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临走前,他还点名要吃莲花白炒肉片,这是我妈的拿手菜。我妈早上四点起来赶集,挑了半天才找到一颗看着还算水灵的莲花白。她回来路上还念叨着:“这菜都蔫了,得多放点姜丝提味。”
我村东头的刘大爷走了,就在前天晚上。
临走前,他还点名要吃莲花白炒肉片,这是我妈的拿手菜。我妈早上四点起来赶集,挑了半天才找到一颗看着还算水灵的莲花白。她回来路上还念叨着:“这菜都蔫了,得多放点姜丝提味。”
其实刘大爷那牙,哪能吃得动莲花白的脆劲?但我妈还是切得薄薄的,又炒得油光水滑。老人家闻着香味,眯着眼笑,筷子颤颤巍巍地夹了一筷子,细细地咀嚼了半天,又咽不下去,含在嘴里,最后还是我妈拿纸巾给他吐了。
“味道还是和四十年前一样,”刘大爷说,“就是没有春天那会儿的鲜。”
我妈抹了把眼泪,说:“等莲花白上市了,我再给你做。”
刘大爷点点头,笑得很平静。
那晚上他就走了,安安静静的。
葬礼在村委会的院子里办的。来的人很多,整个村子几乎都到了,还有邻村的,甚至县城里也来了不少人。我妈一早就张罗着煮了四大锅稀饭,蒸了六笼馒头。村里的几个婶子都带着家里的咸菜和辣椒酱来帮忙。
刘大爷活了九十三岁,走的时候身边围着三十多个”儿女”。
可实际上,他连一个亲人都没有。
刘大爷是什么时候病的,好像没人说得清。
我记事的时候,他就住在村东头那间破瓦房里,整日咳嗽,腰也直不起来。村里人说他年轻时是拖拉机手,50年代在公社开过全县第一台拖拉机,轰隆隆地开过每家每户门前,孩子们都跟在后面跑。后来不知怎么的,腰伤了,就再也没好过。
我小时候只觉得刘大爷是个怪人,总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子里的火星子忽明忽暗。村里的孩子路过都要绕着走,传言他的烟锅子里装的是狐狸骨头。
后来我才知道,那只是最普通的烟锅子,刘大爷抽的也是最便宜的烟丝,有时候甚至是自己种的烟叶揉碎了抽。那时候他还能下地,在屋后种两畦烟叶,青灰色的烟叶在风里摇晃,开着小小的白花。
我清楚记得他倒下的那天。那年夏天特别热,蝉鸣声震得人耳膜发痛。刘大爷照常去照料他的烟叶地,但直到傍晚都没回来。是我爸在地里找到他的,他倒在烟叶地里,呼吸微弱,嘴唇发白。
医生说是心脏病加上中暑,再加上年纪大了,恢复的希望不大。村里人都以为他挺不过那个夏天。
但他挺过来了。只是从那以后,再也没下过床。
刘大爷躺下后,村里的事情就变得不一样了。
最先是我妈和几个村里的大婶开始轮流给他送饭。刚开始只是热饭热菜,后来发现老人家牙不好,就开始做些软烂的面食和稀饭。我妈周一负责,王婶周二,李婶周三…整个村子自发形成了一个轮值表,谁家如果有事,提前换班就是了。
那时候刘大爷还能自己上厕所,只是走路慢,需要人扶着。厕所是旱厕,离房子有段距离,每次去都是个折腾。村里的几个壮年男人商量着给他在屋里搭了个简易厕所,又用塑料布和竹竿隔出一个小空间当浴室。
我爸和村里的几个叔伯轮流去帮他洗澡,隔三差五理发刮胡子。刘大爷刚开始还不好意思,后来也就习惯了。
我记得有一次周末,我跟着爸爸去刘大爷家。爸爸帮他刮完胡子,又用热毛巾敷了脸,刘大爷就咧嘴笑,露出几颗黄牙。
“刘叔,”我爸突然问,“你咋没成家呢?”
刘大爷的笑容凝固了一下,然后又恢复如常:“命里没那个福分。”
他转过头看着墙上的一张褪色的照片,那是他年轻时站在拖拉机旁的样子。那时候他穿着蓝色的工装,结实精神,笑容里满是骄傲。
“那时候忙着干活,想着等忙完这一阵子再说亲事。后来就… 后来就这样了。”
他没再多说。爸爸帮他把被子掖好,我俩就走了。
回家路上,爸爸给我讲了刘大爷的故事。刘大爷年轻时候是村里的能人,不但会开拖拉机,还会修,全公社的机械出了毛病都来找他。那时候他家里条件不错,原本和隔壁村一个姑娘定了亲,结果大跃进那会儿闹饥荒,全家都饿死了,只剩他一个。后来他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换了粮食,分给村里的孤寡老人和孩子。自己也落下了一身病。
“他没有儿女,可这村子里的每个人,都欠他一份情。”爸爸说。
照顾刘大爷的日子慢慢成了村里生活的一部分。
我们这村不大,离县城有段距离,日子过得很闲。村里的老人白天没事就喜欢去刘大爷家闲聊,搬个马扎围坐在他的床边,话家常,说笑话,有时候还带着收音机一块听戏。刘大爷不怎么说话,但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或者摇摇头。
村口的李婶是个寡妇,孩子在外地工作很少回来,她把刘大爷当成了倾诉的对象。每次去送饭,都要坐下来说上半天家里的事情,从儿子的工作到孙子的学习,再到自己种的菜长得怎么样。刘大爷就静静地听,偶尔给点建议。
“刘叔,你说我家娃考大学,要不要报外地的?”
