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老屋是爷爷那辈建的,墙上生了暗绿色的青苔,夏日里觉得多余,可到了冬天就成了这枯黄天地里的唯一一抹绿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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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四年前爹生病去世后,我们一家就搬进了村东头的老屋。
老屋是爷爷那辈建的,墙上生了暗绿色的青苔,夏日里觉得多余,可到了冬天就成了这枯黄天地里的唯一一抹绿茵。
老屋附近没有多少人家,只有那座孤零零的青山寺。
如今青山寺来了人,就成了宋远的新去处。
每天天不亮,宋远就往山上跑,到了晚上才回来。
回来后非要在我和娘耳边唠叨上十遍祖济的事情。
娘被闹得直跺脚。
「昨儿是祖济补房顶,今儿是祖济抄经书,等明儿你也去当和尚去。」
宋远撇撇嘴,要帮我洗衣服,冬日水冷,不等我劝阻,他的一双小手就钻到木盆里冻得红彤彤的。
白日里娘去别人家帮工,我就去跟着婶娘学绣工,回家见宋远还没回来就去青山寺找他。
几天不见,青山寺已经大变样了。
寺内杂草被铲得干干净净,塌了的寺墙也已被垒好。
正殿门口摆了口大缸,水面上结了薄薄一层冰,下面有两条鲤鱼自在游戏。
大的那只活泼些,我轻轻敲敲冰面它就顺着我的手游过来了。
我看得正出神,忽然听见宋远的喊声。
「姐,你怎么来了?」
我转身看去,只见祖济背着竹筐从门外进来,宋远则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猫。
「姐,这是小满。」
祖济笑着将竹筐放下,从竹筐里取出什么,示意我张开手。
原来是个干柿子,我轻轻咬了一口。
「姐,是不是很甜?」
宋远迫不及待问道。
「祖济说女孩子最喜欢吃甜的东西了。」
我笑着不答,轻轻摸摸他的脑袋。
祖济从竹筐里取出干了的地肤草,又取出厚实的麻布线,扎了好几个扫帚。
我看他低头扫雪扫得认真,便跟在他身后扫起来。
他劝阻道。
「宋姑娘,我来扫便好了。」
我用手比划给他看,吃了你的柿子帮你干活是应该的。
他笑笑便没再说什么,我跟在他身后扫起雪来,此时薄雾弥散,日光微晕,天地间似乎只剩下扫帚扫过雪地沙沙的响声。
很快我和祖济就在寺门口扫出一条小路来,祖济擦去额上汗珠。
「这下好了,若有人来上香便不怕摔倒了。」
他刚说完,小雪花就又慢悠悠地飘下来,他也不恼,只是接过我手里的扫帚。
「宋姑娘,你快带着小远回家去吧,山路湿滑,受了伤就不好了。」
宋远如同被风卷起的雪花般跑到我身边。
「姐,回家吃饭咯。」
我还未来得及跟祖济道别,就被他拽着跑出去老远,转身看去,只见小满依偎在祖济身旁,自成一幅图画。
3
一开春,积雪就丝丝缕缕化进泥土里。
娘从庄头家借来小麦种子急急忙忙种起庄稼来。
娘在前头用绳子拖拽着木犁,我在后头扶着防止侧倒,就连宋远也认认真真在后面敲着硬土块。
我怕娘太累,正打算和娘换换,忽然听见宋远惊喜的声音。
「祖济,你来啦。」
我转头看去,祖济戴着草笠,一身浅色僧衣显得他活泼了些。
他摸摸宋远的脸,上前跟娘说道。
「宋大娘,我离得近,做完早课便过来帮帮忙。」
娘推辞道「祖济师傅,这怎么好意思?」
「不妨事。」祖济三下五除二从母亲手里接过绳子干了起来。
「再说我还欠你们家好大一捆柴火呢。」
娘便没有再拒绝,我们家正是缺个壮劳力的时候。
