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时值寒食,春意渐深。作为清明节的前奏,寒食节承载着千年的文化记忆——禁火冷食,追思先贤,亦是对生命轮回的静默体悟。今日,《墨缘》邀读者共读苏轼的《黄州寒食诗帖》,于笔墨淋漓间感受文人风骨与节气精神的交融。
何汉杰
时值寒食,春意渐深。作为清明节的前奏,寒食节承载着千年的文化记忆——禁火冷食,追思先贤,亦是对生命轮回的静默体悟。今日,《墨缘》邀读者共读苏轼的《黄州寒食诗帖》,于笔墨淋漓间感受文人风骨与节气精神的交融。
《寒食帖》(局部),可见“破灶”二字与“但”“君”二字大小对比,及“苇”“衔纸”两处与“灶烧”“门深”两处疏密对比
自出新意 不践古人
《黄州寒食诗帖》又称《寒食帖》,是宋代文学家、书法家苏轼的代表作品之一。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第三年,即元丰五年(1082)的寒食节写下了这幅千古名篇。读此帖,可见通篇任笔为之,笔法凝重与萧散交杂,结体修长与扁平顾盼,章法疏密有度,与蕴藏于诗中的情感契合。
在书法史上,宋朝重文,士大夫的地位提高,性情得以解放,写字更加自由。要突破唐朝形成的森严法度,他们选择了一条恃才逞性的书法道路,被后人称为尚“意”的书法风格凸显出来。苏轼便是尚“意”书风的代表。《寒食帖》中,他饱蘸浓墨,加大起笔收笔的顿挫,如此增强了全帖结体、章法上的对比,使字的视觉冲击更大,所能直接呈现给观者的信息也就更多。这种崇尚自然、意趣的书法观念和实践,是建立在学习前代书家的基础之上,比如苏轼对颜真卿、杨凝式的学习;它的影响很大,文人在这种观念之下,写字时更多地融入自己的情感、思想,此后,书法的面貌便丰富起来。
《寒食帖》以独特的书写情境,“自出新意、不践古人”的面貌,在书法史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继《兰亭序》《祭侄文稿》之后,被称为“天下第三行书”。
《寒食帖》“春”字
《寒食帖》“夜”字
润泽萧散 苍凉多情
在古代,书法和文人始终连在一起。书法不仅仅是写字,还是文化学术、思想情感的载体。要进入此帖,就必要读懂其诗:
“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今年又苦雨,两月秋萧瑟。卧闻海棠花,泥污燕支雪。暗中偷负去,夜半真有力。何殊病少年,病起头已白。”
“春江欲入户,雨势来不已。小屋如渔舟,蒙蒙水云里。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那知是寒食,但见乌衔纸。君门深九重,坟墓在万里。也拟哭途穷,死灰吹不起。”
两首诗在苏轼诗集中作《寒食雨二首》。诗写得苍凉多情,前一首写来黄州的时日,“今年”雨多,夜中打落海棠,继而写自己的老病感怀。其中“暗中偷负去,夜半真有力”一句用《庄子·大宗师》典,“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谓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一则感伤春逝花落,二则感怀人病年老。后一首写小屋在雨势中猛烈飘摇、寒菜在破灶中勉强熬煮的生活场景,继而写自己的进退无奈。其中“君门深九重,坟墓在万里”一句尤引人共情,宋王十朋注引游次公语,说“此两句含蓄,言欲归朝廷邪,则君门有九重之深;欲返乡里邪,则坟墓有万里之远,皆以谪居而势不可也”,把东坡心绪说得明白,这种进退不得的人生处境,想必略有年岁者不难理解。作此诗时,东坡四十八岁,在黄州,精神寂寞,生活潦倒,于这样连月的阴雨中,怎能不生出一种落寞来呢?
