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她心疼地摸过我的胳膊:「饶是昔日在山上,你的脸色也没这么差过,定是在江家受了不少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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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宫后,太后娘娘见了我,第一句话便是:「瘦了。」
她心疼地摸过我的胳膊:「饶是昔日在山上,你的脸色也没这么差过,定是在江家受了不少委屈。」
我依偎在她身侧,低声道:「是知韫蠢笨,不知人间险恶。」
太后娘娘叹了口气:「也怪哀家在山上的时候没教过你这些,你心思纯净,哪里懂后宅里的弯弯绕绕。」
她摸上我的脑袋:「日后,你就在哀家身边待着吧。」
我在太后娘娘宫里住了下来。
一住,便是一个月。
我在太后寝殿里,和她一道插花,念佛经,听故事,有时,还能见到皇上。
皇上来给太后请安,每每看着我和太后,露出复杂的表情。
太后并无亲子,皇上是她从低位妃嫔处抱养来的。
母子二人原本感情甚笃,可五年前,十六岁的皇上听信谗言,认为是太后害死他亲生母亲,又因辅政大臣和太后政见不合,那大臣挑拨之下,他提前大婚,逼太后还政。
这对母子关系早已不复从前,如今也不过是面和心不和。
皇上有时过来请安,没待多久,便离开了。
但皇后却先坐不住,来了太后宫里,明里暗里地打听我的婚事。
皇后走后,太后道:「她这是怕你住在宫里,被皇帝看上。」
「知韫粗陋不堪,皇后娘娘怕是多虑了。」
太后叹了口气:「这宫里到底是没有山上自在。」
她看向我:「那你呢?你想进宫吗?」
我跪下道:「臣女只想陪着太后娘娘,旁的从未想过。」
「你也不能一辈子陪在哀家身边。」
太后想了想:「贺家那小子如何?我让怀诚设宴,你们二人见上一面。」
我一愣,脑海中浮现那日,马车里温润如玉的一张脸。
骤然想起,那日离开时,我说要备礼登门致谢,却抛之脑后了。
我还拿了他的披风和伞。
只怕这相看是不成了,贺危止想必此刻对我印象极差。
不过我已然拒了太后一次,再度拒绝,恐怕不太好。
我应下此事后,便派佩兰去了一趟江家,取那披风和伞。
佩兰回来后向我汇报,说江家后宅颇有些权力的奴仆周婆失踪了。
周婆,便是当初我回到江家时,将江沅最喜玉兰花的消息透露给我的人。
「好端端的人,怎么会失踪呢?」
我叹了声,转头将披风和伞收好。
过几日,便要去见那贺危止。
这礼,送什么好呢?
贺危止出身贺家,父亲是御史大夫,家风清正,两袖清风,母亲是定国公之女,想来寻常俗物,入不了他的眼。
我思忖着,选好了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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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娘娘口中的怀诚,是恪亲王的女儿,怀诚郡主。
她平日便喜舞文弄墨,最爱召集京中有才情的公子千金办诗会,据说每个季节都要办上一回。
「你放心,太后娘娘已经和我说过了,我一定将事情给你办好。」
我行了个礼:「多谢郡主。」
诗会上,我一双眸子不动声色地搜寻着贺危止的身影,却是先瞧见了江沅。
「又是那个青州来的破落户。」
怀诚郡主扯了扯嘴角,对底下人道:「我记得我没给她下帖子。」
下人诚惶诚恐地回:「是长平郡主,将人带过来的。」
怀诚郡主冷哼一声。
她和长平郡主是京中有名的不对付。
冷哼过后,她想到什么,转头对我道:「我只是瞧不上她,可不是冲着你们江家。」
「郡主爱憎分明,臣女自是明白。」
正说话间,贺危止到了,于男宾席位落座。
我也在女宾席位坐下,透过屏风,打量那道笔挺身影。
回京后我才知道,贺危止其人,年纪轻轻已然是五品吏部郎中,家世和容貌皆不俗。
更遑论,贺家还有一条不纳妾的家规。
否则定国公之女,当年也不会下嫁贺家。
太后娘娘给我选的人,自是极好的。
不过这桩事,怕是成不了。
诗会开始后没多久,我和贺危止都悄然离席,出现在诗社后的竹林。
「贺公子上次相助本欲登门备礼道谢,不想诸事繁忙,一时忘了,实在抱歉。」
我从怀中掏出一个精巧的盒子。
「略微薄礼,还请笑纳。」
贺危止伸手接过,看清里面的玉佩,不知为何脸色有些古怪。
这玉佩是我从妆匣中翻出来的,忘了是哪年哪月到的我手里,只知道它已经在我这许久了,应当是太后娘娘不知何时赏的。
当时瞧见,只觉得很适合贺危止,便挑了这件。
「你不需要和我说抱歉,更不需要和我说谢谢。」
贺危止合上盒子,将它塞进我手心,温声道:「反正我们,迟早会是一家人。」
嗯?
