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阿初,你看那个买兔子灯的女子,是不是你养在外头那个?她身边的男子看着不简单呢!」
世人皆知谢府小侯爷风流多情,却对我认了真。
三年间,我发现他早已心有所属。
十八岁生辰当天,我偶遇了对我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书生,
后来我对他提出了断了关系。
他问我为何。
我笑道:「明月郡主归来,元清提前恭喜侯爷得偿所愿。」
他顿了顿,冷嗤道:「算你有自知之明。」
而后命管家给了我两万两银票,便转身离开。
次日,谢昀初和京都多数世家子弟小聚时,
一见过我的公子看向懒散倚在柱子边上的谢昀初,
「阿初,你看那个买兔子灯的女子,是不是你养在外头那个?她身边的男子看着不简单呢!」
顿时,整个雅间的贵公子们围观。
谢昀初冷了脸,忽然砸了手中的酒杯,低怒道:「拿着本侯的银子,养着别的男子,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1
跟在谢昀初身边三年,
其实我早就知道我们到最后,或许不会有结果。
可我也没想到,这一天来的那么快。
我想过我会哭得撕心裂肺,
甚至尊严都不要了,卑微地苦苦哀求他不要弃了我。
可是现在,我看着眼前的人却再没了挽留的心思。
鹅毛般的雪花落满我的发,
凉意钻进骨子里,惹得我鼻尖眼底都在泛红。
我提着一盏兔子花灯抬起眸子,淡淡问道,
「军中又有要事吗?」
谢昀初离开时的脚步顿了下,不再像以往那般离开得干脆。
转身看了我一眼。
我披着大氅站在肆虐的风雪之间,
狂风吹起我胸前的散发,手中的灯忽明忽灭。
他难得柔声安慰,
「下次,下次我一定补给你。」
下次。
我早有预料,
他肯定会这么说的。
下次。
我垂眸温柔一笑,
「好。」
谢昀初嗫嚅一下,喉咙间哽了下,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一股异样的感觉在胸腔蔓延,
可他却说不出,到底是那里不对劲。
这次他不再回头,他不敢再看我的眼睛,
若是再回头,他要走不了了。
我站在原地目送他远去,
眼如一潭平静无波的死水。
我捏着那盏兔子花灯,心想。
没有下次了。
谢昀初此次前去,并非是为了军务,而是为了一个邀约。
他是不可能为了我而退掉那人的邀约的。
也是,这样好的佳节美景,
应当是俊郎配上美人才算美满。
我对谢昀初来说是什么呢?
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深思,眼眶居然泛起泪光,模糊眼前的景象。
冰凉的泪无声划过脸颊。
我轻轻拭去,仿佛从没出现过。
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个玩意罢了。
熙熙攘攘的街头热闹至极,
我身处其中,却感受不到半点温暖,
只觉得,愈发的冷了。
十八岁的生辰,
我一个人屁颠颠的挤到神仙殿中,
漫天神佛就在眼前,
左侧带着孩童的妇人,求着自家孩子平安喜乐。
右侧的壮汉,求来年风调雨顺,天下太平。
双手合十,
这次我没有再求谢昀初岁岁平安,没有再求我们长长久久。
出了神仙殿,我撑伞独自回家。
风雪愈发大,我坐在烛火摇晃的窗前细细抚摸做了许多日的护膝。
门被敲响。
我浑身紧绷起来。
听到谢昀初的声音,我又瞬间放松下来。
看门的护卫打开大门,
我想了想,起身去迎。
这么晚,他为什么还会来?
房门打开的一瞬,迎面的景象却让我当场楞在原地。
2
银白月光落在二人身上,微醺的谢昀初靠在那女子身上。
冷峻的侧脸染了红,依偎在她脖颈间,亲密至极。
我瞳孔骤缩。
身子险些站不住。
我太知道眼前之人的身份了。
这张脸。
我怎么会不认识?
