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蹲在四季青仓库的卷帘门前给卫衣烫印夜光涂鸦,空气里漂浮着丙烯颜料的刺鼻味,我们大一的时候就开始这么操作,现在技术依然熟练。隔壁仓库的王叔掀开三轮车篷布,露出整箱仿制supreme的卫衣:"大学生搞潮牌?学学人家直接贴大牌标多省事!"
我蹲在四季青仓库的卷帘门前给卫衣烫印夜光涂鸦,空气里漂浮着丙烯颜料的刺鼻味,我们大一的时候就开始这么操作,现在技术依然熟练。隔壁仓库的王叔掀开三轮车篷布,露出整箱仿制supreme的卫衣:"大学生搞潮牌?学学人家直接贴大牌标多省事!"
我没告诉他这批夜光涂料是美院实验室顺来的,更没提昨晚用手机群发"SUDU限量夜光款预售"短信时,拇指被按键磨得发烫。
碟片哥踩着AJ1熊猫鞋晃进仓库,鞋帮上还沾着夜市的泥点。"汪总亲自改版型?"他甩给我印着"街头文化主理人"的名片,背面却粘着乔司镇夜市的关东煮汤汁。我掏出那叠混着线头的工作证——"大学生原创设计联盟理事""地摊潮流买手",最底下那张还别着教务处发的"创业实践警告书"。铁架高处挂着未完工的样衣,袖口刺绣的"杭城不眠"字样在昏黄灯光下泛着磷火般的幽蓝。
正午的浙大玉泉校区草坪上,染紫发的墨墨支起折叠桌展示卫衣。她给每件衣服别上手写编号卡:"这是解构主义,这是赛博废土风。"几个美院男生围着样衣拍照,说要在校内论坛搞预售众筹。城管巡逻车逼近时,我们卷起防潮布狂奔,卫衣下摆在秋风里猎猎作响,像一群挣脱画框的涂鸦精灵。
深夜的仓库二楼,我在老式缝纫机上修改落肩版型。淘宝旺旺突然跳出订单提示,中国美院要五十件夜光款当毕业设计展周边。咬断线头时忽然想起系主任的嘲讽:"服装设计不是改改地摊货就能叫潮牌。"此刻月光透过铁窗落在样衣设计稿上,照见袖口处新添的暗纹。
处理滞销的初代款卫衣那周,我们像游击队员转战大学城。美院后门的涂鸦墙下,波波给纯色卫衣喷上即兴图案,城管手电筒扫来时,她掀起衣摆兜住喷漆罐就跑;理工生活区广场,碟片哥架起投影仪播放自制潮牌纪录片,镜头里我们修改版型的画面被当成"本土街头文化纪实"。
有一天,系主任盯着袖口处的喷墨涂鸦直皱眉:"这算哪门子正经创业?"锁门时听见两个留学生在橱窗前争论:"这绝对是underground文化...看这拼贴手法多像Banksy!"霓虹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样衣上,夜光涂料突然在暗处亮起,映出我藏在衣领内侧的手缝标签——"2005秋,四季青仓库,第三版改良"。
深秋的清晨,碟片哥踩着五菱面包车的油门冲向市民广场,后视镜里晃动着SUDU夜光卫衣的包装箱。碟片哥蹲在广场花坛边摆弄着索尼CD机,QQ消息提示音在他腰间的手机上响成蜂鸣。我掀开后车厢挡板时,他抬头露出黑眼圈:"群里说今晚城管要突击检查大学城。"晨雾里他佝偻的背影像极了被水泡胀的盗版碟片,那些印着"苍井空"字样的塑料壳正在褪色帆布上淌着露水。
SUDU卫衣在铁艺栏杆上铺展成彩虹矩阵,夜光涂鸦在晨光中蛰伏如冬眠的萤火虫。我往假人模特脖颈系丝巾时,想起美院教授说的"视觉陈列美学",此刻这理论正被晨练大妈们实践——她们把夜光款卫衣翻来覆去对着朝阳端详,像在菜场挑拣带露水的青菜。开张半小时卖出两件星空蓝卫衣,收款时纸币上的油墨味混着广场鸽粪的气息,竟有种荒诞的诗意。
八点未到,热浪已在地面蒸腾。波波骑着本田摩托突突驶来,车尾绑着新到的扎染卫衣。"浙传那帮兔崽子要的嘻哈风。"她甩开头盔。
转战市二医院后巷已是暮色四合。卖甘蔗的老王远远抛来根削好的甘蔗,汁水溅在卫衣烫金logo上,倒成了天然做旧效果。刚支起折叠衣架,就有护士小姐姐买走件樱花粉卫衣,付款时胸牌在暮色中晃成银色流星。碟片哥的短信就在这时闯进来:"速来联华!展销会黄金位!"
