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京城李木匠的女儿,泼辣之名在外。镇北将军忠勇无双,戍边有功,今特赐婚,以彰其德。”
纪离明还记得初见李婉时的场景。
那是他的洞房花烛夜。
十七岁的李婉,一脸好奇地蹲在他轮椅边上。
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
“你这暗箭怎么藏在手里的?”
“你手上怎么这么多疤呀?”
“你腿真断了?下半身还有反应吗?能做那事不?”
一连串问题,像连珠炮似的,瞬间打破将军府的冷清。
也敲开了纪离明那颗麻木的心。
纪离明为皇帝守了五年边关,本应功成身退,成家立业。
可他太了解皇帝。
最近朝臣议论纷纷,说这天下是纪家的天下。
皇帝心里不痛快了。
于是,出征时赐的刀,赋予的权力,皇帝都想收回。
还以养伤为由,夺了他的兵权,给他赐了婚。
“京城李木匠的女儿,泼辣之名在外。镇北将军忠勇无双,戍边有功,今特赐婚,以彰其德。”
皇帝坐在龙椅上,嘴角挂着嘲讽的笑。
纪离明拖着半残的身子跪下,苦苦哀求:“皇上,太医说我命不久矣,求您收回成命。”
“纪离明,皇恩浩荡,这恩,你得接着!”
纪离明无奈,这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啊。
既然非结不可,纪离明便让手下打听李婉的情况。
属下回来后,支支吾吾:“将军,这姑娘……”
“说!”
“这姑娘叫李婉,名声不太好,被退了三次婚。琴棋书画、女工针线一概不会,就喜欢跟着她爹做木匠活。”
“既然这般不堪,为何还有人愿与她成婚?”
“因为她家有钱呐!”
纪离明笑了,笑得有些苦涩。
属下急得抓耳挠腮:“将军,您不想着退婚,咋还笑呢?”
纪离明咳嗽几声:“不是姑娘不好,是世人太贪婪。”
他想着,李婉是个有主见的女子。
等自己死后,她能靠将军府的庇护,逍遥自在过日子。
也算不亏欠她了。
大婚那天,纪离明本以为宾客会寥寥无几。
毕竟皇帝对他的态度,朝臣们都看在眼里。
没想到,皇帝竟亲自来了,身后还跟着文武百官。
年少时,他们曾把酒言欢。
皇帝说,日后纪离明成婚,他一定亲自来贺,还要当证婚人,让天下人都知道,他们是手足兄弟。
如今,倒也算没食言。
纪离明坐在轮椅上,被人推到皇帝跟前。
“听说民间有射三彩的习俗,朕亲自来贺,纪将军可否露一手?”
话音刚落,下人就把弓丢在纪离明脚下。
纪离明心里明白,皇帝这是要当众羞辱他。
他手上有伤,根本拉不动弓。
看着远处高高挑起的彩花,纪离明沉默不语。
朝臣们站在皇帝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气氛紧张到极点时,一道清亮的声音传来:“怎么还不拜天地,外面这么热闹?”
“新娘子怎么自己跑出来了?”
“还掀了盖头,太不像话了!”
朝臣们炸开了锅。
李婉一袭红衣,明艳动人。
她大步走到纪离明身前,向皇帝行礼:“陛下,吉时快到了,不如我来射这彩头吧。”
“荒唐!”
“这女子太粗俗了!”
皇帝却被逗乐了,竟然答应了。
李婉微微一笑,拿过纪离明手里的弓,搭好彩箭,对周围的讥笑充耳不闻:“一愿夫妻和睦,日进斗金!”
箭离弦而出,穿透第一朵彩花,彩纸纷纷飘落。
众人傻眼了,皇帝也露出诧异的表情。
李婉兴奋地跳起来,又搭上第二支箭:“二愿君身常健,福寿康宁!”
箭再次命中,这次,人群里鸦雀无声。
她正准备拿第三支箭时,纪离明握住了她的手。
她疑惑地看着纪离明。
纪离明从轮椅把手抽出一把小弩,对准第三朵彩花:“三愿李婉一生顺遂,万事胜意。”
彩纸飘落,在场的人脸色各异。
皇帝也不知所措。
李婉开心地推着纪离明的轮椅往喜堂跑:“走咯!拜天地去咯!”
