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裹紧那件补了三道口子的黑色棉袄,看着跪在地上的大哥陈建国。他那平日挺拔的背影此刻显得如此佝偻,宽厚的肩膀不住地抖动,手里紧攥着父亲生前最爱的那只搪瓷缸子,骨节都泛了白。
老大的眼泪
"爸,你走了,我对不起你呀……"大哥跪在灵堂前,声嘶力竭地哭喊着,让我心惊。
三叔冷冷一笑,把烟头在门槛上摁灭:"看吧,哭得最凶的人,其实是在哭自己。"
1989年冬天的北风刮得窗户纸"啪啪"直响。灵堂前的白色挽联随风摇曳,蜡烛火苗不住地晃动,照得墙上人影憧憧。
我裹紧那件补了三道口子的黑色棉袄,看着跪在地上的大哥陈建国。他那平日挺拔的背影此刻显得如此佝偻,宽厚的肩膀不住地抖动,手里紧攥着父亲生前最爱的那只搪瓷缸子,骨节都泛了白。
院子里点着松树枝驱寒,呛人的烟味和檀香味混在一起。众亲戚站在四周,有人掏出手帕擦泪,有人低声议论,还有人不停地扭头看向厨房的方向,怕大锅里的饭菜煮过了头。
我叫陈小红,是家中最小的女儿。出生那年,正赶上邻村李家嫁女儿,红红火火的,父亲便给我取了这个名字,希望我一辈子红红火火的。
在我的记忆里,父亲陈志远一直是县纺织厂里的车间主任,头上戴着方方正正的工人帽,脚上穿着松紧带半旧的黑布鞋,腰间别着铝制饭盒,里面装着切成片的咸萝卜和两个窝窝头。脸上永远是一副不苟言笑的表情,厂里的年轻工人都怕他三分。
"老陈那人啊,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这是同事们对父亲的评价。
大哥比我大十岁,从小就聪明过人,县高中的墙报上经常贴着他的照片,黑白的,模糊的,但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却格外醒目。父亲每次路过都会偷偷站着看,嘴上不说,眼里却满是骄傲。
1978年,大哥以县里第三名的成绩考上了省城大学,理工科,这在我们小县城可是头等大事。邻居们纷纷登门道贺,父亲破天荒地买了两条"大前门",请来的客人人手一支,屋里烟雾缭绕,却掩不住每个人脸上的喜气。
可好景不长,那会儿刚改革开放,很多地方百废待兴,家里的日子越来越紧。二姐得了重病,要花大钱;弟弟正是上学的年纪,天天嚷着要买《十万个为什么》;母亲身体也不太好。全家七口人的担子,全压在父亲一个人肩上。
"建国啊,家里实在供不起了,你……"我至今记得那个夏夜,蚊子嗡嗡地叫,煤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映得父亲的脸一阵明一阵暗。他红着眼眶,语气却异常坚决。
母亲在一旁抹眼泪,时不时地叹气。她的头发早已花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也一道接一道,像地里干涸的田垄。
"我懂,爸。"大哥只说了三个字,眼睛里却噙着泪光。第二天一早,他就收拾行李回了家,去县城找活干,不久就在供销社找了个临时工的差事,每月工资不多,却能贴补家用。
或许从那时起,父亲心里就埋下了愧疚的种子,却被他的倔强掩埋得严严实实。他对大哥的要求越来越严,仿佛在弥补什么。而大哥,则像是要证明什么,不声不响地打拼,风里来雨里去。
八十年代中期,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神州大地。我们县城也有了第一批个体户,街上开起了不少小店铺。政策越来越活,各种"万元户"的故事也传得沸沸扬扬。
大哥从批发农具做起,起早贪黑,挣了些本钱后,置办了几台简陋的机器,租了村边的一个废弃仓库,雇了几个民工,开始生产铁锹、镐头这些农用工具。那时我才十二三岁,却记得村里人议论纷纷:"陈家老大胆子真大,敢出来单干。"
刚开始的日子并不好过。有一次我去送饭,看见大哥和几个工人蹲在院子里吃冷馒头就咸菜,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满是油污和疲惫。但大哥看见我,立刻笑得没心没肺:"小红来啦?看哥多威风,当老板啦!"
他的小厂渐渐有了起色。那年冬天,大哥白布包头,骑着二八大杠,驮着一个大包袱回家,兴冲冲地要带父亲去看看他的"小事业"。
谁知这一提议却引来父亲的暴怒。
"什么私人老板?投机倒把!没出息!"父亲一拍桌子,茶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我陈志远辛辛苦苦在国营厂干了一辈子,好不容易混到个车间主任,多少人眼红!你不跟我进厂反而去做这种不靠谱的买卖,是嫌我这老子脸上没光?"
