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书画船:万顷烟波中的流动美学

360影视 日韩动漫 2025-04-03 08:27 2

摘要:书画船究竟源于何时,已然难考。大抵自北宋米芾起,开始声名远播。米芾身为一代书法大家,彼时任职于江淮发运司,常泛舟穿梭于江浙、湖北诸地,船头高悬“米家书画船” 之牌,其风雅之举,一时传为佳话。黄庭坚曾赋诗赞曰:“沧江静夜虹贯月,定是米家书画船”。

作者 |「潘慕白」

首图 |「陈帆Fotochen」

封图 |「陈帆Fotochen」

那是漂在水上的松烟阁,那是游弋在青绿长卷的闲章,那是被月光浆洗未装裱的册页……“书画船”,听上去就风雅。

书画船究竟源于何时,已然难考。大抵自北宋米芾起,开始声名远播。米芾身为一代书法大家,彼时任职于江淮发运司,常泛舟穿梭于江浙、湖北诸地,船头高悬“米家书画船” 之牌,其风雅之举,一时传为佳话。黄庭坚曾赋诗赞曰:“沧江静夜虹贯月,定是米家书画船”。

此后,文人墨客纷纷效仿,于“书画船” 上吟诗作对、挥毫泼墨,雅集其间,如此逸趣横生的生活情状,备受青睐。久而久之,“书画船” 便超脱了实物范畴,逐步演化为一个意蕴深厚的文化符号,承载着历代文人的才情雅志,流传至今。

@陈帆Fotochen

“书画船”这个概念虽然始自北宋,但其实其历史悠久。苏州,乃江南水乡之代表。其地河网纵横,舟楫如织,自隋唐运河贯通南北后,更成为文人墨客行旅交游的枢纽。早在唐代,苏州书画船之风,已尤为兴盛。至明代,苏州文人承此遗风,将书画船化为“流动画室”,如沈周、文徵明、唐寅等人,皆以舟为庐,以水为墨,于桨声灯影间挥毫泼墨,成就了吴门画派的独特气象。

苏州文人墨客的艺术创作与水乡生活相融相契,让书画船承载的不只是丹青笔墨,更是水巷烟波中的流动美学,绵延后世,熠熠生辉。

@秦淮桑

明代陈继儒《岩栖幽事》载:“住山须一小舟,朱栏碧幄,明棂短帆,舟中杂置图史鼎彝,酒浆荈脯。”还有,袁中道则要在船上“裹一年粮,载书画数笥”。

从中我们不难看出,陈继儒的舟中布置显示了他对雅致生活的追求,袁中道的长期船居则体现了脱离尘嚣的意愿。“书画船”已然不仅是一种交通工具,其中更是蕴藏着丰富的文化底蕴,象征着文人的隐逸思想、对自然的向往,以及将艺术融入日常生活的态度。

船中天地虽隘,然图史可游万仞,鼎彝能通千古。在文人眼里船中天地已是大天地,可从流东西,游弋于江湖。由此,船便有了作为生活空间和心灵栖居地的双重意义。

@陈帆Fotochen

苏州才子唐寅有行书《联句册页》,是正德庚午(1510)仲冬,其与嘉定沈寿卿、无锡吕叔通于船中“酒阑率兴联句”。虽然没有更详实的史料记载这次书画船之行,但我们仅从其联句中,也可见当时船中的诗酒生活,配以紫蟹红虾,真是浩渺一舸载逍遥。

首句“寒林春色满深杯”,吕叔通以冷峻之景起兴,却以温黁之酒破题,杯底春色与船外寒林相激荡,鲜明的对比中折射出难以言喻的和谐之美。沈寿卿续以“紫蟹红虾堪入馔”,朱紫斑斓之色跃然纸上,恍见画船厨烟袅袅。至唐寅“百年邂逅风尘阔”句,笔锋陡转苍茫,将萍水相逢升华为千秋一瞬的浩叹,随后即以“一叙从容颜色开”收束,恰似江心回棹,复归恬淡。末联“莫讶萍踪无定所,别来还许寄江梅”,吕沈二人以疏影暗香作结,于分别之际,埋下他日重晤的伏笔。全篇有跌宕之妙,如橹声欸乃。

