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老李的院子墙头歪了有十几年了,每年他都说要修,可一直没动静。雨天路过能听见檐角漏水滴在铁皮桶上的声音,当当当,像个不太准的节拍器。
我家和老李家是一个村的,只隔着一条半人宽的土路,走两步就到。
老李的院子墙头歪了有十几年了,每年他都说要修,可一直没动静。雨天路过能听见檐角漏水滴在铁皮桶上的声音,当当当,像个不太准的节拍器。
他家那口老井还是用麻绳拴着木桶,井台上的石头被绳子磨出了深深的沟痕。村里人早换上了自来水,连看井都拉上了电,就他还守着这口老物件。
“习惯了,习惯了,”老李搓着黑得发亮的手指,“用了四十年的井水,突然换成自来水,总觉得嘴里怪怪的。”
我们这些四十岁左右的人,小时候都被老李骂过。那会儿我们最喜欢去他家地里偷青杏子吃,酸得倒牙,嘴巴一撮就能把舌头卷起来。老李抓到了就拎着我们的后衣领骂一通,但从来没追到村里去告诉家长。
“嘿,这帮小崽子!”我有时候经过他的地,远远就能听见他的吆喝声,一扭头就看他挥舞着锄头,那架势好像真要揍人,可眼神里全是笑意。
他家的东西可以偷,但他种的地必须规规矩矩。老李的地种得特别好,辣椒比别人家的红,茄子比别人家的紫,豆角比别人家的直。村里的女人们赶集卖菜,都说是老李地边上长的,就能多卖几毛钱。
我妈以前说,老李年轻那会是村里的”金龟婿”,有文化,会算账,人也长得周正。村里好几家都托人去说媒,可他偏偏娶了个外村的哑巴姑娘。据说是在供销社碰见的,姑娘往他篮子里多称了一两肉,他发现后非要还钱,姑娘又急又羞,说不出话来,眼泪汪汪地写了纸条:我不是故意的。
谁也没想到,老李第二天又去了供销社,还是买肉,还是那个姑娘称。这回他要了四两,姑娘给他称了五两。他也不说破,第三天又去,要四两,姑娘给他称六两。
就这样称了半个月的肉,老李瘦了,老李家的狗都吃胖了,日子也就定下来了。
婚后老李家生了两个儿子,老大在县城开了家维修店,老二考上了师范,在镇上教书。老李媳妇七年前就走了,肺上长了东西,发现时已经晚了。老李没有再找,一个人住在那四面漏风的老房子里,早出晚归地侍弄他那几亩薄田。
我有时在地里碰到他,会一起抽根烟,他从不买整盒,散着买几根,用旧报纸包着放在衬衣口袋,掏出来的时候已经弯了。
“老李叔,干嘛这么拼命呢?两个儿子都有出息,你也该享福了。”
他把烟灰弹在脚边的土上,笑了笑:“习惯了,一辈子种地,种了四十年,闲不住。再说这日子过得还行,我知足。”
他从不提钱的事,但村里人都知道,老李很省。供销社换了电子秤,他还带着一把铁秤砣去买东西,说不准电子秤会骗人。穿了补丁又补丁的裤子,鞋底都快磨穿了还舍不得换。
这事儿就发生在上个月,老李在自家地里挖出了一口大铜鼎。
那天下了场小雨,地里湿润适合翻耕。下午三点多,太阳有点晒但不算毒辣的时候,我听见远处传来喊声。隔了好一会儿,才听清是老李在喊我的名字。
我丢下锄头赶过去,就见老李站在齐腰深的坑里,脚边露出一个暗绿色的东西,像是锅边一样的弧度。
“老弟,快来看看,挖个地还挖出个怪物来!”老李的裤脚全是泥,额头上的汗把灰尘冲成了道道沟壑。他的锄头扔在一边,柄上还缠着几缕水草。
我过去一看,倒吸一口冷气:“老李叔,这…这怕是古董啊!”
老李摘下草帽挠挠头:“啥玩意?我家地里怎么会有这个?”
我蹲下仔细瞧了瞧:“看着像个鼎,铜的,埋了很久了。”
老李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怀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那…那咋办?”
“报官吧,这东西可不简单。”
后来的事情就像做梦一样。县文物局的人来了,然后市里的专家来了,接着省里的大领导也来了。老李家那块普普通通的地被围得水泄不通,连续挖了一个星期,前后一共出土了三口大铜鼎和一百多件青铜器物。
专家说这是西周早期的重要墓葬,国家一级文物,老李那块地正好在古墓的边缘,所以这些年他种地没有发现异常。这次要不是他翻得深,想试种个新品种的土豆,这些宝贝还不知道要在地下待多久。
按照国家政策,老李获得了一大笔奖励,整整一个亿。当村支书念出这个数字的时候,村里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老周家的二婶子直接坐在地上,说腿软。
就这样,老李一夜暴富了。
可让所有人没想到的是,老李的生活好像没什么变化。他没有买新房子,没有买豪车,甚至连自家那个漏风的院墙都没修。唯一的变化是他不种地了,天天在村口的槐树下乘凉,看起来有点无所事事。
过了两个礼拜,快到农历十五这天,外面下着小雨,老李来敲我家的门。
“老弟,在家不?”