读其诗再来读其书。先看用墨和线条,此帖延续了苏轼喜用浓墨的一贯做法,浓厚润泽,因此写出来的线条厚实有力,如“夜”字,笔笔浓墨,整个字的雄壮的气势自然流溢。《笔阵图》说“多肉微骨者谓之墨猪”,有人讥东坡书为“墨猪”,大概没有领悟到东坡书法的气势。东坡字虽多浓重,但并不温吞,他善于“并笔”,把一些交叉或笔势一致的笔画写得紧凑,另一些笔画就显得更加开张,所以即使是笔笔浓墨,笔画之间有疏密对照,字就显得灵动活泼。如“春”字,三横紧凑相叠,下面“日”字就舒朗得多,厚重却不失灵气。
帖中的长竖写得尤其精彩,常被后人称道、效仿。全帖的长竖有“年”“中”“苇”“衔”“纸”等五处,在分布上错落有致,“年”字位于帖前的第二行上部,行内前有一字;“中”字位于帖中第五行下部,行内后有二字;“苇”字位于帖中倒数第七行下部,行内后有一字;“衔”“纸”二字位于帖末倒数第四行,在行内起首处。如此就造成了全帖呈现出一个“V”字形的留白,从“年”字处向左斜下经过“中”字处,到“头已白”下方的空处,之后再从“苇”字处向左斜上经过“但见”二小字处,到“衔纸”二字处。这个“V”字形留白与全帖上部的空白联动,形成一个稳固的三角形,这样的分布或许出于东坡的有意无意之间。在形态上卓姿纷然,这五处大致可以分为三组,“年”“中”“纸”三字之竖顺流而下,“苇”字之竖右冲左突,“衔”字之竖扭转曲出,细看各竖画,连顺流直下的三竖也各有圆曲风姿,周邦彦笔下“一一风荷举”或可况之。在组合上揖让有致,“年”与表省略的“丶”相接,让拖长的竖画有了宿处,与左下的“年”字映照,更显出它的洒脱来;“中”字精瘦挺拔,夹在雍容的“闇”“偷”二字中间,“苇”字丰润顿挫,夹在简敛的“湿”“那”二字中间,两处对比强烈,很是好看;“衔纸”二字相连,“衔”字在前,竖画作提笔圆转处理,一来拉开了与“纸”字的距离,二来与“纸”字的长竖有了区分,若不是胸中有腹稿,那真可谓艺术直觉和天分的瞬间高昂了。这些竖画的墨色贯通,只在细看时略带涩感,在流与留之间达到了平衡。
然后看单字的结体。宋人曾敏行《独醒杂志》载黄庭坚讥笑苏轼字为“石压虾蟇”的故事,于是人们有苏轼书横扁的印象,实则不然,《寒食》全帖包括点去的“子”“雨”二字,共129字,其中明显呈竖长形态的超过半数,呈方形的也在四分之一左右,其中“压”扁的字便不足四分之一,作为调节通篇书写节奏的成分存在。古人自上而下的书写习惯造就了竖长字形的审美方式,因竖长书写顺手省力,而扁方字形则要将总体竖下的笔向左右两个方向延伸,自然改变了书写的节奏。东坡之字多向右上仰头,形成飞动之势,长、方、扁字形的交替出现,让这飞动之势如群鸟出入林,老而携幼,妇而随夫,好不热闹!