洞房花烛夜,纪离明第一次红了脸。
李婉先是好奇地研究他的轮椅,摆弄着上面的机关。
接着,目光落在他下半身。
纪离明脸热得发烫。
李婉却一脸惋惜:“唉!没关系,就算不能人道,纪将军这张脸也够俊的。”
纪离明心里莫名堵得慌。
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说他俊。
别人不都说他浑身煞气吗?
其实他并非不能人道,只是……
算了,李婉还年轻,没必要耽误她。
误会就误会吧。
纪离明无奈一笑:“委屈你了,我……”
李婉连忙摆手:“我不委屈,将军才可惜呢。这身板,要是没受伤,扛四五袋苞米肯定没问题,我家苞米快熟了呢……”
纪离明几次想开口,都不知道说啥好。
李婉说他不能人道,拉着他研究起轮椅来。
她穿着素衣,随意地坐在榻上,身边堆满图纸,兴致勃勃地讲着轮椅该怎么改进。
说着说着,就趴在榻上睡着了,脸上还沾着墨渍。
纪离明摇头叹气,轻轻帮她擦去脸上的脏污。
听着她的梦话:“回来了……出征的人回来了。”
纪离明心里一阵刺痛。
这时,丫鬟进来了。
“将军的腿该施针了,太医等很久了。”
纪离明按住抽搐的腿,笑道:“听夫人说话,都没注意腿疼。”
丫鬟推着纪离明出去,忍不住埋怨:“夫人像个孩子,话又多,将军也该顾顾自己身体。”
“不碍事,我喜欢听她说话。”
李婉活泼好动,将军府原本冷冷清清。
她一来,就热闹起来。
这天,纪离明在屋里看书,外面吵吵闹闹。
他出去一看,下人正挂李婉做的兔子灯。
那兔子灯,实在谈不上好看。
“这是夫人做的兔子灯,她说要挂起来,梯子太矮,夫人去找杆子了。”
纪离明正准备回屋。
“我来啦!我找着杆子了!”
李婉端着纪离明的长枪,风风火火地跑过来。
下人们脸色骤变。
李婉却一脸得意:“我扎了好多兔子灯,府里太暗了,昨天我差点撞墙上……”
她爬上梯子,用长枪挑起兔子灯挂到房梁上。
属下忍不住提醒:“夫人,这长枪不……”
纪离明抬手制止:“还愣着干嘛,帮夫人挂灯笼!”
说完,纪离明回了书房。
受伤后,他一直郁郁寡欢。
看着窗外的李婉,他想,要是自己能行动自如就好了,就能帮她摘果子、打海棠。
可太医说,能保住命就不错了,他这不是痴人说梦嘛。
下属见他盯着窗外发呆,忍不住问:“将军明明想多陪夫人,为啥又回来?”
纪离明自嘲地笑了笑。
这时,李婉端着一堆梨出现在窗外:“纪离明,这果子可甜了,你尝尝。”
纪离明顺手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酸涩瞬间在嘴里散开。
李婉哈哈大笑:“又骗到一个,堂堂纪将军这么好骗!”
纪离明无奈放下梨,拿起书假装镇定。
李婉歪着头,像只狡黠的小狐狸。
后来,纪离明才知道,李婉怕黑,所以满府挂灯笼。
成婚后,李婉没放下木匠活,原来她给军机营做弓弩。
丫鬟提醒纪离明,夫人进了将军府,不该抛头露面。
纪离明却觉得,李婉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挺好。
一天,李婉很晚没回来,纪离明在书房门口等了两个时辰。
终于,看到她抱着小包,从廊檐下跑过来。
纪离明叫住她,李婉紧绷的身子一下放松,扑进他怀里。
纪离明腿脚不便,只能用手臂揽住她:“跑什么?”
李婉没回答,反而问:“你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我陪你!”