“娃有本事,就该到外面闯闯。”
“可是外面乱,我怕他吃亏啊。”
“人这辈子不就是吃亏长本事吗?你放心,这娃心正,不会走歪路的。”
李婶就笑了,把饭碗往刘大爷手里塞:“多吃点,我今儿特意炖的排骨,软烂着呢。”
村里一到了农忙时节,照顾刘大爷的事情有时候会顾不上。但从来没有一顿饭落下过,就算天黑了,也总有人提着饭盒来。有时候是忙了一天的壮劳力,有时候是放学回家的小孩子。
张根娃读初中那会儿,每天放学后的工作就是给刘大爷送晚饭、喂药,然后陪他说会儿话。刘大爷教他下象棋,用纸壳剪的棋子,棋盘是用粉笔在木板上画的。张根娃后来考上了县城重点高中,寒暑假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刘大爷,给他带些城里的点心和水果。
村里人对刘大爷的照顾,从来不是出于责任或义务,而是一种习惯和感情。
我记得有一年冬天特别冷,下了场大雪,把村子都封住了。刘大爷的房子又旧又漏风,我爸和村里几个人商量着,要把他接到谁家过冬。
刘大爷却坚决不肯:“我这把老骨头,哪儿都不去,就在这等死就行了。”
村里人拗不过他,就轮流去他家烧炕。我爸负责每天早上去生火,晚上睡觉前再去添一次煤。村里几个男人合计着,趁着天气转暖之前,得把房子修一修。
就这样,一个星期天,全村的男人几乎都来了。有的修屋顶,有的糊窗户,有的修炕洞。女人们在厨房忙活,做饭给干活的人吃。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帮着递工具和水。
那天,刘大爷被抬到了村委会暖和的屋子里暂住。等他回到自己家时,屋子焕然一新:屋顶不漏了,窗户不透风了,墙缝都被细心地堵上了。炕也重新垒过,烧得热乎乎的。
刘大爷躺在新炕上,摸着崭新的炕席,老眼含泪。
“你们… 你们这是作啥?我这把老骨头,哪值得…”
“刘叔,您就甭说这个了,”我爸笑着打断他,“您安心养病,咱们还等着您教根娃他们下象棋呢。”
刘大爷那天破天荒地吃了一大碗饭,还喝了半两自家酿的米酒。
就这样,刘大爷在村子里又活了十五年。
村里的老人去世了几个,又添了几个新生儿。我上了高中,又考上了大学,工作,结婚。每次回家,我都会去看看刘大爷,他似乎一直是那个样子,只是头发越来越白,牙齿越来越少,眼睛越来越浑浊。
但他的头脑一直很清醒,记性也好得惊人。他记得村里每个人的名字,知道谁家的孩子在哪里上学,谁家的媳妇怀孕了,甚至连村东头那条狗生了几只小狗崽都一清二楚。
这些年,村里人给他换过三次床,两次被褥。每到夏天,总有人来给他的房间安装电扇;冬天,有人托县城的亲戚买了最新款的电热毯。他的房间里有了电视,虽然只有三个台,但他每天都看新闻联播,然后津津有味地和来访的村民讨论国家大事。
照顾刘大爷的轮值表一直在变,有的老人去世了,有的年轻人外出打工了,但总有新人加入进来。最奇妙的是,这个轮值表从来没有被明确地写在纸上,却在每个村民的心里。
去年,镇上搞新农村建设,说是要给村里的独居老人统一安排养老院。村长来找刘大爷商量这事,还没开口,村里的几个老人就先炸了锅。
“刘叔哪儿也不去!他就在咱村里住着!”
“是啊,他要去养老院,我们找谁说话去?”
村长也是本村人,哭笑不得:“上面是好意,觉得专业的地方照顾得更好…”
“放屁!”李婶直接站起来,“刘叔这些年,哪顿饭没吃好?哪天觉没睡好?哪次病没及时看?养老院能比我们照顾得更周到?”
就这样,刘大爷继续留在了村里,成了全村的”宝贝疙瘩”。
刘大爷的葬礼很简单,但很热闹。
村里人凑钱给他买了套新衣服,是中山装,他年轻时最爱穿的样式。我爸和几个叔伯给他刮了胡子,梳了头发。李婶和几个婶子把他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又摆上了他爱吃的点心和水果。
按照当地习俗,出殡那天,村民们抬着灵柩,在村子里绕了一圈,让他最后看看这个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
队伍经过他的烟叶地时,有人提议停下来。那块地现在归村集体了,但一直没人种,长满了杂草。今年春天不知为什么,那里竟然开满了烟叶的白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向他告别。
村里的老人们哭了,年轻人也哭了。不知是谁带头唱起了那首刘大爷最爱的秧歌小调,其他人也跟着唱了起来。歌声飘荡在田野上,传得很远很远。
葬礼结束后,村长找到我,说刘大爷留下了一封信,是托村里的小学老师写的,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
我在村委会的院子里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迹:
“娃啊,我这辈子没成家,没有儿女,本该是孤独终老。但这些年,我比任何人都幸福。我有一个大家庭,比亲人还亲。人这辈子,能被人记住,就值了。我走了以后,你替我谢谢大家。告诉他们,我刘老汉这辈子,值了。”
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字:“我的拖拉机模型,给张根娃的儿子。那娃喜欢机械,指不定以后有出息。”
我拿着信,站在村委会的院子里,看着眼前忙碌的村民们。有人在收拾桌椅,有人在洗碗筷,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扶着老人。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刘大爷没有儿女,但他有一个村子的亲人。在这个小小的村落里,每个人都是彼此的依靠,不是因为血缘,而是因为那份最朴素的人情和善良。
他的床虽然空了,但他的故事和精神,会一直留在这个村子里,留在每个人的心里。
就像李婶常说的那句话:“人这辈子,不在乎活多久,在乎活得有没有人疼。”
刘大爷,他活得很有人疼。
来源:白开水聊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