祖济做农活并不十分顺手,他用死力气拽着绳子,在前面走得晃晃悠悠,我跟在他身后也被摇得东倒西歪。
一直干到午后,娘便指派我去家里拿饭。
我从灶台上取了煨好的窝窝头赶到地里去。
走到一半,从旁边地里跑过来几个小孩子。
他们叽叽喳喳聊了聊,有坏心思的小男孩就走到我前面喊道。
「小哑巴,不说话,指东划西像傻瓜……」
我不理他们扭头想走,却被他们手拉手围住。
「麻雀笑,青蛙叫,哑巴张嘴没有声……」
我从地上捡起土块作势要打,孩子们立马作鸟兽散。
我把土块扔到一边,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滴滴晶莹剔透地落下来。
「宋姑娘…」
我一抬头就看见祖济带着宋远从旁边田埂上跳下来。
我赶紧擦了擦眼泪,祖济从我手里接过食盒讲起一个故事。
「南屏山下曾有位哑女,出生贫苦无父无母,最艰难时甚至以乞讨为生。后来她发迹积攒下大量家业,但她并没有鱼肉乡里,反而去帮助那些生活困顿之人。她死后被当地百姓立庙怀念,尊称为定光佛母。」
他讲完这个故事安慰我道。
「宋姑娘,你虽然不会说话却心地善良,早已经胜过世人许多。」
我点点头,心情也好了许多。
我们走回地里时,正好听见娘在和旁边地里的赵大娘聊天。
「我还当是你家的新姑爷呐,干活这么卖力。」
「行了,别胡说了,是青山寺新来的小和尚,过年那时候找我家借过柴火才来帮忙的。」
「你别说,这要是没出家,和你家玉耳真是登对。」
我悄悄看向一旁的祖济,他的脸红了一大片,慌张取下草笠掩饰。
娘说起我的亲事带了丝惆怅。
「二叔家玉香说了镇里的人家,等明年开春就嫁出去了,也不知道我的玉耳将来怎么样?」
孙大娘安慰道「玉耳除了不会说话谁还能说出她的不好来?你啊就别操这份心,等着享福吧。」
我本想阻止娘说下去,可听到此处心中一阵怅惘没了动作。
4
种完地,庄稼人便迎来一年中难得的活少的时候。
不知听了谁说起,母亲便动起别的心思来。
「小远,你上次说祖济师傅识字是真的吗?」
宋远把麦秆铺开信誓旦旦回答道。
「当然是真的。」
「玉耳,你说说,我要是送你弟弟去祖济师傅那里学字成不成?」
我抱着一捆麦秆出来,想了想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娘给鸡仔窝里铺上干草,接着说道。
「这祖济师傅天天念经,肯定识字,小远要是学了字将来好歹多条出路。」
娘从屋里取出十几文钱递给我,细心叮嘱道。
「剩下的活就留着娘干吧,你带着小远去。」
村里的人想去镇上学字起码得几两银子,可娘十几文就想把祖济打发了,我心里发愁不知道该怎么跟祖济说。
宋远自然知道娘是为他好,可他也不好意思起来,于是我们一起在路旁消磨起时光来。
有小飞虫围绕着宋远飞来飞去,宋远想捉却摔了个狗吃屎,我忍不住笑起来。
宋远见我笑也跟着笑,他坐在我旁边说道。
「姐,上回祖济跟我说别看这些小飞虫小,等它们长大了就比蝴蝶还漂亮,飞起来的时候会发出五彩的光为迷路的人指路,姐,你见过吗?」
我摇摇头,宋远便恍然大悟道。
「哦,我知道了,是祖济骗我呢。」
我们两个玩累了就在路边躺下来,阳光暖洋洋地照在我俩身上,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宋姑娘,小远?」
我迷迷糊糊睁眼,就看见祖济背着竹筐站在一旁,碎日光晕刺眼,我抬手遮住日光方才看清他的脸。
「怎么在这里睡着了?快随我去庙里喝口水吧。」