等等。
我有些疑问:「我们今日,不是只见一面吗?」
怎的就突然定下了?
贺危止神色一顿。
「你来见我,不就是同意了吗?我也同意了,太后娘娘也同意了。」
见我神色有些犹豫,他垂下眼睫,神情失落。
「难道,你对我不满意吗?」
我……
我看着他的脸:「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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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就这么稀里糊涂定下了,谢礼玉佩也没送出去。
贺危止如此家世、容貌和官职,比我更能匹配他的,京城有不少。
本以为此事是太后撮合,他应当不甚愿意,没想到事情如此顺利。
回到席间,江沅正大出风头着。
她在女宾里得了前三,正去领奖赏。
只是上前时,依稀能瞧出腿脚不便。
怀诚郡主笑出来:「江二小姐这腿是怎么了?既是伤着,何不在家静养,倒是跑得勤快。」
「我……」
江沅瞧着有些委屈,将视线落在我身上,正要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一干人闯进诗社大门,一身红色官服的大理寺少卿入内,扫视一圈。
「江家二小姐江沅何在?」
怀诚郡主指了指愣在原地面色苍白的江沅:「这儿。」
「带走。」
长平郡主起身要拦:「这是官眷,犯了何错,你们要轻易带走?」
大理寺少卿道:「正是因为是官眷,才要大理寺来审,有人状告她杀人,郡主还要拦吗?」
一听到杀人二字,周围人不自觉都离远了些。
长平郡主也不说话了。
「带走。」
江沅面色苍白地被人拖走,视线死死盯在我身上。
我端起茶,隔空敬了她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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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常寺卿府上养女被大理寺带走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江家连忙从中斡旋,否则官声不保。
首先便要弄清江沅犯的何事。
状告江沅杀人的有两人。
第一个,便是江府失踪多日的周婆。
「我那不争气的儿子,在赌坊欠了债,若是不还钱,别人就要砍他的手脚。我也是没有办法,因着我恰好知道些江二小姐的秘密,便找她要了些钱。
「不想,她竟要置我于死地,用簪子捅了我,还将我推下河,还好被好心人所救,不然性命不保。」
审她的人问:「你知道江沅的什么秘密?」
周婆三言两语,将当初江沅交代她如何给我挖坑的事,说得一清二楚。
当然,江沅是主,周婆是仆,仅是主杀仆,还不足以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来。
第二个,便是在青州江府伺候过江沅的嬷嬷。
江沅之父原是青州贯县县令,妻子生次子江洲血崩而亡,他便没有再娶。
直至江沅十二岁,江洲五岁那年,江沅之父意外离世,江沅便和江洲上京投奔大伯,还带了一个自幼照顾江洲的嬷嬷。
江沅当时上京时称,当时她和幼弟嬷嬷一同上京,遇到一帮匪徒,将幼弟和嬷嬷劫杀,她侥幸逃了出来。
父亲母亲见叔父家中只余这么一个女儿,心生怜惜,便让她留在了江府。
但这嬷嬷出现,声称当年上京路上,江沅故意惊马,让尚在马车内的她和江洲一齐落下山崖。
「我身子骨尚且康健,侥幸活了下来,可怜小主子却是丧了命……
「我左思右想,小姐到底是为何要对同胞兄弟下手,后来才发觉,当年上京路上,我说洲哥儿年纪虽还小,但男丁可顶门立户,不至于处处麻烦大爷,只要洲哥儿长大成人,日子便能好过了。她定然是听了这话,嫌弃洲哥儿是个累赘,巴不得自己成了孤女,好寄大爷篱下!」
这两人都状告的是江沅,便被大理寺合成一案,江家人也被请到了堂上。
我做证的是第一案。
大理寺少卿问:「周婆说,江沅指使她将可致自己丧命之物当作喜好透露于你,事后反咬陷害,可是真的?」
父亲、母亲和兄长都看着我,神色复杂。
我轻描淡写道:「是真的,我还因此,被请了家法,罚跪了两天祠堂。」
那青州来的嬷嬷一听,当场痛哭流涕。
「大人,你听到了吧,大爷亲生的小姐都被她害成这样,可见其心肠恶毒,可怜小主子年纪尚幼,就被亲生的姐姐残害了性命!」
当堂对质时,江沅苍白着一张脸,但仍不慌不忙。
