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春城镇往北三里地,有条叫做槐树街的老街。说是街,其实就是一条不宽不窄的土路,两边零零散散住着几十户人家。
春城镇往北三里地,有条叫做槐树街的老街。说是街,其实就是一条不宽不窄的土路,两边零零散散住着几十户人家。
这条街因着街头的那棵老槐树得名,据说那棵老槐树有两百多年的历史了。树旁有一间不起眼的砖瓦房,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上面写着”广济堂”三个字,笔画已经模糊不清。
这个”广济堂”就是郑老——郑福寿的诊所。今年,郑老已经91岁了。
“哎哟,我这腿又痛得厉害了,郑老,您给我看看吧。”
一大早,赵大娘拎着个塑料袋子来了。里面装着几个刚从自家地里摘的黄瓜。她放在桌上,郑老笑了笑,也不推辞。
郑老的手指节粗大,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只是指腹上有些老茧。他给赵大娘把了会儿脉,问了几句话,然后翻开自己的老方子簿,找出一张发黄的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这方子吃得怎么样?”
“好多了,就是这两天下雨,又犯了。”
郑老点点头,从药柜里取了几味药,磅秤上的砝码”哐当哐当”地响,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
“你这次加点桑寄生,再炖个猪蹄吃,对腿骨好。”
赵大娘笑着直点头:“郑老,您可不能老啊,要是哪天看不了病了,我们这些老骨头可怎么办啊?”
郑老咳嗽了一声,笑着摆摆手:“我这把老骨头,能看一天是一天喽。”
他的诊所里,药柜是五十年代的老式柜子,上面摆着各种药罐,有瓷的、有木的,还有铁的。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个开了裂的紫砂壶,里面泡着枸杞,壶嘴处有一处修补的痕迹。
郑老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先煮一壶枸杞水,然后整理药柜,七点钟准时开门。中午休息一个小时,下午五点收工。这个习惯,他已经保持了六十多年。
他的妻子去世得早,儿子在县城医院当医生,孙子在省城读大学,家里就他一个人住。儿子常劝他去县城住,他总是笑着摇头:“我走了,村里人看病找谁去?再说了,我这一辈子都在这儿,这儿的一草一木我都熟悉。”
那天,郑老正在给人诊脉,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了他的门口。从车上下来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也都穿着白大褂。
“请问,这是郑福寿老先生的诊所吗?”中年男人走进门,礼貌地问道。
郑老抬头看了一眼,点点头:“正是老朽。您是?”
“我是县医院的院长,张建国。冒昧打扰,是想请您去我们医院做个讲座,指导一下我们年轻医生。”
郑老有些惊讶,他放下手中的脉枕,笑着说:“我这老骨头,能教什么啊?你们医院那么多专家,用得着我这土郎中吗?”
张院长连忙说道:“郑老您太谦虚了。您的医术在我们这一带可是出了名的。前段时间,有位患者在我们医院治疗半年没效果,来您这儿看了两次就好了。我们很想向您请教。”
郑老听了,摆摆手:“那可能是治疗方法不同吧。西医有西医的好处,中医有中医的长处。”
“就是因为这样,我们才想请您来做讲座,让中西医结合起来,一起为患者服务。”张院长诚恳地说。
那个年轻的女医生也跟着说:“郑爷爷,我爷爷就是您的病人,他常说要不是您,他早就不在人世了。我这次特意来向您请教。”
郑老看了看墙上的日历,那是去年的,挂历下面压着一张字条,写着”周二去看老薛”,字迹有些歪歪扭扭。
他想了想,对张院长说:“那好吧,不过我得先把预约的病人看完,不能让他们白跑一趟。”
张院长爽快地答应了:“没问题,我们可以等。”
等郑老收拾完诊所,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他锁上门,跟着张院长上了车。
车子驶出槐树街,经过一片菜地,一个小男孩正在赶鸭子,看见郑老,高兴地挥手:“郑爷爷,您去哪儿啊?”
郑老笑着回应:“去县城办点事,明天就回来。”
汽车开了约莫半小时,到了县医院。郑老有些紧张,他已经很久没来过这么大的地方了。
县医院比他想象的要气派得多,大门口有个电子屏,滚动播放着各种医疗信息。院子里栽了不少花草树木,比他记忆中的样子要绿得多。
张院长把郑老领到一个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二十多个白大褂医生。看见郑老进来,大家都站起来,热烈鼓掌。
郑老有些不好意思:“大家别这样,我就是个土郎中,班门弄斧了。”
张院长笑着说:“郑老太谦虚了。今天来了不少领导,等会儿会有个简短的仪式。”
郑老有些糊涂:“什么仪式?”
