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家桌子上的台历还停留在六年前,那一页上画着一头戴着学士帽的卡通猪,是小红当年考上大学时,村里养猪专业户老张送的。我一直舍不得换,因为那头猪的眼睛,瞧着特别像我闺女。
我家桌子上的台历还停留在六年前,那一页上画着一头戴着学士帽的卡通猪,是小红当年考上大学时,村里养猪专业户老张送的。我一直舍不得换,因为那头猪的眼睛,瞧着特别像我闺女。
我这辈子没出过远门,在村里种了一辈子地。年轻时在砖窑做过几年苦力,攒了点钱娶了媳妇,生了小红。老天爷给我的好运气都用在了小红身上,她从小就聪明,认识的字比我都多。上初中那会儿,她数学满分,校长还亲自到我家来喝了一杯水。我那会儿刚好在院子里给猪圈刷石灰,裤脚沾满泥巴,手上有股怎么都洗不掉的土腥味。校长倒是客气,但我还是看出来了,他坐在我家塑料凳子上时,身子一直往后仰,好像怕沾上什么似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要供小红念大学。
我家是养猪起家的。说是养猪,刚开始也就两三头。小红妈身体不好,我又要下地干活,一天到晚的忙。小红从小懂事,初中时就会帮我洗猪圈,有时看我累了,还会帮我捶背。她比同龄的孩子早熟,书包里除了课本,还经常夹着从县图书馆借来的杂志,有什么《科学养猪》《农村百事通》之类的。
“爸,你把猪圈挪到后院去,这样前院就不会有味道了,你看这书上说的科学化管理…”
她跟我说话的样子像个小大人。有时我做错事了,她还会叹口气,那模样活像她妈。
小红考上大学那天,全村的广播都喊破了音:
“恭喜赵有财家的小红考上了省城大学,农学专业!”
邻居老王拿着水烟袋过来,坐在我家门口的石墩上,吧嗒吧嗒地抽着烟:“有财啊,闺女有出息了,以后是不是就不回来了?”
我心里一紧,但嘴上却说:“怎么会?她学的就是农学,回来能用上。”
老王笑了笑,又吧嗒吧嗒地抽起烟来:“城里好啊,谁还回来?”
我没接话,转身进了猪圈。那会儿我家养了十几头猪,都是小红帮我挑的良种,膘肥体壮的。我摸着最大那头母猪的背,心里盘算着学费的事。
那年,我卖掉了12头猪,凑齐了小红第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临走那天,我骑着三轮车送她去车站,车上放着她的行李,一个蓝色的帆布包,一个我用编织袋缝的被子卷。
“爸,你回去吧,别耽误干活了。”小红推着我的肩膀。
我点点头,却站在原地没动。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我才骑上三轮车回村。
那以后,我又添了几头猪,日子照样过。小红第一年回来的次数还多,寒暑假都回。第二年就少了,说是要实习。第三年几乎没回过,只在春节时匆匆待了三天。她变了许多,说话有股城里人的腔调,衣服也时兴,碗筷不小心掉地上,她会皱眉头,不像以前那样拍拍土就接着用。
她大四那年冬天,给我打电话说想留在城里工作。
“老爸,那边条件好,工资也高。”
电话那头传来喧闹的背景音,好像是在什么热闹的地方。我听出她语气里的犹豫,但更多的是向往。
“行,你觉得好就行。”我坐在堂屋的长凳上,看着墙角堆着的饲料袋,它们是我的日常。
毕业后,小红在省城一家农业科技公司找了工作,说是做什么农作物研发。那些名词我一个也听不懂,但我还是每次都认真听她讲。她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连春节都不回,说公司忙。我也理解,年轻人嘛,要闯荡。
村里人见了我,总爱打趣:
“有财,闺女成城里人了,你这老宅子怕是要荒了。”
我只是笑笑,不多说什么。晚上,我还是会摆三副碗筷,虽然其中两副从来不会动。小红妈走得早,留下我和小红相依为命。现在小红也飞走了,这屋子就只剩我和那几头猪。
前年,小红说公司要派她出国学习,一去就是一年多。我不知道国外是什么样子,只在电视上看过。她偶尔会发一些照片给我,我放大了看,想从中找出一点她生活的影子。我手机屏幕小,眼神也不好,常常看不清楚,但我还是会一遍遍地翻看。
去年底,小红忽然问我村里的状况,问得很详细。土地面积、水源、村民情况,甚至问到了村口那条小溪的水质。我以为她要回来看看,高兴得睡不着觉,连夜把房子打扫了一遍,还换上了新的床单,是两年前她从城里带回来的,一直舍不得用。
但她并没有回来,只是在电话里跟我聊了很多。我有些失落,但又安慰自己,年轻人有自己的事业,我不该拖累她。
今年过年,小红终于说要回来。我头一天就杀了鸡,蒸了她最爱吃的红枣发糕,还特地到镇上买了她小时候爱喝的橙汁。那天下着小雪,我在村口等了一个多小时。看到她从出租车上下来时,我才发现,女儿竟然比我高了半个头。
“爸,你瘦了。”她第一句话就让我眼眶湿润。
回到家,她放下行李,直奔她小时候的房间。那房间我一直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除了多了些灰尘。她的书架上还放着高中课本,墙上贴着几张发黄的奖状。
