子,想起他半夜起来给流浪猫放食的身影,想起他每次小心翼翼挪动那块砖头的模样。
“他过得很平静,”我说,“每天听听歌,喂喂猫,看看报纸。”
临走前,刘大爷的儿子把那个装满存折的铁盒子递给我:“我爸生前说过,这些钱是留给照顾他的人的。”
我摇摇头:“这不合适,这是您父亲的积蓄,应该归您。”
“我在美国工作,生活不差钱,”他苦笑着说,“而且…我这些年都没能好好陪他,这钱我拿不安心。”
最后我们决定,用这些钱在小区设立一个”刘大爷爱心基金”,专门用来照顾小区里的孤寡老人和流浪动物。
刘大爷走后,楼道里安静了许多。那些流浪猫还是会来,但找不到食物,只能失望地离开。我开始每天早上在楼道里放几碗猫粮和清水,算是延续刘大爷的习惯。
有时候下班回来,我会在楼道里站一会儿,回想刘大爷挪动砖头的样子。那个单元门始终没有修好,物业说修了没用,住户嫌麻烦,还是用那块水泥砖抵着。
楼下的李大爷问我:“听说你对门的老刘走了?”
我点点头。
“可惜了,”李大爷叹气,“以前他可是一号人物,谁见了都得喊一声刘厂长好。现在走了,连个送行的都没几个。”
我没说话。其实葬礼那天,来了很多人,只是李大爷不知道罢了。
回到家,我看着对门紧闭的防盗门,突然想起刘大爷说过的一句话:“人这辈子,攒下的钱不重要,重要的是攒下几个记得你的人。”
刘大爷的存折再多,也换不回失去的时光;刘大爷的儿子再孝顺,也弥补不了缺席的岁月。有些遗憾,注定要带进坟墓;有些亏欠,只能留给活着的人去反思。
我想,刘大爷这辈子,最大的财富不是那一堆红色存折,而是那些至今还记得他、尊敬他的人。不管是曾经的下属,还是素不相识的流浪猫,亦或是我这个偶然成为他生命最后陪伴的邻居。
每个人都会老去,都会孤独,都会被遗忘。但只要有人记得你曾经来过这世界,哪怕只是一只流浪猫,也值了。
来源:白开水聊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