「这两桩事,我都不认!他们二人都是一面之词,证据何在?周婆缺钱给儿子填补窟窿,谁知道是不是被人收买?」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我一眼,又看向那嬷嬷。
「还有张嬷嬷,事情早已过去五年,江洲的死我也很伤心,可你有什么证据说是我杀的?」
大理寺少卿问父亲:「你方才说,江沅当初去你府上,声称这嬷嬷和江洲被一伙匪徒劫杀,可对?」
如今这嬷嬷却没死。
父亲沉沉看了江沅一眼,道:「不错。」
「我……」江沅辩解,「是我记错了,当时年纪尚小,嬷嬷和弟弟确实是坠入山崖,只不过是马自己发了疯,与我无关啊!嬷嬷又能如何证明,是我惊的马,不过是一场意外!」
母亲后退一步,眸中划过不解。
「可我分明记得,你初到江府时,夜夜惊梦害怕,说亲眼瞧见弟弟和嬷嬷被匪徒一刀捅死。」
江沅面色一白,张了张嘴。
「我……」
她也没想到,入江府后卖可怜的说辞,此刻被翻出来,处处都是漏洞。
大理寺少卿问:「既然不是你做的,你为何要杜撰出一伙匪徒出来?」
江沅答不上来,江逸年看不下去,道:「就算她扯了谎,也不能说明她杀了人,既然堂弟和嬷嬷都坠了崖,堂弟死了,嬷嬷却活了下来,那堂弟到底是坠崖身亡,还是被人害死,那就只有嬷嬷知道了。
「早不告发,晚不告发,偏偏五年后联合下人搞了这么一出。」
江逸年冷眼看向我,意有所指道:「说不定又是一场栽赃诬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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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过之后,江沅未能摆脱嫌疑,依旧被关押在大理寺。
上马车离开前,江逸年拽住我的手腕,气势汹汹。
「你有太后娘娘撑腰,如此大费周章,不过就是想害沅沅而已,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咬着她不放?」
「蠢货。」
我轻嗤一声,甩开他的手。
「江知韫,你敢骂我?」
「哥哥,你有工夫在这里和我掰扯,还不如快去替江沅妹妹奔走,让她快些出来。你说呢?」
没去管他什么脸色,我让马夫驶离。
马车里,我看向收起书卷的贺危止,道:「贺公子,让你看笑话了。」
我被叫去做证,贺危止便和我一同从诗会上来了,不过并未下马车,而是一直在里面等着。
贺危止道:「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谈不上笑话不笑话。」
他看向我时,眸子清润,连带着俊美得生人勿近的面容也跟着柔和起来。
我咽下了想说的话。
其实我想说,他现在后悔,也来得及。
江家此刻无疑是在风口浪尖上,名声受累,旁人恐怕避之不及,何况贺家家风清正,想必也是不愿粘连。
策划此事时,我便有预想。
但如今事发,贺危止神情自若,没有半分要反悔的意思。
那便先这样吧,左右此事还未过了明面,他何时想反悔,都是来得及的。
我正思忖着,听到他道:「方才等候时,我让人去买了福记的糕点。」
他将食盒放至案桌上,「江小姐可要尝尝?」
糕点。
我一愣。
记得幼时还未跟着太后离京时,我最爱吃福记的糕点。
不过祁山上没有福记,后来日子长了,也就淡忘了。
我掀开盖子,瞧见四样糕点,好巧不巧,都是我爱吃的。
「贺危止。」
我顿了顿:「我们是不是,从前认识?」
我抬头,直视他颜色略浅的瞳孔。
「你还真是将我忘得一干二净。」
贺危止低下头,唇角扯出一抹笑。
「我也曾在祁山上待过一段时间,太后娘娘说你发了一场烧,将我忘记了。」
我一怔:「是吗?」
可我对他没有半分印象。
「没关系。」
贺危止伸出手指松了松我蹙起的眉头,看着我的眼睛道:「慢慢会想起来的。」
被他触碰过的地方有些发烫,他身上的雪松清香传过来,我不自觉屏住呼吸,有些紧张地眨了眨眼。
「我们还有很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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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查了一月,证实了周婆身上伤口的凶器确为江沅的一支金簪,还找到了江沅推周婆入河的目击证人。
不过第二桩事,由于年代久远,加之缺乏物证,两人各执一词,到底没能定了江沅的罪。
主虽杀仆,但人没死,加之周婆勒索主家,事出有因,江家又在背后奔走,是以江沅没怎么受罪,便被放了出来。