△唐寅 联句册页

唐寅将船中饮酒赋诗的即兴创作,凝固于尺素之间,船舱摇曳的烛光与墨色交融,成就了“醉后书”的率真意趣。

当风雅化入饮食起居,便足以令文化血脉在摇橹炊烟间生生不息。这样的境界,非大隐不能为,非真文人不可至。

@苏州陈杰-POTATO

明代画家姚绶在钱选的《浮玉山居图》末题有一联云:“舟中赖此能消日,半匹溪藤意趣多。”溪藤,即画画用的宣纸。

此联题于苏州葑门的船中,恰似一轴水墨长卷,徐徐展开明代文人“书画船”的雅韵风流。葑门内外,古运河烟水逶迤,橹声欸乃间,半匹素绢、一管霜毫,竟成天地逆旅中的心灵栖所,更暗藏江南文人“行止皆艺”的美学情趣。

姚公绶所谓以书画“消日”,并不是为了消磨光阴,实是以笔墨为舟楫,远离尘世纷扰。所谓“半匹溪藤”,看似画材短小,实则暗喻小天地里的大快乐、大情韵。

△钱选 浮玉山居图

沈周作为明代吴门画派的开创者,其笔下自然也少不了书画船所展现的烟波空濛的隐逸气象、水墨氤氲的澄怀之境。

其《山水图轴》,画境幽邃,引人入胜。近景之中,碧波轻漾,二舟悠然邂逅。一舟内,设书桌,列书卷,井然有序,书童正襟危坐于旁,神色恪谨,颇具礼数。

再观二舟之上,各有一老者安坐,仙风道骨,飘然出尘。书画舟内者,长髯垂拂,随风飘动,更添几分逸气;另一舟上老者侧身而坐,面容半掩,然祥和之态尽显。此刻二舟相傍于清水菖蒲间,二老停桡暂歇,喁喁低语,不知所言何事。观者望之,仿若身临其境,为这悠然闲适之景所感,不禁心驰神往,沉醉其间。

画之中部一角,一儒士模样老者坐溪边亭中探头望来,不知他是否听得舟上二人喁喁细语的内容。而作为观画者的我们,也禁不住屏息聆听,可惜什么也听不见。留给我们的只有想象的空间,清谈声落处,激得菖蒲俯仰,游鱼噞喁。两老者的交流,一定是非关名利,不涉尘俗,恰似以风月为醴泉,烹煮胸中块垒。

此刻,大概万籁皆成听众。远岫垂青以为幕,流云驻足权作席。原来至高的清欢,不在金谷宴饮,不在兰亭修禊,竟藏在这无人注目的野渡孤舟,化作两声会心的朗笑,散入苍茫山光水色之中。

沈周以两叶轻舟,画尽了吴中数百年的情韵幽怀、风流意趣。

△沈周 山水图轴

据《唐才子传》载,晚唐诗人陆龟蒙隐居后,“时放扁舟,挂蓬席,赍束书、茶灶、笔床、钓具,鼓櫂鸣榔,太湖三万六千顷,水天一色,直入空明”。

携茶灶笔床放舟于三万六千顷的水天一色里,飘然来往,任意东西,何其潇洒。

苏州自古多高士,陆龟蒙就是其中一位。这段记载所体现的不仅仅是陆龟蒙所向往的一种隐逸文化,更多的是他所追求的一种烟波美学。

“直入空明”地放舟,文人将自我消融于天地大美,在“独与天地精神往来”中实现了审美追求。

“水天一色,直入空明”八字,道破苏州文人特有的精神秉性。陆龟蒙扁舟行经处,茶烟与云气同消长,书卷共波光互吞吐,已臻“物我两忘”之境,仿若尘世樊篱倾颓,身心全然融于浩渺天地。舟行水上,涟漪圈圈,与天地律动应和。每一次櫂桨拨水,搅碎的是俗念,泛起的是澄澈诗思;每一缕茶烟袅袅,氤氲的是悠然,飘散的是纷扰尘劳。

