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今年雨水多,田里的草长得比菜还快。我和老伴凌晨四点就出了门,手电筒晃着影子,夜露打湿裤腿。老伴腰痛,蹲不下,就负责把拔出来的草倒进推车里。她有时候会突然停下来对我说:“老赵,买菜的三轮车来了。”然后我才发现自己耳背了,没听见村口的喇叭声。
我是东坡村的老赵。村里人都知道,我家那十亩菜地的茄子是方圆十里出了名的好。
今年雨水多,田里的草长得比菜还快。我和老伴凌晨四点就出了门,手电筒晃着影子,夜露打湿裤腿。老伴腰痛,蹲不下,就负责把拔出来的草倒进推车里。她有时候会突然停下来对我说:“老赵,买菜的三轮车来了。”然后我才发现自己耳背了,没听见村口的喇叭声。
那天和往常不一样,我正扯一株顽固的野草,老伴突然推了我一下:“有人来了。”
我抬头,看见田埂上站着一个拽着小孩的年轻女人,一时没认出来。她穿着城里人的休闲装,衣服很干净,在我们这满是泥土和农药味的地方显得格格不入。
“大伯,还记得我吗?”她犹豫了一下,“我是春兰,你表妹。”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这是我舅舅家的闺女,小我十六岁的表妹。小时候我还抱过她,后来她考上了城里的大学,就很少回来了。
“哎呦,春兰啊!这是你孩子啊?多大了?”我赶紧放下锄头,擦了擦手上的泥。
“七岁了。”她说,然后推了推身边的小男孩,“叫舅公。”
小男孩喊了一声,声音很小,像蚊子一样。我笑着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牛奶糖,那是我去年农贸会领的奖品,一直舍不得吃,糖纸都有点粘了。
春兰盯着那包糖,脸色变了一下。
“先回家吧,”老伴擦了擦额头的汗,“我去做点吃的。”
我家还是老样子,院子里堆着各种农具,推车上还放着半袋化肥,墙角晒着几个南瓜。房子是九十年代盖的,窗户上的油漆都掉了,露出斑驳的水泥色。
春兰站在门口,好像在犹豫要不要进来。我这才注意到她拎着个很大的包,应该不是来走亲戚那种随便看看的。
“进来坐,别嫌弃。”我赶紧把堂屋的凳子上的报纸收拾了一下。
春兰坐下后,目光好像不知道往哪放。我家的墙上贴着过年的福字,已经发黄了,角落还有几只苍蝇在嗡嗡叫。电视是老式的大背头,上面积了一层灰,遥控器的后盖掉了,用胶带缠着。
“要不要看电视?”我问道,然后才想起来可能又忘记交有线电视费了。
春兰摇摇头,然后犹豫了一下说:“大伯,我……我可能要在这住一阵子。”
我和老伴对视了一眼,有些奇怪。春兰在城里可是有房有工作的人,怎么突然要住在我们这农村老房子里?
“当然可以,但是条件不好啊。”我挠了挠头,“厕所还是旱厕,得去院子里。”
“没事的。”春兰看着窗外,声音很轻,“我们…我和孩子,可能要住上一段时间。”
老伴默默地去厨房了,我听见她在那边忙活,锅碗瓢盆的声音特别大。我知道她是故意的,给我们留空间说话。
我并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和春兰,十年没见了。上一次见面是在舅舅家,那时候春兰刚工作,正准备结婚。她男朋友是城里人,开了个小公司。那次她看我穿着胶鞋,裤腿上都是泥,好像有点尴尬,连忙把我介绍成”远房亲戚”。
后来听说她结婚了,我都没收到请帖。村里人说,城里人讲究,不愿意请农村亲戚。我也理解,毕竟我去了可能会不会使筷子,喝酒会脸红,说话会带方言,穿的衣服也不合适。
“那个……大伯,”春兰突然开口,把我从回忆中拉了出来,“我离婚了。”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在我们村,离婚还是很少见的事。
“哦,那个……”我努力想着安慰的话,“年轻人嘛,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绊绊的。”
春兰摇摇头:“不是的。我们…已经分开半年了。”
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我注意到她的指甲很短,没有以前那种亮晶晶的指甲油。她的孩子坐在一旁,安静得不像个七岁的孩子,眼睛盯着地面上爬过的一只蚂蚁。
“他有别的女人了?”我问。
春兰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算是吧。他公司最近几年发展得不错,认识了很多人。我…我已经不适合他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看着春兰。她变了很多,不仅是外表,还有那种城里人特有的气质也褪去了一些。
厨房里,老伴在切菜的声音停了下来,我知道她在偷听。
