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2025年3月18日,德国联邦议院通过一项巨额财政方案草案,预计提供5000亿欧元特别基金,主要用于基础设施建设,并批准修改《基本法》中的“债务刹车”(Debt Brake)条款,放宽对国防开支的债务限制。
德国新政的涟漪,正在蔓延。
2025年3月18日,德国联邦议院通过一项巨额财政方案草案,预计提供5000亿欧元特别基金,主要用于基础设施建设,并批准修改《基本法》中的“债务刹车”(Debt Brake)条款,放宽对国防开支的债务限制。
“债务刹车”于2009年写入德国《基本法》,目的是应对债务危机,要求联邦政府每年结构性新增债务不得超过国内生产总值(GDP)的0.35%,有效防止了德国政府债务失控。2023年,德国政府债务占GDP的比例约为63%,在发达国家中处于低位。
但紧缩的财政货币政策导致公共投资长期不足,新政有望帮助德国乃至欧盟经济摆脱衰退困境。
2025年3月28日,拉尔斯·P·菲尔德(Lars P.Feld)来到上海,他刚刚发布新书《经济学的未来:来自德国学术界的回答》。活动后,南方周末记者专访了菲尔德教授。
菲尔德现任德国弗莱堡大学经济学教授、弗莱堡欧肯研究所所长,曾任德国经济专家委员会(“五贤人”)前主席、德国前财政部长林德纳首席顾问。“债务刹车”制度正是出自菲尔德之手。
拉尔斯·P·菲尔德(Lars P.Feld)。图片来源:德国经济专家委员会官网。
长期以来,德国政府对公共财政赤字相当克制,这导致德国的基础设施投资并不完善,菲尔德用德国火车举例,“从法兰克福坐火车到柏林,准点率就像中彩票一样”。他总结,上一届政府(朔尔茨政府)的经济政策主要包括补贴干预和监管政策,以及抬高政府支出,更高的债务和更高的税收等等,但这些并非解决德国经济问题的“良药”。
“我们需要采取不同的方式,减少各种成本,同时减少政府支出,一种完全不同于上一届政府的政策。”他指出。
自德国宣布规模空前的财政扩张计划以来,德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一度接近3%,创下自2023年全球债券抛售以来的新高,推动其他欧洲国家的借贷成本水涨船高。
新政府仍将面临巨大的挑战:经济连年萎缩、全球需求疲软、能源危机等因素仍继续影响德国经济。美国多变的关税政策、外交政策,也将欧盟这一盟友“越推越远”。
德国经济的“分水岭”
南方周末:你怎么形容新政府提出的巨额财政计划?这是一项革命性的改变吗?
菲尔德:“革命”这个词有些用力过猛,我更愿意形容它是一个“分水岭”。我不确定这对整个欧元区意味着什么,但它很有可能会给我们带来麻烦,给欧洲央行带来更多压力。
一些南欧国家考虑到他们的利益,会提高他们的利率,目标是让欧洲央行额外购买政府债券。法国银行协会的CEO已经在最近提出了类似担忧,这种压力将继续施加在欧洲央行身上,结果要么是导致进一步的通货膨胀,又或是债券市场出现问题,政府难以再融资。
上一届政府也进行了相应改革,但没有取得好的成效,反而导致更高的债务率,而且现在也面临着更高的利率,政府预算中的利息支出将会大幅增加,这会导致欧盟国家必须要支付风险溢价。比如意大利的10年期国债利率最高触及4%,与10年前相比,意大利不仅债务增长了,还必须支付更多利息,这会带来很多问题。
南方周末:是否可以理解为,大家并不反对财政扩张本身,更关心的是怎么花这笔钱?
菲尔德:是的,当我们考虑支出占GDP比重的时候,这个数字是25%或者35%并不重要。更关键的是把钱花在什么地方,以及政府的效率。北欧国家的支出占GDP普遍超过50%,但是资金的使用效率很高,法国也是50%,效率就比较低。因此更关键的问题是一个国家的经济结构。
比如在德国,建设一座桥梁通常要花6-10年,这还不包括建设需要的时间,只是前期的走流程。这一点上德国更像法国,而不是北欧,这是我们需要改变的。
南方周末:德国GDP连续两年负增长,你觉得是结构性问题还是经济周期的问题?
