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桂啊,桂啊……”里屋传来母亲气若游丝的呼唤,像把钝刀在割她的心。一个半月前的集市上满桂拿萝卜从玉富的手里换了几个钱,匆匆忙忙地买了药回来。但药刚入口,药性还没发挥出来,母亲已经吐得昏天黑地,连苦胆都吐出来了,人也日渐消瘦。
第三章
暮色中的三叉沟升起缕缕炊烟,张满桂蹲在灶台前添柴。火苗舔舐着陶罐底部,药汤在沸腾中逐渐浑浊,倒映出她布满血丝的眼睛。
“桂啊,桂啊……”里屋传来母亲气若游丝的呼唤,像把钝刀在割她的心。一个半月前的集市上满桂拿萝卜从玉富的手里换了几个钱,匆匆忙忙地买了药回来。但药刚入口,药性还没发挥出来,母亲已经吐得昏天黑地,连苦胆都吐出来了,人也日渐消瘦。
满桂心如火焚,蜡黄的脸深深凹陷,肋骨在单衣下根根分明。满桂用袖口抹了把脸,袖口的补丁刮得脸颊生疼——这是拿哥哥的旧军装改的,针脚歪歪扭扭,线头支棱着。
满桂想给大哥发电报,但不知道发往哪里?满桂的大哥张德军和村里的两个年轻人被队里派去搞副业了,出去已经小半年了,杳无音讯,去省城找寻的人们都回来了,也没打听到他们三人的踪迹。满桂母亲和其他两家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满桂她妈心口疼的毛病越来越剧烈,家里实在是没钱去公社的卫生所看病。
在半年前,三叉沟队长家的一个亲戚给队里介绍了一个搞副业的活计,队部决定派出去几个年轻娃挣一些钱回来,给村里解燃眉之急。因穷乡僻壤交通极度不便,一来一回时间差的关系,等张德军一行三人到省城拿着介绍信找到包工头时,他们已经找好了一干人马,开工好几天了。这包工头人也比较和善,请他们三人在工地食堂吃了一顿饱饭后,提议人既然已经出来了就去其他外县看看,这年月国家正在搞现代化建设,到处都在建房用人,不妨让他们去碰碰运气。于是,他们三人一拍即合既然出来了就要大干一场,给穷困潦倒的社员们带去一些钱物。
张德军未出门时母亲经常就心口疼,出门在外的他也比较忧心家里。他们在隆吉市落下脚后当即就给家里人和队里发了电报,告知情况。可阴差阳错的是这些电报并没有安全到达队里。被邮递员鬼使神差地寄到了别处,石沉大海,音讯全无,这一切他们并不知道。
十八岁的满桂一边出工,一边照顾生病的母亲和年幼的妹妹,人跟陀螺一样不停地打转。好在这几天母亲状态好了一些,吃下药后不再吐了,这给满桂的精神带来极大的愉悦,干起活来特别起劲。她也坚信虽然哥哥暂时失去联系,但不久之后会给家里带来很多钱,那样就能带着母亲去公社甚至到县城检查病了。
这天晚上,本家婶婶上门看望满桂妈,说要给满桂介绍一门亲事:“家里成分没的说,贫下中农。男方刚当兵复员回来,国家已经安排了工作,不过就是比满桂年龄大十岁,男人嘛年龄大一点没关系,大一点还会疼人呢。”本家婶婶坐在炕头上喋喋不休地讲述着。
满桂的母亲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样,大儿子也失去音讯,精神上有些垮了。但一听见有这么好的亲事,满口答应。她不想因为自己的身体拖累满桂,丫头岁数大了怕寻不得满意的婆家。满桂寻得这一门如意的婚事,就了了一桩心愿。况且自己的这副身骨这些天见好了一点,等满桂出嫁后她出工也能养活她和幼女。
满桂读过几年小学,有自己的主见,在哥哥没回来之前她不想寻婆家。何况大哥也没娶亲,她先出嫁算哪门子事?