她见到我时,轻轻皱眉,
眉眼中带着不强但极为纯粹的厌恶。
身后跟着一队仆从,粗看过去,
也有十几人。
就是这么浩浩荡荡一群人,挤在我这个小院子里。
谢昀初迷蒙的双眼还未睁开,
他循着明月郡主的脖颈一路向上,捉住她的薄唇。
高大的身子将纤细少女笼罩。
大手在她腰间来回游走。
他黏黏糊糊的声音在这不大的小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一遍遍缠绵又珍视的喊着明月的小名。
「青青,青青……」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放慢。
明月积极回应着。
借着空隙给了身后的嬷嬷一个眼神。
他们上手正要一左一右架住我。
我猛地退后几步,甩开正要捉我的手。
我道,「我这就走。」
我咬着血色尽失的唇,
想找件大氅披上,又想带些银钱出去住客栈,
又想或许该将鞋子穿好。
脑子中,一团浆糊。
我此刻难堪至极。
整个人像只无意间窥见光明的老鼠,无措的四处逃窜。
明月不悦的声音传来,
「张嬷嬷,怎么那么慢。」
我只是披了件外衣,便似只野狗被赶出家门。
明月拢了拢华贵的披肩,冷眼看着我趴在地上卑微又无助的模样。
她心中怒气才堪堪消散一些。
「这座宅子本就是子亭赠与我的,你以为有与我相似的容貌就能代替我?」
「痴人做梦。」
张嬷嬷带人将我压在雪地中,压着我打了好几个巴掌。
她说,以后再出现,就是我自取死路。
我倒在雪地里,脸又辣又疼。
赤裸的脚早已被冻得没有知觉。
门轰然关上。
我又成了无家可归的人。
是啊,这座宅子本就是谢昀初养着我用的,
他想送给谁就送给谁。
谁想将我赶出来,就将我赶出来。
曾经,我以为这里就是我的家。
其实我根本就没有家。
突然间,我特别想念我的父亲母亲,还有我可爱的幼弟。
今日本是元宵,阖家团圆的日子。
可此时,我却成了无家可归的乞儿。
我无处可去,
游荡间,停在一处元宵铺子前。
店家一家四口围在桌子前吃元宵,欢声笑语。
失神落寞时,
妇人已经到了我跟前,
她问,「姑娘?」
我回神,讪讪笑道,「来碗元宵。」
刚说完,我又想起我身上并未带着银钱。
耳朵瞬间红了。
我想说不用了,
小姑娘就已经端着一碗汤圆放到我面前,
「姐姐快吃吧,吃完回家洛,不然你母亲要着急呢!」
我哽咽了下,窘迫道,
「不,不用了,我没带钱,不好意思啊。」
妇人拉住我的手,带着暖意的温度传向我的四肢百骸。
她笑得温柔,许是我眼花,
我好像看到一层白色的光晕。
她道,
「不要钱了姑娘,吃吧。」
我愣愣的坐在长条凳子上,将汤圆送进嘴里。
吹都没吹,险些烫了我的舌尖。
黏黏腻腻的,甜滋滋的。
我捧着热乎乎的汤圆,
小心翼翼的听着这一家其乐融融的谈话声,企图沾一沾他们的喜气。
幸好,还有这一点点温暖陪我度过今夜。
3
风雪交加的漫漫长夜,已经宵禁的京城静得吓人。
每处黑暗的角落,似乎都有东西躲在其中。
我捏着衣摆,往墙缝里又缩了缩。
我闭上双眼,咬紧上下打颤的牙关,
心中暗暗乞求这漫漫长夜快点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真的睡过去了。
梦里我又回到三年前。
三年前,
我父母亲族皆死于战乱,有着一半异国血脉的我被人押着送入军营。
他带兵夺回沦陷的城池。
我们在漫天黄沙中相遇。
若是那日他没有救下我,
我应当早就自尽在被充当军妓的路上。
冷面将军身披寒甲,骑着在汗血宝马上那俾睨众生的模样,
对我来说,实在是致命吸引。
边关平定花了两年,
白日里,我是他的小厮,夜里,却不知羞耻的爬上他的床榻。
这京中人人都说谢小侯爷养了个狐媚子,
他们没说错。
我是。
去年,他入京听封,继承爵位,成了风头无两的权臣。
回京那日,他本来是将我安顿在边陲小镇的。
可我还是忍不住。
偷偷跟在队伍后走了半月,
磨破了鞋,脚底血肉模糊。
他一直都是知道的,知道我跟着。
可他向来不喜人违背他的命令。
于是便冷眼看着,假装不知。
队伍中人人都认识我,却又假装看不见我。
粮水见底,嘴唇起了层层死皮。
烈日炎炎,谢昀初驾着马带领队伍奔驰。
我追了好久好久,终于还是倒下。
我想,应该是追不上了。
他不要我了。
他那般身份的人,又怎是我能肖想的呢?
