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一九八八年的夏天,我已三十四岁,在纺织厂做了十五年工人。那个年代,像我这样的年纪还没嫁人,几乎成了村里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相亲第五次,遇见大我十八岁的他。那天,我本想找个借口溜走,却被他温和的目光留下。
他说:"等你很久了。"
一九八八年的夏天,我已三十四岁,在纺织厂做了十五年工人。那个年代,像我这样的年纪还没嫁人,几乎成了村里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小芳啊,你这都多大了,还挑三拣四的?都快成'高龄剩女'了!"母亲坐在缝纫机前,一边踩着踏板,一边叹气。
"妈,什么'高龄剩女',这词太难听了。"我抿着嘴,继续择着盘中的豆角。
隔壁李婶从窗口探出头来:"听说村东的李大妮比你小两岁,孩子都上小学了,还认识字呢!"
这些话我都听腻了。家里的老照片里,二十岁的我穿着蓝色的确良衬衫,笑得灿烂。那时候,村里的小伙子不少来说媒,但都被我一一回绝了。
我不是没相过亲。前四次,一个是县城供销社的营业员,说话时那股子油嘴滑舌劲儿,让我浑身不自在;一个是乡里的会计,戴着厚厚的眼镜,一见面就问我家里有几亩地,几间房;还有两个我都记不清了,只记得相完亲回家路上,我告诉父母:"不合适。"
"你呀,眼光忒高了,"父亲抽着烟袋锅子,"苦日子过惯了,就想找个人依靠。可哪有十全十美的人啊?"
第五次相亲那天,我穿了件蓝底碎花连衣裙,是厂里过年发的福利布料做的。母亲非要我戴上她的金耳环,还用湿毛巾把我额前的刘海抹平整。
"这次对象可是个技术员,在乡镇企业当工程师呢,"母亲一路上念叨,"多体面的工作啊,比你那个纺织厂强多了。"
我没吱声。出门前,我偷偷往挎包里塞了本《人民文学》杂志,想着如果对方不合适,就借口看书离开。
到了约定的国营茶馆,我愣住了。对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白衬衫、黑布裤,头发已有些花白,手上的茧子看得出是常年干活的。一双深陷的眼窝下,泛着疲惫的青色。
我心里一沉,转身就想走,却被母亲一把拉住。
"王大哥,这是我闺女,小芳,今年三十四了。"母亲热情地介绍。
"李小芳同志,久仰了。"他站起来,微微点头,那双眼睛里透着诚恳和温和。
我勉强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包上的拉链。心想:这回可真是来者不善啊,都能当我爸了。
谁知,他不紧不慢地泡了壶碧螺春,沏茶的动作熟练得像变魔术。他叫王建国,说话不多,但字字有力。
"我是五七年支援三线建设去的西北,在那边待了十五年。"他的声音低沉,"回来的时候,同龄人差不多都成家了。"
当他谈到那些年在山区修铁路,晚上就着煤油灯看技术书的日子时,我注意到他眼中闪烁的光芒,像夏夜里的星星,平静却明亮。
"工地上条件艰苦,冬天手都冻裂了,还得接着干活。"说这话时,他下意识搓了搓手上的老茧。
临走时,他送了我一本《电工基础知识》,书页已经泛黄,角落里还有他工整的批注。
"小小心意,不成敬意。"他笑着说,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秋天的枯叶。
那天回家,我没有立刻拒绝。母亲高兴得不得了:"这个王建国有手艺,人踏实,年纪大点懂得疼人。"
父亲坐在八仙桌旁,难得地开口:"小芳啊,你这性子太倔,不能老是挑。俗话说'女大三,抱金砖;男大三,没关系',年龄差点怎么了?关键是人好。"
我坐在缝纫机前,摆弄着那本《电工基础知识》,心里有了几分松动。夜深人静时,我发现书里夹着一张字条:"岁月不饶人,但真心不会老。"
接下来的一个月,王建国每周日都骑着二八自行车来我家,车后座总绑着点东西。他不像年轻小伙子那样献殷勤,而是帮父亲修理农具,给院子里的水泵换了新零件,甚至把母亲那台"上海"牌收音机也修好了。
"咱村这些年,还没见过像王师傅这么手巧的人,"父亲逢人就夸,"不光会修,还给讲原理,听着就是有文化。"
我慢慢发现,王建国虽然沉默,但心思细腻。有一次午饭后,我随口说厂里发的雨伞太沉,下班路上手累。下次他来就带了把轻便的折叠伞,说是从县城特意买的。
