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出生在河南农村一个普通的小村庄,这里的人家大多是泥砖瓦房,院子里种着几棵柿子树或是石榴树,夏天乘凉,秋天结果。
冰糕情结
"爷爷说得对,你就是忘不了那记耳光。"王大爷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锁了二十年的心门。
那年是1999年,我刚上小学一年级。农村的夏天热得连蝉都叫不动了,知了知了的声音被阳光烤得慵懒迟缓。
我出生在河南农村一个普通的小村庄,这里的人家大多是泥砖瓦房,院子里种着几棵柿子树或是石榴树,夏天乘凉,秋天结果。
我们村通往县城的路还是坑坑洼洼的土路,每逢下雨天,泥泞得连拖拉机都陷进去。村里唯一的"现代化"设备是广播站的大喇叭,每天早晨六点准时响起《东方红》,傍晚六点播完天气预报才停。
父母像许多同龄人一样去了广东打工,据说是在一家玩具厂里做流水线。他们临走前把我交给了奶奶抚养,说等挣够了钱就接我过去,可这一等就是好些年。
奶奶是个干瘦的老太太,身高不到一米五,脸上的皱纹像田垄一样深刻。她的手总是粗糙得像树皮,常年干农活的手指甲盖里总有洗不掉的泥垢。
在我记忆里,奶奶几乎从不笑,总是紧绷着脸,仿佛生怕哪里出了差错。她常穿一身蓝黑色的粗布衣服,口袋里随时揣着几块干馍,说是饿了就能吃。
那时候,村里来了第一台彩色电视机,是村长家买的。每到晚上播《西游记》或是《还珠格格》的时候,我们这些小孩子就挤在村长家的院子里,席地而坐,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不大的屏幕。
"囡囡,别乱花钱,钱不是大风刮来的。"这是奶奶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每次听到这话,我都会翻个白眼,心想:"才两毛钱的冰糕也不让买,真小气。"
我们村的小卖部是张婶开的,就是几块木板搭的小窗口,卖些火柴、盐巴、酱油、糖果之类的日用品。对我们孩子来说,最大的诱惑是夏天她卖的冰糕,那时候一根冰糕只要两毛钱,是我们能承受的最大奢侈品。
每次放学路过小卖部,看着其他小朋友吃着冰糕,我就馋得直咽口水。奶奶却从不给我买,她总说:"家里有凉水,回去喝凉水解渴。"
那个夏日的下午,我放学回家,天热得像蒸笼一样,汗水湿透了衣背,白色的校服都能拧出水来。路过村口小卖部,老板张婶正在吆喝:"新来的冰糕,才两毛钱一根!"
小卖部前面围着一群放学的小朋友,他们手里拿着花花绿绿的冰糕,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我站在边上,看着同学们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感觉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李囡囡,你也要一根吗?"张婶笑眯眯地问我,她是个四十出头的妇女,圆圆的脸上总是挂着笑容。
我犹豫了一下,心想奶奶可能不会知道,就掏出了前几天捡废品换来的零钱。这钱本来是准备买铅笔的,可看着那冰糕,我再也忍不住了。
"要一根草莓味的。"我小声说。
张婶从冰柜里拿出一根冰糕,递给我:"趁热快吃,别化了。"
正当我接过冰糕,准备咬上第一口的时候,忽然听见背后传来奶奶急促的脚步声。我心里一惊,暗叫不好,还没等我回头,一个响亮的耳光就落在了我的脸上。
"告诉你多少次了,不许乱花钱!"奶奶声音颤抖,眼睛里闪着怒火。她一把夺过我手中的冰糕,扔在了地上,拉着我的胳膊就往家走。
小伙伴们都愣住了,张婶也尴尬地收起了笑容。我的脸火辣辣的疼,但比起脸上的疼痛,心里的屈辱更让我难受。
我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却不敢出声。一路上,路过的村民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们,我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回到家,奶奶一声不吭地烧火做饭,我躲在自己的小土炕上生闷气。暑热的傍晚,屋里热得像蒸笼,只有窗外的知了不知疲倦地叫着。
那天晚上,我躲在被窝里偷偷哭了很久。我不明白奶奶为什么那么小气,不就是两毛钱的冰糕吗?为什么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我?