“房子给他了,”春兰继续说,“我拿了一些钱,但是现在找不到工作。”
“哦,”我点点头,“那就先住这吧,想住多久住多久。”
我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客房没收拾,被子可能有点潮。”
其实哪有什么客房,就是我儿子以前的房间,他去城里打工后就空着了。房间里还挂着他初中的奖状,床头有个小抽屉,里面是他的漫画书,已经发黄了。
“谢谢大伯。”春兰说,声音有点哽咽。
晚饭是老伴张罗的,番茄炒蛋,清炒茄子,还有早上邻居送的鲜鱼。桌布是去年过年才拿出来的,上面还有个油渍,怎么也洗不掉。
春兰的孩子,叫小明,吃饭很安静,像是怕打扰到我们。我问他在哪上学,他说现在休学了。春兰解释说,离婚后孩子情绪不太好,她想带他换个环境。
“我们村小学就不错,”我说,“离这不到一里路,走路就行。”
春兰点点头,没说什么。老伴给小明夹了块鱼,说:“多吃点,长身体。”
小明看了看春兰,才敢动筷子。我注意到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不像村里的孩子那样狼吞虎咽。
晚上,老伴去给他们收拾房间,拿出压箱底的新被子。我坐在院子里乘凉,抽了半支烟。
春兰出来了,身上围着一条围巾,夏天晚上也不热。她在我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大伯,对不起。”她突然说。
“啊?”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为啥道歉?”
“我结婚的时候,没有通知你们。”她低着头,“当时…当时我男朋友说,农村亲戚太多会很麻烦,我就……”
我笑了笑:“这有啥,我理解。再说了,我去了也不会穿西装打领带,可能还会给你丢人。”
“不是的,”春兰摇摇头,“我那时候太傻了,太在意别人的看法了。”
我吸了口烟,不知道说什么好。
“记得我上初中那年吗?”春兰突然说,“我妈病了,家里揭不开锅,是你偷偷送来两袋大米和一筐菜。还有我高考那年,你给我送了五百块钱,说是压岁钱。”
我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那都是小事,应该的。”
“不是小事,”春兰的眼眶红了,“你一直都很照顾我们家。我上大学那会儿,每次回家你都会送菜来,冬天还会杀猪给我们送肉。”
月光下,我看到春兰脸上有泪痕。
“那时候我嫌弃你们家,嫌弃这个村子,觉得自己嫁给城里人就高人一等了。”她擦了擦眼泪,“结果现在,我只有你们可以投靠。”
我把烟掐了:“别这么说,你永远都有家。”
老伴在房里喊:“老赵,进来帮忙搬下桌子!”
我知道她是故意的,给我们台阶下。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四点起床准备去地里。出门前看见厨房亮着灯,春兰已经起来了,正在做早饭。
“你先睡会儿吧,”我说,“农村没那么多讲究。”
春兰摇摇头:“大伯,我想跟你去地里帮忙。”
我愣了一下:“你?地里的活可不好干啊,又脏又累。”
春兰系上围裙:“我想学。”
就这样,春兰开始了在村里的生活。一开始确实不适应,拔个草都要弯腰半天,被太阳晒得满脸通红。老伴心疼,总是让她回家休息,但春兰坚持。小明也跟着来地里,他喜欢捉蚱蜢和蝴蝶,有时候会帮我们拿工具或者送水。
两个月后,春兰的手上长出了茧,皮肤也黑了一圈。她学会了分辨各种蔬菜的生长状态,知道什么时候该浇水,什么时候该施肥。更让我惊讶的是,她开始研究种植技术,从网上找资料,说要帮我改良品种。
“大伯,你的茄子品种其实可以换了,”一天晚上她拿着本子对我说,“我查了一下,有一种新品种更抗病,产量也高。”
我有些犹豫:“这种了几十年了,换了不一定好啊。”
春兰给我看了她画的图表:“我们可以先试验一小块地,看看效果。”
就这样,在春兰的建议下,我们开始尝试新品种和新技术。她联系了一些农业专家,还申请了一些补贴。慢慢地,我们的蔬菜不仅卖给了收购商,还开始送到城里的一些高档餐厅。
小明在村小学上学了,刚开始被其他孩子笑话是”城里来的少爷”,后来他学会了踢毽子和放风筝,渐渐和村里的孩子打成一片。他的数学特别好,经常帮其他孩子补课。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春兰好像完全适应了农村生活,她甚至开始和老伴学包饺子,腌咸菜。我偶尔会看到她坐在院子里发呆,但大多数时候她都很忙碌,像是要把过去的十年都补回来。
冬天的一个晚上,下了场小雪。我们围着火炉吃饺子,电视里放着春晚的重播。小明在写作业,春兰在缝袜子,老伴在和面。
“大伯,我想在村里办个农家乐。”春兰突然说。
我正嚼着饺子:“啊?”