吃晚饭时,小红一直看着我,似乎有话要说。我心里一紧,以为她要告诉我什么不好的消息,比如要出国定居之类的。
“爸,我想回来了。”她终于开口。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公司要在咱们县建一个农业科技示范基地,我申请来负责。就在咱们村附近,我看过了,土地合适,水质也好。”
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一沓图纸,铺在桌子上。我放下碗,小心翼翼地抹干净手,才敢去摸那些纸。
图纸上画着许多我看不懂的东西,什么”智能温室”“水肥一体化系统”“物联网控制中心”。小红一边翻图纸一边兴奋地解释,我一句也没听懂,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热情。
“爸,你知道吗?咱们村的土质特别适合种这种新型作物,产量比普通的高三倍,而且更耐旱…这种技术在国外很成熟了,我这次就是去学这个…”
小红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哽咽了。她抬头看我,眼里有泪光:
“爸,我一直觉得愧对你。你卖了那么多猪供我读书,我却一直不回来。其实我这些年学的一切,都是想着有一天能用在家乡…”
我的视线变得模糊。这么多年了,我第一次明白,女儿飞得再高再远,心里装的还是这片土地。
“傻丫头,爸爸就希望你好。”我拍拍她的手,粗糙的老茧蹭过她细腻的皮肤。
“对了,爸,你那些猪还在养吗?”她突然问。
“还养着几头,不多了。”
“咱们基地有个项目是改良本地猪种,增强抗病性。你那些猪正好可以用上。”她又翻出一张图纸,上面画着一个现代化的养殖场,“这个,就建在咱家地边上。”
我愣了愣,突然想起了什么,起身去柜子里翻找。从一个旧皮箱底下,我小心地取出一个发黄的笔记本,递给她。
“这是啥?”她疑惑地接过去。
“你妈当年的笔记。她也是学农的,只是没机会上大学。这些都是她研究的东西,养猪育种的,可能对你有用。”
小红翻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一些简单的图表。有些页面已经发脆了,但字迹依然清晰。她的手微微颤抖,眼泪滴在纸上。
“爸…我不知道…”
我摆摆手,打断她:“你妈当年就说,咱们村的地好,就是缺技术。她常说,要是能学点真本事回来就好了。”
小红抱着笔记本,久久不语。窗外,雪下得更大了,我家的老院子被雪覆盖,显得格外安静。屋檐下挂着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投下摇曳的光影。
我起身,给猪圈里的猪添了些饲料,然后回到堂屋。小红还在研究那些图纸和笔记,脸上是我许久未见的专注表情。
我不由想起了她小时候,趴在油灯下写作业的样子。那时候,村里还没接通电,她就在昏暗的灯光下,一笔一划地写着,眉头微皱,和她妈年轻时一模一样。
“爸,你桌上这个台历,怎么还是六年前的?”小红忽然问。
我笑了笑,没回答。有些东西,不需要解释。女儿会懂的。
年三十那天,村里人都知道小红要在家乡建农业基地的事了。邻居老王拄着拐杖来我家拜年,看到墙上贴的蓝图,啧啧称奇。
“有财,你这闺女真有出息啊!”
我笑得合不拢嘴,给他倒了杯酒:“是啊,她说以后咱们村的地不会荒了。”
小红带着我去看了基地的选址。站在村头的小山坡上,她指着远处的平地,滔滔不绝地讲着未来的规划。阳光照在她脸上,我忽然发现,她的眼神和神态,和她妈年轻时越来越像了。
春节假期很快过去,小红要回省城办手续。临走那天,她收拾行李时,我发现她的包里装着那本旧笔记。
“爸,我走了,过段时间就回来。基地一开工,我就搬回来住。”
我点点头,心里却琢磨着要不要再养几头猪。毕竟,闺女说了,猪也是有用的。
送走小红,我回到家,看着桌上那个六年前的台历,终于换上了今年的新台历。上面印着的,是小红公司的标志,一株嫩绿的禾苗。
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起来喝水时,发现小红放在桌上的一张纸,是从图纸中掉落的。纸上画着一座房子,旁边写着”爸爸的新家”。我忍不住笑了,又有些湿润了眼眶。
这些年,我总担心小红飞得太远,再也不会回来。没想到,她飞得再高,心里装的始终是这片土地,这个家。
我想起了那12头猪,它们换来的不只是一纸文凭,还有女儿心中的种子,如今终于要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了。
清晨,我早早起床,挂起了新的春联:一头猪,一株禾,全家福。
PS:村口的大喇叭又响了,喊着小红要回村建科技示范基地的消息。我听着,心里美滋滋的。屋后的猪圈里,最大的那头老母猪哼哼着,好像也在为它的后代们高兴。
来源:番茄聊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