方桌被拍得咣当响,墙上挂的搪瓷大三件都震得晃了几下。家里那台十二吋的黑白电视机还在播着新闻联播,但没人顾得上看了。
"爸,时代不同了。"大哥试图解释,一边小心翼翼地从布包里取出一件崭新的的确良衬衫,"现在国家鼓励创业,说'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我这小厂虽然不大,但发展前景不错,您老要是——"
"住嘴!"父亲怒吼,声音大得能把房梁震塌,"你要是执意如此,就别叫我爸!有能耐就靠自己,别指望我陈志远给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兔崽子半分钱!今天要么你收了这个破厂子,跟我去纺织厂,要么……"
"我不去。"大哥的声音很轻,眼神却无比坚定。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父亲如此动怒,也是第一次看见大哥那样倔强的眼神。两个男人,一个年近花甲,头发已经花白,一个刚过而立,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像两堵墙一样对峙着,谁都不肯退让半步。
最后,大哥把那件的确良衬衫轻轻放在桌上:"爸,这是我挣的第一笔钱买的。您穿穿看合不合身。"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连夜返回了县城。
从那以后,大哥很少回家。每年过年,他匆匆来,匆匆走,父子俩除了吃饭时的寒暄,几乎不交流。那件的确良衬衫,父亲从没穿过,却被挂在柜子的最里面,好好地保存着。
我上初中那年,学校要交书本费,家里实在拿不出钱来。邻居家的喇叭在播着《东方红》,母亲站在灶台前叹气,父亲坐在门槛上抽闷烟。我不敢开口,只好一个人跑到小河边哭。
第二天清早,信箱里出现了一个鼓鼓的信封,里面是整整齐齐的十张大团结和一张小纸条:"小红,好好学习。哥"。大哥那有些歪斜的字迹让我眼睛一热,赶紧把钱揣进兜里,跑去学校交了费。
这样的信封,每到开学季就会出现在我家的信箱里。父亲从不问钱的来源,只是每次都要把信封里的钱取出来,按照原样放回信箱,然后默默地从自己的布袋里拿出同样数目的钱给我。
可到了我上高中那年,学费猛增,是往年的三倍多。。
父亲刚从厂里下班回来,满身的棉絮和汗味。看到大哥坐在堂屋,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你来干什么?"
大哥把一个信封放在桌上:"爸,小红上高中了,学费比初中贵多了。我这厂子近两年效益不错,供她上学不成问题。"
看着那厚厚的信封,父亲的脸色变了几变。他一把抓起信封,冲出了家门。
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六十多岁的老人骑着自行车,风一般地冲到了大哥的小厂。我偷偷跟在后面,正好看见父亲当着所有工人的面,把钱摔在地上:"陈建国,我陈志远的女儿不用你布施!我养得起!"
厂子里的工人都惊呆了,有的放下手中的活,有的站在机器旁不知所措。大哥站在那里,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额头青筋暴起,却一言不发,任由父亲转身离去。
那一刻,我看到大哥眼中有泪光闪过,但很快就被他强行忍了回去。他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钱,一张一张叠好,然后轻声对工人们说:"继续干活,不碍事。"
转过身去,他看见了躲在门外的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小丫头,怎么跑来了?"
"哥,你和爸……"我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大哥摸摸我的头:"别哭。钱的事别担心,哥有办法。你爸的脾气我知道,他过不了这个坎。"他笑了笑,眼里却是说不出的疲惫,"等你大学毕业了,这些事就都好办了。"
就这样,父子俩的关系越来越僵。父亲在厂里一干就是三十年,从普通工人熬到了车间主任,眼看着国营厂效益越来越差,下岗潮一波接一波。而大哥的小厂却节节攀升,产品从县城卖到了市里,又从市里卖到了邻省。但父亲依旧不肯松口,一提起大哥就沉下脸来。
1989年初冬,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把县城变成了银装素裹的世界。那天清晨,母亲发现父亲没有像往常一样准时起床,推门一看,他静静地躺在床上,嘴角带着一丝微笑,已经去了。
乡下人讲究,人死了要停尸三天。大哥闻讯赶来,二话不说跪在灵堂前痛哭。他那撕心裂肺的样子,把所有人都吓住了。
如今,父亲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穿着那件从未穿过的的确良衬衫,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再也不会皱着眉头对大哥说重话了。看着大哥撕心裂肺的样子,我心如刀绞。。
"看把他哭的,装给谁看呢?"三婶用手肘捅了捅身边的人,头上的发卡闪着刺眼的光。
"还不是怕分家产?陈志远老兄弟那点退休金和房子,怕是早被他惦记上了。"一个远房堂叔摇着蒲扇,眯着眼评论道。
"平日里连个人影都看不见,这会子倒是哭得比谁都凶。"
"听说他那厂子已经不行了,指不定回来是想从老陈这儿拿点钱周转呢!"
闲言碎语如同飞蝇一般嗡嗡作响。大哥似乎听不见这些话,他就那么跪着,一动不动,双手紧握父亲的手,仿佛整个人被抽空了力气。我想上前安慰他,却被三叔拉住。
"别管他,让他哭个够,他是在哭自己这些年对老哥的不孝,现在后悔也晚了。"三叔咬着烟嘴,用沙哑的声音说,"你爸这几年没少念叨他,虽然嘴硬。这会儿老哥走了,他哭得这么凶,不是装的又是什么?"
父亲的遗体在家停放了七天。七天里,大哥寸步不离,不吃不喝,眼睛哭得又红又肿。村里的广播喇叭照常播着早间新闻,却衬得老家的院子更加沉寂。
我偶然看见大哥从口袋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借着油灯的微光,看了又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回去。那封信似乎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他看完后的表情既悲痛又释然。当我好奇地想看时,他却迅速将信藏了起来,摇摇头说:"不是什么重要东西。"
村里的传言越来越难听。院子里的老槐树下,三三两两的邻居凑在一起说长道短。有人说大哥其实早就把父亲的退休金据为己有;有人说他此刻的哭泣不过是做给众人看的戏;还有人说他之所以如此悲痛,是因为父亲留下的房子可能要分给我们几个兄弟姐妹,而不是全部给他……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刺得我心里发疼。我不信大哥是这样的人,但又无法解释他突然的情
来源:禅悟闲语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