夏天我被蚊子咬了,皮肤过敏起了一片红疹,他带来自制的花露水,说是加了艾草精油,祛湿又驱蚊。涂上去,果然凉丝丝的,舒服多了。
八月底的一个傍晚,我们坐在村口的小河边。晚霞把河水染成金色,远处的山影在水中摇晃。蝉鸣声此起彼伏,偶尔夹杂着牛铃声。
"小芳,我知道我年纪大,可能配不上你。"他平静地说,目光望着远方,"但我想让你知道,如果你选择我,我会用余生对你好。"
"你为啥看上我了?"我问,"村里比我年轻漂亮的姑娘多的是。"
他笑了笑:"因为你眼睛里有光。第一次见面,你穿着碎花裙子走进来,我就知道,你跟别人不一样。"
我没有马上回答,但那一刻,我心里的天平已经倾斜。十月初,我们领了结婚证。
"小芳找了个老头子,"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大妈嚼着瓜子窃窃私语,"听说都五十多了,怕是嫁不出去了吧。"
"谁说不是呢,这么大年纪了,眼光还那么高。"
"可不,听说那王建国是看中了她家的宅基地。"
那些闲言碎语像秋风中的落叶,吹过就散了。母亲气得要去理论,被我拦住:"随他们说去吧,咱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婚后我们搬到了镇上的单位宿舍,两间正房加一个小厨房。虽然简陋,但王建国把它收拾得干净整洁。墙上贴着我们的结婚照,我穿着红色的确良旗袍,他穿着蓝色中山装,两人都笑得拘谨。
照片旁边是一张发黄的老照片,是王建国年轻时在西北工地上的合影。那个站在推土机旁的年轻人,脸庞消瘦但目光坚定。
日子平淡又充实。我继续在纺织厂上班,他在乡镇企业当技术员。早上,我们一起吃稀饭配咸菜,然后各自骑车上班。
晚上,他会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人民日报》或修理邻居送来的坏电器,我则编织毛衣或听收音机里的评书。冬天的夜晚,他总会给炉子添煤,屋里暖烘烘的。
我发现王建国在邻居中很受欢迎。谁家电风扇坏了,自行车链条断了,收音机没声音了,都会找他帮忙。他从不收钱,只笑着说:"举手之劳。"
有次单位里放露天电影,放映机突然坏了,观众一片抱怨。王建国二话不说,上前几分钟就修好了,赢得一片喝彩。
有一次,我问他:"你不累吗?下了班天天帮人修东西。"
他擦了擦手上的机油,笑道:"看到东西从坏的变好的,从不能用变能用,这感觉比什么都好。能为别人解决问题,是最大的快乐。"
那一刻,我明白了为什么我会被他吸引。不是因为他的技术,而是他那颗乐于助人的心。
我们的生活虽不富裕,但也有小确幸。每逢发工资那天,他总会买些糖果回来,有时候还会带一小瓶桂花酒,两人小酌几杯,聊聊各自的见闻。
一九九二年,改革浪潮席卷全国。我们厂效益不好,开始裁员。那天,厂长召集我们开会,宣布第一批下岗名单。
"李小芳,王秀兰,张丽华..."听到自己的名字,我如坠冰窟。
作为已婚且无子女的女工,我成了第一批下岗人员。拿着遣散费回家那天,我一路无声地流泪,雨水打湿了肩膀。
王建国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煮了一锅我爱吃的酸菜面。那股熟悉的酸香味,勾起了我在厂食堂吃饭的回忆。
"小芳,别难过,"他夹了一筷子酸菜放在我碗里,"你手这么巧,不如学门裁缝手艺吧?"
我不以为然:"现在谁还找裁缝做衣服?都去商店买成衣了。"
"不一定是做新衣,改衣服、补衣服也是门手艺啊。"他坚持道,"现在不少人穿洋气了,可洋服号大号小的,不还得改吗?"
我半信半疑,又害怕失败,没有接受他的建议。那段时间,我整日待在家里,情绪低落。隔壁刘婶来串门,看我闷闷不乐,说:"你呀,还算好的,起码有个顾家的老公。我那闺女下岗后,丈夫嫌她没用,天天吵着要离婚呢。"
王建国每天下班回来,不管我脸色多难看,都会笑着讲工厂里的趣事或邻居家的新鲜事,努力逗我开心。
"小芳,今天食堂那个王师傅,煮面条时把盐当成了糖,可把大伙儿给坑惨了。"他笑呵呵地学着同事咧嘴的样子。
"刘婶家那只老母鸡下了个双黄蛋,她高兴得喊整条街都来看。"
听着这些生活琐事,我的心情慢慢好转。
就在这时,我们婚后三年仍无子女的情况,引起了两边老人的关注。
每次回老家,母亲总会拉着我的手,眼神复杂:"小芳,你们什么时候给我抱孙子啊?"