祖济在青山寺栽种了很多树苗,这个寺庙都被绿色浸染,透出清新,有鸟雀不知从何处飞来,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祖济给我们端来了两碗水,站在一旁给树苗浇起水来。
宋远一口喝干净,好奇问道。
「祖济,你到哪里去了?」
我轻轻拽拽他的袖子,他便想起娘的嘱托改了口。
「祖济……师傅。」
「去镇里买了些朱砂石青,你怎么突然管我叫师傅了?」
见他笑得温和,我便艰难从兜里掏出那十几文。
「宋姑娘,这是做什么?」
祖济颇是不解,宋远上前解释道。
「我娘让我来跟你学字,祖济,这些钱是不是太少了?」
祖济将手里的水瓢放下。
「只要你有空,过来学就好了,不必拿什么钱来。」
我不好意思将铜钱往他手里塞。
他不接,笑着问我。
「宋姑娘,你不学吗?」
宋远因为祖济的话正高兴。
「我姐又不会说话,学了也没用。」
祖济站在树荫里,阳光便碎成千万片照在他身上。
「正因为不会说话,学了才更有用啊。」
他从旁边杨树上摘下两根细枝削尖了递给我们。
「我这里也没有多余的纸笔,你俩就将就着用吧。」
我点点头和宋远蹲在地上学起字来。
他最先教的便是宋字。
他握住小远的手教他握笔,我便跟着学。
教完宋字他教的是小满,还没等我写几下,小满就跳到我跟前让我摸它,我摸摸它的脑袋,它又把肚皮露了出来。
我正要摸,忽然听见祖济说道。
「宋姑娘,专心些。」
我红了脸,扭过了头不看小满,小满似是不满,喵呜喵呜叫了两声便跑到山林里不见踪影。
5
渐渐的我和宋远会的字就越来越多了。
夏日闷热,奶奶生了重病,娘就带着宋远去二叔家帮忙照顾。
我从小河里挑了水去给庄稼浇水,走到田垄上,正好看见祖济。
他满头大汗正在赵大娘家地里干活,见我来了,问道。
「宋姑娘,你也来给地里浇水吗?」
我点点头,放下扁担,从袖子里取出帕子递给他。
他不接,直接抬起袖子擦去汗珠。
「赵大哥被征去当兵,赵大娘又生了病,我怕他家庄稼被晒坏,便过来帮帮忙。」
我点点头略有失落收回帕子。
不过一会儿,祖济就干完了活。
「宋姑娘,寺里还有香客等我,我就先走了。」
我看着他的身影慢慢从田垄上消失,渐渐变成一个小黑点。
不等我挑完几桶水,就听见雷声轰隆,雨水来得又急又猛,不一会儿就变成了瓢泼大雨。
我找个树洞将水桶和扁担安置好,才往家里跑去,却没想到泥水湿滑,不小心踩空从旁边的土坡上掉了下去。
脚腕处传来钻心的疼,我尝试想站起来却怎么都站不起来。
想抓住旁边的树藤往上面爬,可树藤又湿又滑,半天也没爬上去,反倒双手被树藤上的刺划出了血。
我看着远处被雨打得七零八落的树叶正失落,忽然听见有人喊我。
「宋姑娘?宋姑娘?」
是祖济,可惜我发不出声音,捡起土块往上面扔去,一连扔了几个,动静都被雨声盖住,上面的脚步声也渐渐消失。
泪水就这样溢满眼眶,如果我不是个哑巴该多好呢?这样我就可以喊住他。
「祖济师傅,我在这呢。」
我瘫坐在地上,想着只有等雨停了,大家才能找到我了。
「宋姑娘,是你吗?」
我不敢置信抬头,见祖济从旁边的矮凹处跳下来。
他扶我起身。
「宋姑娘,你还能走吗?」
见我摇头,他便走到我身旁,取下头上的草笠细心为我戴好。
他的手指不经意间接触到我的肌肤,明明是被雨水浇过的冰凉的手指,可接触到的地方却是一片滚烫。
他转过身示意我趴到他背上,见我犹豫,便笑着安慰道。
「宋姑娘放心,今日之事我绝不会同旁人讲。」
我被他背在背上,只觉暴雨也变得温柔,入目竟全是夏日的姹紫嫣红,绽放在山野的每一个角落。
我玩心大起,在他背上写道。
「祖济,你怎么又回来了?」
「夏日雨急,我怕你出事。」
他说完补充道。
「你可是我的学生。」
原来只是因为这样吗?只是因为我是他的学生?
