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元丰年间某寒食夜,黄州的春雨浸透了苏轼的麻鞋。“寒食清明只旬日,绿斋芍药待君攀”,在《徐君猷挽词》中,苏轼以芍药花期丈量生死距离。彼时他刚为亡友徐君猷扫墓归来,见江畔芍药含苞待放,竟生出邀逝者共赏春色的荒诞念想。这种将祭奠与赏春熔铸一炉的奇思,在《黄州寒食诗二
元丰年间某寒食夜,黄州的春雨浸透了苏轼的麻鞋。“寒食清明只旬日,绿斋芍药待君攀”,在《徐君猷挽词》中,苏轼以芍药花期丈量生死距离。彼时他刚为亡友徐君猷扫墓归来,见江畔芍药含苞待放,竟生出邀逝者共赏春色的荒诞念想。这种将祭奠与赏春熔铸一炉的奇思,在《黄州寒食诗二首》中化作更惊心的画面:“那知是寒食,但见乌衔纸”——盘旋的乌鸦衔着未燃尽的纸钱,将幽冥与现世缝合成流动的时空。
清明,是祭扫祖墓、追思先人的日子。“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这首脍炙人口的诗中描绘的场景构成了人们心目中普遍的清明记忆。然而,若是没有那愁人的雨,扫墓的路上,倒是有灼灼盛开的桃红、杨柳枝头的绿意、油菜地里招摇的金黄,这也会是个踏青郊游、赏春悦心的好时节。一面是对往者的哀悼、对死亡的感怀,一面是春天万物生长的轮回对人心的治愈。于是,清明,这个当代社会中的民俗大节,便奇妙地糅合了“死”和“生”并存的哲学感受。
清明节气AI生成图
清明既是二十四节气之一,也是中国传统法定节假日,于2006年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清明”原本并非一个节日,而是作为二十四节气之一出现在历史上的。《淮南子·天文训》记载:“(春分)加十五日,斗指乙,则清明风至,音比仲吕。”当斗柄指向“乙”位,清朗澄澈的东南风便会如约而至,清明就到了。《岁时百问》中对清明节气做了具体诠释:“万物生长此时,皆清洁而明净。”清明一到,气温回升,雨量增多,万物复苏,正是春耕的大好时节。因此,即便只是讨论后世发展为“节日”的清明,我们也无法忽视作为“节气”的清明的自然背景和时间感受,并由此衍化出丰富的人文意蕴。
清明节作为民间民俗节日的身份,源于寒食节。寒食节在清明的前一天,是为纪念春秋名士介子推。相传晋文公重耳流亡十九年间,介子推曾割下腿肉救其性命。待重耳即位封赏群臣时,这位忠臣却携母隐入山中。晋文公三面焚山相逼,却见介子推抱柳而亡,唯留血书:“割肉奉君尽丹心,但愿主公常清明。”为纪念这位“不言禄”的义士,晋文公下令寒食三日。寒食节在不同朝代规定不一,一般是禁火三天,最多时禁火一个月。由于寒食节与清明是前后相连的两天,秦汉以后,寒食祭奠与清明节气逐渐融合,统称“清明节”,成为春节过后又一个重要的民俗节日。
影视作品中的介子推(何冰饰)来源/电视剧《春秋祭》剧照
清明的特殊性,不仅在于它是一个节气或节日,更在于其所蕴含的精神内核和人们对生命的敬畏与缅怀。
祭祖扫墓是清明节俗的中心,实质是对自然和生命的敬重。清明祭祖的传统可追溯至西周时期的墓祭制度,那时的“寒食节”已初具追思先人的雏形。
人们之所以缅怀介子推,一是崇尚他危难救主的大仁大义,二是感念他“士甘焚死不公侯”的精神。在乱世春秋,常人对高官显达趋之若鹜,而介子推不居功自傲,淡泊名利,累世少见,因此几千年来受到后世景仰。开元二十年(732)四月二十四日,唐玄宗颁布《许士庶寒食上墓诏》,所涉寒食上墓之礼被吸纳进《大唐开元礼》,进而成为国家礼制。宋代《东京梦华录》记载汴京百姓“俱出郊外,抵暮而归”,轿马如流中可见纸钱纷飞。明清时期,江南人家更发展出“清明前十天不责童仆”的习俗,让祭祖扫墓成为维系家族情感的纽带。
扫墓祭祖的各种仪式、活动的背后,体现了“寻根问祖”“忠孝节义”“报本感恩”和“继志述怀”等多重意义,蕴含着“孝道”理念下人们对祖先的崇敬、对生命的敬畏,崇本尊亲的价值理念和慎终追远的文化精神。
莫高窟第454窟,墓园。来源/敦煌研究院
今日清明,人们依然遵循古礼:铲除杂草、供上青团、点燃香烛。广东潮汕的“挂纸”习俗里,压着黄纸的坟头如披新裘;江浙一带的柳枝青翠,恰似杜牧诗中“牧童遥指杏花村”的鲜活意象。随着时代变迁,网络祭扫、鲜花代烛等新形式不断涌现,但血脉里那份“慎终追远”的情怀,依然在春日的细雨中生生不息。
清明带给人们有关死亡的感受并非撕心裂肺之哀恸,它引向的是对万物新生的期望。春雨滋润,阳气回升,正是白昼渐长、抽柳枝、梨花起、新燕归来的时候。生和死是自然循环的一部分,祭拜故人的过程中,人们会更加尊重和珍惜生命。
因此,清明既有扫墓祭祖,也有踏青、拔河、荡秋千、放风筝等迎春游乐活动。祭扫结束后,人们亲近自然,唤醒身体,驱散疲劳,如东晋王羲之《兰亭集序》所描述的“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的文人雅集,还有唐代杜甫诗中“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的仕女集体踏青出游。