李婉推着纪离明就往自己院子走。
初夏的夜晚,花香弥漫,庭院里只有他们两人。
纪离明鬼使神差地问:“今日过得咋样?”
李婉打开了话匣子:“别提了,今天出门芙蓉糕卖完了,去军机营又和人争论,晚上马夫还讲了鬼故事……”
纪离明静静听着,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
从那以后,纪离明开始等李婉回家,从书房门口等到府门口。
有时带芙蓉糕,有时带厚衣服。
等她的身影出现在长街尽头,这过程虽漫长,却让纪离明甘之如饴。
一天,纪离明等了很久,李婉都没回来。
暗卫来报,她被接进了宫。
纪离明浑身一僵,他什么都没有了,皇帝为什么还要夺走他最后的希望?
“魏子临想干什么?备车,我要入宫!”纪离明怒吼。
暗卫小心翼翼地说:“陛下没干什么,在给夫人讲将军打仗的事。”
“讲什么?”
“说……当年锦州和黎城同时被袭,将军为了大义,放弃父兄死守黎城。”
纪离明瘫倒在轮椅上。
当年,锦州和黎城告急,他带着援军,必须做出抉择。
黎城是关键要地,他选择了黎城。
锦州城外,敌军三天屠城。
母亲寄来的冬衣,父兄到死都没穿上。
母亲得知噩耗,在家中自尽,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纪离明看着盘子里的芙蓉糕,冷笑一声,打翻盘子。
丫鬟劝他:“将军该服药了,夫人今晚估计回不来。”
纪离明摇头:“不,我要等她回来。”
哪怕她骂自己、恨自己,他也想见她最后一面,好好道别。
拂晓时分,李婉回来了。
她看起来很疲惫,头耷拉着。
走到府门口,抬头看到纪离明,眼神有些复杂。
“吃饭了吗?”纪离明率先开口,带着讨好的意味。
李婉低下头:“吃过了,我先去休息。”
说完,慢吞吞地往府里走。
纪离明心里一紧,他宁愿李婉骂他,也不想看她这副消沉的样子。
李婉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不去军机营,也不见人。
纪离明在屋外守了三天,像个等待审判的罪人。
旧疾复发,下人们把他抬回屋。
病来如山倒,腿像被万蚁啃噬,疼得他想撞墙。
四个人按住他灌药,他才昏睡过去。
梦里,纪离明回到过去。
兄长二十岁,他十七岁,跟着父亲出征。
他骑着白马,笑着和百姓挥手,父兄却一脸严肃。
场景一转,兄长躺在血泊中,母亲站在一旁,面容扭曲:“我来给你哥哥送冬衣,你也跟我们走吧!”
“你来……接我了?”
纪离明拖着病腿,向母亲爬去。
母亲却冷冷地说:“是啊!时辰到了。”
纪离明觉得,自己该走了,解脱了。
李婉应该走了吧,又一次不告而别。
也好,他可以彻底解脱了。
他睁开眼,屋里烛光昏暗,太医和心腹在隔壁讨论他的病情。
“将军忧思过重,根本没有求生的意志。”
“要不换几味药?”
“再名贵的药,也得他自己想活下去才行。”
纪离明挣扎着起身,轮椅就在前面,把手藏着弓弩。
他要结束这一切。
就在他伸手时,外间传来“砰”的一声。
李婉穿着里衣跑进来。
她没走!
李婉像兔子一样,蹦到纪离明床上,往被子里钻:“外面树像老妖怪,太吓人了,我不敢回去!”
纪离明愣住,回过神后,赶紧说:“你不能睡我床上,我让人送你回去。”
李婉伸手抱住纪离明的腰:“我不!我今天就要和你一起睡!”
纪离明身子僵住,想拉她的手又迟疑了。
“不行,快出来。”纪离明的话毫无底气。
“不出来!不出来!”李婉蒙在被子里,声音瓮声瓮气。
过了一会儿,李婉掀开被子,小脸涨得通红,气鼓鼓地说:“你好狠的心!外面那么黑,就不能让我待在你身边?”