可偏偏,在我倒下去的那一刻,
他又掉头出现在我面前。
将我搂在怀中,无奈叹息。
「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从初见的那一刻起,他的名字就在我心底扎了根,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早已在我心中长成枝繁叶茂,根茎贯穿整颗心脏。
燥热在叫嚣,
我觉得好渴,好热。
挣扎着睁开眼,眼前之人的模样,熟悉又陌生。
我眨巴眨巴眼睛,缓了半天才明白这人是谁。
「你醒了!」
男人清秀的眉眼尽显惊喜。
「你怎么躲在那个小巷的缝隙里,要不是我恰好发现,你都要冻死了。」
男人喋喋不休,叽叽喳喳的,吵得我头有些痛。
我缓缓道,
「能让我喝口水吗?」
我喉咙要烧起来了。
他给我倒了杯水,温度刚好。
他围在我床边,又开始叽叽喳喳,问天问地。
我看着这模样俊美,五官深邃的男子,
若是不张嘴,定是个风光霁月的贵公子。
我心想,怎么就长了这样一张碎嘴呢?
头痛欲裂,我也顾不上此刻在一个陌生人家里有多危险,
我盖上被子,只想将那股吵闹隔绝。
声音果然停了,过了会。
离开的人去而复返,
他轻轻戳了戳我的被子,
「起来喝药了。」
缓了这么些时候,我脑子也清明了些。
我掀开被子,
四目相对,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我不自然的移开眼。
起身下床,脚好似被什么东西裹住。
我低下眼睛一看,居然上好了药。
心中泛起一抹异样。
我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对他道谢。
却不想,他一脸认真笑道。
「我救了你两次,可以考虑嫁给我了吗?」
4
我与萧烈相识与去年某个平常的日子。
天香居的糕点配茶,是谢昀初处理公务时的必备。
那日,萧烈与我争抢最后一份桃花酥。
我用一个戏法,让他心甘情愿让给我。
后来,我们又在书院,柳园相遇。
一来二去,也算识得脸面。
他是个布衣书生,生得俊俏貌美,偏配了张叽叽喳喳的嘴。
初入京城的他,像个稚童。
他什么都不懂,买东西被店家忽悠都不知道。
看在合了我眼缘的份上,我多次出手相助与他。
不过,我只是举手之劳,点到为止,并不会过多干涉他的命运。
谢昀初对我占有欲极强,
不许我结识好友,在外抛头露面。
若是与外男多有接触,他便会大发雷霆。
所以,萧烈将落水的我捞出来的事情,我没敢跟谢昀初说。
那日,是水龙节。
我偶遇在外流连的谢昀初,一时间慌了神。
人潮拥挤,
赛事正进行至激烈之处,百姓们太过激动,
竟一时不察,将我推搡至江中。
水真是无孔不入,一点点榨干我胸腔中的空气。
我像只落水的旱鸭子,拼命挣扎,
濒死之间,我看到了谢昀初的脸。
「昀初哥,你看那人的丑样,多有趣啊……」
「嗯。」
两人只是落了一眼,便相伴离开。
我拼命伸出手,想喊出谢昀初的名字。
可水却顺势灌入我口中,喝了一肚子水。
若不是有萧烈救我,我早就尸沉河中了。
也是那日,
他浑身湿透,墨发贴在脸上,却不掩英气。
红了耳根,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的。
颤着声音说会对我负责。
并对我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
我没应。
后来,我们鲜少再见面。
再见,便是今日。
我将眼神放空,目光被书架上整齐码放的书籍吸引。
竟然是我写的书。
回转眸光,落在他脸上。
他虽然是笑着,可漫不经心的神态下,
那双眼睛却闪着亮光,里面燃着一股火苗。
很柔和,却又带着股执着的劲,莫名真诚。
我心开始缓慢跳动。
一下两下。
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不知是他赤诚的眼神太过灼人,还是脚上的敷料太舒服,
还是恰好,我有些累了。
我听到我自己鬼使神差开口了,
我说,好。
萧烈逐渐暗下的眼瞬间亮了起来。
先是怔愣一瞬,随之又是铺天盖地的惊喜。
手中汤药滑落,烫得他白皙的手背通红。
嘴角恨不得咧到耳后根。
若不是有这张脸撑着,
他此刻与我村头的大傻子,也没甚区别。
5
谢昀初半夜捂着生疼的头醒来,长手顺势一捞。
身侧空荡荡一片。
他猛地起身。
看看周围的陈设,一股心慌莫名袭来。
他赤着脚,踩在凉得刺骨的地砖上,猛地拉开房门,
揪起昏昏欲睡的守卫,
「元清呢!」
这个时候,我定然是在家的,我从不会乱跑,
为何一觉醒来我不见了?