不过我也没指望能定了她的罪。
江沅在大理寺待了一个月,又卷入命案,江沅的名声毁了个干净。
她出来没多久,陆家便上门退了亲。
父亲母亲意识到被她欺骗,加之二房堂弟江洲的死有疑,最终还是决定将她送离京城,寻了打着好几个弯的亲戚的地界,将她送了过去。
打算到那边,让那头的叔婶给她择一门婚事。
江沅哭着不愿离开。
她一心想留在京城这个富贵窝,要让她离开江家,失去江家人的庇护,比要了她的命还难受。
但父亲母亲下定了决心。
父亲最爱面子。
原本他收留二房孤女,外面都传他是个好大伯,现下情况,若是早早将人送走,还能对外说是识人不清。
母亲也要脸面。
从前她一人在家中寂寞,身边有个江沅讨巧卖乖,让她欢心,如今江沅的名声成了这样,再留在府里,走到哪儿都有异样的眼光。
家中二老都决定了,江逸年这个好哥哥再怎么反抗都无用,江沅还是被扭头送走了。
佩兰说起此事啐了一声:「自己的屁股都没擦干净,还不夹着尾巴做人。」
我含笑饮了口茶。
周婆的儿子之所以沾上赌,是我让人去下的套。
她向江沅要封口费,险些被灭口,也是暗中跟着的连翘将她救了下来。
至于张嬷嬷?
她哪有那么忠心,坠崖活下来后,她怕江洲的死不好对江家交代,恐惹火烧身,便没敢告发,回到青州换了好几个主家。
江沅在京城落脚后,一次也没回过青州,若她回去一次,可能就会知道张嬷嬷没死。
可惜没有如果,偏偏是让人去青州查江沅的我先发现了这个人。
江逸年说得没错,这两桩事赶在一起,自然不是巧合。
财帛动人心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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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沅离开没多久,父母催我归家,说既然当初的事是误会,我没有错,便不需要再让太后娘娘管教了。
他们仿佛一下想了明白,江沅能陷害我一次,便能陷害我许多次,对我的态度缓和了许多,还向宫里传了信。
我没怎么回。
后来,他们又传了消息,说陆家原本要和江家彻底退婚,但陆鸣风依旧对我念念不忘,陆家伯父伯母拗不过,终究还是决定与江家重新商议和我的婚事。
信里还说,陆鸣风得知了江沅的真面目,愿意为了那日的事对我道歉,想和我再续前缘,让我回家一趟。
真是笑话。
收到消息的第二天,太后娘娘便下了懿旨,为我和贺危止赐了婚。
懿旨到江府时,陆家正在江家商讨婚事,一道懿旨下来,所有人都蒙了。
陆家人当场拂袖离开。
诚然,他们是何反应,也不关我的事了。
太后娘娘想让我在宫中出嫁。
我毫不犹豫答应。
若是回江府出嫁,世俗礼法上,是要江逸年背上轿的。
我可不想看到江逸年那张脸。
婚期定在来年开春。
日子渐渐入秋,皇家各类活动多了起来,父亲事忙,我和他时常在宫中能打个照面。
我也只行了礼,没多说什么话。
平日里,也是只陪陪太后,绣一绣嫁衣。
直到一日,太后娘娘病倒了。
入秋之后天气不定,太后娘娘年纪上去,身子不如从前,便中了招,高烧不退。
太医诊治过后,面色严肃,说许是疫症。
疫症蔓延不是小事,阖宫都开始打扫清理,人人蒙着面罩。
有症状的人被关了起来,太后的住处也被隔离开来。
皇上担心忧虑之余,问后妃们谁愿给太后侍疾。
后妃们眼观鼻鼻观心,谁都不愿意蹚这趟浑水。
我自告奋勇,揽下了这活。
皇上道:「那便江家小姐为母后侍疾,母后平日没白疼你。」
后妃们松了口气,朝我投来感激的目光。
贺危止知道此事后,连忙进了宫,就着宫门口那条小缝,放了几个白瓷瓶。
「这是我问神医要来的药丸,可防治百病。你为太后侍疾,也要注意自己的身子。」
「放心吧,我知道了。」
我收起药丸,提醒道:「你离得远些,别过了病气。」
贺危止深吸一口气,低垂的眸子似有泪光闪烁。
「你好好照顾自己,千万不能有事,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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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疾半月,太后的身子一天天好了起来。
她总是不安害怕,总要听着我念的佛经才能入睡。
太医很快研制出对症的汤药,一帖一帖服下去,太后的身子很快便没了大碍。
我也跟着病倒了。
太医急匆匆来看过,说我只是因为太累,才发了高烧。
醒来时,手似乎被握着,我睁开眼,便瞧见趴在我床边闭着眼的贺危止。
我摸了摸脑袋。
烧了一场,我似乎……
想起来了?