这时,会议室的门又开了,走进来几个西装革履的人,还有两个扛摄像机的。
张院长迎上去,跟他们寒暄了几句,然后走到郑老面前,带着神秘的笑容说:“郑老,有个好消息要告诉您。”
紧接着,张院长朝着会议室里的人宣布:“今天,我们非常荣幸地邀请到了全国名老中医、国医大师郑福寿先生。今天,省卫健委的领导专程来到这里,要授予郑老’国医大师’的称号!”
会议室里掌声雷动。
郑老愣住了,他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他看着走到面前的省卫健委领导,有些慌乱地说:“这,这不合适吧?我就是个小地方的赤脚医生,算不上什么大师。”
领导微笑着说:“郑老太谦虚了。您在中医药研究和临床实践中的成就,早已得到了广泛认可。特别是您对’郑氏接骨法’的创新和发展,填补了我国传统医学的一项空白。”
郑老还是有些糊涂:“郑氏接骨法?那不过是我爷爷传下来的一点小技艺,有什么了不起的。”
张院长在一旁解释道:“郑老,您可能不知道,您儿子郑明几年前整理了您的医案和治疗方法,形成了一套完整的理论体系,已经在全国推广了。去年,还有两名外国专家专程来学习您的接骨法。”
郑老这才恍然大悟。他儿子郑明确实常问他一些治病的问题,但他从没想到,儿子是在整理他的医术。
授奖仪式很简短,但很隆重。郑老戴上了一枚金灿灿的奖章,手里捧着一本证书,上面写着”国医大师”四个烫金大字。
拍照的时候,郑老有些拘谨,他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那本证书在他手里显得格外沉重。
仪式结束后,张院长安排了一个小型的座谈会。郑老坐在主席台上,看着下面一双双求知若渴的眼睛,他突然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郑老,您能给我们讲讲您是怎么走上中医这条路的吗?”一位年轻的医生问道。
郑老摸着自己花白的胡子,目光变得有些悠远:“说来惭愧,我一开始并不想当医生。那时候我想去城里当工人,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可以穿上体面的衣服。”
“是什么改变了您的想法?”
郑老叹了口气:“那是1953年,我们那儿闹了一场大瘟疫。我爷爷是村里唯一的医生,他日夜不停地救治村民。有一天,他累倒了,临死前把他的医书和药箱交给了我,让我一定要继续救人。”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的声音。
“那时候,我只有19岁,懂的医术很有限。但村里实在没有别的医生了,我只好硬着头皮上。白天给病人看病,晚上点着煤油灯学习医书。那些年,我治死过人,也救活过人。每一个病例,都是我的老师。”
郑老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怀表,轻轻摩挲着表面:“这是我爷爷留给我的,他说医者父母心,看病要看表,把握好病情变化的时间。”
那个怀表已经很旧了,表面的玻璃有些磨损,但指针仍然在走动。
“你们现在条件好了,有先进的设备,有系统的培训。但我想说的是,无论技术怎么发展,医生的心不能变。病人不是一个个’病例’,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他们有家庭,有希望,有恐惧。”
郑老的话虽然朴实,但字字珠玑。在座的医生们都认真地记着笔记。
座谈会一直持续到晚上九点多才结束。张院长提议让郑老在医院的专家公寓住一晚,明天再安排人送他回去。但郑老坚持要回家。
“明天一早还有病人要看呢,不能让他们白跑一趟。”郑老固执地说。
拗不过郑老,张院长只好亲自开车送他回去。在车上,郑老显得有些疲惫,但仍然打起精神跟张院长聊天。
“张院长,我这把年纪了,能得到这个荣誉,已经很满足了。但我想说的是,我们这些老中医的经验,不能就这么失传了。”
张院长点点头:“郑老说得对。我们正在计划建立一个中医传承基地,希望能把您和其他老中医的经验系统地整理出来,传给下一代。”
郑老欣慰地笑了:“那太好了。不过,我有个小小的请求。”
“郑老请说。”
“能不能安排几个年轻医生到我的诊所来实习?我想亲自教他们一些手法和用药经验。”
张院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这是我们的荣幸。我马上安排。”
汽车停在了槐树街的老槐树下。郑老下车,向张院长道别。
月光下,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像是一个巨人在守护着这条老街。郑老缓缓走向自己的诊所,掏出钥匙,开了门。
屋里有些闷,郑老打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他把那枚奖章和证书小心翼翼地放在药柜上,然后坐在老藤椅上,望着门外的老槐树发呆。
自从收到那个电话,郑明就一直坐立不安。父亲现在应该已经得到了”国医大师”的称号,这是他努力了两年的结果。
郑明把父亲的医案整理成书,又请专家验证,最后推荐给了国家中医药管理局。他知道父亲不在乎这些虚名,但他希望父亲的医术能被更多人认可,能流传下去。
电话铃响了,是张院长。
“仪式很成功,郑老已经安全到家了。”张院长在电话那头说。
郑明松了一口气:“谢谢张院长。我爸接受得怎么样?”
