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奶奶的葬礼上,我发现了她的秘密。一本记事本,满是爷爷打骂的日期。最后一页却写着'他走了,我也该走了'。"
空巢里的花开
"奶奶的葬礼上,我发现了她的秘密。一本记事本,满是爷爷打骂的日期。最后一页却写着'他走了,我也该走了'。"
北风呼啸的冬日,我站在奶奶的棺木前,心里空落落的。
六十年代的黑白照片里,奶奶是个圆脸姑娘,眼角微微上扬,笑起来像是藏了蜜。那时她穿着粗布衣裳,头上别着红花,是村里有名的美人。
可我记忆中的她,总是低着头,缩着肩,布满老茧的手永远在忙碌,仿佛随时准备承受爷爷的怒火。
爷爷张建国在我儿时印象里就是个严厉的人。那是八十年代初,他刚从公社退下来,梳着一丝不苟的分头,额头上的皱纹像是被岁月犁过的田垄。
"吃饭了没有?"这是他最常挂在嘴边的问候,却从不等人回答。
每次他一迈进那道缺了漆的木门,院子里的空气就凝固了。连那只平日里活蹦乱跳的老黄狗都会缩到角落,不敢吭声。
奶奶李巧云总是小心翼翼地端上热茶,用旧搪瓷杯,稍有不满意,爷爷就会拍桌而起:"这么多年了,连杯茶都倒不好!"
六岁那年夏天,我放学回家,听见厨房里传来碗碎的声音,接着是爷爷的咆哮:"手脚没轻没重的,家底都让你败光了!"
我悄悄推开门缝,看见奶奶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着碎瓷片,手指被划出一道血痕,却不敢吭声。
窗外,邻居赵婶经过,冲着院子里喊:"老张,又发火呢?消消气,消消气。"
爷爷摔门进了里屋,奶奶向赵婶尴尬地笑笑:"没事,他就这脾气,雷声大雨点小。"
晚上,我偷偷溜进奶奶的屋子,看她正往手上抹红药水。我问:"奶奶,爷爷为啥老凶你?"
奶奶摸摸我的头:"你爷爷啊,就是嘴硬心软,别怕。"
可我还是怕,怕爷爷的暴脾气,怕奶奶的伤心泪。那时的我恨透了爷爷,暗暗发誓长大后一定要带奶奶离开。
可现在,当我整理奶奶的遗物,看到那本记事本时,我脑海里却浮现出更多疑问。
"1965年8月15日,因为饭菜咸了,挨了一巴掌。"
"1972年冬,生病没做好饭,被骂了一顿。"
"1980年春节,客人来了我笑得太多,回去后吵了一架。"
密密麻麻的记录,像是一部苦难史。可为何爷爷去世三年后,奶奶反而想随他而去?
记事本的最后,还夹着一张褪色的春联照片,那是爷爷亲手写的"平安是福"。奶奶曾说,这是她最珍贵的新年礼物。
带着疑惑,我开始在老家的记忆里寻找答案。
那是我上大学前的夏天,院子里的桂花刚开,香气四溢。爷爷突发脑溢血,住进了县医院。
电话铃声在深夜响起,接到消息的奶奶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连门都没锁就往医院跑。我追出去,看见她在月光下的背影,瘦弱却坚定。
奶奶那时已经腿脚不便,风湿痛得厉害,上楼梯时要扶着墙走,却硬撑着每天往返于家和医院之间。
"大娘,您慢点儿。"医院的保安小李总是这么喊她,"您老爷子没大事,您自己可别累坏了。"
病房里,爷爷依然脾气暴躁,稍不如意就嚷嚷:"端个水都磨磨蹭蹭的,活该你一辈子没出息!"
隔壁床的大爷劝他:"老张啊,你媳妇这么大年纪了,还给你端茶倒水的,你就少说两句吧。"
爷爷哼了一声:"我家的事,用不着外人管。"
我实在忍不住,拉着奶奶到走廊里问:"奶奶,您为啥这么多年都不反抗?为啥还要照顾他?"
