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3月30日,我受邀参加了毕淑敏老师最新长篇小说《昆仑约定》的新书发布会,在会上,毕淑敏老师、著名作家梁晓声老师、著名评论家施战军老师和我,共同做了一场圆桌分享,聊到了《昆仑约定》里那个青春洋溢的岁月,谈到了我们每个平凡人可以拥有的人生。以下为分享文字实录,欢迎
李思思:朋友们好,我是主持人李思思,欢迎大家来参加“这里的故事,只有云知道”——毕淑敏最新长篇小说《昆仑约定》的新书发布会现场,希望在这样一个周末时光,我们能够以文学之光照进现实,去温暖每一个人的生活。
首先我将为大家介绍光临现场的各位嘉宾:当代著名作家、第十届茅盾文学奖得主梁晓声先生,中国作家协会主席团委员、著名评论家施战军先生,新东方创始人俞敏洪先生,中国出版集团党组成员、中国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副总经理、人民文学出版社社长臧永清先生,人民文学出版社总经理王秋玲女士,首都图书馆馆长毛亚军女士,“书香三八”读书活动组委会常务副主任、韬奋基金会阅读组织联合会秘书长王华先生,中国广告主协会副会长兼秘书长白晶女士,以及我们今天的主角,作家、心理学家、内科主治医师、长篇小说《昆仑约定》的作者毕淑敏女士!
亲爱的朋友们,首先让我们掌声有请中国出版集团党组成员、中国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副总经理、人民文学出版社社长臧永清先生致辞!
臧永清:尊敬的各位读者,各位来宾,大家好。今天我们在首都图书馆做毕淑敏老师最新长篇小说《昆仑约定》的新书发布会,上次人民文学出版社在这里做发布会,还是康震的《康震古诗词81课》新书发布会,这里是一块宝地,那本书到现在为止已经发行了80多万册,是一本地地道道的畅销书。
(臧永清社长)
今天我们做这个发布会,其实是在向著名作家毕淑敏女士致敬。毕老师和人民文学出版社关系久远,策划编辑胡一平老师刚才跟我说,他们的交往已经有三四十年了,毕老师有多部重要作品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这些年毕淑敏老师新书出得少,广大读者期盼着,作为长期合作伙伴的人民文学出版社也在期盼着,现在我们终于等来了一个大作品——《昆仑约定》。
《昆仑约定》以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高原戍边生活为背景,讲述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成长为女军医的故事。这本书非常厚,但读起来就放不下,这是作家高超的叙事艺术带来的,但我想更多是那段生活带来的。这本书有非常浓厚的爱国主义和英雄主义,每一个人物身上都有爱国主义情怀,都有为国家牺牲的精神,这是让每一个读者都非常感动的。另外,里面的英雄主义,以及一些非军人身份的人,比如凌慧虎和古墨夫妇,那样一种献身国家科技的情怀,是这本书除军人之外的很好的插曲。
人民文学出版社非常重视这本书,2024年6月我们见到了稿子,马上就进入了改稿环节,我们请著名的评论家、作家跟毕淑敏老师一起来提问题、提修改意见,毕淑敏老师也非常配合,后来又经过了很长时间的修改,才最终得以出版。这其实是人民文学出版社一直以来的传统——打磨精品,比如我们的名编辑龙世辉就参与修改了曲波的《林海雪原》。这就是人民文学出版社不一样的地方,不管是多大牌的作家,作品来了以后,我们的编辑都会提出我们的意见和建议,不止如此,我们这次还请了外面著名的作家、评论家一起参与修改,所以今天大家看到了这样一部精品,我想这肯定是2025年中国军事文学里最重要的一个收获。
最后,我要感谢胡一平老师,他70多岁了,但他长得很年轻,现在还在一线工作,他就是这本书的策划编辑,做了大量工作。当然他一边做纯文学作品的出版,同时也做类型文学的顶尖产品的出版,比如《庆余年》《遮天记》都出自他的手。我在这里向我们的老编辑表示感谢。谢谢大家!
李思思:感谢臧社长的致辞!与其说是致辞,不如说是有感而发地跟大家分享这一路做图书出版所倾注的心血、汗水和付出。毕淑敏老师有很多深受大家喜欢的随笔、散文,提到长篇小说,毕老师一共写了6本,其中3本都是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相当于半壁江山,可见人民文学出版社在经典作品的挖掘、传播、传承和守护方面倾注了太多的心力。此刻,我们作为读者,把掌声送给人民文学出版社,谢谢你们,又为我们带来一部经典力作。
李思思:毕老师在16岁的花季年龄,从首都北京一路来到西藏阿里,那时候和她一起的还有很多同样花季、雨季的少年。他们当时面临的是西藏严酷的生存条件、匮乏的物资条件,以及高强度的训练和执勤任务,但这群少年丝毫没有畏惧,他们用脚步丈量着祖国的边境线,同时也在用自己内心的理想、信念守护着先辈们用生命筑起的生命防线。今天我们也有幸请到了著名作家梁晓声先生、著名评论家施战军先生、新东方创始人俞敏洪先生,和我们一起分享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
我想先请教一下毕老师,提到《昆仑约定》,熟悉毕老师的读者就会想到毕老师之前的一本著作《昆仑殇》,也和昆仑山巅有关。但《昆仑约定》对毕老师来说其实是非常重要的一本作品,因为毕老师曾经说,自己已经年近70,需要把这些珍贵的、刻骨铭心的、必须要述说的回忆,交给这部人生中最重要的作品。您觉得《昆仑约定》在您心目中是怎样的一个作品?