似乎是初至祁山半年后,贺危止也来了山上。
那时他应该有十六岁的年纪,据说他是祖母病了,上山祈福。
虽说是来祈福的,可他总四处乱晃,要么就找我明里暗里地问些事。
比如在这山上有没有见到什么奇怪的人,太后娘娘每天是不是真的在吃斋念佛,我每月往外寄信,真的都是寄给家人的吗之类的问题。
我被他问得烦了,认定他不是好人,向太后娘娘告状,她却只笑了笑:「他问什么,你告诉他便是了。」
后来时间长了,他渐渐不问了,我和他也就相安无事。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他在祁山上偷偷吃肉。
「好啊你,佛门重地,你居然偷偷吃肉,我要去告诉太后娘娘!」
贺危止很是心虚,一把捂住我的嘴。
「小祖宗,别说成吗?」
我小心翼翼地指了指他手中的烧鸡:「你给我吃一口,我就不告发你。」
贺危止拽下一个鸡腿就塞进我嘴里。
我赶紧捧着大口啃起来。
贺危止看着我,笑了出来。
「你说,你这么馋肉,干嘛跟着太后娘娘上祁山啊?」
我吐出骨头:「我跟着太后娘娘,我爹娘会开心。
「而且,我也不知道,祁山上不能吃肉。」
他听完,突然想到什么,神神秘秘地凑近我。
「我知道有条小路,能下祁山,去附近的那座镇上,有很多好吃的。」
我拽住他衣角,抬头看他:「那你带我去。」
却见他低头盯着我的手,微微瞪圆了眼。
「江知韫!你蹭我满衣服的油!」
我吐吐舌头:「啊,不好意思。」
后来,贺危止便时时带我下山,早晨偷偷去,下午再偷偷回来。
断断续续持续了将近一月时间,直至祁山白日下了一场雨。
山路泥泞,我和贺危止早上下山,下午便不好再上去了,只能在镇子的客栈上开了间房。
回去以后,太后娘娘急坏了,因为偷偷下山的事罚了我和贺危止。
贺危止代我受罚,拢共被藤条抽了五十多下,疼得连床都下不来。
反观我,也就挨了几下手板而已。
我十分自责,带着伤药去看他。
贺危止后背受了伤,趴在床上,只盖着一条被褥。
我看着他后背的伤口,自责地一直哭,还要给他上药。
贺危止涨红着脸,一边哄我,一边将被褥扯回去。
「江知韫,你知不知羞?」
我一听他这话,哭得更大声了。
「好了好了,你别哭,让你上药还不成吗?」
我满意了,止住了泣声。
那时我是很感激贺危止的,虽然被太后娘娘责罚了,但她知道了我馋肉,最后还是为我设了个小厨房。
加上贺危止代我受过,我往他那儿跑得特别勤,时不时就给他上药。
每次上药,贺危止趴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很红。
「江知韫,你天天这样,要是让别人知道怎么办?」
我理所当然道:「那就不让别人知道。」
贺危止抬头不可置信地看我。
我以为他不放心,只道:「山上都是太后娘娘的人,他们不会乱说的。」
何况太后娘娘说过,很多世俗礼法,不过都是束缚人用的。
「你……」
贺危止喃喃道:「可你将我看光了。
「我们贺家的男人,身体只能给妻子看。」
我:「……可我还是小孩子呢。」
他趴在床上,浅色瞳孔认真地盯着我:「你不小了,再过两年,便能定亲了。」
定亲?