从那以后,我心里埋下了一颗怨恨的种子。看到奶奶,我就躲得远远的,她喊我吃饭,我就敷衍几口了事;她让我做事,我就拖拖拉拉。
奶奶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变化,但她从未解释那天的事,只是更加沉默寡言。有时候,我偷偷看她在灯下缝补衣服,皱纹深深的脸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苍老。
时光如流水,转眼间我上了初中、高中。那时候父母偶尔会寄些钱回来,大部分都用在了我的学费上。奶奶依然过着艰苦的日子,冬天舍不得生炉子,只穿一件旧棉袄,手脚冻得通红还在院子里劈柴。
我的成绩一直很好,是村里的"明星学生"。每次期末考试后,奶奶都会拿着我的成绩单,逢人就炫耀:"我囡囡又考第一了,将来准能考大学。"
可我并不领情,心里总觉得奶奶是装样子给别人看。在我心里,她还是那个小气、严厉,不肯给我花两毛钱买冰糕的老太太。
高考前夕,我偶然翻开奶奶的衣柜,想找件干净衣服换。在一堆旧衣服下面,我发现了一个布包,里面装着一本存折。
出于好奇,我翻开一看,上面的户名赫然是我的名字—李囡囡。里面有一笔笔小额存款,最早的一笔是1999年7月,也就是那个冰糕事件后不久。
我愣住了,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奶奶会有一本写着我名字的存折?我仔细看了看,这些年来,每隔几个月就有一小笔存款,金额不大,有时候只有十几块,有时候几十块。
"囡囡,你在干啥?"奶奶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吓得我赶紧把存折塞回原处。
"没...没什么。"我结结巴巴地回答,心里却翻江倒海。
高考那年,我如愿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是村里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学生。村长特意敲锣打鼓,村里人都来我家祝贺,说李家祖坟冒青烟了,出了个大学生。
临行前,奶奶把我叫到跟前:"囡囡,到了外面要好好照顾自己,别乱花钱,有困难就给奶奶打电话..."
我打断了她的话:"知道了,奶奶。"心里却想:终于可以离开这个总是管东管西的老太太了。以后再也不用看她那张总是紧绷的脸,再也不用听她絮絮叨叨的唠叨。
大学四年,我很少回家。每次寒暑假,都找借口说要打工、要补课。偶尔回去一两次,也是匆匆来去。村里人都说我变了,飞上枝头变凤凰,忘了哺育自己的土地。
奶奶从不多问,只是每次都会塞给我一些腌制的咸菜和自家晒的红薯干。临走时,她总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目送我坐上开往县城的班车,直到车子消失在弯道尽头。
"囡囡长大了,有出息了,奶奶高兴。"她总是这样说,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却从不提那些被我忽视的电话和没回复的信件。
大学里,我认识了不少城里来的同学。她们穿着时髦的衣服,用着最新款的手机,周末去看电影、逛商场。我努力融入她们的圈子,为了不让人看出我农村孩子的"土气",把奶奶给我的腌菜和红薯干偷偷扔进了垃圾桶。
毕业那年,我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在省城的一家外贸公司做文员。租了一间小公寓,买了新手机、新电脑,开始了独立生活。父母打电话来,说奶奶身体不太好,希望我能回去看看。
"工作太忙了,等有空一定回去。"我随口敷衍,心里却想:回去干嘛?又要听她唠叨省钱的事。
转眼又是两年过去,我在公司慢慢熬出了头,升职加薪,生活越来越好。一次偶然的机会,单位组织去乡村采风,地点就选在了离我老家不远的地方。
出于一丝愧疚和好奇,我决定顺路回村里看看。这一去,才发现村子变化很大。水泥路修到了家门口,许多人家盖起了二层小楼,院子里停着摩托车甚至小轿车。
只有奶奶的房子还是那个样子,土墙瓦顶,门前种着几棵葱。院子里晒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一只老母鸡带着几只小鸡在啄食地上的谷粒。
"囡囡回来了!"王大爷远远地看见我,热情地招呼。他是村里的理发匠,开了五十多年的剃头店,村里人的头发几乎都是从他手下过的。
我点点头,问道:"王大爷,我奶奶呢?"
"你奶奶啊,去照顾隔壁李家生病的老李头了。这老太太,自己腰腿不好还总惦记着帮别人。"王大爷摇摇头,转身从他那张老藤椅上起身,走到我面前。
他打量了我一番,感叹道:"囡囡出息了,穿得体体面面的,像城里人了。"
我笑了笑,心里却有些不自在。王大爷忽然压低声音说:"囡囡,你跟奶奶是不是有啥心结?"
