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三月初五的日头斜挂在老柳树梢,五寨村集市上早已经是人山人海,十里八乡的乡亲们聚拢到这个小小的村子十字街,或出售或采买马上收麦子的农具和日常用品。空气里弥漫着杨花,柳絮的轻盈雪屑,飘撒着春天的泥土味和残花香气。宽一在卖竹编的摊位前驻足,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沙哑的叫卖
表舅
SUPERMAN五哥
三月初五的日头斜挂在老柳树梢,五寨村集市上早已经是人山人海,十里八乡的乡亲们聚拢到这个小小的村子十字街,或出售或采买马上收麦子的农具和日常用品。空气里弥漫着杨花,柳絮的轻盈雪屑,飘撒着春天的泥土味和残花香气。宽一在卖竹编的摊位前驻足,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沙哑的叫卖声:"高粱秆扫帚,三块钱一把......"
这铜铃般涩涩的声音像把生锈的钩子,猛地拽住了宽一的衣角。他转身望去,青石台阶上坐着个佝偻老人,灰布褂子洗得发白,脚边摆着七把扎得歪歪扭扭的扫帚。老人正用树皮般的手掌揉着膝盖,指节肿得像秋后的山核桃。
"表舅?"宽一试探着喊。老人抬头时,他看见那张脸上交错着比田垄更深的皱纹,左眉骨那道月牙疤却和记忆里一模一样——那是四十年前表舅帮着家修屋顶滑落的青瓦时,一个不留心从房顶上摔下来留下的伤痕。是表舅无疑。
表舅混浊的眸子看着宽一,脸上布满羞涩和沧桑。“宽一,你咋回来了?”“表舅,清明节快到了,我回来给俺娘上坟。”宽一拉着表舅满是老茧的大手,这是一双饱受生活摧残的手啊,关节粗大,硬邦邦的老茧扎的宽一手心疼。
宽一急忙拉住表舅找了附近的一个河烙面摊。
面摊支在戏台残破的阴影里,宽一端着热气腾腾的饸烙面回来时,表舅正把铝饭盒往怀里藏。漆皮剥落的盒盖上,"先进生产者"五个红字已经褪成暗粉色。"表舅,您趁热......"宽一话没说完,就见老人两颗浑浊的泪砸进面汤里。
"你舅妈走的那天也是想吃饸饹面。"老人突然开口,开裂的嘴唇沾着油花,"她攥着我的手说,等开春要腌一缸香椿芽......"集市上的喧嚣忽然远了,只剩下竹筷碰着粗瓷碗的轻响。
二十年前的秋雨在回忆里倾盆而下。肺癌晚期的舅妈躺在老屋西间,止痛药片化在搪瓷缸子里,每声咳嗽都震得窗纸簌簌发抖。表舅说到这里时,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像盘踞的老树根:"那天她突然说想吃饸饹,我冒着雨跑到镇上,用这个饭盒把饸烙面端回来时......面汤还烫着......你舅妈已经咽气了。"
春风吹动老人花白的鬓角,宽一看见他耳后有道新结的痂。五年前那个雪夜重新被翻开:远在郑州做建筑工人的独子接到加班电话,出租车在结冰的高架桥上划出十七米长的刹车痕。表弟在这个事故中翻出车外当场没了呼吸。灵堂里儿媳抱着三岁女娃,白色蜡烛的火苗摇曳着,她红着眼睛说要去外地打工。某个清晨,老屋里只剩下灶台上半袋玉米面。
"去年你弟媳妇翠芬嫁到汝州县了。"表舅忽然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成苦涩的菊花,"上个月托人捎话,说要带女婿回来看看我。我寻思着,怎么也得给她准备一些钱,小孙女还要靠她妈养活。"表舅又一次红了眼睛,混浊的眼泪夺眶而出。他从贴腰的口袋摸出个红塑料袋,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三张红色一百元纸币,"卖了十天扫帚攒的,想着割几斤五花肉,买了烧鸡......"
宽一看着年迈的老舅心酸不已。“表舅,你这些年过得不容易啊。村子里也没有给你个五保户什么的?”
表舅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饸烙面。饸烙面圆滚滚的面条在羊肉汤里沉浮着,青脆的葱花和红色辣椒油,仿佛也没有了往日的诱惑。“孩子,壶里没酒难留客。舅舅有儿,也有家。不合条件。找村干部了,人家说了村里六十岁以上的单身汉都有四十多。轮不上我。再说,现在找人办事,难啊……下辈子不再来这个世上了,真是有托生,我还是托生个狗吧。”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在黄土路上。宽一望着表舅蹒跚的背影,那件灰布褂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像面残破的旗。路尽头的老槐树下,七把扫帚在暮色中轻轻摇晃,高粱穗子沙沙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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