超市门口的临时市集恍若狂欢节现场。碟片哥赤膊站在音响堆里,古铜色背肌随着《东北人都是活雷锋》的节奏起伏,脚下纸箱印着"SUDU特供"的盗版碟正在热销。他替我占的摊位紧挨着卖打底裤的东北大姐,我抖开夜光卫衣的刹那,整条街的LED广告牌都黯然失色。
"这荧光绿能防城管不?"染黄毛的小青年捏着卫衣下摆,我按下藏在摊底的开关,袖口"杭城不眠"的涂鸦突然在暮色中炸开磷火。"比夜店镭射灯带劲吧?"波波适时递上淘宝预售链接。
碟片哥来换零钱时带着一身汗酸味,他兜里的"小泽圆"碟片硌在验钞机上。我故意把紫外线灯对准他汗湿的后背,蓝光中浮现出盗版碟油墨晕染的纹身。"你小子迟早栽在扫黄办手里。"我踹了脚他装满私货的登山包,隔壁摊主们哄笑成一片。夜市灯火次第亮起,SUDU卫衣上的夜光涂料与盗版碟的彩虹膜交相辉映,编织出地下市场的魔幻光谱。
碟片哥突然凑过来,汗津津的胳膊搭着我肩膀:"要不真跟你全职混潮牌?"他腰间CD机正在播放《2002年的第一场雪》,超市霓虹灯把我们变形的影子投在卷帘门上,像两株在混凝土缝隙里野蛮生长的狗尾巴草。
补货时发现新到的扎染卫衣里混着美院生的设计草图,泛黄的速写纸上还沾着食堂豆浆渍。波波把图纸钉在仓库斑驳的墙面上,手电筒光晕中,"SUDU"的字母变形渐渐显形。
庆春路的夜市正经历着隐秘的年轻化革命。美院生支起画架兜售手绘帆布鞋,理工男用示波器改装成验钞灯,就连总穿汉服的国学社妹子都在折叠桌上摆满刺绣香囊。唯独角落里的陈阿婆守着积灰的假烟摊,皱纹里嵌着白沙烟的碎末,收摊时总要把钞票藏进缝在内衣的暗袋——她那个赌鬼丈夫,上周刚输掉她的三轮车。
"大学生创业孵化基地"的烫金招牌下,我蹲着给卫衣缝防盗磁扣。波波突然掀开仓库卷帘门,本田摩托的远光灯刺破黑暗:"城管在清泰街抄摊!"我们手忙脚乱把样衣塞进印着"教材专用"的纸箱,夜光涂料在慌乱中蹭满手背,像群逃窜的萤火虫。
我在报刊亭买《都市快报》时,腰间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沈立勇发来的短信在蓝色屏幕上闪烁:"上次来过的汪佳今天K79再次到城站,劳烦接应"。这已是沈立勇第二次托我关照他的网友。
汪佳要找的是四季青服装市场的打版师实习岗,清晨五点的市场如同苏醒的巨兽,三轮车夫吆喝着在窄巷里穿梭,成捆的雪纺绸缎从安徽牌照的货车上滚落,空气里悬浮的纤维在探照灯下织成朦胧的纱帐。如今这些记忆碎片在见到汪佳时突然有了形状——她拖着28寸的红色旅行箱从出站口挤出来,箱体上贴着已经褪色的"南昌—杭州"托运标签,磨白的牛仔裤脚还沾着江西服装学院干燥的尘土。
定海新村的出租屋是托菜场门口中介老孙留意的。2005年的杭州城中村尚未被连锁便利店攻占,巷口的杂货铺玻璃柜里码着搪瓷脸盆和牡丹印花热水瓶,公用电话的塑料罩子上积着经年的烟灰。当我领着汪佳穿过晾满衣服的弄堂时,二楼阳台上正在择菜的大妈用杭州话嘟囔了句"又来个小姑娘",汪佳仰头望着那些从防盗窗铁栅里溢出来的绿萝,突然说这些植物像被关在笼子里的瀑布。
350块的月租在当年能租到带独立厨卫的十五平单间,斑驳的墙面上还留着前租客用铅笔画的量衣尺刻度。汪佳从行李箱取出卷用报纸包着的画样,展开是件立领旗袍的版型图,铅笔标注的"胸省转移""归拔处理"让我想起美院服装设计系的毕业展。她将图纸贴在量衣刻度旁时,窗外的梧桐叶恰好飘落在泛黄的报纸上。