说着,眼睛蒙上一层薄泪。
纪离明慌了,伸手想去安慰她,李婉却把脸撇到一边,抱着他腰的手却没松开。
“罢了,你想睡就睡吧。”纪离明无奈妥协。
李婉转过头,眼睛红红的,带着哭腔说:“纪离明,你快好起来,我们家苞米快熟了。”
纪离明心里一暖,他知道,李婉看穿了他的心思,在用这种方式挽留他。
他伸手摸李婉的肩膀:“刚刚是不是撞门上了,疼不疼?”
第二天清晨,纪离明伸手摸向旁边,一片冰冷。
睁开眼,李婉已经不在。
丫鬟端着药进来,笑着说:“夫人嘱咐,将军醒了记得喝药。”
纪离明哭笑不得,怎么感觉自己像个病人。
“别笑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丫鬟不以为然:“我又没说什么,将军要不要出去透透气?夫人去祠堂了。”
纪离明心里一紧,她去祠堂干什么?
他赶紧喝了药,让人推他去祠堂。
祠堂里,所有灵牌都是新做的,一看就是李婉的手艺。
旁边还立着一盏一人高的长明灯。
李婉举着香,跪在蒲团上,腰杆挺得笔直:“三叔公、大伯、父亲、母亲、大哥……我今天正式来拜见,不是以纪离明新妇的身份,而是以大梁子民的身份,谢谢你们守着大梁,让百姓安居乐业。你们是英雄!”
纪离明想起兄长,他其实也怕死,总念叨着打完仗回家娶妻生子,经营铺子、耕耘良田。
可最后,他还是死守孤城三天三夜。
纪离明眼眶湿润。
这天,纪离明独自进宫。
魏子临见到他,第一句话就是:“你居然还活着?”
魏子临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
纪离明冷笑:“托陛下的福,我不但活着,还要好好活。今日进宫,是请陛下别再打扰我家人。”
魏子临挑眉:“怎么?你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夫人也怕你了?”
“劳陛下关心,夫人明事理,回去就给为大梁牺牲的人重新做了灵牌,诚心祭奠。魏子临,你要是再这么疯下去,小心自食恶果!”
魏子临大怒,踹翻书案,指着纪离明吼道:“你敢这么跟朕说话!你真以为这天下姓纪?都是因为你,朝臣才说朕无能!凭什么你什么都有,连朕随意指给你的人,都对你死心塌地!而朕心爱的人,却自请入冷宫……”
“纪离明,朕今天就要治你的罪,让你永无翻身之地!”
魏子临趴在地上找笔写奏折。
“他何罪之有?”
一道沉稳的女声传来。
叶娩从冷宫出来了,魏子临僵在原地。
“纪将军近来身体可好?”叶娩白了魏子临一眼,向纪离明施礼。
“劳贵妃娘娘惦记,好多了。”
魏子临脸色铁青,叶娩第一句话居然不是跟他说的。
“将军一心为国,是大梁之幸。陛下若要治将军罪,就先拿我开刀。”叶娩毫不畏惧地看着魏子临。
魏子临不可置信地瞪大眼,委屈地问:“你出来就是为了保纪离明?没什么想对我说的?”
“我和陛下无话可说。”叶娩目光冰冷。
“你既然想护着他,朕就如你所愿。”魏子临落寞地笑了。
“多谢陛下明断!”叶娩说完,转身离开。
纪离明耸耸肩:“叶贵妃一身傲骨,待在后宫太可惜。”
“你闭嘴!”魏子临咬牙切齿,“至少她还愿意拉我一把,这辈子这样纠缠也挺好。”
“在我看来,叶贵妃不想跟你纠缠。这些年你做了多少糊涂事,皇后一党野心勃勃,你该清醒了!”