谢昀初脑中不断闪过临行前我那平静如死水的目光。
心惊席卷四肢百骸。
守卫涨红了脸,想起明月郡主的威胁,只好颤颤道,
「元清小姐今日未归。」
谢昀初手中力气一松。
我这么怕黑的一个,在京城无家可归又没有相识之人,
能躲哪里去?
莫不是被人掳了去?
他越想越怕。
趁着月色骑马奔驰回侯府,调了府兵带上令牌,满城搜寻。
偶遇巡防营的将军。
谢昀初哑了嗓子。
回过神来,他这是做什么?
为了个养在外面的玩意如此兴师动众。
说出去怕是贻笑大方。
想着,谢昀初扯出一抹干笑。
「没事,我养的一只猫儿丢了,寻不到便罢。」
他带人掉头,马蹄落在雪里留下一串脚印。
他走后,一士兵来报。
「将军,找到人了。」
凛北将军和萧烈在半人高的木材后找到浑身高热的我。
萧烈小心翼翼将猫儿似的蜷缩成一团我抱在怀中,
脸色瞬间阴沉。
凛北伸了个懒腰,
「大半夜把我从被窝里拉出来找人,说怎么补偿我?」
萧烈翻身头也不回。
「去年秋日的账,一笔勾销。」
—
谢昀初觉得自己疯了。
居然担心得夜不能寐,就为了个这么不懂事自己离家出走的小姑娘。
不知已经翻覆多久,
他掀开被子。
沉声唤来自己心腹,让他手里那支精英暗卫去查我的踪迹。
本该培养着给敌军致命一击的暗卫,
此刻却大材小用,用来查自己养的一个外室。
可偏偏,谢昀初一点都不后悔。
空荡荡的侯府,即使烧了地暖依旧寒意逼人。
他又开始怀念那个小院子了。
无论多晚,总有一盏温暖的烛火等着他。
刚入门,就会有个香香软软的小姑娘扑到他怀里,
扬起笑容问他有没有想她,那双眼睛,如繁星般璀璨,
里面除了自己,仿佛什么都装不下。
屋内总有花香,
小姑娘总爱捣鼓些香料,
窗台上的花瓶一年四季总会换上不同的花,
光是看着,就是沁人心脾的舒心。
谢昀初看着自己的屋子,
跟那里一对比,简直死气沉沉。
他想,小姑娘是被惯坏了,
该给她点教训,不然动不动就离家出走,连封信都不留。
天微亮,还没有消息。
谢昀初又想,
这次该哄哄了,毕竟他是先失约的。
直到侍卫来敲门,提醒他该去上朝。
还是没有我的消息。
谢昀初心高高悬着,
生怕我出了什么事。
他怀着重重心事去上朝。
皇帝看出他的忧心,随口一问。
谢昀初沉思片刻道,
「臣的,堂妹昨日突然失了音信。」
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
「堂妹可得好好找找。」
6
真心?
谢昀初根本就没有真心。
我站在大街上,看着鲜衣怒马的明月策马疾驰而过。
耳边皆是对明月的艳羡与称赞。
高楼之上,才子们争相为她作诗。
上月,谢昀初问我想要什么生辰礼。
我拉着他的衣袖,求了个夫子指点我功课。
他当时便冷了脸。
说女子当贤良淑德,无需知六经兵法。
可如今,他却力保从敌国归来的明月入太学。
「娘子?」
萧烈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侧,大手悄悄搂上我的腰身。
他掏出一本泛黄的书,
我看见书名的瞬间就红了脸。
这是我当时无聊时写的……话本子。
他哪里找来的!