“开始有些惊讶,但后来很高兴。他还提出要亲自带几个年轻医生。”
郑明笑了:“那就好。等下个星期我休假,一定要回去看看父亲。”
第二天一早,郑老像往常一样五点起床,煮了枸杞水,然后整理药柜。
七点整,他打开诊所的门。
门口已经排了三个人,第一个是赵大娘,第二个是杨师傅,还有一个是郑老没见过的年轻人。
“郑老,听说您得了个什么’国医大师’的称号,是真的吗?”赵大娘急切地问道。
郑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哎,就是个虚名,别当回事。”
“那可是大荣誉啊!我就说嘛,您的医术这么好,国家早该表彰您了!”
杨师傅也跟着附和:“是啊,郑老,您可是我们槐树街的骄傲!”
郑老有些不习惯这样的称赞,他转移话题:“赵大娘,您的腿怎么样了?”
“好多了,郑老。多亏您给开的那个方子。”
后面那个年轻人走上前来,自我介绍道:“郑老,我叫李明,是县医院派来跟您学习的实习医生。”
郑老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张院长这么快就安排好了。他点点头:“好,好。你先坐那儿看着,有问题随时问我。”
李明显得很激动:“郑老,能跟您学习是我的荣幸。我从医学院毕业后一直想学习中医,特别是您的接骨法。”
郑老微微一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示意李明坐到一旁的小板凳上。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药柜上,那枚”国医大师”的奖章闪闪发光。郑老给赵大娘把脉,他的手指依然稳定,动作依然缓慢而精准。
药柜上的旧钟表”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的老槐树轻轻摇曳,窗台上的紫砂壶里,枸杞慢慢染红了水。
一切如常,又似乎有什么悄然改变。
槐树街的日子,依然按照它自己的节奏流淌着。郑老依然每天五点起床,煮枸杞水,整理药柜,七点开门看诊。
不同的是,现在他的身边多了两个年轻人,一个是李明,另一个是田小芳,也是县医院派来的实习医生。
“郑老,这个药方为什么要加桂枝?”李明问道。
郑老耐心地解释:“这个病人肩膀疼,但你看他舌苔薄白,脉弦滑,是风寒湿邪。桂枝温阳散寒,正好对症。”
田小芳在一旁记笔记,她的笔记本已经写了厚厚一本了。
“郑老,您看这个病人的脉象,我怎么摸不准呢?”田小芳有些困惑地问。
郑老笑了笑:“脉诊需要时间积累。来,你先试着说说你摸到了什么?”
田小芳犹豫了一下:“我感觉……好像是沉脉?”
“嗯,方向对了。但不完全是沉脉,是沉而有力,这说明是实证。你再摸摸,有没有感觉到’弦’的成分?”
田小芳又认真地把脉,然后恍然大悟:“有!确实有点弦的感觉!”