春兰放下针线:“我想把咱家改造一下,接待城里来的游客。他们可以体验农活,吃咱们种的蔬菜,还可以看看乡村风光。”
我皱了皱眉:“谁会来啊?咱们这又不是什么风景区。”
春兰笑了:“大伯,你不知道,现在城里人特别向往农村生活。我已经联系了一些以前的同事和朋友,他们很感兴趣。”
我半信半疑,但还是同意了春兰的计划。我们开始改造房子,把旱厕改成水冲式的,翻新了几间房,还在院子里搭了个凉棚。春兰在网上发布信息,很快就有了第一批客人。
让我没想到的是,城里人真的愿意花钱来体验农活。他们提着贵重的相机,穿着干净的衣服,兴致勃勃地跟我学种菜,帮我摘茄子。春兰给他们讲解各种蔬菜的生长过程,小明则带着城里的孩子们捉蚱蜢。
晚上,我们会支起大锅,做上一桌子菜,招待这些客人。他们喝着我自酿的米酒,吃着地里刚摘的蔬菜,觉得无比新鲜。有人甚至说,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茄子。
农家乐渐渐有了名气,每个周末都会有不少城里人来。春兰把收入的一部分用来进一步改善条件,还给村里修了条路。
一年后的一天,我正在教几个城里来的孩子如何判断茄子是否成熟,突然看见春兰站在田埂上和一个男人说话。那男人穿着西装,显得很不搭调。
晚上,春兰告诉我那是她前夫。他来是想看看小明,顺便谈谈复婚的事。
“你怎么想的?”我问。
春兰摇摇头:“大伯,我不会回去的。我现在很好。”
她看着窗外,目光落在那片茄子地上:“我以前总觉得农村生活没出息,觉得种地的人低人一等。现在才明白,其实是我太傻了。”
我笑了笑,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跟他说,”春兰继续道,“我现在是个懂农业的创业者,而不只是他的附属品。如果他想见小明,随时欢迎,但是我们不会回去了。”
我点点头:“你想清楚就好。”
春兰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大伯,谢谢你。”
“谢啥啊,”我有点不好意思,“我啥也没做。”
“你给了我家,”春兰说,“不管是十年前,还是现在。”
我摸了摸鼻子,不知道说什么好。
又过了几个月,我们的农家乐越来越有名。春兰开了个网店,卖我们种的蔬菜和她自制的腌菜。我们请了几个村里的年轻人来帮忙,小明也开始帮着拍照片和更新网站。
有一天,春兰拿着一份文件给我看:“大伯,我申请了一个农业项目,获批了。我们可以扩大规模,还能带动周围几个村子一起发展。”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当年那个嫌弃农村的小姑娘,现在成了村里的带头人。
“大伯,”春兰笑着说,“我现在总算懂事了。”
我点点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默默地看着窗外那片生机勃勃的茄子地,心里想着:这丫头,真的长大了。
院子里,小明正在教几个城里来的孩子如何用树叶做哨子。老伴在厨房里忙活,不时传来她和帮忙的村妇们的笑声。
春兰站在我身边,看着这一切,轻声说:“大伯,这才是真正的家。”
我点点头,掏出烟,发现烟盒里只剩下最后一支了。我把它递给春兰:“抽不?”
春兰笑了:“不会。”
“那就别学,”我把烟放回去,“对身体不好。”
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温暖而明亮。我想,人生就像地里的庄稼,需要雨水也需要阳光,会有虫害也会有丰收。春兰兜了一大圈,最终在这片她曾经嫌弃的土地上找到了自己的根。
而我,一个普通的农民,也在这个过程中明白了一个道理:不是所有值钱的东西都珍贵,不是所有时髦的生活都幸福。真正的幸福,是能和爱你的人在一起,做自己喜欢的事,无论在城市还是乡村。
来源:快快聊八卦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