「元清居然也会写这种书啊……」
萧烈比我高出一个头,任凭我如何争夺都抢不过他。
我咬着唇,气鼓鼓的。
索性也不抢了,抱胸赌气离开。
「诶娘子,别生气嘛。」
萧烈像只粘人的大狗狗,又立即讨好般凑到我身边。
我撇开头,
「谁是你娘子。」
我不知道谢昀初在找我。
这日我出门买花,刚好与谢昀初撞上。
花束掉在地上,鲜花随风飘起。
谢昀初看起来,邋遢了许多,胡子拉碴的,一双锐利的眸子蒙上一层灰。
我静静的被他抱着,没有动作。
他二话不说,将我带回谢府。
我不明白他一脸惊喜是为何,
也不明白他为什么拉着我左看右看,一脸放下心来的模样是怎么回事。
嘴里还念念有词,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我坐在凳子上,平静的说,
「谢昀初,以后我们断了吧。」
谢昀初背脊僵硬,许久才反应过来我说的是什么。
他瞬间暴怒。
砸了一地的瓷器。
他瞪着我,站起身子,身上气息降到冰点。
「你说什么?!」
我又重复了一遍。
我想了想,末了加上一句,
「明月郡主归来,元清提前恭喜侯爷得偿所愿。」
他顿了半晌,
冷嗤道:「算你有自知之明。」
我起身拍了拍不存在的灰尘,正要转身离开。
他唤来管家,取了一万两银票交到我手上。
而后转身离开。
我看着手里的银票,想了想,随手打赏给管家。
让他帮我把那个院子里的东西全都打包好送到一处地址来。
日暮降临,
今日外出办事的萧烈站在门前,
远远看去仿若一尊望妻石。
我掀开帘子,萧烈的脸上瞬间挂上笑容。
他小心翼翼的接住我,生怕我摔着。
可嘴上还是贱。
「外面那些妖艳贱货可有为夫俊俏?」
我红了脸,嗔道,
「胡说什么。」
「那为何娘子出去买花,日暮才归?」
萧烈笑嘻嘻的将我的手包裹住,凑在我耳边低语,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好想你啊。」
「闭嘴。」
7
谢昀初半夜醒来,习惯性往身侧一捞。
又是空落落的。
他喊我。
无人回应。
又放声喊了几声,唤来的是守夜的侍卫。
他坐在床上恍惚许久,才想起今日我已经离开。
一股怒意堵在胸口,谢昀初一想到自己找了那么久的人,
居然这般落自己面子,
一回来就说要断了,还提了明月的事情。
说实话那一瞬间,他是心虚的。
可转念一想,难道我留在他身边就真的只是因为爱上他,
别无所求吗?
大家各取所需,谁又比谁高贵。
他心虚个什么劲。
心中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
谢昀初再也睡不着,起身换好衣服,便在院中练剑。
心烦意乱,自是练剑都频繁出错。
他抵着剑,胃部一阵剧痛。
胃疾又发作了。
温热的小米粥下肚,他总觉得索然无味。
不如记忆中那般粘稠香甜。
他怒斥厨子不尽心,
哪知厨子颤颤巍巍回答道,
「大人恕罪,大人恕罪,您往日早膳都是望月院那边做的……」
谢昀初手中勺子滑落,
猛地想起那个每日天不亮就在厨房忙碌的纤纤身影。
小姑娘撑着下巴,笑盈盈的看着他,
「大人,我学了药膳,以后定会将您的胃疾照料好,不让您再受困扰。」
谢昀初觉得心脏有些刺痛。
连训斥都忘了。
下朝时,一同僚看出谢昀初满脸郁结,
于是提出今夜小聚。
谢昀初应下。
醉仙楼临近江景的包间内,
谢昀初捏着酒杯一饮再饮。
大家面面相觑,
只当他是为圣上即将指派明月和亲之事烦忧。
然而只有谢昀初知道,
他满脑子都是我。
那天,他赴明月的宴会时,满脑子也都是我。
酒醉之时,他甚至错将明月认成我。
他其实早就后悔了,他觉得笙歌艳舞的酒局好没意思,优柔造作的明月看着也再升不起悸动。
他想离开。
想会来陪我一起过元宵。
可他又拉不下面子,他们坐到这个位子的人,阅女无数。
没有谁会为了真的将养的玩意放在心上。
更何况,我还是个孤女。
比起明月来,真的就是宛若尘埃见辉月。
他没有理由走,
他总不能说,军中有要事?