我正胡思乱想,又听见他低声说道。
「还好我回来了。」
我取下草笠为他戴上,双手摸索着为他系好带子。
「宋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我在他背后写道「你戴着吧,我有头发」。
只听他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6
秋风一起,各家各户都开始抢收起庄稼。
因为夏天雨水丰沛,庄稼也长得好,娘脸上便总是挂着笑。
见娘高兴宋远就愈发撒欢了,他跟在我和娘后面央求娘给他把裤子缝长些。
我只感觉自己的腰都直不起来了,但想到冬天能多留些口粮便不觉得累了。
祖济又想来帮忙,但娘无论如何也不同意了。
「祖济师傅,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再让你帮忙我这心里无论如何也过意不去。」
见旁边赵大娘干得也颇为吃力,祖济便跑去她家地里帮忙。
但是我们两家没有壮劳力,到底比别家干得慢。
过了晌午,只见庄头带着一伙人浩浩荡荡过来了。
「宋大娘,你一个女人家要把这些粮食都收上来自然是不容易,但是你也别让我交不了差啊。」
娘赶忙解释。
「庄头放心,等二叔家收完就过来帮忙,明早上一定把租子交上去。」
「也就我们钱员外心善,要换了别的老爷早找你麻烦了。」
庄头满脸凶恶,我这才看见他身后还有壮汉抬着一顶轿子。
我好奇看去,正巧轿子里的人掀开轿帘,是个四五十岁穿着华丽的富老爷。
他伸手招呼庄头过去说了些什么,庄头跑过来指着我问道。
「这是你大女儿?」
他的眼神不善,我赶忙低下了头去。
娘拦在我前面。
「当家的死得早,我也就守着这一双儿女过活了。」
庄头笑得意味不明…
「宋大娘,你这个女儿可有大造化呢。」
祖济听到这里的动静从旁边地里走过来,跟庄头说道。
「贫僧是青山寺的,今日正是天赦之日,适合上香祈福,不知道钱员外可要去上柱香?」
庄头听了便走到轿子旁边跟轿子里的钱员外说了些什么,说完一行人就往青山寺去。
我看向祖济,他朝着我点点头,用口形说道「别怕」。
看见他坚定的眼睛我便不害怕了,宋远跑出去老半天才回来,一回来就嚷嚷道。
「姐,我帮你报仇了。」
原来是拿土疙瘩砸了钱员外的轿子。
娘狠狠打他几下。
「你是不是一天不闯祸就闲得慌,万一叫人家看见了可怎么好?」
当天晚上娘就叫了叔叔婶婶把麦子全部收了碾出粗麦,第二天一大早就拿去交了租。
7
转眼快要入冬,听说镇上来了戏班子,玉香姐姐便撺掇我去看。
「咱俩谁也不告诉,看完了就回来。」
见我摇头,她便气恼道。
「咱俩一起长大,好的跟亲姐妹一样,等明年春天我嫁出去了,咱们姐妹俩就是想去也去不了了。」
我本就有些好奇,听她说完更加犹豫起来。
她看出我的犹豫,拽住我的袖子。
「玉耳,算姐姐求求你了,好不好?」
我轻轻点点头,她欣喜从裤腰摸出几个铜板。
「我早预备着了。」
到了镇上,我俩的钱根本够不上进戏班子听戏,玉香姐姐就买了两块饼子拉着我蹲在外头墙角听得津津有味。
只听见里面唱道。
「削发为尼实可怜,禅灯一盏伴奴眠。光阴易过催人老,辜负青春美少年。」
我和玉香姐姐都听得脸色通红,她附在我耳边低声说道。
「玉耳,你说说这小尼姑真大胆呵。」
听完后玉香姐姐仍旧不愿意回去,她牵我走在小桥上,羞怯聊起她未来夫君。
我静静倾听,她坏笑道。
「也不知道我们玉耳将来要给我找怎样一个妹夫?」
我羞恼着要锤她,她嘻嘻笑着往前跑去。
桥上有船夫拿着撑杆路过,我不提防被一下子打落水中。
玉香姐姐在岸上急得大喊。
「快救救我妹妹,她落水了。」
深秋水冷,我扑腾几下就渐渐没了力气,意识也开始模糊。
忽然想起我和祖济初见那天漫天的飞雪,飞雪如丝,网织成记忆的纱幔遮住他的面容,唯独那一双温柔的眼像是佛祖座前佛灯般长明不灭。
「玉耳?玉耳?」。
是祖济吗?我是不是要死了?不然怎么会听到他的声音呢?
他抱我在怀里,拽着我上岸去。
「玉耳,你别怕,我在这里。」
我慢慢睁开眼睛,真的是他,我呜咽着抱住他。
周围有人围上来,见我浑身湿透,衣衫又在水里被刮破,他赶忙脱下僧衣为我披上。
「宋姑娘,你怎么样?」
你怎么不叫我玉耳了?我刚刚明明听见的。
玉香姐姐从一旁慌忙跑来,抱着我惊慌哭出声来。
我想安慰她,就抬手轻轻摸摸她的脸。
等到月上中天,我们三个才缓缓回家去。
玉香姐姐同祖济聊起天来。
「祖济师傅,你怎么到镇上来了?」
「寺里的盘香用完了,我专程来采买的。」
玉香姐姐哦一声,又接着问道。
「祖济师傅,我听说出家人都不能娶妻是吗?」
「是。」
「可你还这么年轻?」
祖济笑道。
「世间一切苦难烦恼的源头就在于一个有字,有不见得幸福美满,没有也不见得孤苦悲惨。」
此时月光朦胧,幽蓝色的光照在祖济和玉香姐姐身上,他们聊得正投缘。
我故意咳嗽起来,玉香姐姐担心问道。
「玉耳,你怎么样了?」
我摇摇头,手指轻轻拢了拢披在身上的僧衣。
眼角却瞥向一旁的祖济,你怎么不上前来呢?怎么不问问我怎么样?