我一愣,不知如何回答。
"你奶奶常跟我念叨你,说囡囡从小聪明,就是倔强。"王大爷顿了顿,眼睛盯着我,仿佛要看穿我的心思,"爷爷说得对,你就是忘不了那记耳光。"
我心头一震:"您...您知道那事?"
"全村谁不知道啊!"王大爷叹了口气,走到他家门前的老榆树下坐下,示意我也坐。"那年你奶奶病得不轻,发高烧好几天了,偏偏你爹娘那会儿寄回来的钱还没到。"
他点起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她硬撑着去山那头的卫生院看病,走了五里地,差点晕在路上。医生说得赶紧吃药,可她手里就那么点钱。"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仿佛预感到了什么。
"最后她跟医生说只拿一半药,结果回来路上看见你在买冰糕..."王大爷的声音在我耳边回荡,"她气不过,一巴掌打过去了。"
我呆住了:"所以...那两毛钱..."
"是她拿药钱的最后两毛钱。"王大爷吐出一口烟圈,"后来那晚,你奶奶发高烧,疼得整宿没睡,但硬是不肯吃药,说留着钱给你交学费。"
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又酸又苦又涩。
"二十年了,你奶奶从没跟别人提过这事,也从不解释为啥打你那一巴掌。别人问起,她就说是怕你败家。"王大爷掐灭了烟头,"你知道吗,你奶奶为了供你上学,连冬天生炉子的钱都舍不得花,晚上就抱着热水袋睡觉。"
我站在原地,如遭雷击。二十年的怨恨,在这一刻变成了深深的愧疚。
回到奶奶家,我发现屋子里还是那么简陋。土炕、木桌、一个破旧的柜子,墙上挂着一张我小学毕业时的合影,照片已经泛黄。奶奶床头摆着一个收音机,据说是她每天听新闻用的。
我偷偷翻开了她床底下的旧木箱。里面整整齐齐摆着我从小到大的成绩单,每一张都用塑料袋包好,防止受潮。还有我上小学时送给她的那些粗糙的手工贺卡,有一张画着一颗歪歪扭扭的爱心,上面写着:"送给世界上最好的奶奶"。
在箱子最底层,我发现了一沓照片。翻开一看,全是我从小到大的照片:我背着书包上学的照片,我在院子里玩耍的照片,我第一次穿新衣服的照片...几乎记录了我成长的每一个重要时刻。
最让我震惊的是,在每张照片的背面,都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日期和简短的说明。我知道奶奶没上过学,认的字不多,一定是让人帮忙写的。
这时,我注意到木箱角落里还有一个发黄的布包。我小心翻开,里面是一本存折,就是我之前无意中发现的那本。再次确认,上面的名字确实是我的。
翻开存折,我看到了一行行数字,记录着二十年来奶奶的每一分积蓄。大多是小额存款,十几块、几十块,最大的一笔是一千多块,应该是我父母寄回来的钱。最早的一笔是1999年7月,也就是那个冰糕事件后不久。
门外传来脚步声,我慌忙把东西放回原处。奶奶拄着拐杖慢慢走进来,看见我,苍老的脸上泛起惊喜:"囡囡,你咋回来了?"
"奶奶..."我哽咽着,不知从何说起。
奶奶走近了,我才发现她比记忆中又矮了一些,背也驼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右边袖子上还打着补丁。
"你咋哭了?是不是工作上有啥不顺心的事?"奶奶关切地问,伸手想抹去我脸上的泪水,却又迟疑了一下,收回了手。
我一把抱住了她,感受到她瘦骨嶙峋的身体和身上淡淡的老人家特有的味道:"奶奶,我想您了。"
奶奶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拍着我的背:"好囡囡,奶奶也想你。"
那天傍晚,奶奶杀了院子里唯一下蛋的老母鸡,做了一桌丰盛的晚餐。说是丰盛,其实也就是鸡汤、炒鸡肉和几个家常小菜,但在农村,能杀鸡待客已经是最高规格了。
看着奶奶忙前忙后的身影,我心里酸楚无比。晚饭时,奶奶特意做了我小时候最爱吃的土豆烧肉,还有用自家酿的米醋泡的黄瓜。
"囡囡,多吃点,你瘦了。"奶奶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就像小时候一样。
我注意到她夹菜的手微微发抖,布满老年斑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她自己却只吃一点青菜和米饭,鸡肉一口都没动。
"奶奶,您也吃点鸡肉。"我把一块鸡腿肉夹到她碗里。
"我牙不好,嚼不动。"奶奶笑着推辞,"你吃你的。"
吃完饭,我帮奶奶收拾碗筷,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盒:"奶奶,您尝尝这个。"
打开保温盒,里面是我特意从县城买来的老冰糕,还是那种两毛钱一根的样式,只不过现在已经涨到五块钱一根了。
奶奶愣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她看着冰糕,又看看我,似乎明白了什么。
"当年那事,我知道了。"我的声音颤抖,"王大爷都告诉我了。"
奶奶摇摇头:"那都是老黄历了,提它干啥。"
"奶奶,我不该记恨您那么久。"我掰开冰糕,递给她一半,"您吃一半,我吃一半,好不好?"