我想起什么,道:「可我不能给你做妻子啊,我爹娘说了,我以后是陆家哥哥的妻子。」
「什么?」
贺危止撑起身,很不高兴。
「哪来的什么,陆家哥哥?」
我将我有一门指腹为婚的亲事告诉他。
贺危止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后来便不怎么理我了。
我过去看他,他也很客气地让我离开。
变脸这么快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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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边骂贺危止翻脸不认人,一边又觉得很难受。
上山以来,没人和我玩,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玩伴,现在又不愿意理我了。
后来更是惊天噩耗传来。
贺危止要离开。
他走的时候,只让人来和我转达了一句,我找过去时,马车已经下山了。
我连忙追过去。
这个小气鬼,不就是因为没答应做他妻子,至于这么小肚鸡肠要走吗?走时还不当面和我说。
我把他马车拦停,上了他的马车,瞧见他有些错愕的神情。
「贺安哥哥,我不嫁给陆家哥哥了,我对你负责,你能不能不要走?」
贺危止看着我,笑了出来。
他抬手捏住我的脸。
「那说好了,不许食言。」
我连连点头,有些急切地拽住他衣袖:「那你能不能不走?」
贺危止叹了口气:「我本来就只在祁山待一段时间的。我在京城等你,好吗?」
手里被塞了一枚质地温润的玉佩,我看着他温柔的脸,点了点头。
贺危止走后,我便和太后娘娘说了此事。
只是没几天,我不慎摔了一跤,磕到脑袋,发起了烧。
然后便将贺危止忘得一干二净。
原来,贺危止从来不是太后娘娘给我选的。
是我自己选的。
原来那玉佩是他曾经送给我的,怪不得他那日,神情古怪,一副很想笑的样子。
我抬手抚上他有些发青的眼下。
难怪那天,他送我回江府的路上,欲言又止,似是有什么话要说。
贺危止睫毛微颤,睁开眼和我对视。
我连忙要收回手,却见他侧脸压过来,闭眼在我手心轻轻蹭着。
「贺安哥哥。」
贺危止动作一顿,缓缓抬头。
「你想起来了?」
我点点头。
他坐到床边,有些担忧地摸了摸我的脑袋。
「头疼吗?」
我摇摇头,抬手搂住他脖颈,窝进他怀里。
贺危止张了张嘴,一下红了耳根,手虚虚在我后背放着。
「我们还没有成婚,不可以这样。」
我闷声道:「就要。」
「好吧。」
贺危止将我抱住,搂紧了些。
抱了一会儿,我轻声道:「对不起,是我没有信守承诺,把你忘了。」
「不必向我道歉。」
贺危止轻轻拍着我后背。
「你受了病痛才如此,也不是你愿意的。」
他说这话时神情实在温柔,俊美昳丽的面容也实属蛊惑人心。
我仰起头道:「贺安哥哥,我想亲你。」
贺危止闻言身体僵了下,抿了抿嘴唇:「这不合适。」
我坐直身子,对他笑了笑。
「但我病还没好全,等我好了再亲。」
贺危止红了脸,几不可察地应了一声。
「不过,你那天出现在城外,是巧合吗?」
我有些疑惑。
「是巧合。」
贺危止低声道,白皙手指抚过我发丝。
「太后娘娘说,你将我忘了,又拒了婚,我原本……都打算放弃了,可那日我去了趟贺家的庄子,回城路上,正好瞧见你在亭中。」
那日是休沐日,贺危止路过,也并不奇怪。
我扬起唇角。
「那看来,是我们很有缘分。」
贺危止也笑着嗯了声。
19
宫中疫病风波过去后,太后娘娘有意收我为义女,向皇上求了一道册封的旨意。
我被封了郡主。
圣旨上说,我跟着太后为国祈福五年,又不顾自身安危,为身患疫病中的太后侍疾,孝义两全,破格封为郡主。
皇上有意和太后娘娘修复关系,才下了圣旨。
太后娘娘摸着我的脑袋,道:「如此,就算日后江家和贺家都不容你,你也有朝廷可以依靠了。」
「娘娘……」
我听得眼含热泪,坐在她脚边,额头靠在她腿上,就像小时候那样。
成亲那日,我从宫中出嫁。
拜过太后娘娘后,我见过父亲母亲。
「我一早就知道,你是个有大造化的,当初将你送去太后娘娘那的决定,果然没错。」
我嘴角扯出一抹笑。
母亲也热泪涟涟。
「一转眼,你都这么大了,再也不像从前那般,黏着母亲了。」
他们好似突然忘记了江沅的存在,自顾自地将此事翻了篇。
可我还记得清楚。
没多大反应,行了个礼,我便离开了。
宫门外,红盖头下,我瞧见贺危止朝我伸出的那只手。
我抬手握了上去。
20
成亲后,我便极少过问江家的事。
贺家家风清正,公爹和婆母又待我极好,贺危止底下还有一弟一妹,也都性子乖巧恬静。
除了贺危止在房事上不知节制以外,日子过得极为舒心。
直至江沅的死讯传来。
听说她在柳州,因着不良于行的毛病,迟迟挑不到什么好人家。
柳州叔婶竭力为她挑选有希望能高中的后生,她瞧不上,后来干脆豁出去,做了当地县令之子的妾室。
原本听说极为受宠,却突然死在了后宅。
死因是玉兰花敏症。
母亲伤心欲绝,直接病了,江逸年更是千里迢迢赶至柳州,要为江沅讨一个公道。
父亲并未阻拦。
可惜,他们注定查不出什么。
后宅争斗,算计人于无形之中,那县令之子定下的正妻还未过门,就已经纳了三房妾室。
害人的是未过门的正妻?其他妾室?还是县令夫人这个家中主母?