我心里一难受咳得越发厉害了,祖济焦急上前来,我瞧见他紧皱的眉头,忽然止住了咳嗽,可是眼眶却不由自主红了。
8
玉香姐姐一出嫁我就该议亲了。
娘和婶娘商量一番就找了马媒婆来。
「哎哟,这事包在我身上,下田村的李家有个小儿子刚刚满十七岁,人长得周正又肯下力气干活,跟你家姑娘正正好。」
娘在一旁担忧地开口。
「婆婆,你可得跟他们说明白,我家玉耳不会说话,别到时候说我们欺瞒了他们。」
马媒婆一拍胸脯大声叫起来。
「你家玉耳除了不会说话,其他的哪里比别人差,你放心,那缺胳膊少腿丧良心的我绝不说。」
娘便放心点点头。
后面李家说能接受我说不了话,娘和婶娘就专程去了一趟李家,回来的时候很满意,只说彩礼少要些就是了。
一听这消息我却病倒了,刚开始只是吃不下东西,后来不论吃什么都吐,一天天消瘦下去。
李家专门来了人看望,娘也清楚他们的意思,若是个病秧子,这门亲事便作罢吧。
娘专门给我缝了身新衣服,带着我出去见李家来的婆婆。
李家婆婆人很好,她关切问我怎么样,又给我半两白糖。
一群人说了些话我就跟着宋远出来了,突然看见外头有个人影。
我急急忙忙跑出去,却是个不认识的人,只能幽幽叹口气。
宋远出来问道。
「你是谁?在我家门前头做什么?」
少年结结巴巴半晌才说道。
「我是李家的。」
说完小心翼翼盯着我瞧,按理说我们是不该见面。
我便示意他快走,他要走又折返回来,往我和宋远手里各塞了几块盐糖。
如此便是说定了,李家没了退婚的心思,两家人反倒商量起婚事了。
婶娘的嗓门一向很大。
「前阵子刚吃完我家玉香的喜酒,你看,这就轮到你家玉耳了吧。」
我在房间里听着大家的笑声,忽然流起泪来,泪水顺着我的眼角一路流到鬓间,心里跟空了一块一样的难受。
忽听门吱呀一声开了,我赶忙擦去脸上的泪珠。
是宋远,他走近我身边说道。
「姐,祖济听说你病了,专程叫我带了东西给你。」
他往我手里放了个干柿子,我轻轻咬了一口,还是一样的甜。
宋远见我把盐糖随意放在床头,便捡起来吃了几口。
他吃完问我道。
「姐,你是不是喜欢柿子不喜欢盐糖啊?」
见我静默不语,宋远便又说道。
「可祖济是个和尚啊。」
9
白露时节,奶奶在二叔家过世了。
我和宋远跪在灵前听着祖济念经,他跪坐在蒲团上满脸悲悯。
「尔时十方无量天地,不可说不可说一切诸佛。」
夜深了,宋远支撑不住睡了过去,大人们忙着商量选坟的事,我感到一阵疲惫,坐到二叔家菜园的矮墙上,方才放松下来。
菜园边上是奶奶种的青竹,一下完雨就疯长起来,如今奶奶走了青竹也一大片整个压下来。
我正想着奶奶的事情,余光瞥见祖济走过来,他静静站在我身后没有出声。
这样半晌我只听见他说道。
「宋姑娘,别难过。」
他不说还好,一说我的眼泪就一滴一滴淌下来,怎么都止不住。
他听见我的哭声,便也坐在矮墙上,任由月光与竹影将我们的身影纠缠。
「我本名叫李行。」他忽然开口道。
我张开手让他写在我掌心,他没有拒绝一笔一划写下「李行」。
接着他缓缓讲起自己的故事。
「自我有记忆以来我爹和我娘关系就不好。娘性情高傲,做事说话总不留余地。但她很爱我,哪怕后来病到离不开床榻也总是担心我。后来爹和二娘越来越嫌弃娘治病花的银子多,那年我十岁,一推开门就看见他们把毒药灌进娘嘴里,娘笑着说别看。」
我心头一震,想安慰他却说不出话来。