纪离明试图唤醒魏子临。
后来,魏子临虽有作为,却做了件荒唐事。
他把叶娩从冷宫接出来,关了起来。
不到三个月,叶娩病故。
听说她生病不肯吃药,把自己熬死了。
纪离明念着叶娩的恩情,去她故乡祭拜。
因叶娩灵牌未入皇陵,而是被送回了故乡,纪离明去祭拜时,整个墓园冷冷清清,唯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
不久,到了年底,皇帝魏子临病倒了,接连三道圣旨召纪离明入宫。数月未见,魏子临面容憔悴,身形消瘦,见纪离明进来,他屏退左右,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没想到到最后,我最信任的人还是你。行简,最后帮我一次,我死后,由你辅佐新帝,只有你重掌兵权,才能震慑满朝文武 。”
纪离明眉头紧皱,冷笑一声:“你说让我回来就回来,不怕我为了报复,教你儿子做个昏君?”魏子临咧了咧嘴,如同他们年少时那般:“那我在天上,也不会放过你。行简……你怪我吗?”
纪离明嗤笑一声:“我忙着过好日子,哪有闲工夫怪你!”魏子临从床头摸出一份密旨,递给纪离明:“再帮我一个忙,我要贬叶娩的儿子为庶民,你把他领回将军府,对外宣称是你的养子。他才三岁,很快就会忘记宫里的事,在宫外能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也能避开皇后的迫害。”
纪离明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说道:“这事,我得和夫人商量。”“好!这辈子没机会跟你道谢,快入土了,还是得说一声。”那一天,纪离明感觉自己卸下了许多沉重的包袱。
然而,冬天还未过去,魏子临就驾崩了。纪离明按照他的遗愿,扶持新帝,重掌兵权。李婉也同意收养小皇子,为他取名纪君安。
又一年初夏,李婉家的苞米即将成熟,纪离明已经能够借助拐杖下地行走。从那以后,他最爱走的路,便是从军机营到将军府。自从能走路,他就常常去军机营等李婉下班。大臣们见了,免不了嘲笑他惧内,可纪离明丝毫不在意,就如同他们曾嘲笑李婉一个女子不该进军机营一样。
通常等上半个时辰,李婉就会从里面出来。此时,夕阳西下,天边被染成嫣红带紫,给世间万物都勾勒出一道金边。“今天小君安读书了吗?”“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不爱读书,摆弄了一下午木头。”“这孩子,不会跟我一样吧!”“跟你一样挺好……”“今天吃什么好吃的?”“膳房说有荷叶鸡。”“真的!”
李婉扬起脸,笑容灿烂,随风飘动的发丝也染上了金光。在这宁静而又盛大的暮色中,路上行人稀少,斜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们挽着手,聊着琐碎家常,不紧不慢地往家走去。
李婉番外
李婉十岁那年,村里很长一段时间看不到男人。母亲告诉她,男人都出去打仗了。李婉满心疑惑:“那爹为什么不去?”“你爹脚跛了,去不了。”
李婉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问:“那大牛为什么能去?他整天傻呵呵的,吃得多、跑得慢!”大牛是村里的傻子,却是李婉最好的朋友,别人都嫌她话多,只有大牛愿意听她唠叨,还总是咧着嘴笑。“大牛人高马大,有力气,所以能去。”母亲一边揉着锅里的馍馍,一边抹眼泪。舅舅也去打仗了,母亲很担心,就像李婉担心大牛一样。
“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母亲的眼泪掉进锅里,轻声说道:“今天大军才出征,还早呢。一会儿去庙里,你不许调皮捣蛋,好好求菩萨保佑,他们明……明年春天就回来了。”李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母亲煎好馍馍,挎着竹篮,牵着李婉去庙里。蜿蜒的田埂上,挤满了送行和祈福的女人。路过山坡时,李婉伸长脖子在人群里找大牛。他明明又高又壮,可混在黑压压的大军里,就像一粒不起眼的芝麻。