郑老点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明和田小芳在郑老的教导下,逐渐掌握了中医的基本功。他们不仅学习看诊,还跟着郑老上山采药,认识各种药材。
郑老教他们如何辨别药材的真伪,如何根据时节采集药材,如何炮制药材。这些都是书本上学不到的经验。
有一天,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被人抱来了,他的右手臂不自然地弯曲着,脸上满是泪水。
“郑老,孩子从树上掉下来了,胳膊好像骨折了。”男孩的父亲焦急地说。
郑老示意把孩子放在诊床上,然后轻轻触摸男孩的手臂。小男孩疼得直叫。
“是骨折了,不过是青枝骨折,骨头没有完全断开。”郑老转向李明和田小芳,“你们看好了,这就是’郑氏接骨法’的实际应用。”
郑老先用温水给男孩清洗了手臂,然后从药柜里取出几味药,捣碎成糊状。他一边给男孩讲故事分散注意力,一边快速而准确地为其复位。
“疼不疼?”郑老问男孩。
男孩抽泣着摇摇头:“不太疼了。”
郑老把药糊敷在男孩的手臂上,然后用特制的木板固定好,最后用布带缠好。
“七天后来复查,记得不要碰水,也不要乱动。”郑老叮嘱道。
男孩的父亲感激地说:“郑老,听说您得了’国医大师’的称号,真是当之无愧啊!”
郑老摆摆手:“治好病才是正经事。”
李明和田小芳看得目瞪口呆:“郑老,您的手法太神奇了!在医院,这种骨折至少要打石膏固定一个月。”
郑老笑了笑:“中医讲求’顺势而为’,骨折复位也是如此。关键是找到正确的受力点和方向,让骨头自然归位。”
晚上,郑老给两个年轻人讲解”郑氏接骨法”的原理。他拿出一本发黄的手抄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载着各种骨折的症状和治疗方法。
“这是我爷爷传下来的,我只是在他的基础上做了一些改进。”
李明翻看着手抄本,惊叹道:“这些图解和说明太详细了,比现代医学教科书还要系统!”
郑老点点头:“我爷爷是个读书人,他把每个病例都记录得很仔细。我爸爸也是,他专门研究肩关节脱位的治疗。我呢,就专攻骨折了。”
“原来是祖传三代的医术啊!”田小芳恍然大悟。
“是啊,可惜我儿子去了西医那边。不过现在有你们了,我这一身本事总算有人传承。”郑老欣慰地说。
几个月后,李明和田小芳已经能独立处理一些常见病症了。他们不仅学会了郑老的医术,还学会了他那种对病人的关爱和耐心。
一天,郑明从县城回来看望父亲。看到父亲诊所里多了两个年轻人,他很惊讶,但更多的是欣慰。
“爸,您收徒弟了?”郑明问道。
郑老笑了笑:“算是吧。这是县医院派来学习的年轻医生。”
郑明和两个年轻人聊了一会儿,发现他们对中医的理解已经很深入了。他不禁对父亲更加敬佩。
“爸,您知道吗?您的’郑氏接骨法’已经被列入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了。”郑明高兴地告诉父亲。
郑老有些意外:“还有这事?”
“是啊,上个月刚公布的。我本来想给您打电话告诉您,但想着还是当面说比较好。”
郑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些虚名对我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能把这门医术传承下去,能帮助更多的病人。”
“爸,您放心,我会尽力推广您的医术。现在医院也重视中西医结合了,您的接骨法已经被越来越多的医生认可。”
郑老点点头,眼里含着泪光。他没想到,自己这辈子除了救死扶伤,还能为中医药事业做出这样的贡献。
那天晚上,父子俩坐在院子里,喝着枸杞水,聊着天。月光洒在老槐树上,斑驳的树影摇曳着,仿佛在诉说着这条老街的沧桑变化。
“爸,县医院正在筹建一个中医研究所,想请您担任名誉所长。”郑明小心翼翼地说。
郑老想了想,点点头:“可以,但我不会离开这里。我还是想在自己的诊所看病。”
郑明理解父亲的心情:“没问题,您可以不用去医院,我们会把研究所的工作带到这里来。”
郑老满意地笑了。
第二天一早,郑老像往常一样五点起床,煮了枸杞水,然后整理药柜。
七点整,他打开诊所的门。
阳光洒进来,照在那枚”国医大师”的奖章上,闪闪发光。但对郑老来说,最珍贵的不是这些荣誉,而是能够把自己的医术传承下去,能够继续为乡亲们解除病痛。
这就是他91岁高龄,依然坚持出诊的原因。
槐树街的日子,依然按照它自己的节奏流淌着。老槐树依然沉默地守护着这条老街,郑老的诊所依然每天准时开门。
只是现在,诊所门口多了一块新牌匾:“国医大师郑福寿传承工作室”。
而那块褪了色的”广济堂”木牌,依然挂在原来的位置,见证着一位老中医的初心和坚守。
来源:白开水聊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