「娘死后我就被送到了寺庙里,我发誓要报复他们,我无时无刻不想逃下山去,可方丈总不许我下山,他说我放下心中怨恨方能走上正道,可我怎么放得下,我一闭上眼就是娘死时那双绝望的眼睛。终于我找到机会下了山,我把一把刀磨得锋利无比,我想我要拿这把刀做个了结。」
他顿了顿,神色是我从未见过的严肃。
「可是……可是等我回去,二娘早就卷了所有钱跑了,爹瘫了半边身子躺在床上,他那些亲戚好友为了最后几亩田地终日虐待他,我走到他床前时,他问我,他这辈子怎么就过成这样?」
竹影婆娑,印出他寂寥身影。
「我回了寺里,渐渐明白方丈说的,这世间一切苦难烦恼的源头就在于一个有字,不放下我就会永远痛苦。」
他抬起头来,我看着月亮一点一点照亮他的脸。
「玉耳……宋姑娘……我已决心放下这俗世的一切。」
我直视着他的双眼,期冀着从他眼睛里流露出哪怕一点点爱恋。
可他没有,他只是站起身来,缓缓说道。
「听说你订亲了,我会在佛前为你诵经千遍,盼你平安喜乐。」
10
大约是那夜我和祖济被人看到,村子里突然传起我和祖济的闲话。
娘愁的嘴角直起皮,也不让宋远往青山寺去了。
不过几天,李家婆婆就上门了。
娘和婶娘赶忙招待。
「婶子,你别听外面那些人瞎说,我们家玉耳可是清清白白的姑娘。」
李家婆婆拿了些礼物。
「我知道,这孩子我是放心的,只是依我看不如把婚期提前些,她早些嫁过来那些人也就说不出什么闲话来了。」
娘和婶娘半晌没声,再说话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商量婚期了。
二月二?三月三?
李家婆婆笑声传入我的耳朵。
「依我看不如就在年前把婚事办了,我家那小子可想早点娶媳妇。」
听到此处,我再也忍受不住,从偏房跑出来打翻了所有李家婆婆带来的礼物。
白糖细碎飘落满地,像祖济背着我时那细密的雨丝又像是月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水的幽深,苍白又绝望。
婶娘追着生气的李家婆婆出去,我张张嘴只尝到了眼角滑落的苦涩。
娘等到人都出了门,转身朝我骂道。
「玉耳,你要做什么?你想毁了自己不成吗?」
我比划道「我不想嫁」。
娘亲目光锐利。
「你是不想嫁,还是想嫁的人你嫁不了?」
我心下一惊,再也没了力气支撑,狠狠跌倒在地上。
娘继续说道。
「我知道我喜欢谁,但他是个和尚,这一辈子都娶不了你,你死了这条心吧。」
我不该动心的,如瀑的雨水里,幽深的月光下,冰冷的湖水里,我不该动心的。
他的细致,温柔,善良,我不该动心的。
他这一生就像他自己说的,早已经打算放下红尘俗事,我不该有那样的念想的。
可是?可是?
人的心真的能被自己掌控吗?
当有人能读懂我的沉默,当有人能善良缝补我的悲伤,我真的能无动于衷吗?
如此一来,李家就托人上门退了亲。
退婚后李二虎来找我,我在家门口和宋远一起摘菜,忽然听见他叫我。
「宋姑娘,宋姑娘。」
我抬头望去,就看见他挥手招我。
「宋姑娘,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不知摇头还是点头,便低着头不答。
「是不是那天我来,你觉得我太唐突了?」
我轻轻摇头,他忽然哭起来。
「我不想退婚的,可娘说我们的缘分没到。」
我心中满是愧疚,想比划告诉他是我对不住他,可他半天都没有看懂,我又想写字给他,但他并不识字。
一滴泪倏忽落下来,在这世间又有人能真正读懂一个哑巴呢?