宋 苏轼《黄州寒食诗帖》(局部)纸本行书 34.5cm×199.5cm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寒食帖》王世杰跋
最后看书写的节奏。全帖松紧张弛有度,大致可以分为四个流动的节奏,一是开头至第十行,二是第十一至十三行,三是第十四至十六行,四是结尾落诗题。
从“自我”开头的第一行至“水云”开头的第十行,行间距离呈逐渐缩小的趋势,而单字则呈逐渐增大的态势,如此则疏处可走马、密处不透风,将疏密之对比用到极致。但这些疏密的趋势和对比又是时有起伏变化的,“污燕”开头的第五行与“去夜”开头的第六行相比,字整体上大一些,就在这十行中造成了一个小的震荡,东坡真可谓无心起波澜的高手!从“破灶”开头的第十一行至“衔纸”开头的第十六行,是全帖的高潮处,也是透气处。字的大小、疏密对比极强;“破灶”二字之大与“但”“君”二字之小可谓悬殊;“苇”及“衔纸”两处之疏与“灶烧”“门深”两处之密堪称天壤。而且疏处与密处在视觉上形成交叉,如此疏密就交织在一起,难舍难分,三行之内,诗书相融,风景无限,想来东坡书写时情绪也到达了顶点。从“九重”开头的第十四行至“起”结束的第十六行,前两行密密匝匝,仿佛心思缜密地整理情绪,突然间,“起”字单行独立,不知是悬崖处跌落还是空白处遁形,以东坡的性格,想来是后者吧。写完“死灰吹不起”,收拾情绪,再写下“右黄州寒食二首”七个小字,字字独立、神完气足,如此也可知东坡的愁绪在此时暂时地收起来了。这一行小字不是可有可无的存在,有了它们,书写中的激越、情绪上积累都归于平静,与开头“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在书写和叙述上也呼应起来。
论诗、书,此帖可说的太多,有以上所列数项,或可知其一二了。诗书合观,此帖是苏轼被贬黄州时写就的,帖中始述经历心情,平缓低沉,字也写得温和清朗。到“春江欲入户,雨势来不已”时,一种孤寂悲凉之感油然而发,诗人笔下的字也浓重挥洒,连绵直下,诗与书的情绪在这里高度统一起来。如此,生活的潦倒、精神的孤寂,在诗书中展露无遗,而润泽的点画、挥洒的姿态则又透露着对这种状态的蔑视。读此作,不免会为东坡的处境为难,但又何尝不会被这种以放达姿态书写个人窘境的精神打动呢。如果稍加留意就会发现这为人称道的三大行书作品都是草稿,都是即兴的创作,但其精神爆发力、凝聚于其中的美则让我们震惊。苏轼说“书初无意于佳乃佳尔”,信然!
《寒食帖》“年”字
《寒食帖》“中”字
《寒食帖》“苇”字
《寒食帖》“衔纸”二字
尽渡劫波 总见精神
《寒食帖》诞生不久,就到了河南永安县令张浩手中。张浩之父张公裕与苏轼的学生黄庭坚之舅父李常过从甚密,得到此帖,便前往四川眉州青神县,恳求黄庭坚为此墨迹题跋。黄庭坚欣然落笔写道:“东坡此诗似李太白,犹恐太白有未到处。此书兼颜鲁公、杨少师、李西台笔意。试使东坡复为之,未必及此。它日东坡或见此书,应笑我于无佛处称尊也。”对这卷诗书,大加赞赏。黄庭坚的题跋笔力雄壮,一气呵成,与原帖装裱成轴,可谓双璧。
这之后,此帖又经董其昌、纳兰性德之手,入清内府,被刻入《三希堂法帖》。为彰往事,乾隆皇帝御笔题下“雪堂余韵”四字。但好景不长,1860年庚申之变,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藏在园内的《寒食帖》也未能幸免,遭遇火劫,所幸长卷只是被火烤焦边沿,并未伤及大体,所以我们今天看到的帖子还有火烤过的痕迹。
时隔不久,《寒食帖》流落民间。此后的六十多年一直在私人手中流转。1922年,鉴藏家颜世清游览日本江户时,将《寒食帖》以重价出售给日本收藏家菊池惺堂,帖子由此流入日本。1923年9月东京大地震,菊池惺堂冒险,从大火中抢救出《寒食帖》长卷,真可谓渡尽劫波。直到1945年抗战胜利,著名政治家、教育家王世杰嘱友人在日本遍访《寒食帖》消息,得其下落即以重资购回台北。至此,这件承载了国家屈辱和人类灾难的诗帖,终于找到了理想的栖身之所。1959年王世杰在台北题跋于帖后,略述是帖流亡日本以及从日本购回中土之过程:“东坡先生此帖,曾罹咸丰八年英法联军焚燬圆明园之厄。尔后流入日本,复遇东京空前震火之劫,详见卷后颜世清、内藤虎两跋。二次世界战争期间,东京都区大半为我盟邦空军所毁,此帖依然无恙。战事甫结,予嘱友人踪购得之,乃购回中土,并记于此。后之人当必益加珍护也。”语虽寥寥,却道出了个中辛酸。这里凝聚了多少守护民族精神家底的士人的心血!
来源:北京日报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