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小镇的早晨总是从一对背着前进的夫妻开始的。男人右腿有些跛,脊背却挺得笔直。女人趴在他背上,双手轻轻环着他的脖子,像是怕勒疼了他。这一幕,十五年如一日。
小镇的早晨总是从一对背着前进的夫妻开始的。男人右腿有些跛,脊背却挺得笔直。女人趴在他背上,双手轻轻环着他的脖子,像是怕勒疼了他。这一幕,十五年如一日。
我是在四年前从城里搬到这个小镇上的,开了间小小的修车铺。刚来时,就注意到了这对夫妻。那时,我常常早起,在店门口抽根烟,看着小镇苏醒。
男人叫刘建国,镇上人都喊他”建国”。他在镇政府做门卫,每天早晨七点准时到岗。女人叫林小雨,镇上的卫生院做护士。他们家住在小镇西边的小坡上,去镇中心得走一段不短的路。
每天早上六点半,建国都会背着小雨从那条坡路走下来,先送她到卫生院,再去镇政府上班。下午五点半,他又准时出现在卫生院门口,背着小雨回家。日复一日,风雨无阻。
小镇上的老人说,小雨年轻时是镇上出了名的美人,十八岁那年,隔壁县城好几个条件不错的小伙子都来提亲,可她却嫁给了瘸腿的建国。没人理解她的选择。
“修车的,来一盒红梅。”
我回过神,是老张。他在镇上卖了一辈子豆腐,手指被卤水泡得发白,指甲缝里总有一层白垩。
“这不戒了吗?”我递给他烟,顺手拿了个破了个洞的塑料凳子。
“唉,心烦。”老张接过烟,在裤腿上擦了擦手,又掏出一块脏兮兮的手帕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汗,“闺女要离婚。”
“咋了?”
“嫁了个烂赌鬼。”老张深吸一口,烟头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我倒觉得,像建国和小雨那样的才叫日子。”
我点点头,继续摆弄手里的扳手,油污顺着指缝流到手腕。头顶的日光灯闪了两下,发出滋滋的声音。
“你知道他们的事不?”老张问。
“听人说过一些。”
“外人知道个啥。”老张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装着蝉蜕的塑料药盒,给他那辆破三轮的车把套上,“我跟建国是发小,当年那场车祸啊…”
老张的话被一声刺耳的摩托车声打断。是镇上的李二娃,从来不知道什么叫车检。
“张叔,豆腐还卖不?我妈想吃。”
老张慢悠悠地站起来,把烟头按灭在我修车铺门口的水泥墩上。这墩子是电线杆被换掉后留下的,我在上面刻了个烟灰缸的槽。
“卖,走。”老张走了几步又回头,“改天给你讲讲建国和小雨,那才叫一段情啊。”
我点点头,低头继续和那台难缠的电动车较劲。
几天后,我在镇上唯一的烧烤摊上又碰见了老张。那天下了场小雨,地上还有些湿漉漉的。烧烤摊支了个蓝色的塑料棚子,一角垂下来的雨水滴在啤酒瓶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老张已经喝了半斤,脸红得像关公。他招呼我过去,给我倒了一杯,杯子上有个缺口,还贴着个医用胶布,看样子已经粘了很久,边缘都泛黄了。
“还记得上次说的建国和小雨不?”老张的舌头有些大,说话含糊不清。
我点点头,接过酒杯,一股脑喝了下去。烧烤摊老板的收音机里正放着不知道哪个台的戏曲,唱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小雨以前腿好得很。”老张吃了块烤鸡翅,嘴边沾了点油,他也没去擦,“那会她刚从卫生学校毕业,回小镇上班没多久。建国那时在县里一家运输公司开车,两人是青梅竹马。”
老张叹了口气,似乎陷入回忆。
他接着说,那是二十年前了,95年夏天。有天晚上,建国开车从县城往回赶,路上下了大雨。过弯的时候,对面来了辆大货车,灯光晃得他看不清路。等他再睁眼时,已经在医院了。醒来后他第一个问的是副驾上的小雨。
“小雨伤得不轻,医生说她可能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老张又灌了一口酒,“建国自己右腿也落下了残疾,再也开不了车。”
我有些惊讶,一直以为是建国有残疾,小雨照顾他。没想到…
老板端了盘烤韭菜过来,满是泥点的袖子卷到肘部,露出一条已经褪色的纹身。我手机响了,是老婆打来问我什么时候回家。我说等会儿,她在那边叹气,说超市打折的酸奶没人搬。
我挂了电话,老张已经给烤韭菜洒上了辣椒面,他知道我吃不了辣,还是放了满满一层。