他见我落泪,慌忙解释道。
「宋姑娘,若是旁人问起,就说是你家退的亲,别误了你的名声。」
11
李家退亲不过几天,庄头就带着媒婆上了门。
「我们家钱员外可是请你家姑娘去做正头娘子,多少姑娘想去还去不了呢。」
娘赶忙说道。
「钱员外莫不是搞错了,我们家玉耳说不出话,配不上钱员外。」
「宋大娘。」
喜婆将手帕挥得团团转。
「既然要娶,自然是都打听清楚了,何况这说不了话才好呢,也省了那些干嚼舌头的是非啊。」
娘正急得团团转,忽然听见外面婶娘的声音。
「让你白跑一趟了,我们家玉耳订下亲事了。」
「嘿,哄我老婆子是吧?我早打听好了,你们家小丫头片子可刚被退了亲。」
「谁说的?」
我往外一看,是李家婆婆和婶娘从门外进来。
「玉耳早和我家那小子订亲了,只是前些日子这丫头生了病,才把日子往后拖了些。」
等到喜婆和庄头愤怒离开,我赶忙从偏房出来,不待婶婶提醒,就跪下给李家婆婆磕了个头。
李家婆婆赶忙扶我起来。
「你这孩子,将来嫁到我们李家来,我一定会待你好的。」
两家人一起商量起亲事来,为免夜长梦多,将亲事订在了腊月初九,婶娘说,这是个诸事皆宜的好日子。
订下亲事,我便只能强压下那些心事,只是午夜梦回时,仍旧时不时哭湿了枕头。
李二虎来找我,这回他又给我和宋远带了盐糖。
见我吃下,他眼睛亮津津问我。
「甜吗?」
我点头,他愈发高兴了。
「按理说我不该来见你的,可我就想来看看你,等过了腊月初九,你就是我媳妇了。」
我红着脸低头,他又怕自己唐突了我。
「玉耳?我这么叫你可以吗?你的名字真好听,我刚刚说得不好,你别怪我。」
我摇头,他立马焦急道。
「你别不高兴,我再不胡说了。」
我继续摇头,怕他还是不懂,便用口形说道「没事」。
他这才明白,懊恼道。
「我真是笨。」
就算写不来字他也能看明白我说话的嘴型,将来日久天长,我比划比划他也总能明白的。
李二虎高高兴兴走了,我转身想回家,却忽然瞥见远处田垄上的身影。
落日枯树,孤影一人。
12
就在大家都满心欢喜准备这桩婚事时,宋远突然出了事。
他被人打成重伤,小小的孩子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婶娘气愤开口。
「十里八乡谁不知道这是钱员外干的,他们这么为所欲为真不怕遭报应吗?」
正说着,庄头又和喜婆一起来了。
「钱员外能看上你家小哑巴,那是你家的福气,别给脸不要脸了。」
娘愤怒拿起墙角边木耜要拼命,被二叔拦下,庄头慌忙躲到柱子后面喊道。
「你不要你家儿子的命了,你家儿子要是没个好药,只怕留不住了,这十里八乡的,除了钱员外,谁买得起好药?」
娘一声呜咽扑到宋远身上。
「上天,你真要逼死我们才成嘛?」
等到夜深人静,娘不停歇扫着家里的地,直到把家里的边边角角都扫得干干净净。
我给宋远盖好被子,从西屋出去时看见娘佝偻着背坐在台阶上。
我走过去比划道「我嫁」。
钱员外的凶狠残暴谁不知道?就连李家也在下午把聘礼拿了回去不是吗?
娘亲闭上眼睛,两滴泪就那样落下来,我忽然觉察到自己的任性,抱紧她珍惜这最后的母女时光。
庄头听了我愿意嫁自然也放松许多,娘亲问什么日子,庄头得意洋洋说道。
「就在腊月初九吧,你们不是定下日子了吗?」
腊月初八,整个村子里一片喜庆,玉香姐姐和婶娘来家里帮忙。
老屋墙上青苔也被铲了个干干净净,宋远伤好了许多跟在我身后唉声叹气的。
夜里娘想陪着我,见我摇头,便叹口气说道。
「也罢,等快天亮娘再过来给你梳妆,一定把你打扮成最漂亮的新娘子。」
夜半时分,我翻墙而出。
为了不惊扰其他人,我没有穿鞋,地上积雪里的荆棘枯枝将我的脚划得满是伤口。
青山寺仍在那里,但与我想象的焕然一新不同,他仍旧带着一丝沉暮气息,甚至比两年前更加寂静了。
我披头散发走进寺庙,小满喵呜一声跑过来让我摸。
我无暇顾及它,忍受着脚下钻心的疼走进殿内。
祖济跪在佛前念经,他似乎过于专注没有察觉到我的到来,我一步一步走近他,跪倒在他身后颤抖着抱住他。
他没有回头,只是念经的声音越发大了。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我在他背后写道「我要嫁人了」。
半晌,我听见他说道。
「我只盼你嫁个好人家。」
我的手抬起又放下,再没了力气写字。
为什么要出现在我面前?为什么要让我爱上你?
