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是李广民,今年五十有二,在下陈庄开着一家小杂货铺。你别看这小店不起眼,二十年来,村里大大小小的事,我都瞧在眼里记在心上。
我是李广民,今年五十有二,在下陈庄开着一家小杂货铺。你别看这小店不起眼,二十年来,村里大大小小的事,我都瞧在眼里记在心上。
黄大爷走了。清明前的那场春雨后,他就这么悄没声地走了。
那天早上没见他来买早报,我寻思着可能下雨天腿脚不便。到了下午,我送了瓶酱油上门,敲了半天门,里头没动静。隔壁王婶说黄大爷好像一早就没动静。
我们合伙喊来镇上巡防队撬了门锁。
黄大爷就那么靠在他那张发黄的藤椅上,一只手还搭在半开的收音机上。桌上放着昨天我卖给他的大桶方便面,只泡了一半,汤都凉透了。
说起黄大爷,我们村没人不认识。一个守了寡二十五年的老头子,膝下无儿无女,听说亲戚也都断了联系。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我店门口,买张《县城日报》,有时再添半斤散装白酒,然后坐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看报纸。
“老黄,天冷了,多穿点。”我总这么说。
“死不了。”他每回都这么回,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黄大爷的葬礼很简单。镇民政给了一笔丧葬费,我和几个街坊帮着置办了一下。来的人不多,也就十来个老邻居,加上村里那几个闲着没事的老人。
直到那个叫林勇的年轻人出现。
“黄爷爷…走了?”他站在黄大爷简陋的灵堂前,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一束白菊花。
我没认出这个穿着体面的年轻人。林勇自我介绍说他是县城中学的老师,今年三十二岁。
“黄爷爷资助我读完了高中和大学,”他声音哽咽,“如果不是他,我可能早就辍学打工了。”
我愣住了。黄大爷?资助学生?那个每天掰着指头算钱,穿着补了又补的蓝布褂子的黄大爷?
葬礼结束后,林勇留下来帮我们收拾黄大爷的屋子。那是间很旧的平房,墙面斑驳,家具也都是上世纪的老物件。客厅角落放着个木箱子,上头落了厚厚一层灰。
林勇轻车熟路地打开那个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摞存折和一叠照片。
“这些都是他资助过的孩子,”林勇小心翼翼地拿出那些泛黄的照片,“黄爷爷从不让我们来看他,每次都是在县城的老邮局碰面,给我们塞钱,问问学习情况。”
我接过那叠照片。照片上是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有的穿着学士服,有的站在教室前,还有的穿着军装。照片背面都工整地写着名字和日期。
“一共有八个孩子,”林勇说,“我们都是镇上的孤儿或者特困家庭的孩子。黄爷爷每个月都会从他的退休金里匀出一部分来资助我们。”
我不由得咂舌。黄大爷的退休金我是知道的,每个月就那一千多块钱。他自己生活已经很拮据了,居然还能资助孩子读书?
林勇继续翻检着箱子,拿出一个掉漆的铁皮盒子。里面是一些发黄的信纸和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年轻时的黄大爷,身边站着一个面容温婉的女人和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
“这是黄奶奶和他们的儿子吗?”我问。
林勇点点头:“黄爷爷跟我说过,他儿子小时候得了白血病,他老伴为了照顾儿子,累垮了身子,没等儿子去世就先走了。儿子走后,黄爷爷就开始资助孤儿。他说,这世上最苦的就是没有父母的孩子。”
我的眼眶湿润了。二十五年来,我们只看到一个沉默寡言、略显古怪的老人,却不知道他在暗地里做了这么多事。
屋子收拾到一半,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我抬头一看,门口站着六七个人,年龄不一,有男有女,都抱着白花。
“对不起,我们…来晚了。”领头的是个穿军装的年轻人,敬了个军礼。
林勇介绍说,这些都是黄大爷资助过的孩子。他们得知黄大爷去世的消息后,从各地赶来送他最后一程。
接下来的两天,陆陆续续又来了不少人。有的是黄大爷资助过的孩子,有的是那些孩子的家人。他们带来了花,带来了黄大爷生前喜欢的点心,还带来了一个个我们从未听说过的故事。
叫小李的姑娘说,黄大爷十年前在福利院看到她,知道她想学钢琴,每个月偷偷给福利院送钱,就为了让她能上音乐课。现在她在省城一家艺术学校教钢琴。
那个军装青年叫张强,是黄大爷资助最久的一个。从小学到大学,全靠黄大爷每个月寄来的钱维持学业。如今他在边疆部队当了排长,每年休假都会来看黄大爷。
“去年春节我来看他,带了两瓶好酒,”张强说,“黄爷爷没舍得喝,说等我转业回来再开。那瓶酒…大概是等不到了。”
王婶在一旁听得直抹泪:“老黄这人真怪,住得这么近,从来不跟我们提这事。”
张强笑了笑:“黄爷爷说过,做好事不留名,才是真的好。”
我突然想起黄大爷屋里那台老旧的彩电。去年夏天他来店里买电池,说电视遥控器坏了。我寻思着他那台破电视也该换了,就说:“大爷,您那电视都二十多年了,要不换个新的吧,现在智能电视挺好用的。”
黄大爷摆摆手:“不换,还能看就行。”
现在想来,他省下的钱,大概都给了这些孩子们吧。
林勇带着我们去了黄大爷的卧室。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是黄大爷老伴和儿子的照片。照片前面放着半杯水,水面上飘着几粒枸杞。