谁知道呢。
不过江沅敏症的事,当初因入了大理寺,已经被记录在案。
远在柳州,能调出这一点的,想必不是一般人。
江沅以一手后宅算计的本事为傲,可后宅中汲汲营营的女子何其多,会算计的,又何止她一个。
事情果然不了了之。
父亲母亲缓过劲来后,便开始努力和我亲近。
就像当初的我一样。
父亲说,生了这么久的气也该够了,何况当初是他将我送到太后身边,我才有了这样的福分,能得太后青眼,再得封郡主。
母亲道,当初我一走就是五年,她十分寂寞,这才对江沅亲近了些,之后的事,也都是被江沅骗了,一家人,哪里有隔夜仇。
就连江逸年也对我转了态度,跑来和我道歉。
可我已经不需要了。
我几乎不怎么回江家,更多是在宫中,在贺家。
时间久了,他们自然也明白了我的态度。
毕竟就连母亲病了,我也没过去看一眼。
他们心中憋屈,却又不好发作,只能维持着表面关系。
有时有事求到我这里,我也只说办不了。
碰壁几次后,父亲将我骂了一顿,说我六亲不认,我没什么情绪,他反倒把自己气个好歹。
「父亲既然知晓,那日后无事,便不要再来找我了。」
父亲目眦欲裂:「你就不怕我去太后和皇上那去,告你不孝?」
「父亲若是不怕江家丢脸,大可以这么做。」
江沅的事,也才过去一年多,京中自是还有人记得。
若是江家再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只怕要被人说是治家不严,影响官声了!
父亲最终还是拂袖离去,连带着母亲和哥哥也不再上门。
我站在雪里,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
自幼,他们只待我是工具罢了,我有用时,便以我为傲,我没用了,便将我撇到一旁。
好在,我早就不奢求他们对我有感情了。
头顶的雪停了,我抬头,瞧见身侧为我撑了把伞的贺危止。
以后,我只会珍视,珍视我的人。
(完)
番外:贺危止
皇上大婚之后,太后还政于皇,离京为国祈福。
但皇上始终对太后放心不下。
一来,皇上怀疑自己的生母舒贵人之死与太后有关。
二来,太后还政得太过干脆,皇上担心其中有诈。
于是皇上命我上祁山探究一番,看看太后是否有异动。
上祁山之后,我盯上了太后身边那个十二岁的小姑娘。
瞧着圆润可爱,不甚精明,应该很好套话。
我温声靠近她。
我生了一副好皮相,俊美,无害,且面善。
但她很警惕,嘴比什么都严。
她越是这样,我越是怀疑祁山上有什么。
突然有一天,她不再戒备,开始问什么答什么。
我不由得怀疑她说的话的真实性。
上了祁山后,日日吃斋,嘴里闲得能淡出鸟来。
我让人给我买了肉,偷偷吃了两口,一边琢磨着,怎么才能完成皇上交给我的任务。
不想却被她抓了个正着。
看着她嘴馋的模样,我轻笑一声,想出了个法子。
我带着江知韫下山吃好吃的,一月内上山下山数次,摸清了祁山各处的路。
又在镇上探查,没发现什么异动。
也算是完成了任务。
不想因着下雨滞留山下,一夜未归,暴露了行动。
在镇上住的那晚,江知韫说她很害怕。
晚上回不去,明日上山,她定是要被太后娘娘责罚的。
她说着就哭了起来。
「是我不懂事,我跟着娘娘为国祈福,怎么能偷偷下山,偷偷吃肉,我闯大祸了呜呜呜……」
我被她吵得头疼,连忙哄她。
什么为国祈福,也就你一个小孩信。
为国祈福要真有用,满朝堂的官员都别干活了,都住祁山上烧香拜佛。
我道:「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带着你下山,太后娘娘和佛祖要惩罚,也都惩罚我,你别哭了好不好?」
江知韫呆愣一瞬,而后握起我的手。
「不行,错是我们两个人犯下的,怎么能只责罚你?」
她的手很软。