“桂呀,你今年已经十八了,隔壁兰兰的孩子都一岁了,妈妈再不能拖累你了,十八岁再不找婆家,村里人会戳我的脊梁骨,说我把你当老丫头养。”
“妈,你让我出嫁我怎么能放下你和妹妹,我听队长家的腊梅说过城里的姑娘二十几岁才结婚呢,咱不怕,即使我一辈子不结婚都没事,只要你身体好,我养你和妹妹,让妹妹上学,到城里上学。”满桂妈知道满桂是一口唾沫一口钉的人,暂时不做言语。她有自己的打算,悄悄和她大婶商量让上门提亲的人来。
说好“日子”(男方上门提亲的时期)的前一天,满桂母亲心口痛的病又发作了,人痛得直发颤,满桂的心吊到嗓子眼上了。满桂妈半装半疼地对满桂说:“桂啊,妈疼的实在不行了,想去县医院看看,你哥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啊,妈怕坚持不到那会……”满桂六神无主,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想到的唯一办法是去婶婶家借钱。可这困难的年代,穷乡僻壤的地方哪有什么来钱的门道,各家的状况都差不多。
“满桂,你听婶婶说,要不你拿你的彩礼去县城给妈妈看看病。前几日给你说的那门亲事我还给对方没回话呢,今儿个让你堂哥去捎个话,让他们明天上门提亲。”在满桂她妈和婶婶的“威逼利诱”下,这时候的满桂一心只想着给母亲看病,当即就答应了。
她从小就失去了父亲,现在可不想母亲有一点闪失。虽然她出嫁了还有哥哥和妹妹可以照顾母亲,但现在哥哥还没音讯,母亲又生病了,全家唯一的支撑就落在了她身上。她觉得唯一的办法只能是她多要一点彩礼,赶快出嫁。可哥哥现在在哪里呢?她的婚姻大事多么想让亲爱的哥哥给她拿个主意啊。
第二日满桂母亲精神焕发,起了个大早把院院落落地打扫了个遍。跟相邻好友们借了一点吃食,准备招待上门提亲的人。
这丈母娘瞧女婿越瞧越喜欢。当过兵的蔡国军一表人才,长得浓眉大眼。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衬得人更是英气十足。更让人满意的是蔡国军的工作几日前已分配好,是在县供销联社上班。满桂她妈高兴得合不拢嘴,自家的女子还能攀上这样的夫家,当即病就好了一大半。满桂羞答答地躲在西屋,不敢露面。媒人和主事人满桂堂叔商议,后天就去蔡国军家“看房”,如果看上了下月初八就结婚。
“看房”回来的族人告诉满桂妈:“老嫂子,满桂遇上了个好婆家,家里吃的是白面,我们去时案板上放着一大脸盆白面呢。”其实,他们不知道的是,蔡国军家也是一贫如洗,家里唯一的支撑就是蔡国军终于有份工作,作为家里的老大,身上担子特别重。家里有七八口人等着他养。那盆白面是东挪西借的“障眼法”。满桂嫁给蔡国军唯一的要求就是比别的姑娘多要了一点彩礼,她要给母亲治病。就是多要的这一点彩礼,让满桂以后的婆婆对她“另眼相待”。
第四章
三叉沟村隶属于田家寨公社,公社所在地的田家寨村坐落在山洼处,三面环山,地形比较平整,围绕公社有一条河,所以他们的田地以水浇地为主,有少量一部分山地。是田家寨公社最富裕的村落。三叉沟村位于田家寨公社东南方向的山顶上,属于脑山地区,和纳家庄遥遥相望。
母子心灵是相通的,自从一个多月前玉富赶完集市回来之后就心不在焉,常常看着那几个萝卜发呆,母亲就觉得玉富心里有事。那晚老头子说给儿寻一门亲,儿子的反应有些过激。事后玉富就把集市当天发生的事与母亲细说,母亲支持儿子去三叉沟看看。她认为满桂那女娃拿萝卜换钱给母亲治病,一片孝心可鉴,这样的女子错不了。
初一早上鸡叫过三遍,母亲蒸了一锅白面花卷,从箱底下抽出几张毛票,交代玉富在田家寨公社的供销社买上两罐罐头和一盒饼干带到满桂家。两个村在山顶上看着近,但走起来实属不易,下山经过田家寨公社,两个脚步翻一架架山才能到山顶。主要的通行工具是骡马,但牲畜都属于生产队里的,不是公事也借不出来。虽然父亲是队长,但玉富不愿意假公济私。
高原的春天正式开始了,玉富家门前的杏花已全部盛开,旖旎的粉红和雪白相得益彰,在月光的照射下如梦似幻。清风吹过,洒下一片洁白,无比温柔动人。玉富大步流星,天光大亮时已经到了田家寨公社。川里的气候比山区里约莫早一个节气,山下的桃花已经败落了,麦田更加葱茏。玉富无心欣赏眼前的美景,他眼前似乎出现了满桂那双灵动的大眼。