走廊尽头的喇叭里正播放着《今天是你的生日》,一个护士推着药车经过,闻到消毒水的味道,让人鼻子发酸。
夕阳从窗口洒进来,勾勒出奶奶脸上每一道皱纹。她看着我,眼神出奇地平静:"囡囡,你爷爷比你想象的要苦得多。"
我不明白,在我眼里,爷爷就是个脾气古怪的老顽固,没人敢惹他,连生产队的老支书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的。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回到老屋,突然好奇翻看起爷爷的老箱子。箱子上了锁,但我记得钥匙藏在客厅座钟后面——这是奶奶告诉我的小秘密。
箱子里全是些旧物件:一沓发黄的《人民日报》,几本布满划痕的工作手册,一只磨得发亮的钢笔,还有一个装满徽章的铁盒。
在一个尘封的木匣底下,我发现了一沓泛黄的证书和照片。其中一张黑白照上,年轻的爷爷穿着整洁的中山装,站在一群孩子中间,脸上的笑容阳光灿烂。照片背面写着:"建国同志带领学生劳动,1958年秋"。
另一张是他和奶奶的合影,两人站在一棵大槐树下,爷爷揽着奶奶的肩,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照片角落写着"1959年五一"。
这与我记忆中那个常年绷着脸的老人判若两人。
盒子最底层是一本工作日记,记录了1960年至1965年的工作。字迹工整有力,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翻到1964年那页,却发现被撕掉了,只剩下参差不齐的纸边。
第二天,我去找住在隔壁的王大爷。他是爷爷的老同事,两人共事几十年。院子里,他正在给几盆老菊花浇水,身边的收音机里传来京剧《智取威虎山》的唱段。
"你爷爷年轻时啊,那是村里的活雷锋,教书育人,热心肠得很。"王大爷递给我一碗冰镇酸梅汤,慢悠悠地说,"记得有年闹蝗灾,他带着学生连夜扑灭,保住了半个村的庄稼。"
"那他为啥后来变得那么……"我支吾着问。
王大爷点燃了一支"大前门"香烟,神情复杂:"可惜后来出了那事。"
"什么事?"我追问。
王大爷叹了口气,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那是1964年,大队仓库失火,你爷爷当时是管事的。虽然不是他的责任,但作为干部,他背了黑锅,差点丢了工作。"
他吸了一口烟,继续说:"其实是有人存了私心,你爷爷不肯同流合污,就遭了暗算。那以后,人就像变了个样。"
"怨气撒在家里人身上,也是没法子的事。"王大爷的老伴从屋里探出头来,补充道,"那年月,谁不是这样过来的?"
我恍然大悟,原来爷爷的暴躁背后,藏着这样的故事。
回到家,我又翻看爷爷的遗物。在一个贴着"重要文件"标签的布袋底部,我发现了一封未寄出的信。信纸已经发黄,字迹却依然清晰:
"巧云:
我知道这辈子欠你太多,我的倔强让我无法开口道歉,只能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那次事故后,我觉得自己辜负了大家的信任,没脸再做人表率。可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就把所有火气都撒在你身上。每次看到你默默承受,我更恨自己。原谅我这个不懂表达的糟老头子吧。
—— 建国"
字里行间透着悔恨和无力。我拿着信,泪如雨下。
窗外,院子里的老榆树沙沙作响,那是爷爷亲手栽的,如今已经枝繁叶茂。树下,奶奶摆的石桌上还留着爷爷下象棋时磕出的茶渍。
次日,我把信拿给住在县城的奶奶看。她正坐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喂完了一群麻雀,笑着对我说:"今天公园里放露天电影,咱们晚上去看。"
我把信递给她,看着她慢慢戴上老花镜。她轻抚着泛黄的纸张,眼角湿润了:"我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我问。
"他心里有愧。你爷爷是个直肠子,可心里的坎过不去,就变成了脾气。"她说着,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跟我回老家一趟。"