京城就那么点大,他到底是去了军营还是去陪了外室,
大家随便一打听就知道。
这种拙劣的借口,只能用来骗骗我罢了。
谢昀初还在喝着闷酒,
顿时,整个雅间的贵公子们围观。
谢昀初循着公子的手看去,顿时冷了脸,
忽然砸了手中的酒杯,低怒道,
「拿着本侯的银子,养着别的男子,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背后一阵凉飕飕的,
我回头看去。
谢昀初正站在树底下,阴森森的看着我。
肩头落满了雪。
不知道站了多久。
身侧的萧烈一齐回头,看到谢昀初的时候,浑身警惕。
他揪着我的衣袖,撒娇道,
「怎么了?」
我摇摇头,
「没事。」
萧烈故意靠的近,在我回头的那一刻与他恰好亲上。
这一幕落在谢昀初眼底,
他瞬间就发了狂。
8
萧烈恶趣味的压着我的后脑,又深入几分。
幸而此处行人少,没什么人看到。
我的脸瞬间红透。
愤愤的锤着他坚硬的胸膛。
可恶,分明是一介书生,为何感觉肌肉这么结实?
萧烈吻得认真,深情的桃花眼盯着我的脸。
谢昀初至身前的时候,
我们恰好分开。
只是,我们舌尖还挂着一缕银丝。
我红着脸,看向目眦欲裂的谢昀初。
我声音冷了冷,道,
「谢大人有事?」
谢昀初一口气差点上不来,似乎被我冷漠的态度伤到。
红透了的眼睛哀哀的看着我。
「你……你们!你怎么敢的!」
他上前想将我二人分开。
萧烈带着我的腰身,轻巧躲过。
「谢大人为何要扰我与夫人夜游之行?」
「夫人?呵,她是你夫人?」
谢昀初像是被刺激道,大吼之后的尾音染上一丝颤抖。
萧烈扬起笑容,故意加重那几个字。
「对啊,我们还有官服派发的文书呢。」
「等物什采买齐全,十五就成亲,谢大人要来吃酒吗?」
谢昀初不可置信的看着我,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元清。」
看着我后退半步的动作,
他感觉自己的心好像都被剜掉一块。
为什么以前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小姑娘,
看向自己的眼神是如此鄙夷厌恶。
为什么几日之间,她又是要离开自己,又是要跟别人成亲?
他本以为,小姑娘孤苦无依,
赌气过几日就会自己回来。
可现下看来,她与此人如此亲昵,
难道早就暗中勾结!
谢昀初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一字一句嘶吼道,
「你跟他是不是早就苟且勾结!你拿着我给你的钱,养这个小白脸!」
啪!
我打了谢昀初一巴掌。
「嘴巴放干净点。」
萧烈居高临下,俾睨着谢昀初。
「你是说那一万两?给我家夫人买双鞋都不够的。」
萧烈将我搂至身侧,拥得更紧了些,大手轻轻安抚着我。
谢昀初怎能这么说我?
我苟且?
我背叛他?
那带着明月回家,在我面前做那种事,又将我赶出家门的他又算什么!
谢昀初紧紧盯着我与萧烈相互依靠的身子,
突然发疯似得冲过来。
「你干什么!你放开她!」
萧烈长腿一抬,生生将人高马大的谢昀初踹出好几步。
姗姗来迟的公子哥们匆忙上前,
有人认出萧烈,瞬间俯地跪拜。
「三,三皇子。」
我诧然抬头看向身侧的人。
大启皇帝未曾有子嗣,那这个三皇子,
难道指的是萧国那个权倾朝野的萧烈?
我原以为,他只是个家底丰厚,进京考取功名的书生,
却不想,竟然是那个声名在外,战功赫赫有着一半狼裔血统的萧国皇子。
谢昀初狼狈的趴在地上,
眼睛依旧死死盯着我们二人。
不管不顾,拔出腰间配剑就朝萧烈砍来。
「我才不管你是什么三皇子,四皇子,把元清还给我!」
他身后那些公子们简直要吓破胆子,
连忙拦住他,向萧烈赔罪。
谢昀初一时间丑态百出,
「元清!别走,回来啊!」
9
逍遥大陆如今是三足鼎立。
最强盛的国家是萧国,疆域比大启和北司加起来都要大,
而国力,更是不用再说。
我怎么都没想到,萧国那位手段诡谲,阴险狠辣的三皇子,
居然是眼前这个贱兮兮的扒着门框萧烈。
「夫人是要饿死为夫,好迎另一个小白脸入门吗?」
「整日胡说八道什么?」
萧烈缩着脖子,小声嘟囔。
「谁知道昨日给你作画那小白脸是安的什么心思。」
我将昨日的鲜花换下,一个眼刀送去。
萧烈立刻换上副讨好的嘴脸。
我将干花弃之,转身回房。
刚踏入门口的萧烈看到我在整理衣物,腿瞬间就软了。
「夫人你不要我了吗?」
我冷然收回视线,不语。
我确实想离开了。
萧烈的身份太过贵重,对我来说并非良人。
我是如何都不会相信,这般好事会落在我身上。
如此想来,当日的初见,以至于后来他屡次救我,三番相遇,或许都是他有意而为之。
传闻中天人一般的存在,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
为什么看上我?