我颤抖着起身,只感觉浑身都是麻木的,走到门口忽然听见祖济的喊声。
「玉耳!」
原来你也泪流满面了吗?原来你心里也是有我的吗?
我哭泣着扑到他的怀里,但他双手合十怎能拥抱我呢?
突然,一群人冲进青山寺,燃烧的火把将整个佛殿照的恍若白昼。
叔叔一把拽过我喊道。
「我家玉耳年纪小知道什么,一定是这淫僧拐带我家的女儿,明天就是我家玉耳嫁给钱员外的日子,大家千万帮我守住我家女儿的名声。」
众人纷纷点头,祖济听了叔叔的话不可置信道。
「玉耳,你嫁的不是李家吗?为什么是钱员外?」
他刚出声就被几个壮汉拽住,拿着木棍狠狠打在他身上。
我想阻止却被几个妇人拦腰抱走。
出去好久还听到祖济的声音。
「玉耳,你别嫁,别嫁……」
13
腊月初九,宜嫁娶。
我坐在铜镜前,听几个妇人谈论着昨晚的事,说我被邪僧迷了心窍,又连带说起李家退亲的事情来,玉香姐姐气愤地拿起扫帚要赶人。
婶娘走到我身边说道。
「你别担心,你二叔他们手上知道轻重」。
玉香姐姐也劝慰道。
「个人有个人的缘法,祖济师傅渡得了其他人,渡不了你,你要看开些」。
我麻木点点头,如果我不去找他就好了,如果我不曾爱上他就好了,如果我们不曾相遇就好了……
一眨眼泪水就直直淌下来,喜婆在我耳边说道。
「宋姑娘,今儿个是你的好日子,你可开心些」。
唢呐开道,一路送我往钱家去,钱家不愧是附近的大地主,喜宴摆了几十桌,十分热闹。
喜婆领着我进了喜堂,将红绸花绳的一端递给钱员外,钱员外得意的笑声传进我的耳朵。
傧相高喊道「一拜天地」。
我迟迟未拜,众人起哄起来。
钱员外哈哈大笑着说道「新娘子还小呢,被这场面吓到了也情有可原」。
旁边喜婆赶忙把我的腰往下按去,我正要拜天地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喊声。
「等一等」。
我一把掀开盖头,见祖济站在堂前,他浑身伤痕喘着粗气喊道。
「等等,不要拜堂」。
钱员外变了脸色但在众人面前不好发作,假装大度说道。
「小师傅可是来讨碗斋饭,来人啊,吩咐厨房给小师傅做碗上好的斋饭。」
「不,不用…」
祖济满脸淤青,他看着我说道。
「贫僧是来找我娘子的」。
祖济说完,顿时满堂哄笑起来,钱员外大笑道。
「娘子?哈哈哈,你一个和尚哪里来的娘子?」
他笑完大喝一声。
「来人啊,给我把这不知所谓的和尚打出去。」
一群家丁凶神恶煞冲上前去,几棍子下去祖济就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喜婆要为我盖上盖头。
「这大喜的日子,掀开盖头可不吉利啊,新娘快盖上。」
见我没有动作,钱员外走上前将我盖头盖上。
「来,咱们继续拜堂。」
棍棒打在祖济身上的声音不断传进我的耳朵。
「施主可知道青山寺怎么走?」
「宋姑娘,你虽然不会说话却心地善良,早已经胜过世人许多。」
「宋姑娘放心,今日之事我绝不会同旁人讲。」
今生我们不能在一起,就让我们来世再相遇,来世我愿意用我所拥有的一切换我能开口说话,向你亲口说出我的心意。
「快来人啊,新娘子撞墙了……」
众人慌乱不已,鲜血自我额头汩汩流下,我慢慢朝着祖济爬去,待爬到他身边时已经没有多少力气。
他紧紧握住我的手。
「我带你走,玉耳,我带你走。」
尾声
天际残霞潋滟,祖济在河边撑船等我。
我将手放在他的掌心,他便拽着我上了船。
我问他道。
「祖济,你说人真的有来世吗?」
「或许有吧。」
他撑船离岸,有无数飞虫从远处飞来,经过我们身侧时蜕下虫翅变幻为蝶,发出五彩霞光铺就通往来世的路。
(全文完)
来源:颜言读故事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