奶奶接过冰糕,眼里噙着泪水:"冰糕化了不好吃,快吃吧。"
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露出一丝满足的笑容:"真甜啊。"
我看着奶奶的笑容,心里的愧疚更深了。想到自己这些年对她的忽视,那些没回的电话,那些没回应的关心,我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奶奶,对不起。"我低声说,"这些年,我太自私了。"
奶奶摇摇头:"囡囡有出息,奶奶就满足了。你小时候,奶奶是严厉了些,那也是怕你学坏。"
"我知道,奶奶。"我握住她粗糙的手,"我在城里挺好的,工作也不错,有钱了。您愿意来城里和我一起住吗?"
奶奶犹豫了一下,摇摇头,笑了:"囡囡,奶奶哪都不去。老骨头了,习惯了这村子,去了城里反而不自在。你有出息了,偶尔回来看看奶奶就行。"
我知道,奶奶是舍不得离开生活了一辈子的土地。她的根在这里,她的朋友在这里,她的记忆在这里。
"那我以后常回来看您。"我保证道,"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了。"
窗外,夕阳的余晖洒进屋内,照在我们身上。二十年的隔阂,在这一刻被融化。
回城前,我去银行取了一笔钱,委托村长帮奶奶把房子重新修缮一下,装上自来水和太阳能热水器。又给她买了一部简单的手机,教她如何接听电话。
临走那天,全村的人都来送我。王大爷拍着我的肩膀说:"囡囡长大了,懂事了。你奶奶这些年就指望着你呢。"
奶奶穿着我给她买的新衣服,站在村口,笑眯眯地看着我。阳光下,她的白发格外耀眼,皱纹里盛满了岁月的痕迹。
"奶奶,我走了,下个月休假就回来看您。"我抱了抱她。
"好,奶奶等你。"她点点头,眼里是掩不住的慈爱。
坐上开往县城的班车,我透过车窗看着奶奶的身影渐渐变小。一股暖流涌上心头,二十年的心结终于解开了。
那根融化的冰糕,带走了我心中二十年的怨恨,留下的是对奶奶深深的爱与歉意。原来,爱有时候并不需要轰轰烈烈的表达,它藏在生活的点点滴滴中,藏在那些看似严厉的管教里,藏在那些不惜牺牲自己也要成全孩子的选择里。
回到城里后,我每周都会给奶奶打电话,每个月都回去看她一次。我买了数码相机,开始记录奶奶的日常生活,就像她曾经为我做的那样。
一年后的夏天,我带着休假回到村里。一进院子,就闻到了熟悉的饭菜香。奶奶站在灶台前,正炒着我爱吃的茄子。
看见我,她笑得像个孩子:"囡囡回来了,正好,饭马上就好。"
我放下行李,走到厨房,从包里拿出一根冰糕:"奶奶,天热,先吃根冰糕解解暑。"
奶奶接过冰糕,笑着说:"你呀,每次回来都带这个。奶奶都胖了。"
看着她开心的样子,我心里暖暖的。那些曾经被我视为深仇大恨的往事,如今想来竟是那么珍贵。
有些情,不必言说;有些爱,深藏心底。而那记耳光,也终于在我心中有了全新的意义—它不再是伤害,而是爱的另一种表达方式。
从此以后,每年夏天,我都会带着冰糕回去看奶奶。那根小小的冰糕,成了我们之间特殊的情感纽带,承载着道不尽的愧疚、感恩与爱。
来源:那一刻旧时光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