莫不是像谢昀初一般?
我心落了一拍。
我道,
「你有什么目的,说出来。我尽可能帮你,你放我一条生路吧。」
萧烈踉跄几下,扑通一声跪倒在我脚下。
抱着我的裤脚,泪水不要钱似得掉下。
「夫人,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你不要丢下我。」
我满头黑线,
「你先放开。」
「不放不放,放了夫人你就要跑了!」
烈女也怕难缠郎。
到头来,还是我弯下腰,好声好气哄了他许久。
男人刚想开口,忍不住打了个哭膈。
我又有些怀疑,他真的是那个萧烈吗?
萧烈见缝插针,紧紧抱着我,将脑袋靠在我胸前,
一点点将自己的经历娓娓道来。
包括,他曾经在边关流浪,十二岁才被寻回的事情。
他抬手给我变了个戏法。
泪眼朦胧看着我,
「难道你忘了?」
他看着我,一脸期待。
我手心开始冒出细汗,我能说忘了吗?
他瘪嘴,眼泪掉得更欢。
我无奈,在他脸上落下一吻。
他眨眨眼,眼泪轻而易举收了回去。
十五岁的我也是张扬明媚的,
落雁城民风开放,
我在爹娘的宠爱下长成一个豪放的大漠女郎。
我在城中时常行侠仗义,而萧烈就是我曾救下的其中之一。
「看啊,是元清小姐,那身姿可真有城主大人的风范!」
那时与狗争食的萧烈被我相救,
后一直痴痴的偷偷追随我的许久。
这时我才知道,原来他曾随我一同入军营,
同我一起守卫城门,
原来那一夜,
我中箭高热濒死,是他给我找来的药草。
后来,我父亲自刎与高楼之上,
换敌军放过城中百姓。
我母亲一条白绫随父亲而去。
城门破,我依旧陷入昏迷。
再后来,我从山野中醒来之时,谢昀初已经收复落雁城,
而我因这半身敌国血脉而被押做俘虏。
萧烈则阴差阳错与我错过,被来寻他的密探带回。
我有些怔然。
伸手扒开他的胸口。
果然有一可怖狰狞的伤疤。
那是当年那名小士兵为我挡箭留下的。
我不敢想,身中一箭的他,又是如何将我从血海尸山中拖出,绕过重重突围,
将我带到僻静处,替我拔箭疗伤。
指尖忍不住颤抖,连带着身子都忍不住发颤。
我有些哽咽。
萧烈粗粝的指腹替我拭去泪水,
「夫人这么感动的话,可否给我生十个儿子?」
我憋了半天,生生挤出一个字。
「滚。」
10
萧烈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回萧国。
我想了片刻。
「我能拒绝吗?」
他瞬间贴到我跟前,一脸认真道,
「不回去也得成亲。」
我说,那就先成亲吧。
应我的要求,我们是在大启成亲的。
成亲那日,谢昀初送来十里红妆。
他骑着高头大马,一身寒光肃甲为我护行。
他道,
「你若是不愿意,我会带你走。」
呵。
我反问,
「跟你走?若他不值得托付,你又是什么好东西?」
谢昀初脸色白了白,薄唇紧紧抿着。
他道,
「我都知道了,那日我被明月下药,误将她带到望月院的,她欺负你了是不是?我已经派人十倍奉还,脸都破了。陛下已经打算送她去和亲,那是个偏远的野蛮部落,兄弟共妻,你想的话,我给那边的人打个招呼,让她这辈子都不好过……」
他在窗边劝了我许久,眼看着就要走到尽头。
我居然听到他的哭腔。
即将下轿的时候,他居然带人将我逼停。
「元清,我不能再看着你执迷不悟了。」
他义正言辞的扯下我的红盖头。
他痴迷道,
「元清,你好美。」
胃里一片翻涌,我忍不住打了他一巴掌。