赶到三叉沟后玉富急忙向村民打听到满桂家。大门敞开着,玉富有些踌躇,心似乎要跳到嗓子眼上了,汗噌噌往下冒。他观察着院内的景象,西房门窗破败不堪,北房作为正房也很破旧,外面的一根柱子坑坑洼洼,生活的艰辛可见一斑。这时,一位四十左右的妇女捂着胸口从房里出来,她看见有陌生人站在大门外,很是惊讶。玉富汗沁沁地告诉她是来找满桂的,急忙让进屋内。屋子里的摆设简陋破旧,几乎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堂屋正堂的柜子油漆斑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玉富紧张地把带来的八个花卷,一盒饼干,两个罐头摆放在柜子上。满桂妈受宠若惊,这么大的礼行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嘴里喃喃道:“这可使不得,这万万不可,你是……你是……你找满桂有什么事……”
俩人正推让这,满桂铜铃般的嗓音飘进来了:“阿妈,公社卫生所的李大夫捎话回来了,说给你带来了新药,让我明天去公社取。”自从蔡国军家送来彩礼,满桂妈拗不过满桂去公社卫生所看过一回,李大夫开的药暂时缓解了病痛,犯起来时没那么挖心了。但是满桂妈出嫁女儿并不是为了彩礼给自己看病,她一心只想着女儿找个好婆家,日子好过一些,别跟着她受苦。这半个月母亲的病好了一些使满桂喜出望外,每天轻快得像燕子一样,人还没到,声音已经到了。
屋内光线有点暗,满桂踏进堂屋见有生人猛地停顿住,有些仓皇。“满桂,这位小伙子是来找你的,你赶紧倒水。”满桂不知所措,疑惑地望着玉富。玉富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冲满桂笑了笑。“我……我是……上上个月在田家寨公社买你萝卜的人……”
“哦,对,大哥,上次的钱给多了,我的那几个萝卜根本不值钱,你今天来是不是要钱的……”满桂紧张地问。
“哦不不,不是,我……我就是来看看婶子病咋样了?我……我……”玉富既快速又结巴地回答道。
满桂妈心想世上还有这样的好人,仅因为集市上满桂卖出萝卜告知要给自己治病,就上门来看望,不由得看向玉富。只见玉富虽然皮肤黝黑,但长相周正,仪表堂堂,身体强壮有力,一看就是个好庄稼把式。
玉富的内心开始翻腾了,默默地给自己打气。他想既然已经上门了,总是要说明来意。
“婶子,我这次上门来找满桂,想问问满桂寻婆家了吗?”玉富不再犹豫,利索地询问道。
满桂心里一惊……
上次在集市上满桂着急万分,为了给母亲买药也没细看玉富,那种情况下胆子大得顶破天,不知害羞。今日在婚前又出现了一个上门提亲的汉子,让满桂顿时羞得满脸通红。她不懂什么是感情,初八将要结婚的女婿是母亲选的,母亲满意就是她满意。
“啊,小伙子,我家满桂本月初八就给婆婆家里了。”
玉富喉咙里堵塞着,面色痛苦而绝望。他真想狂喊一声,让满桂退了婚事,但他镇定下来询问满桂即将要出嫁到哪里?女婿是干什么的?得知对方的条件比自己优越,玉富内心祝福满桂幸福。出门前满桂母亲将玉富带来的东西归还于玉富,但玉富极力婉拒,称带的礼行就是看望婶子的,希望她身体健康。
此时,满桂妈心想自己的女娃仓促结婚是不是个错误的决定。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玉富这个人、这些慷慨的举动给满桂妈和满桂留下了一辈子的铭记。
第五章
二十二岁的玉富不是没想过结婚,但公社周边村落他没遇上过心动的女子。自从一个多月前在集市上遇见满桂他每天精神恍惚,眼前时不时地浮现出满桂的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这之前玉富上工后从不会因为父亲是队长而偷奸耍滑,下工之后就扑在自家的自留地上贩卖着光阴。但最近上工他总是心不在焉,劳累一天以后他急忙睡不着了,满桂在他眼前扰来扰去,使他无法入眠。
今天他不知道自己怎样从三叉沟走回纳家庄的。一直走进他家那高墙大院的时候,脑子里还回想着满桂她妈说的那句话:“满桂本月初八就结婚了。”懊恼自己早一步没有上门提亲。
晚上,玉富饭也没吃就躺在土炕上,一种难言的情绪折磨着他,睁大眼睛望着黑暗的屋顶。他父亲纳万贯还没有回来,母亲在厨房忙碌着什么,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玉富翻了个身,叹了一口气。“嚓”一声点燃洋火的声音打断了玉富的胡思乱想。煤油灯的火苗透过窗户影影绰绰,屋内的东西无限放大。一只粗糙的手抚上玉富的额头,“娃,起来吃口饭吧,我给你煮了一碗面,还加了一个鸡蛋。”母亲轻轻地说。玉富心里再怎么伤心也不想让母亲担心,起身接过母亲手里的面。