菲尔德:我认为更多是结构性问题。这在公共服务和基础设施领域尤为突出。
法国、意大利比我们做得还差,它们从疫情之后没有太多的发展,尤其是在基础设施方面。但如果想要变好的话,那必须要去对标更好的,所以我们与瑞士、丹麦进行对比。瑞士和丹麦的基础设施方面相比德国明显更好,比如火车的准点率更高。
德国过去一年的政府赤字更高了,从2020年到2023年,负债率节节攀升,占到GDP的67%-68%,之后有滑落主要是因为通胀的原因,不是说我们债务或者负债率降低,而是因为通胀的原因,我们赤字仍然是很高的,并没有变小,所以我认为这是整体经济的结构性问题。
“德国汽车发展落后不怪美国和中国”
南方周末:目前公布的巨额财政计划投资体量非常大。这对未来德国及欧盟的经济有什么影响?
菲尔德:最终方案还没有出台,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这笔资金大部分将会投资于基础设施、环境领域,以及国防方面。德国正在大力推进创新,希望能够开发更多新的技术,来推动高质量潜在增长,更好解决经济周期的问题。但是德国目前的产能依然不足,政府希望能够通过加大投资提升产能。
我建议对于基础设施需要有特殊或者专项基金,实际上德国的基础设施基金年后就要用完了。在国防方面,减少对国防的直接投资,增加技术方面的投资。空客(Airbus)就是一个好的例子,它也与军事相关。
但我们需要非常小心,如果做得不明智的话,可能最终也会导致更高的通货膨胀。2011年德国推出“债务刹车”,结果债务比例并没有下降,因为钱被用在了增加社会福利支出和公共消费等方面,而不是公共投资。这近一步拖累了企业对德国的投资,因为企业会觉得付的税更高,但是基础设施反而差了,怎么办?我去别的地方好了。
南方周末:欧盟委员会近期出台了一份竞争力报告,认为自己缺少统一的大市场,因此没有出现像阿里巴巴、特斯拉、DeepSeek这样的企业,欧洲未来在这一块有没有相应的措施?
菲尔德:德国的汽车公司面对着很多困境,尤其是在电动汽车领域。另外在自动驾驶领域,美国发展比欧洲更快,这也是因为我们监管限制导致,我们需要作出变革、减少限制。欧盟会制定一个特定日期,在此之后不再批准内燃机或者燃油车新车,以此支持电动汽车发展,(汽车发展落后)这一点上我们并不责怪美国或者是中国,这是我们内部自己的问题。
我想提一提专利方面,统计数据显示,德国在AI方面专利数仅次于美国和中国,在全球排名第三,所以并不是那么糟。德国企业在AI领域的研发一直在进行,问题是如何转化到市场上,这部分比较低效。欧洲在采用新技术方面更加受限于法律法规,而在中国和美国会有更多尝试新技术的机会,你们不会因为潜在风险而阻止创新。
南方周末:汽车是德国制造业的核心,也是中德经济合作取得最大成就的领域。但现在德国汽车制造业面临很大问题。从经济学或者从政策制定的角度,你有哪些思考?
菲尔德:德国经济的结构性问题,工业生产领域体现得更加明显。我们看到德国工业生产自2018年开始下滑,这一下滑明显受到汽车行业的影响。就像汽车行业在2000年开始带动德国经济整体上扬,现在因为汽车领域受到影响,所以整体经济工业生产萎缩。
有人说可能与国际激烈竞争有关,比如像中国主机厂竞争力越来越强,像特斯拉汽车也很有竞争力。但是要知道,2017年的时候,欧盟作出一系列的监管限制,包括限制德国汽车行业的生产与销售,直接导致了德国汽车在之后的国际竞争当中落后。
我们曾问过外国投资者为什么不在德国投资,除了德国有很高的劳动力成本、能源成本之外,德国的税率也异常高。2024年七国集团中,英国法定企业所得税率是很低的,德国最高。还有对投资来讲最重要的合规成本,德国也非常高,这些都是限制性的因素。
南方周末:德国与西欧国家都面临人口老龄化问题,引进移民会缓解老龄化,但会带来更多宗教的复杂性,这个问题您怎么看?未来德国的移民开放政策是否会变化?