江知韫这个年岁,说小孩,其实已经不能全然算是小孩,说是少女更为恰当些。
她皮肤白皙,容貌精致秀美,两颊略有些圆润,说不出的娇憨可爱。
我愣神一瞬,连忙将手抽了出来,只觉自己心跳有些不正常。
第二日上山,太后果然勃然大怒,赏了我三十抽条,江知韫二十个。
江知韫细皮嫩肉的,打一下说不定都得哭出来。
我全揽了下来。
江知韫十分自责,天天来给我上药,瞧见了我的身子。
我并不排斥,心里还有些淡淡的欣喜。
从小,父亲便告诉我,贺家男人的身子,只能给未来的妻子看。
我一直铭记于心。
但她竟全然不当一回事,还说自己已然有了指腹为婚的未婚夫。
其实我也没有很在乎,随口一提而已。
太后的人没下重手,伤并不严重,床上躺几天,已经不怎么疼了。
我也是时候离开。
我不太想见到江知韫,一瞧见她,便想起她那日说的话,胸口憋闷。
我便只让下人通知了她,拜别太后娘娘,便离开了。
不想她竟追了上来,说她愿意悔婚,对我负责。
我很高兴,回京之后,便对爹娘说了此事。
五年来,爹娘无数次从我口中知道江知韫的名字。
我也一直在等,等她回京,等她长大成人。
可她竟将我忘了。
太后娘娘说,她拒绝了和我的婚事,打算继续履行和陆家的婚约。
我半是生气,半是酸楚。
她的一句戏言,我竟记了五年。
她回京后我才知道,她在山上摔到了脑袋,又发了烧,竟将我的存在尽数从记忆里抹去了。
没关系,只要日子够长,她总会想起我的。
我派了人,暗地跟踪在她身边。
她的行踪,哪一月哪一日出了门,去了何处,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可惜,她不怎么出门,参加宴会,也只有寥寥几次,让我想巧遇都不能。
那次踏青会, 我一直在暗处,偷偷看着她。
看着她因为陆鸣风和江沅两个蠢货受委屈, 心中暴虐骤然升起。
她在亭中等陆鸣风, 我没有立刻出现。
不这样, 她便不会对陆鸣风那个蠢货死心。
和她打了个照面,她果然忘了我, 对我尽是陌生。
没关系,我有足够的耐心。
我让人将陆鸣风和江沅拉扯不清的事宣扬出去时, 发现市面上, 还有一拨人在散播消息。
原来是她的人。
她也想和陆鸣风退婚。
那我的机会便来了。
果然, 她见了我之后,答应了和我的婚事。
我该感谢, 我有这么一副出众的皮相,饶是她已经把我忘了, 还是能快速被我吸引。
刚得意没多长时间, 我便得知太后患了疫病, 她要为太后侍疾的消息。
我很害怕, 四处为她搜罗药丸, 盼着能帮上她。
我知道, 劝她不为太后侍疾是没有用的,反而可能会遭了她的反感。
她和太后多年情谊,绝不可能不管太后的。
我只能让她多保重,照顾好自己。
回到府里, 我整夜睡不着, 有时实在困倦睡了过去, 也会被噩梦惊醒。
不过好在, 太后和她都挺了过来,她还想起了我们从前的事。
她抱了我, 还说想亲我。
虽然我也很想, 但我们还没有成亲,这是不行的。
不过, 我们已经定了亲,她如果实在想,也不是不可以。
成亲之后, 终于可以想怎么亲就怎么亲, 想怎么抱就怎么抱。
她也很喜欢, 我们两个日日黏在一起。
又从她嘴里听到江沅的名字时, 江沅已经死了。
是我让人将江沅的弱点, 告诉了与她不对付的人。
至于陆家, 陆父被贬,陆鸣风在朝中举步维艰,很快也被贬到另一处去了。
如果可以,我真恨不得将伤害她的江家人也料理了。
可那是她的家人, 不能伤害。
只是自此便是两家人,形同陌路。
江大人离开的那一天晚上,我抱着她,无声安慰。
她窝在我怀里, 软绵绵一团,也不说话,看得我心软。
我低头轻吻她额头。
好想将一切都给她啊。
只要她要。
只要我有。
来源:星星藏于梦里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