回到老屋,她打开了自己床头的一个红漆小柜,那是她嫁妆里唯一保留下来的物件。
她起身,从柜子深处取出一个旧木盒,里面放着一把木梳、一条手工围巾、几朵干花、一个小布老虎和一些手写的纸条。
"这些都是你爷爷偷偷给我的。"奶奶的声音柔软下来,"那把梳子是我二十五岁生日时,他半夜起来刻的,背面有我的名字。那条围巾,是我生病那年,他自己学着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那些花,是每年我生日那天,院子里突然出现的。"
我拿起木梳,在背面看到了刻着的"巧云"二字,笔画工整有力。木质已经被岁月磨得发亮,却依然散发着淡淡的檀香。
"这布老虎是啥时候给的?"我好奇地问。
奶奶笑了:"那是我们最困难的时候,你爷爷用工作服的边角料做的。家里连口粮都不够,但他硬是攒了一个月的烟钱,买了一小块红布,做了这个送我。"
她拿起那些发黄的纸条:"这些是他每次出差回来,枕头底下都会放的字条。从来不当面说,就写在纸条上。"
我随手拿起一张,上面写着:"今天看到集市上卖花布,想到你年轻时爱穿花衣裳,可惜没买成。下次一定补上。"落款是"建国",日期是1973年。
"那他平时对您那样,您就没想过……"我欲言又止。
奶奶微微一笑:"想过啊,年轻时哭过,闹过,甚至有一次还收拾行李要回娘家。"
"那后来呢?"
"后来啊,你姥爷说了一句话:'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婚姻是一辈子的事。'我就留下了。"奶奶望向窗外,"再后来,看透了。"
"看透什么?"
"你爷爷是个嘴硬心软的人。"奶奶继续说,"他打我骂我,却记得我喜欢吃什么,怕什么。冬天炕上永远热乎,我穿的棉袄里的棉花都是他一层一层铺的。下雨天,他嫌我走得慢,却总会在屋檐下等我;他以为我睡着了,常常半夜起来给我掖被角。"
窗外下起了小雨,屋檐上的雨滴噼里啪啦地响。一只麻雀飞来,停在窗台上,抖了抖湿漉漉的羽毛。
"那您为什么要记下他打骂您的日子?"我问。
奶奶苦笑:"一开始是恨,想着等攒够一百次就离开。可后来慢慢发现,记录的同时,我也在记录他的改变。刚开始他会动手,后来只是骂几句,再后来只是甩脸色。我知道他在努力,只是不知道怎么收场。"
她指着记事本的末页:"你看这里,1985年后就很少记了,因为他几乎不再发脾气了。"
记事本最后几页确实空白了许多,偶尔记录的也变成了:"今天他给我买了糖葫芦"、"他帮我捶了背"之类的小事。
我想起小时候有一次,邻居赵婶当着奶奶的面说:"巧云啊,你咋就摊上这么个倔老头?换了我早离了!"
奶奶只是笑笑:"哎呀,都是命。日子过到这把年纪,早就分不清爱和恨了。再说了,吵架归吵架,他那人啊,实诚。"
当时我不懂,现在才明白,那是一种超越了简单情感的复杂牵绊。
那年夏天,爷爷病情加重。医院的走廊上,到处都是拎着暖水瓶、提着饭盒的家属。电视里正播放着《渴望》,护士小王一边换液一边抹眼泪。
临终前一晚,我值夜班,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走廊尽头盒饭的香味,让人既清醒又恍惚。
看到平日倔强的爷爷紧握着奶奶的手,声音哽咽:"对不起,这么多年苦了你。"
奶奶轻声回应:"这辈子,值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像是对半个世纪共同生活的总结。屋外,一轮满月挂在天空,穿过百叶窗,在病床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爷爷走的那天,天空格外蓝,白云像棉花糖一样柔软。奶奶站在火葬场外,手里攥着爷爷生前最爱戴的那顶八角帽,久久不愿离去。
"他走了,我该怎么办呢?"奶奶喃喃自语。
王大爷拍拍她的肩:"老姐妹,节哀顺变,往后的日子有我们陪着你。"
爷爷走后,奶奶搬来和我同住。我的小两居室里,多了她带来的几样老物件:爷爷戴过的老花镜、他用过的茶杯、两人年轻时的合影。
每天清晨,她都会对着爷爷的遗像絮絮叨叨,仿佛他从未离开:"老头子,今天囡囡要上班,我给她做了你爱吃的卤蛋。楼下的李大妈摔了一跤,我去看了她,给她送了点心..."