王建国的父亲直接得多:"建国,你年纪不小了,得抓紧啊,别等我闭眼了还见不着孙子。"
压力越来越大,特别是在春节回乡时,七大姑八大姨的问候里,总少不了对我们生育情况的关切。我们去医院检查,排了大半天队,终于见到了主任医师。
医生戴着老花镜,委婉地告诉我们,我的身体状况很难怀孕。回家的路上,我们骑着自行车,冬风刺骨,我一言不发,觉得对不起王建国。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屋后的小板凳上,看着满天繁星。收音机里播放着《敢问路在何方》,孙悟空的形象突然让我鼻子一酸。
我鼓起勇气说:"要不...我们离婚吧,你还能找个能生育的。"
他愣了一下,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水:"小芳,与其遗憾没有孩子,不如珍惜眼前人。你不是常说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吗?"
他拥抱着我:"这辈子,我认定你了。"
第二天,他早早起床,不知去了哪里。我在家里忐忑不安,生怕他是去想通了,要和我商量离婚的事。
傍晚回来时,他推着一台崭新的蝴蝶牌缝纫机和一摞花色各异的布料。
"试试吧,我相信你能行。"他鼓励道,眼中满是期待。
我惊讶地抚摸着缝纫机光滑的表面:"这得多少钱啊?"
"攒了一阵子的,"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托县城的老张帮忙买的,他说这牌子结实耐用。"
我这才知道,他省下午餐钱,专门去省城买的。就这样,在王建国的支持下,我开始学习裁缝。
起初笨手笨脚,指尖上总是一片针眼,缝出来的衣服歪歪扭扭。但王建国从不嫌弃,还是第一个"客户",让我给他做工作服。
"真好看,"他穿上那件蓝色工装,虽然袖子一长一短,"比买的还结实。"
慢慢地,我的技术提高了。先是帮邻居改改裤脚、补补衣服,后来开始接单做新衣服。我给厂长的女儿做了件连衣裙,她爱不释手,照着样子又订了三件。
"李师傅的手艺真好,"她向同学炫耀,"看这车线,细得像蚂蚁走路。"
九十年代初的乡镇,能找到一个手艺好、收费合理的裁缝还是很受欢迎的。我开始在家门口挂了块木牌子:"小芳裁缝铺,专做各式服装"。
一九九四年冬天,我们决定领养一个孩子。那是个被遗弃在县医院门口的女婴,取名叫王小雨,因为我们领她回家那天正下着绵绵细雨。
小雨的到来,让我们的家充满了欢笑。我给她缝制了各种小衣服,王建国则做了个小木马,每天哄她睡觉。
随着小雨慢慢长大,我们发现她特别聪明。三岁就能背唐诗,五岁能写一手漂亮的钢笔字。王建国教她认字,陪她画画,两人在阳台上摆弄各种小玩意儿,其乐融融。
记得有一次,小雨在幼儿园被小朋友嘲笑:"你爸爸是个老头子,哈哈哈!"她回来哭鼻子,委屈得不得了。
王建国蹲下身,擦干她的眼泪:"小雨,爸爸确实比别人家的爸爸年纪大,但爸爸的心和别人的爸爸一样年轻。而且你看,爸爸的手多巧啊,能修收音机,能做小木马,这些别人家的爸爸可不一定会哦。"
小雨破涕为笑,从此以爸爸的手艺为荣,在小朋友面前骄傲地炫耀:"我爸爸最棒了,全镇的坏东西都找他修呢!"