“建国把所有的钱都花在给小雨治病上,卖了家里的房子,还是不够。”老张说着,眼圈有些红,“最后连小雨都说放弃,说她这辈子认了,做个残疾人也没啥。但建国不愿意。”
“后来呢?”我问。
“后来小雨父母劝分手,说建国一个瘸子,自己都顾不好,还怎么照顾女儿一辈子。建国听了,默默走了,人都没见,一张纸条都没留。”
老张的话让我想起了我刚到镇上那会儿。有次,我看见建国背着小雨经过我店门口,两人说说笑笑。小雨的手上拿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刚从集市上买的蒜苗,露出一截青绿色。忽然从对面弄堂窜出来一只花猫,小雨吓得叫了一声,手一松,塑料袋掉到地上。建国也没停,就背着她蹲下去,艰难地用一只手去捡。小雨在他背上笑得前仰后合,说他笨手笨脚。建国也在笑,脸上的皱纹像扇子一样张开。
“那他们又是怎么…?”我问道。
“两年后,建国回来了。”老张的声音低了下来,“他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小雨。当时已经是深夜,他翻窗进了小雨家。”
老张说,建国进屋后,小雨惊醒了,看见是他,眼泪就掉下来了。建国什么也没说,走到床前,二话不说就把小雨背起来,就穿着睡衣,背着她走了十几里地,一直走到县城医院。
“为啥去医院?”我问。
“建国在外面两年,就是为了挣钱给小雨治病。”老张的眼睛湿润了,“人家问他为什么不声不响就走了,他说是怕小雨心软,不肯用他的钱治病。”
烧烤摊角落里有个小电视,正播着午夜档的电视剧,声音开得很小,只能隐约听见女主角在哭。隔壁桌的醉汉突然大笑起来,把啤酒瓶砸在桌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治好了吗?”我问。
老张摇了摇头。“没能完全治好,当时医疗条件有限。但小雨能慢慢站起来了,只是走不了远路,需要人扶着。”
我想起每天见到的那个场景,建国背着小雨。
“那后来怎么还是…”
“建国说了,反正他有一条腿,小雨有两条腿,加起来正好三条,够两个人用了。”老张笑了笑,“他们结婚那天,建国背着小雨走了一圈镇子,让所有人都看见,他这辈子认定了这个女人。”
老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混在啤酒里。他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医生说小雨多走动对恢复有好处,可她走不动啊。建国就说,那我背你。从此以后,建国每天都背小雨上下班,背了十五年,从来没听他喊过一声累。”
收音机里的戏突然停了,换成了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店老板开始收拾桌子,说要关门了。
“最感人的是啥你知道吗?”老张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钞票,“建国右腿不好,医生说不能长期负重,背人久了会加重病情。这些年,他的腿一直在变得更差。”
我愣住了。
“小雨不是不知道,有次她哭着求建国别再背她了。你猜建国怎么说?”老张的声音有些哽咽,“他说,‘让我再背几年,等攒够钱给你做完全恢复的手术,到时候你再背我几年就扯平了。’”
老张拍了拍我的肩,摇摇晃晃地往外走。我坐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
第二天,我照常早起,在店门口等着看那对夫妻。果然,六点半刚过,建国背着小雨从坡上下来了。这次我注意到了,建国的右腿确实比之前更明显地拖着,走起路来更加吃力。但他的背依然挺得笔直,脸上带着笑。
小雨趴在他背上,轻声说着什么,建国笑得更开心了。他们经过我店门口时,小雨冲我点了点头。我这才发现,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皱纹,但笑起来依然像个少女。
他们走远后,我掏出烟,却发现烟盒空了。旁边的泥地上,一只蚂蚁正艰难地搬运着一片比它大几倍的树叶,一步一步往前挪。
三个月后,我在镇上的邮局碰见了建国。他正在往一个信封里塞钱,动作很小心。我假装整理邮箱,偷偷瞄了一眼信封,上面写着一家大医院的名字。
“要不要喝一杯?”我鬼使神差地问他。
建国有些惊讶,但还是笑着点了点头。