母亲停下脚步,望着扬起尘土的大军,眼泪止不住地流:“你舅舅的孩子还那么小……”李婉放弃寻找大牛,目光被一个骑在白马上的少年吸引。他身着鲜衣,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别人都一脸严肃,只有他笑容满面,还和路旁的百姓挥手打招呼。母亲刚刚还在哭泣,看到他,忍不住骂道:“呸!陛下昏了头,派一个纨绔子弟出征,怕是连粮草都押送不好。”
李婉眨眨眼睛,问道:“娘,什么是纨绔?”“啪”的一声,母亲拍了下李婉的脑门:“让你读书,你就知道跟你爹摆弄木头!”李婉捂着脑门,哇地哭了出来,哭声和送别的哭声交织在一起。
那天,李婉无比虔诚地跪在菩萨面前,念出村里几十个人的名字,祈求菩萨保佑他们平安归来。
第二年立春,出征的人回来了。李婉飞奔到街上迎接大军。纷纷扬扬的纸钱比大军先到,像雪花一样飘落。还是那个少年,这次他没有骑马,脸上也没了笑容,而是披麻戴孝,抱着两块灵牌走在队伍前面。两旁的人找到自己的亲人,冲进队伍拉住他,人群不断涌动、分离,队伍变得歪歪扭扭,只有少年低着头,默默地往前走。
李婉被人群推着向前,不小心摔倒在少年面前。少年终于停下脚步,空洞的眼神有了一丝波动。李婉捂着胳膊挣扎着起身,一个高大肥胖的身影冲出来,一把将她抱进怀里。李婉眼前一黑,听到熟悉的憨笑声:“晚晚,真的是晚晚!晚晚,我耳朵没了,呜呜呜……”
李婉仰起头,是少了一只耳朵的大牛。她撇了撇嘴,忍不住和大牛一起哭起来。少年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继续往前走。李婉问大牛耳朵怎么没了,大牛说箭射过来时,哥哥把他推开,耳朵就没了。后来李婉才知道,大牛口中的哥哥,就是那个少年。
母亲向来料事如神,可这次却错了。这个少年不是纨绔子弟,在后来的许多年里,都是他领兵作战。他再也没有像年少时那样笑过,每次打胜仗回来,都是一脸冷峻。大梁打了很多年仗,后来李婉跟着父亲去军机营做弓弩,接触了一些朝臣,才知道他叫纪离明。
李婉十七岁那年,仗终于打完了。可这次,纪离明没有站着回来,而是坐着轮椅。李婉远远地望着他,他依旧冷着脸。那时,李婉正准备把死缠烂打的未婚夫推进粪坑,看到纪离明,她一下子愣住了。
多年来,李婉的目光一直追随着纪离明,而他却一无所知。直到赐婚的圣旨送到家里,李婉原以为自己连退三次婚,皇帝都看不下去了,没想到是要把她许配给纪离明。李婉还没高兴多久,就听到人们说她配不上纪离明,把她许配给他是对他的羞辱。
可李婉不这么认为。纪离明如野草般坚韧不拔,她似闲花般能带来欢乐,他们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婚宴上,李婉凭借两箭射中彩花,堵住了众人的嘴。第二天,人们又说她直率勇敢。
其实,李婉也有害怕的东西,她怕黑。和纪离明成婚后,他总是不理她,让原本话痨的李婉都变得沉默。没想到有一天,纪离明竟然在等她。那天,李婉心里乐开了花,还假装害怕,趁机扑进他怀里。从那以后,纪离明开始天天等她,曾经冷清的将军府,一下子变得温暖明亮起来。
可好景不长,皇帝召李婉入宫。皇帝就像个爱唠叨的老妈子,不停地说着纪离明的事。多亏皇帝愿意讲,李婉才知道纪离明经历了那么多磨难。那天,李婉心情沉重地回到将军府,花了三天时间做了一堆灵牌,满心欢喜地想告诉纪离明。
可当她看到纪离明狼狈、绝望的样子时,心都揪了起来。她拼尽全力撞开门,阻止了纪离明做傻事。李婉知道他为什么痛苦,可这样好的人,不该有这样的结局。她愿意一次次拉住他,直到他愿意好好活下去。
正如纪离明一次次为她考虑后路一样,他总觉得李婉会离开,早早为她打算,就算自己走了,也希望她能自由自在地做喜欢的事。但这棵“木讷的草”忘了,他们一直并肩前行,相互扶持,早已无法分开。在纪离明不知道的岁岁年年里,他们早已在命运里重逢了无数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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