黄宸曲水流觞图卷(局部)。来源/故宫博物院
踏青开始相对集中于清明期间进行,和唐代寒食清明扫墓习俗的普遍流行密切相关。要扫墓便不能不去墓地,墓地又总被安置在离生活区较远的山野之中,而山野自然是春意显露之地,在一定程度上,踏青可以被视为扫墓活动的伴生物。寒食禁火、吃冷食、祭墓,清明取新火、出游、赏春,两者一阴一阳、一息一生,密切配合,“禁火为了出火,祭亡意在佑生”,这也是后来清明融合寒食的内在文化内涵。
明代刘侗、于奕正在《帝京景物略》中对清明有一段描写:“三月清明日,男女扫墓,担提尊榼,轿马后挂楮锭,粲粲然满道也。拜者、酹者、哭者、为墓除草添土者,焚楮锭,次以纸钱置坟头。望中无纸钱,则孤坟矣。哭罢,不归也,趋芳树,择园圃,列坐尽醉,有歌者,哭笑无端,哀往而乐回也。”将扫墓的凄清悲凉和酣醉式的游乐并列而写,令人感慨万千。
《簪柳图》来源/北京艺术博物馆
“踏青觅良缘”的俗语,道破了春日清明独有的浪漫。少男少女踏青相遇,催生出许多动人爱情,其中最经典的当数崔护“人面桃花”的故事。据《唐诗纪事》载,科考失败的崔护,在清明节独自到长安城南游玩,至一村户,见花木丛萃,寂无人声。他走上前去敲门。过了好久,才有一女子隔着门缝问来人何事。崔护说自己“寻春独行,酒渴求饮”,讨杯水喝。那女子打开门让崔护进来,端水给他喝,自己则倚着桃花,情意绵绵地看着崔护。崔护临行时,女子送到门外,似有恋恋不舍之意。来年清明,崔护追忆往事,情不可遏,又往探视,见门院如故,只是门上了锁。惆怅之余,崔护挥笔在门扉上题诗:“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人面桃花”故事AI生成图
当踏青路上飘起细雨桃瓣,谁也不知转角会遇到怎样旖旎的情缘,正是这份期待,让清明踏青成了千年不衰的春日盛事。
清明,是对死亡和生活的并置。当纸钱余烬混入新茶香气,当秋千架下的笑语掠过坟茔青草,清明以最诗意的姿态,演绎着中国哲学中“向死而生”的终极命题。清明既记录着“纸灰飞作白蝴蝶”的肃穆(高翥《清明日对酒》),也定格了“满街杨柳绿丝烟,画出清明二月天”的生机(韦庄《丙辰年鄜州遇寒食城外醉吟》)。这种生死并置的奇观,在明代张岱笔下达到极致:“越俗扫墓,士女皆靓妆炫服,画船箫鼓,如杭州人游湖。”(《陶庵梦忆·越俗扫墓》)。从个体角度看,死生的并置将“向死而生”这个矛盾赤裸裸地展现给人看。
唐代诗人白居易在《寒食野望吟》中描绘的“棠梨花映白杨树,尽是死生别离处”,道破了清明空间的双重性:同一片山水,既安放着遗骨,又滋养着草木。常日里,死人的坟墓总是与活人的生活相隔很远,但清明里,这边是在杨柳风、杏花雨中欢歌笑语的鲜活生命,那边是一丘坟土下默默无言的枯骨一把,这种生死共存的时空,明代张岱称为“哭罢不归也,列坐尽醉”——扫墓人拭去泪水便醉卧花荫,哀悼与欢庆的转换竟比柳絮飘落还要自然。这种看似矛盾的场景,实则是农耕文明孕育的生存智慧:认清了“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的短暂,反而更能拥抱“梨花风起正清明”的鲜活。
垂柳。摄影/城森创意,来源/图虫创意
清明将死生并置,展示的是不断死亡中的绵绵瓜瓞、生生不息。汤显祖在《牡丹亭题词》中言:“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这十六个字,道破了清明两千年来生生不息的文化内核。深闺少女杜丽娘在清明雨后踏入花园,满园春色成了催命的符咒——她在牡丹亭与柳梦梅的梦中欢爱,实则是向死而生的祭礼。中秋夜抱画而亡时,她执意葬于梅树之下,犹如清明扫墓人将柳枝插土,埋下复活的企盼。三年后岭南书生柳梦梅拾得春容画,在梅花观叩响棺木的瞬间,正逢寒食禁火与清明启火的阴阳交割时刻。杜丽娘死而复生,恰应了清明“桐始华”的物候密码:死去不是消失,而是以另一种形式参与着永恒的生命循环。
当现代人在二维码墓碑前扫码追溯家族史,在生态葬区播种纪念花种,本质上仍在延续“死而不亡”的古老信仰——死亡不是终结,而是以记忆、基因、文化的形式重新融入生命长河。对于“死”大可以豁达地看待,因为个体的小“我”终将汇入到自然宇宙的“大生命”之中。乐天知命,就够了。
清明以其特定的节俗活动,向人们诉说一个赓续不断的传统:先人不会被忘记,正是在不断的死亡、不断的新生中,历史得以延伸,国家与民族得以存续。清明让我们尊重先人、尊重过去,清明帮助我们建立起对过去、现在、未来关系的正确认知……
从介子推的绵山悲歌到崔护的人面桃花,从苏轼的寒食祭奠到杜丽娘的生死轮回,清明始终在追思与新生之间保持着微妙的平衡。当我们擦拭先人墓碑时,指尖触碰的不仅是冰凉石刻,更是文明传承的温度;当孩童放飞风筝时,手中牵引的不仅是棉线,更是跨越千年的脉络。
如此,向死而生,方为清明。
编辑:周斌 詹茜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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