“阿妈,我听你和大的话,赵彩娥的侄女要是愿意嫁到我们家,你和大就替我做主吧。”
玉富妈无声地点了点头,慈祥地看着玉富把面吃完。
话说昨天赵彩娥和玉富前前后后地出了门,一个回来万分沮丧,一个回来兴高采烈。赵彩娥的娘家就在柳子沟,和纳家庄在一条岭的东西两面。山岭东边是纳家庄,山岭西边就是柳子沟。赵彩娥不到中午就回来了,但她没有着急去纳万贯家回话。这种事应该让纳万贯越着急越好,让他上赶着巴结自己。她就在家耐心地等着纳万贯,反正今日不用上工也会有工分。
辗转反侧一夜。玉富想通了,心也静了,和往常一样早起,打扫完院落帮母亲沏茶,等父亲起床。今天他先没忙着出山,等着父亲给他说事。
纳万贯昨晚下工时已经把今天各队出工的活计安排好了,这个季节农作物按节气都已经先后播种完了,青稞、小麦和青豆地已经陆续锄草了。村里的壮劳力被队里派出去搞副业了,妇女们留在村里锄完一遍草再等着锄二遍草。昨夜纳万贯在赵彩莲家没敢逗留太长的时间,当赵彩莲把娘家情况告知纳万贯后,纳万贯喜忧参半。作为父亲他第一次忧心玉富,儿子平时看着比较木讷,但性格倔强,认准的事一定会坚持到底。他的三个儿子当中,他最满意老二,也中意老三,宝贝女儿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这么多年他从未在意过老大,但老大从未有过怨言,也未忤逆过他。其实大儿才是这个家的得力帮手,是他和老伴一直照顾家人,让弟弟妹妹安心上学。纳万贯一路思谋着儿子,回到岭上的家里。
“他大,玉富看准的那女娃这个月初八就出嫁了,咱娃心里不好受着哩,赵彩莲寻得亲事有信没?”
“那正好,赵彩莲娘家给信了,让我们寻个媒人找个日子说媒去。”
“娃说让我们做主,那咱们抓紧时间哩”
纳万贯一听玉富让他们做主,顿时欣喜若狂,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落下地来。
纳万贯起床后满怀爱意地看着玉富,叫他不要忧心,以我们家里的条件什么样的女子寻不到呢。吃完早饭他就去请媒人了。
好事宜早不宜迟。初六的早上,玉富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确良”布料做成的衣服,当下这种衣服在农村很是流行,也是富裕人家才能穿得起的布料,衬的玉富更是仪表堂堂。玉富、纳万贯、纳万贯堂弟一行三人前往柳子沟赵凤仙家。
赵凤仙对他一见倾心,对他望了又望,眼里满含着羞涩和喜爱。凤仙父母也满心欢喜他,从赵彩娥的嘴里早早就知道玉富家家境殷实,这亲事就三锤两棒的定了音。当然,玉富看凤仙身材丰满、壮实,心下觉得是把干活的好手,虽然不同于满桂的纤细玲珑,但也心安,并不排斥。
这媒说完,接下来就是下茶包、看房、订婚、送彩礼、定结婚日子、结婚一样一样慢慢来。
在玉富忙碌着说媒时,三叉沟那边的满桂也即将出嫁了,在出嫁前她把家里的所有的活都干完了,也把破破烂烂的被褥拆洗了一遍。母亲生着病,哥哥张德军又不在家,满桂家也没个主事的人,一切礼行都从简。这一出嫁是一条沟换到了另一条沟,路途较远,也不可能经常回娘家帮忙,不知哥哥什么时候能回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家里就留下娘和妹妹俩推日子了。出嫁时满桂哭得撕心裂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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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延环,青海省作家协会会员,平安区作家协会会员。热爱生活,更热爱文学,闲暇之余写一点小文章,记录生活中的所见所闻,始终相信随时随处会有更好的风景和远方。作品散见于《中国信息报》《海东日报》《河湟》《西海文艺》《平安》等文学期刊。
来源:青海在线网官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