我们去了镇上唯一的小餐馆,要了两瓶啤酒和几个小菜。建国不善言辞,大多时候只是笑笑。我问他小雨的情况,他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医生说再有半年,就可以做最后一次手术了。”他小心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诊断书,上面的日期已经是三年前的了,“这次如果顺利,小雨就能完全恢复,到时候…”
他没说完,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到时候,小雨就能像他承诺的那样,背他了。
“我老婆总说我,工作不顺心就回家喝闷酒,从来不跟她说心里话。”我突然说道,“她说我这样,跟没结婚一样。”
建国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
“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男人嘛,有啥事自己扛就行了,说出来只会让家里人跟着担心。”我喝了口啤酒,杯沿有个缺口,啤酒顺着往下滴,弄湿了我的袖口。
建国点了点头,似乎很认同。
“可今天看到你寄钱,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我说,“爱一个人,不是替她扛,而是跟她一起扛。”
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一口并不整齐的牙。
“其实小雨知道我的腿一直在变差。”他低声说,这是他今晚说的最长的一句话,“我们谁都没提,但我们都知道。这就够了。”
我点点头,突然有些想家了。
又过了半年,小镇上传来消息,小雨去省城做手术了。建国请了长假,一个月没回来。我每天早上起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直到有一天早上,我照常六点半开门,远远地看见那条熟悉的坡路上,有两个人影慢慢地走了下来。
我眯起眼睛仔细看,是建国和小雨。但这次,没有人背着谁,他们只是并肩走着,建国拄着拐杖,小雨扶着他的手臂,两人走得很慢,但脸上都带着我从未见过的光彩。
那天之后,小镇上再也没有人看见建国背着小雨上下班。但每个清晨,人们都能看见一对夫妻相互扶持,一步一步走过小镇的街道。
有天傍晚,我修完最后一辆车,坐在店门口抽烟。小雨独自从卫生院方向走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刚买的菜。
“建国呢?”我随口问道。
“在家呢,腿疼。”小雨停下脚步,脸上带着心疼,“医生说这些年落下的毛病,哪有那么容易好的。”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小雨看着远处的夕阳,轻声说,“当年那场车祸,不是建国的错。是我非要他冒雨开车送我去看生病的妈妈。”
我有些惊讶,这个细节老张没提过。
“他从来没有怪过我,一次都没有。”小雨的眼睛湿润了,“所有人都说他瘸了腿,怎么照顾我。可没人知道,是我的任性害了他。”
我突然明白了这对夫妻之间深厚情感的来源——不是施舍,不是报恩,而是深深的愧疚和无尽的原谅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段谁都无法轻易割舍的羁绊。
“我这辈子就一个愿望,”小雨擦了擦眼角,又露出笑容,“能像他背了我十五年那样,背他到我们都走不动的那一天。”
她朝我挥挥手,继续往前走。阳光照在她的背影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掐灭了烟,拿出手机,给老婆发了条信息:今晚早点回家,我帮你一起整理那堆旧衣服。
几天后,我搬走了。临走那天,我看见建国和小雨站在卫生院门口,小雨正帮建国整理衣领。建国的拐杖靠在墙边,上面系着一条红色的小绳,像是从哪个喜糖袋子上拆下来的。
有时候想起这对夫妻,我就会想起小镇的那条坡路,想起那个背影,想起那个真相。
不是所有的爱情都需要惊天动地,有些只是在平凡的日子里,背着对方一步步往前走。那十五年的背负,不是负担,而是一个诺言,一个”无论如何我都会陪着你”的诺言。
如今,在那个小镇上,依然有人会在清晨六点半,看见一对夫妻相互扶持着走过街头。只是现在,轮到小雨成为那个支撑的人了。
而真正让人落泪的,不是这十五年的背负,而是在生活的重压下,他们始终没有放开彼此的手。
来源:白开水聊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