菲尔德:统计证明,如果不是引进了移民,德国的老龄化程度会更加严重。作为经济学家,我个人赞成移民。问题是要确保相应的社会保障制度行之有效,比如迁移到德国的人,他们应当和已经在德国的人(国内德国劳动者)有类似的平均劳动力水平,或者有快速习得德国平均劳动力的能力。
讲到外国人在劳动力市场的融合,德国做得不好。比如乌克兰自2022年以来进入德国的移民,他们的教育水平比较高,但是只有25%的乌克兰人真正融入了社会,而这个数值在瑞士有50%,其他国家甚至更高。这与监管、官僚制度等等都有关系。
我个人欢迎移民,但在德国像我这样的人是少数。现在许多德国人对移民有所顾虑,新政府可能会对移民政策进行限制,尤其是难以监管的移民,以及没有给予庇护权的人。
我们需要明确一个概念,人口老龄化会导致社会对于创新抵抗力增加,并不是说老年人不能再创新,而是担心他们的知识过时,会被新的知识替代。中国未来也会面对这些问题,但并不是说老年人不愿意进行创新,这是想要强调的一点。
“做美国的盟友,还不如做它的对手”
南方周末:德国近年来的经济情况不太妙,这在多大程度上与俄乌冲突有关?
菲尔德:目前欧洲面临的通货膨胀在一定程度上与之导致的高能源价格有关。但因为此前疫情相关的政策幅度太大、程度太高、时间太久,美国、欧洲都是如此,这些外部因素早已推高了通货膨胀。
各个国家在疫情之后都采取了扩张性的财政政策,通过货币扩张来提供资金,包括让欧洲央行直接在市场上发行公债等措施,因此社会总需求很高。但另一方面,社会总供应链出现问题,包括供应保障缺乏、劳动力因为移民减少受限等等,供给严重不足。于是就出现了高通胀。
另外,美国、欧洲之前都经历了较大的结构性改革,这是应对气候变化的政策所导致,比如德国工业产值在2018年就出现了下滑,这也与俄乌没有关系。
南方周末:如何评价俄乌冲突对欧洲和德国经济的影响?特朗普声称可能会放松对俄罗斯的经济制裁,你怎么看?
菲尔德:对欧洲或德国的经济而言,制裁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从事后分析来看,它并不一定能达成预期的效果。制裁有效的前提是,它必须非常有针对性地、对国家经济的某些特定部分采取措施。
但从政治角度来看,特朗普放松制裁的想法不会在欧盟得到太多掌声,欧盟甚至会采取措施尽快取代美国成为乌克兰的最大支持者。最近德国已经批准了对乌克兰的额外支援,包括更多的资金和武器,这些在上面提到的财政扩张政策里的国防支出部分也有涉及。
南方周末:德国会如何运用这笔钱来发展自己的军事工业?
菲尔德:我也不确定,我希望这笔钱不仅能用来制造新的武器,还能以此引发新的技术变革。相比直接购买美国F-35战斗机这种骇人的产品,中性技术(neutral technology progress)或许会更好。
南方周末:你曾提到,“现在做美国的朋友非常难”。
菲尔德:现在要做美国的盟友可能不如做它的对手,这就是我们现在所处的情况。
特朗普政府现在的做法,挑战了原有的国际秩序。对左派、右派都不是什么好事。至于这种影响会持续多久,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特朗普在美国究竟怎么做。
美国人也担心,特朗普会把美国变成强权的官僚主义国家。2025年3月初我才去过美国,我没有那么悲观,因为美国是一个拥有最长时间民主主义制度的国家。它的民主制衡机制还具有相当的韧性。哪怕在尼克松(1969-1974年任美国总统)时期,这种制衡制度都在起作用,所以我不是那么悲观。
问题是特朗普造成了很大的不确定性,使得他的盟友都感到不安,尤其是德国,我们不再信任美国过去在安全方面给予我们的承诺,美国虽然没有明确表现出是否会退出在核武器方面对我们的承诺,但这种不确定性是存在的。
所以欧洲目前的一个考量是,是否要增加军备,德国目前已经在做一些准备。连丹麦政府都说,可能欧洲未来也要准备武器。因为我们也不确定,未来那些产自美国的武器零部件是否会继续发往欧洲,所以欧洲要有武器自给自足的生产能力。一旦在战略层面有这种“自知”,这种想法会改变很多东西。
我还不确定未来会怎么走。过去很多德国人觉得我们就像瑞士一样处于中立的位置,不需要太多专注于军备,但这种情况已经发生改变了。
南方周末记者 徐庭芳
责编 顾策
来源:南方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