我开门一看,老李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手里拿着个旧皮包,站在雨里,头发都湿了。
“老李叔,这大雨天的,有啥事儿啊?”
“没啥事,就是…给你送点钱。”
我愣住了:“送钱?给我送啥钱?”
老李像做贼似的左右看看,小声说:“八万八。”
“啥?”我以为我听错了。
“八万八千块。”老李说着,从皮包里掏出一叠新钞票,整整齐齐的,用旧报纸包着,潮乎乎的。“数数吧。”
我完全摸不着头脑:“老李叔,你这是干啥?我又没借你钱,你还我干啥?”
老李叹了口气,将皮包放在门口的小凳上,自己也坐下了,顺手掏出一支烟,发现淋湿了,有点尴尬地又塞回口袋。
“你还记得小时候吗?”
我笑了:“记得啊,偷你地里的杏子,被你追着打。”
“不是那个。”老李看着雨中的远处,“记得你爹去世那年吗?”
这我当然记得。我爹走得突然,那年我才12岁,家里还有个上幼儿园的妹妹。我娘一个女人,突然挑起全家重担,差点撑不下去。
“你娘带着你和你妹妹,日子过得很艰难。”老李点点头,好像在确认什么,“有天晚上,你娘来我家借钱,说是要给你交学费。”
我惊讶地睁大眼睛,这事我从没听我娘提起过。
“我那会儿也不富裕,两个儿子都在念书,但我想着你爹生前对我不错,就借了。八千八百块,那时候可不是个小数目啊。”
雨势渐大,老李的裤脚被打湿了一大截,他好像没注意似的继续说:“你娘说等你大学毕业工作了就还,可后来你娘病了,一直没提这茬,我也不好意思催。”
我半天说不出话来。我上的是师范,毕业后分配到乡里教书,工资不高不低,妹妹后来也考上了大学,我娘省吃俭用供我们读书,从没跟我提过借钱的事。
“老李叔,这…这也太…”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老李打断我,“你娘借的是八千八,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给算了个利息,一共八万八。”
我哭笑不得:“老李叔,你现在都是亿万富翁了,还在乎这点钱?再说了,这利息也太高了吧?”
“我这人没啥文化,但规矩得讲。”老李摆摆手,“钱是钱,情是情。当年要不是你娘借的这八千八,你可能就辍学了,哪有今天。给你算这个利息,是希望你记住这个数,记住当年的事,不是真要你还这么多。”
我鼻子一酸,想起我娘临终前交代我的话:“记得看看老李家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他人好,当年帮了咱家大忙。”我一直以为是因为老李平时接济我家一些自家种的菜。
“这些年,我看着你长大,当了老师,成了家,有了孩子。你爹要是在天有灵,肯定高兴。”老李使劲眨眨眼,掩饰眼里的湿润,“这钱你拿着,就当我借给你爹的,现在你爹不在了,你是一家之主,该你还。”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接过那叠钱,沉甸甸的。
“老李叔,我…”
“行了,天不早了,我该回去了。”老李站起身,“对了,我打算把地捐给村里,建个图书馆,你看行不?我寻思我这辈子也没读过几本书,不如给村里娃娃们弄个念书的地方。”
我点点头,有些哽咽。
老李起身要走,我叫住他:“老李叔,您…您等等!”
我冲进屋里,从书柜最上层拿出一个红木小盒子,那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值钱物件。
“老李叔,这个给您。”
老李接过去,疑惑地打开,里面是一枚银质的徽章,上面写着”劳动模范”。
“这…这不是你爹的吗?”
我点点头:“我娘临终前说,说当年要不是您,我爹也得不到这个。我一直不明白是啥意思,现在好像懂了。”
老李的手微微发抖,小心翼翼地合上盒子:“你爹当年为了救我,在矿上受了伤,耽误了评劳模。后来他走了,这事儿还是评上了,可人已经不在了…”
老李没说完,转身快步走进雨里,背影有些佝偻。我看着他远去,突然想起小时候他怎么拿着锄头追我们,嘴上骂着却从没真打过人。
几天后,老李修了房子,不是他自己的,是给村里几户最困难的人家修的。他说他的两个儿子都有出息,不需要他的钱,他想把这些钱花在刀刃上。
我爹的那枚劳模徽章,老李一直带在身上,有时在村口乘凉,会拿出来摩挲一阵,然后小心地放回口袋,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满足。
村里人都说老李疯了,得了那么多钱不知道享福,整天还是那副穷样子。可我知道,老李的富有从来不是钱的事。
他四十年如一日地种地,不是因为贫穷,而是因为他相信付出总有回报。那些年他对待土地的认真,对待我们这些调皮孩子的宽容,对待邻里的慷慨,都是他播下的种子。
如今,这些种子开花结果了。
昨天,县里来人,说要把老李的故事拍成电视剧。老李不好意思了,躲在家里不肯见人。我去他家叫他,看见他院子里晒着几件新洗的旧衣服,还是那些打着补丁的。
唯一不同的是,院墙修好了,檐角不再漏水了,那口老井也装上了电动抽水机。但他还是坚持用木桶打水喝,说习惯了。
有些习惯,一辈子都改不了。就像老李的那份朴实和善良,才是真正经得起时间考验的财富。
来源:清爽溪流ikhZi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