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前几天,我车轮子扎了一个钉子,我赶紧去了家旁边的一间修车铺。我知道他们向来很忙,我特担心会给我说,明天再取车,真会耽误事。
前几天,我车轮子扎了一个钉子,我赶紧去了家旁边的一间修车铺。我知道他们向来很忙,我特担心会给我说,明天再取车,真会耽误事。
但这次挺走运,因为来了个打下手的小男生和老板一起,速度很快,一气呵成,半小时就搞定了。那个小男生手脚特麻利儿,还帮我把四个轮胎都充满了气。
我随后问了一句:“这个点儿,不用上学吗?”
他说:“我在当学徒,第一年”。
哦,明白了,学徒第一年,就是十五六岁,跟思迪一样大。
临走时,我拿出五欧元递到他手里,毕竟是孩子,有点不知所措地怔住了,赶紧转头想把钱给老板,老板笑眯眯地说:“给你的,拿着吧。”
没长出过胡茬的脸皮,终究薄,一下子,他的脸连耳根子都红了,低头说了句“谢谢”,转身就去收拾工具。
老板一面跟我道谢,一面跟我解释:“这是我哥的孩子,书读得一塌糊涂,可修车,一学就会,有灵气。”
他说的学徒Apprenti,是法国职业教育中,很重要的一部分。
相比较,德国小学毕业10岁就分流,也真够狠,法国跟国内一样,是初中毕业15岁才分流,分成普通高中和职业高中。
上了职高后,有两种选择:全日制职高,定期去公司实习,不带薪;也可以签学徒合同,半工半学,但有全法统一的工资,根据年龄定的。
在两年后,可以考初级职业认证书(CAP);也可以继续学,考BEP,大约相当于中级职业认证书。
并不是当了学徒,就一辈子是蓝领,一些工程师、硕士等,也可以通过学徒制完成。
拿修车这个行业来说,初级机械技师(CAP)证书,月薪大概1800欧,比法国规定的国民底薪SMIC的1500欧,高了三百多;中级技师,每个月能拿两千五六;高级技师大约三千多欧,而且工作很好找,都是活儿找人。
在技术蓝领中,机械师的收入,只能说稳定,并不算夸张,在法国,还有N多巨巨赚钱的蓝领。
比如,我们刚搬回法国,新买的房子漏雨。法国修房顶的师傅叫:Couvreur,我们找到的,都给我们说,没档期,要等几个月。
后来在路上,有辆面包车上印着修房顶的广告,卢先生立马跟着疯跑,终于被开车的师傅注意到了,看我们这么拼,他决定给我们插个队。
整个工程,大概拖了半个月,可干了顶多六七天,因为中间他还去干了点别的活儿,而且从早上九点到下午两点就算是一天工。
有两天,他带了一个徒弟,剩下的日子,就他一个人,结账一万两千欧。
中间我们邻居也跑来约他修房顶,一下就排到来年春天了,但百分之三十的定金得先交上,不然不定档。
算下来,这师傅一个月两万欧妥妥的,跟法国公认的社会精英们,医生、律师、公证人们……差不多。
当然,修房顶这项工作本身,是有危险的,可在法国,无论是花匠、木匠,还是水管匠……只要注册个手艺人(Artisan)的自雇身份,一个月三四千欧,挺轻松的。
在法国的手艺人Artisan,指的是用手来工作的专业人士,说白了,就是技术蓝领:手表、珠宝、帽子、皮具业,是手艺人;而木匠、瓦匠、水管匠、甜点师、面包师、美容、美发、汽车修理……也都算手艺人,是非常庞大的群体。
绝大多数的Artisan,或者自雇,或者很小的企业,太多灰色收入,报税的那部分,不能作为依据,很缺乏官方统计。
但我找到一张2024年法国私营企业雇员的收入表,手艺人Artisan的收入会只高不少,甚至高一截子。
从这张收入表,很明显地看出来,职工大概就是前台、秘书,或是文员、外联……虽然在我们的概念中,是坐办公室的脑力劳动者,在今天,跟纯体力工人的工资,不仅持平甚至略低。
而表格中有一个中级职业(Professions Intermédiaires),按照法国国家统计与经济研究所(INSEE)列出来,大概有这些职业:
我的乖乖啊,这么看来,蓝领技工,原来已经和银行职员、小学老师、图书管理员……属于同一个收入阶层。
时光荏苒,岁月变迁,“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的社会秩序,已经悄悄地做出了相对的调整。
大批没有技能,随时或者短时间就能够被替代的城市最基层白领,虽然表面上,还是坐在吹着空调的办公室里,但在社会上的实际位置和阶层,已经向下滑动。
而有技能的工人,虽然还在做着体力劳动,但手上的技术(Savoir-Faire),大大减弱了他们的可替代性,从而在社会上大步向上,得到了更多的金钱和尊重。
怪不得,去年思迪考高中,校长一直在强调:“考职高要早做准备,不要把所有的宝都压在职高上,职业教育有很多渠道,可以从长计议。”
虽然没有明说,法国高中其实被模糊地分成了三类:为了考大学的普高、职业高中和混日子的普高,职高并不是想考就考,而好的职高,更是非常地难考。
这么看来,法国父母是在欢天喜地抢着给孩子们报职高么?