等小雨上学后,王建国每天接送,风雨无阻。即使在最热的夏天,他也会撑着伞在校门口等她,生怕她被太阳晒着。
我常开玩笑说他太溺爱孩子,他却说:"孩子需要的不只是严厉,还需要爱和尊重。我小时候家里穷,为了省钱,鞋子破了都舍不得买新的。我不想小雨也这样。"
王建国退休后,把更多时间用在了照顾家庭和帮助邻居上。他在院子里开辟了一块小菜园,种各种蔬菜,还养了几盆他最爱的菊花。
每到秋天,那些菊花绽放时,黄的、白的、紫的,煞是好看。他常站在花前,用小剪刀细心地修剪枝叶。
"就像我们的生活,"他常说,"不图花团锦簇,只求平凡中见真情。"
小雨上了初中,成绩优秀,尤其喜欢物理。有一次,她的科学老师布置作业,要求用废旧物品做创意发明。其他同学家长都着急上火,唯独王建国胸有成竹。
他从院子里拿出积攒的旧零件,和小雨一起研究各种小发明。两人在阳台上摆弄电线和零件,不亦乐乎。最后,他们做了个简易的太阳能小电扇,拿去参加科技比赛,获得了全校第一名。
"爸爸的手真巧,什么都会修,"小雨骄傲地对同学说,"他懂的知识比教科书还多呢。"
我们的日子如同四季更替,平静而有序。王建国的头发全白了,背也微微驼了,但眼神依然明亮。我的腰也不如从前挺直,脸上添了不少皱纹,但彼此间的情感却越发深厚。
每天清晨,他都会早起为我煮一碗稀饭,放些咸菜、酱豆腐,再煎个鸡蛋。
"吃早饭了,小芳。"他的声音温柔,像晨曦的阳光。
二零零五年,小雨考上了省重点大学的电子工程专业。这在我们小镇上,算是头等大事。街坊邻居纷纷来贺喜,送鸡蛋,送面条。
送她去大学报到那天,我们坐了五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又转了两次公交车。看着女儿挺拔的背影走进校门,王建国眼圈有些发红。
"爸爸,我会好好学习,将来做个像您一样的工程师。"小雨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回家路上,王建国拉着我的手说:"小芳,谢谢你当年选择了我。要不是你,我现在还是孤家寡人一个,哪会有这么好的女儿?"
我笑着摇摇头:"应该是我谢谢你,等我这么多年。若不是你,我可能还是那个倔强的老姑娘呢。"
"那你后悔了吗?嫁给一个比你大十八岁的老头子?"他半开玩笑地问。
我看着他眼角的皱纹,那是岁月的印记,也是我们共同的回忆:"从没后悔过。"
二零一三年,王建国查出了高血压,医生叮嘱他要少劳累,但他还是坚持每天修理些小物件,说这是他的乐趣。我不忍心阻止,只能默默地在他的茶水里放些降压药。
"老伴儿,你看我做的这个收音机,"他兴奋地向我展示一个自制的收音机,"用的全是废旧零件,但音质比买的还好呢。"
看着他孩子般的笑容,我忽然意识到,这个大我十八岁的男人,心里始终住着一个热爱生活的少年。
二零一八年,我们迎来了金婚纪念日。小雨已经在一家电子公司当了工程师,还带了个男朋友回来。那个腼腆的小伙子,和年轻时的王建国有几分相似。
我们坐在小区的花园里,花丛中蜜蜂嗡嗡地忙碌着。王建国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盒,递给我。
"五十年了,该送你点什么。"他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小小的木质耳环,上面雕刻着精美的花纹。
"这是...你做的?"我惊讶地问。
"嗯,学了好久木雕,手都扎了好几次。"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戴上试试?"
"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他突然问。
"记得,你说'等你很久了'。"我把耳环戴上,感觉它们轻如羽毛。
"其实我那天特别紧张,怕你嫌我老。"他笑着说,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第一眼看到你,我就在想,这辈子能娶到你这样的媳妇,值了。"
我轻轻靠在他肩膀上:"现在我终于明白,真正的爱情不在于年龄差距,而在于相互扶持、共同成长的生活智慧。"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我们身上。七十岁的他和五十二岁的我,手牵着手,仿佛又回到了三十年前那个河边的傍晚。
只是此刻,我们的爱情已经在岁月的长河中沉淀,化作了最珍贵的宝藏。他的皱纹里藏着我们共同的记忆,我的笑容里有他给予的安全感。
"小芳,"他轻声说,眼中含着星光,"这辈子遇见你,是我最大的幸福。"
"我也是。"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依然有当年的光芒,只是更加温柔,更加沉稳。
曾经我担心的年龄差距,在时间面前早已模糊。相守的每一天,都是岁月给我们最好的礼物。
路灯亮起,照亮了我们回家的路。前方,小雨和她的男友正向我们招手。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幸福不是终点,而是一路同行的过程。
来源:怀旧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