她搬进定海新村那天下着小雨,我在浙江水利水电学校后门的流动摊称了个西瓜。水果贩子的三轮车上码着沾水珠的莲蓬,收音机里放着光良的《童话》,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倒映着墨绿树冠。汪佳的新居飘出韭菜鸡蛋的香气,老式排风扇在窗框上嗡嗡转动,将白色蒸汽揉进细密的雨帘里。那盘留在灶台上的饺子用搪瓷碟扣着,铝制锅盖内侧凝着水珠,在2005年的这个黄昏。
摆摊卖到晚上八点,庆春路夜市亮起暖黄的节能灯时,汪佳用手机打来电话说饺子要凉了。
汪佳屋里亮着40瓦的节能灯,她用搪瓷缸给我泡了高碎,茉莉香片在滚水里舒展成江南的秋夜。
那盘三鲜馅饺子盛在印着"劳动光荣"的铝饭盒里,边缘捏着细密的花褶。汪佳说面是在楼下粮油店买的河套雪花粉,菜馅里的虾皮是托长途司机从兰溪捎来的。我们坐在铺着蓝印花布的折叠桌旁,听她讲江西服装学院的往事时,窗外突然传来布料市场的夜班货车轰鸣声,那些载着丝绸与呢绒的卡车正穿过秋涛路,将明天的时尚送往四季青的黎明。
返校时已近子夜,报刊亭正在撤下《超级女声》总决赛海报,李宇春的脸庞在卷帘门合拢前倏然消失。我摸着书包里汪佳塞的糖果,糖纸在月光下泛着淡蓝的微光,这抹甜意将伴随我穿过正在施工的路面,回到那间贴满陈冠希海报的寝室。
晨光刺破定海西苑的薄雾时,汪佳已蹲在公用水槽前洗刷。我提着两袋新丰豆浆走近时,水面正倒映着四楼晾晒的碎花被单,那些晃动的光影让她的倒影看起来像在云中浣纱。
去四季青的公交车上挤满扛着布匹的商户,汪佳护着怀里的样衣图册,封面上"杭州女装节"的烫金字被蹭掉一角。车厢电视播放着《大长今》主题曲,当放到连生为韩尚宫哭泣的片段时,前排染金发的女孩突然抽泣,睫毛膏在眼下晕出青黑的潮痕。
打版室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汪佳在给新版样标注尺寸时,市场后巷突然爆发出争吵。我们挤到窗前,看见送货的三轮车撞翻了绍兴佬的茶叶蛋摊,滚烫的卤汁在青石板上漫成诡异的图腾。
午休时她带我去找传说中的裁缝铺。穿过堆满雪纺边角料的窄巷,阁楼上的老裁缝正在用粉饼在呢料上画线,收音机里《阿六头说新闻》的杭州话与蝴蝶牌缝纫机的哒哒声交织成奇异的韵律。汪佳抚摸着案台上磨出包浆的竹尺,尺身上"公私合营"的钢印让她想起江西服装学院的老柜台。老裁缝用搪瓷缸给我们泡茶,杭白菊在沸水里舒展时,他指着汪佳改版的旗袍腰线说:"小姑娘这个省道收得灵光"。
傍晚的突发暴雨困住了整个四季青。我们蜷缩在档口卷帘门下,看雨水在帆布雨棚上敲击出《七里香》的节奏。汪佳从帆布包里掏出用报纸裹着的烤红薯,热气蒸腾中,她说起母亲冬天把红薯塞在军大衣里保温。潮湿的空气里,红薯的蜜香与布料仓库的樟脑味奇妙地交融,恰似这座城市对异乡人的复杂拥抱。
送她回出租屋时,巷口杂货铺的电视机正重播《超级女声》五进三比赛。李宇春在屏幕里唱《我的心里只有你没有他》,汪佳突然驻足,说四季青的打版师傅王姐年轻时也爱唱这歌,"后来她丈夫在俄罗斯倒货失踪,她就天天放邓丽君"。我们头顶的电线掠过一群晚归的鸽子,哨音裹着周杰伦的含糊吐字从某扇窗户飘出,在雨后的暮色里搅拌成世纪之初的迷茫。
那晚我们去吃了砂锅粥,隔壁桌醉汉在吹嘘炒股赚了钱,汪佳用勺子搅动着翻滚的米花。而此刻的杭州城正在我们身后无声膨胀,像块被时代熨斗高温压烫的绸缎,每一道褶皱都在吞吐着无数个我们的故事。
来源:快团团服装联盟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