其实,也没有。
数据是数据,社会事实的运行规律,更多的却是人们的惯性思维和人情。
譬如,在法国这么多年,我第一次直面感受到“阶级”,并不是在什么富丽堂皇的奥斯曼大宅或者米其林餐厅里,而是在一个跟我关系很好的邻居家里。
我的邻居是个医生,去年他和太太结婚20周年,搞了一个很盛大的派对,邀请了上百人。
外国人的晚会,都是人人举着杯子,逮着谁就跟谁聊,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营造成一种热火朝天的样子。
但是,很快我就看到有几对夫妻,一直坐在客厅主沙发上。他们应该很熟,没啥特别可以交流的事,很多时候,都显得有点无所事事,可即使这样,他们也没有去找别人聊天的意思。
恰恰相反,每次有人过去讲话时,总是三言两语就被打发走了,才保持着他们的圈子。
里面有位男士,是我的牙医,还有两个女士,我也曾见过,一位的先生是眼科医生,另一位是麻醉师,不用猜,这是一个由医生和医生太太组成的圈子。
那一刻,我能想到唯一的一个词就是:阶级。
在欧洲的文化里,“阶级”一直是一个被齐心协力,刻意回避的词,原因我就不说了,讲清楚要几万字。
所以,当我想到“阶级”,先自我反省了一下,是不是有点玻璃心呢?
如果这不是一群医生,而是一群和医生收入差不多的手艺人Artisan呢?
可,那是不可能的。
这是在某个共同朋友的家里,又不是行业峰会,一群手艺人就算因为熟悉而聚在一起,他们也不会摆出一副生人莫近的样子,而是会跟现场其他所有人一样,一面喝酒一面逮着谁就跟谁聊天啊,兴高采烈的。
当然,我也不说医生不好会吃人。
我的医生邻居,自从搬过来,大家关系真的很好,不仅在生活中相互帮忙,每年都会一起聚会几次,真的是很好的朋友。就算是我的牙医,看到我时,还专门穿越人群跑过来跟我聊了几句。
医生在法国,不仅收入高,更重要的是跟魔鬼变态一样难考,能当医生的人,不仅聪明绝顶而且异常努力,所以有点傲娇,是可以被理解的。
写下这些,我想说的是,阶级跟收入,并不是完全吻合的。
即使对于职业技术已经上升到一定高度的法国来说,对父母们来说,职高依旧是学习抓不上去之后的第二选择。
我并不是在试图地主张,选择技校有多么诗情画意,就像说了几千年的“士农工商”,今天谁能说“商”的位置就该最低呢?
只要有人,就有社会;只要有社会,就会有阶级,而阶层的排序却会审时度势地改变。
无论是中国还是法国,今天每个父母都在想:如何凭自己之力,更好地托举自己的孩子,两百万花出去,究竟是拼命读书,还是留个房子?
在未来的世界,不再是蓝领对白领,体力与脑力的对抗,而是可被替代者与不可被替代者的对决。
无论是医生、技师,还是创业者,真正决定一个人社会地位的,并不是“坐在办公室”还是“站在工地”,而是他的不可替代性。
对我来说,做一个懂得审时度势的父母,不活在旧时代的幻觉里,选择最适合自己的路,才是真正的托举。
来源:卢璐说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