「你疯了!」
谢昀初眸底风云涌动,步步逼近。
「我确实是疯了,你知道我这些日子怎么过的吗?」
「我不敢再回家,家里冷冷清清的没有半点人气,跟鬼屋一样,甚至是望月院里连你的半点痕迹都找不到,你怎么那么狠啊!为什么你走得那么轻松?可我却依旧魂牵梦绕走不出来!」
「我想你都快想疯了,我想你等着我下朝,扑到我怀里的模样,我想你的味道,想你的声音,想你的笑。」
他伸手想摸我的侧脸,被我偏头躲过。
眼底一片苍凉,他苦笑着。
「元清,我不能失去你。」
「你也爱着我的,对吗,你肯定还爱我。」
我眼神一片冰冷,决然道,
「我早就不爱你了。」
「我早就知道你把我当替身的事了,是你醉酒后亲自告诉我的。」
谢昀初怔怔的看着我。
我又继续道,
「我以为用时间能换来爱,我倾尽所有爱意,对你未曾有一刻不诚。」
「可你始终只把我当一个玩物,养在囚笼里的一直鸟儿。你不爱我,所以你肆无忌惮跟那些贵族小姐暧昧,我想入学你不许,却轻而易举让明月去了太学,我做了数月的荷包,你随手就给了别人,你不喜我入住侯府,可你的偏房早就有主了。」
「你没有心,你不值得。」
「我瞎了眼,才会跟着你,倘若回到当初,我宁愿死在落雁城,也不要再与你相遇。」
一字一句重重砸在谢昀初的心上。
我越是面无表情的说出自己这些年所受的委屈,
他越是觉得心疼难忍。
自己才堪堪离开我半月,就已经难受得夜不能寐,抓心挠肝。
他脾气那般不好,总是冷着我,将我晾着,想起来了就来一下。
就连我最初住的院子,都是叫望月院。
这些日子,他不是没有再找过我,
可无论奇珍异宝都会被丢出来。
一次次被失望侵蚀,那种痛他再明白不过。
他眼睁睁看着我与萧烈的亲昵,
浑身仿若被蚂蚁侵蚀,那种不甘,那种心酸。
他不敢想,我又曾经历过多少次。
堂堂一介将军,却在我面前泣不成声,只是一个劲的道歉。
咻。
一只利剑穿过谢昀初的肩膀,将人牢牢钉在树上。
我回头望去,萧烈眼底的阴郁还未褪去。
我浑身一冷。
这简直就是地狱爬上来的红衣恶鬼。
只是一瞬,他又恢复成那纯真无害的模样。
娇娇的喊道,
「娘子!」
御林军将谢昀初层层包围。
鲜血染红地上的梨花,他眼睁睁看着我与萧烈策马离开。
一对佳人,宛若天成。
皇帝一脸阴沉,看着这被情爱冲昏头脑的臣子,深深叹息。
婚后,萧烈要带我回萧国。
我点头应下。
可在第二日我便留下一封信悄然离开。
我说,我不用一生一世一双人,此生能与你结成夫妻,已是荣幸。
我们相忘于江湖,各自安好。
一人一马一剑,浪迹天涯。
第二年,萧烈在一边远小城找到我。
我惊诧,
「萧国皇帝一统天下,你怎么跑出皇城的?」
萧烈面色不善,可牵着我的手却依旧紧。
「那时萧逸,我皇兄。」
萧烈做事阴狠毒辣,适合杀戮。
而萧逸才是拥有统一天下的雄才大略之刃,他仅仅花了一年,就统一天下。
而谢昀初,便死在两国战争之中。
与万千将士一同埋骨于黄沙之中。
明月本来因着郡主的身份而在那部落中得了个王后的身份,
大启灭国后,她便被新上位的王后干掉了。
后来,我跟着萧烈回到萧国,我们在封地安安稳稳过了一辈子,
我们仅育有一子。
可是萧烈却不是很喜欢这个儿子。
「萧止,你再黏着你娘亲试试!」
「娘亲!」
来源:宫墙往事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