有一次,我轻声问:"奶奶,您跟爷爷说话,他听得见吗?"
奶奶笑了:"听不见也要说,这么多年习惯了。再说了,人走了,心意还在。"
院子里,她种满了爷爷生前喜欢的菊花,每到花期,满院金黄。有时阳光正好,风吹过花海,仿佛爷爷的笑声。
"你爷爷最喜欢菊花了,说它傲霜斗雪,像我的性子。"奶奶常这样说,"他嘴上嫌我倔,心里却喜欢。"
我点点头:"奶奶,您真了解爷爷。"
"四十多年啊,再铁的心也能捂热乎了。"奶奶拍拍我的手,眼里闪着光。
有一天晚上,我下班回家,看到奶奶正在阳台上晾一件旧中山装。
"这不是爷爷的衣服吗?您要做什么?"我问。
"洗洗晒晒,省得发霉。"奶奶小心地抚平每一处皱褶,"你爷爷讲究,衣服都要熨得平平整整的。"
我看着那件几十年前的衣服,突然感到一阵酸楚:"奶奶,您还是放不下爷爷,是不是?"
奶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放不下?囡囡,你不懂。我和你爷爷啊,早就是一体的了。他在不在,我都一样过。只不过,想他了,就摸摸他的东西,跟他说说话。"
那一刻,我似乎明白了什么。
三年时光,奶奶的身体一天天衰弱,却总是笑着说:"没事,我挺好。"
她教会了邻居家的小孩认字,跟小区里的老姐妹们一起跳广场舞,甚至还学会了用微信给我发语音——虽然每次都是对着手机大喊:"囡囡,听见了吗?"
直到那天,她安静地走了,像是完成了等待,去赴一场迟来的约会。
收拾她的遗物时,我发现枕头底下压着一张字条:"老头子,等我,我这就来陪你。"
合上记事本,我终于懂了奶奶最后一页写的话。那不是解脱,而是思念;不是放弃,而是赶赴。
葬礼那天,小区里的老人们都来了,每人带了一枝菊花。赵婶握着我的手说:"你奶奶这一生啊,苦中有乐,值了。"
王大爷拄着拐杖站在一旁,眼含热泪:"这一对儿啊,算是团圆了。"
我把奶奶的记事本和爷爷未寄出的信装进了一个红木盒子,埋在他们合葬的墓前。想来,这一生的爱恨纠缠,也该有个安放的地方。
回城的路上,天空飘起了小雪,像是奶奶在天上撒下的糖霜。我想起小时候问奶奶:"您爱爷爷吗?"
奶奶笑着说:"爱这东西啊,有时候不是春风得意的甜,而是风雨同舟的苦。吃得苦中苦,才知道甜和更甜。"
如今我才明白,爱有千万种表达方式。有人用甜言蜜语,有人用细水长流;有人山盟海誓,有人默默陪伴。
爷爷奶奶的爱,是在磕磕绊绊中相互扶持,在争吵后的温柔妥协,在无言中的彼此理解。"窗含西岭千秋雪",是他们的爱;"门泊东吴万里船",也是他们的爱。
老家的院子里,奶奶种的菊花又一次绽放。秋风中,金色的花朵微微摇曳,像是两个老人在天国相视而笑。
人这一生啊,不必样样完美,能够真诚面对过往,善待身边人,就已经足够。
这或许就是爷爷奶奶留给我最珍贵的礼物——用一生教会我爱的样子。花开花落,春去秋来。爱,从不曾走远。
来源:留住美好旧时光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