@白墙下的花园

身为苏州人的南宋文学家范成大,自然与书画船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他有诗《七月二日上沙夜泛》,其中有句云:“困倚船窗看斗斜,起来风露满天涯。亭亭宿鹭明菰叶,闪闪凉萤入稻花。” 困倦地倚着船窗看北斗西斜,起身时夜风寒露已笼罩天涯。婷婷白鹭栖宿在茭白叶间,点点流萤闪烁于稻花丛下。范成大看到的美景如画,彼时彼刻,书画船仿若尘世中的一方浮槎,载着他悠然飘荡于水乡夜色,使其逸出尘嚣,沉醉其间。

范成大还有不少送别诗,都提到舟船,因其居石湖,泛舟之游自然是不可少的,在其《送周畏知司直归上饶待次》诗的尾联,他写道:“后日重来应访旧,五湖烟浪有渔船。”

范成大与友相约“访旧”于“五湖烟浪”,这是一种精神之约——他日重逢不在朱门华堂,而在烟波浩渺处。这样的约定,有魏晋风度,将世俗交游升华为美学范畴的精神共振。

“五湖烟浪”四字,可视作文人精神世界的图景。如范蠡泛舟之隐、张翰莼鲈之思、米芾书画船之艺,皆在此氤氲水气中交织。船载书画,穿行烟浪,恰似文心在红尘与江湖间摆渡——舟外“烟浪”喻宦海浮沉、人世沧桑;舟中“书画”表性灵坚守、艺文传承。

于斯间,范成大笔下舟船的美学意蕴尽彰,它超脱了凡俗拘囿,承载着文人对自由、对性灵、对高雅情志的不懈追寻。文人的精神风华借由这一叶扁舟,于五湖浩渺、烟浪浮沉中,呈现出诗意人生的澄澈本真,令后世之人,每涉烟水、每望行舟,便能感怀那穿越时空的风流余韵,于尘世纷扰中觅得心灵的归舟,向着那片精神的烟浪深处,描绘属于自己的华章绮梦。

@M遥囡囡

苏州文人青睐书画船,一叶轻舟载墨香,半篙烟水渡文心。

他们将生活的琐碎研磨成诗,于舟行波漾间,摆一方矮几,置笔墨纸砚,或绘沿岸翠柳含烟之景,或书心中逸兴遄飞之思,风雅尽付毫端,情韵悠悠,尽是风流之姿。每一次挥毫泼墨都是对美学的执着探寻,尽展笔下风华,让书画船承载的不只是旅程,更是苏州文人独有的精神向往,悠悠然行于历史长河,留下永不磨灭的文化印记。

苏州书画船,是江南文人将生活诗化、将行旅艺术化的极致体现。其美学精髓,在于以水为媒,化舟楫为心斋,令墨客雅士超脱尘俗之羁绊,于波漾桨声里,袒露性灵,镌刻下江南文韵独有的风雅格调,从而也使得书画船成为万顷烟波中一卷永不褪色的流动美学。

@陈帆Fotochen

参考文献:

[1]傅璇宗、倪其心等主编《全宋诗》,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

[2]范成大《范石湖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

[3]唐寅《唐伯虎诗文书画全集》,中国言实出版社,2005

[4]陈继儒《丛书集成初编:卧游录及其他四种》,商务印书馆,1936

[5]袁宏道《珂雪斋近集》,上海书店,1982

[6]邱文颖《书画船:古代文人的文化之旅》,《苏州教育学院学报》,2021年10月

[7] 傅申《书画船——中国文人的“流动画室” 》,《中国书法》2015年第21期

来源:景观那些事一点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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