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八个文件夹,每个文件夹上都贴着一个名字。文件夹里是孩子们从小到大的照片、成绩单、获奖证书的复印件,还有一些书信往来。
最让我惊讶的是,这些孩子大多数都不认识彼此。黄大爷像是刻意将他们分开,从不让他们碰面。
“他可能不想让我们知道还有其他人接受他的帮助,怕我们有压力,”林勇猜测,“每次见面他都会说,别辜负了他的心意,将来有能力了也要帮助别人。”
收拾完黄大爷的遗物,我们在他的床头柜里发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份手写的遗嘱,字迹颤抖却工整。
“我黄福生,今年七十九岁,立此遗嘱。我的房产和存款,全部留给我资助的八个孩子,由林勇负责分配。希望他们记住,好好活着,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有能力了也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那群孩子们商量了一下,决定把黄大爷的房子捐给镇上的特困户,存款则全部捐给了福利院,办了一个”黄福生助学金”,专门资助那些失去父母的孩子。
村里人这才知道,原来黄大爷这些年一直在默默地资助孤儿。那个看上去古怪、节俭到近乎吝啬的老人,却有着一颗最宽广的心。
清理完黄大爷的遗物,我在他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张字条,上面是他颤抖的笔迹:“对不起,孩子,爸爸没能救活你。但我替你照顾了八个和你一样的孩子,希望你在天堂不会怪我…”
不知怎的,我忽然想起了黄大爷坐在村口槐树下看报的样子。每到冬天,他总会往树下的猫食盆里添上猫粮。我问他为啥对流浪猫这么好,他只是笑笑:“它们也是孤儿啊。”
我这才明白,原来黄大爷的善良,不只给了人,连小动物都没有放过。
后来,那八个孩子决定每年清明节都回来看望黄大爷。他们在墓碑上刻了一行字:“一个人,抚养了八个孩子。”
黄大爷走后的第三个月,我在收拾店里货架时,发现了几张皱巴巴的纸条,是黄大爷去年买东西时塞给我的欠条。上面写着”借白酒一斤,下月补”,“借香烟一包,月底还”之类的话。
奇怪的是,我明明记得他每次都按时还了钱,为啥还留着这些欠条?
直到有一天,林勇来店里买东西,无意中提起黄大爷每个月发工资那天,都会买些酒和好烟,说是”犒劳自己”。
我这才恍然大悟。黄大爷哪是在犒劳自己,分明是在接济那些孩子后,拿不出钱来买东西,只好先赊账,等下个月发了退休金再来还。而我还总笑话他小气,连买瓶酱油都要货比三家…
想到这里,我鼻子一酸。当初给黄大爷办丧事时,我曾纳闷为啥这么多人来送他,原来他用自己的方式,在这世上留下了这么多爱。
现在村口的那棵老槐树下,常年摆着一张小板凳。那是黄大爷生前最爱坐的地方。村里人说,只要坐在那张凳子上,就能感受到一种平静和温暖。
有时候,我也会坐在那里,想起黄大爷穿着褪色蓝布褂子的样子。他总是一个人静静地看报,阳光透过树叶,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洒下斑驳的影子。
我想,这大概就是最美的光景吧。不张扬,不炫耀,就像春雨润物,无声无息,却滋养了一片森林。
林勇告诉我,黄大爷生前从不过生日,唯独每年的八月十八,他会买一个小蛋糕,点上蜡烛,然后一个人吹灭。
“那是他儿子的生日,”林勇说,“黄爷爷说,那天他会许愿,希望在天堂的儿子能看到,爸爸替他照顾了很多兄弟姐妹。”
后来我才知道,黄大爷资助的第一个孩子,是在他儿子去世后不久。那天他去医院取儿子的遗物,在医院走廊上看到一个无人照料的小女孩。
护士说那女孩父母出车祸双亡,只能等亲戚来接,可三天过去了,没人来。
黄大爷二话没说,把自己刚领的丧葬费分了一半给那女孩,还托人把她送进了福利院,并承诺每月资助她生活费。
从那以后,每当他在镇上看到无依无靠的孩子,都会默默地资助。小到买学习用品,大到支付学费,他能给的,都给了。他却从不让这些孩子到他家来,怕他们看到他拮据的生活环境后会有负担。
如今,黄大爷的故事在县城里传开了。县电视台还做了专题片,采访了那八个被他资助的孩子。节目播出后,不少人被感动,纷纷表示要加入”黄福生助学金”的捐助行列。
昨天下午,县民政局的人来村里,说要给黄大爷追授”道德模范”称号。我想黄大爷在天有灵,看到这一切,应该会笑着摆摆手说:“没啥,应该的。”
我坐在黄大爷常坐的那棵槐树下,望着远处炊烟袅袅的村庄。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人这辈子,不在乎拥有多少,而在于付出了多少;不在乎被多少人记住,而在于温暖了多少人的心。
黄大爷用二十五年的时间,默默地改变了八个孩子的命运,而这份爱,又通过这八个孩子,传递给了更多的人。
这大概就是黄大爷留给我们最宝贵的财富吧。
村口的那盏路灯忽闪了一下,仿佛是黄大爷在冲我们眨眼。夜色渐浓,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讲述一个永远也讲不完的故事。
这个故事的主角,是一个普通的老人,一个守寡二十五年,无儿无女,却在悄无声息中,点亮了八盏明灯的老人。
他的名字叫黄福生,一个用自己的方式,让”福”与”生”生生不息的人。
来源:一颗柠檬绿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