(毕淑敏老师)
毕淑敏:《昆仑约定》其实我构思了很多很多年,我年轻时候的那段岁月贡献在了海拔非常高、气候非常严寒、条件很恶劣的一个地方,在那里我走过了我的青年时代,而且还有很多跟我一样年轻的小伙子、女孩子,曾经一起用年轻的生命铸成一座钢铁长城,守卫着祖国的边疆。我就想,如果我有机会,我要把他们写出来。这个想法在心里面,像一颗种子,埋了很多很多年,之前之所以没有动笔,有三个原因:一是我觉得自己手艺不行。写作其实挺难的,特别是写长篇,像跑马拉松一样,需要有一个韧性,需要有一个技术,还要能持之以恒,我对自己没把握。二是书里其实会涉及到一些人和事,因为人写作的时候总是有一点原型在,我想尽可能让他们离现实更远一些,不要连累了他们。三是我的小私心,我当医生很多年,我觉得“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想在接近我生命末期的时候去完成这部小说,我能在客观上更多说真话,更多写出自己内心的真实情感,这个想法不一定对,但也算一个执念。这三个因素加在一起,我就觉得要尽可能把这本书往后拖,但岁月不饶人,再往后拖,我怕我写不完了,有一天我算了算日子,觉得我已经70岁了,那就开始写吧。
李思思:所以这本书是对自己青春时代和青春回忆的一段交付,怪不得毕老师在自序中说“我完成了对于一座山的承诺,也兑现了对它的承诺”。今天发布会的主题是“这里的故事,只有云知道”,这句话不仅在小说的开篇出现,在小说的结尾其实也出现了,您希望通过这句话传递什么样的信息和情感?
毕淑敏:“只有云知道”这句话真的是自然而然地涌现在我的脑海里,然后就敲到电脑里了,因为高原的云真的是这个世界上非常瑰丽的景象。2008年,我买了一张船票环游地球,那时候我以为无数人都环游过地球,没想到中国旅行社跟我说,你是中国普通公民里第一批自费环游地球的。这个旅行要绕地球100多天,我刚开始特别新奇,但没几天就特别厌倦,因为放眼望去都是无穷无尽的大海,唯一有变化的就是天边的云彩。船上可能也是怕大家无聊,就组织了一个活动,叫“把天上的云画下来”,因为海上水蒸气比较丰富,天边的云的确有非常多的变化,周围也没什么遮挡,无论是朝阳还是夕阳,海上的云的确风起云涌、波澜壮阔。但我每次都不画,第一是手艺不行,画得不好;第二是我看过高原的云,海上的云算什么?我一点都不觉得海面上的云有多么漂亮。后来我专门去看了一本气象学的书,才知道为什么高原的云那么漂亮,因为在海拔3000米以上,我们看到的云的高度可能还要再高出几百米甚至上千米,那时候我们看到的云全都是由冰晶组成的,小冰晶就像小的万花筒一样,成千上万的小冰晶就将光线折射出了难以想象的绚丽,所以我对云的印象有点深。落到写作的时候,我就不停地环绕着云的意向,最后把它写成了这本书的结尾——“这里的故事,只有云知道”。我也想跟读者朋友们说,如果您真的一页一页地翻阅,看到了边防线上那么多可歌可泣的故事,那些故事就不仅仅是云知道,你也知道了。
(主持人李思思)
李思思:不仅云知道,也希望这些故事能被更多读者知道。这可能是每一位作家在写作过程中希望和读者建立的桥梁,无论是通过文字、情感,还是通过自己的笔触。
我们知道,在一本长篇小说的创作过程中,对于作家来说要倾尽心力,来之前也听出版社的小伙伴在说,毕老师在创作过程中也经历了几次进急诊室、住院的经历。这种身体上的疲劳感和脆弱感,会不会对您造成一定的困扰?或者会不会有一些不同的体验?
毕淑敏:我记得有一次开作协的会,那会儿梁晓声老师正在写长篇,然后他非常认真地说,我是来跟你们告别的。哇,吓到我了,我以为他得了什么不治之症,都来告别了。后来我才知道,他在写他的那一部长篇。我知道他是一个特别吃苦耐劳的人,以前见面也会听到梁老师说很累,但从没听他说过告别这种事,他都累到想跟大家告别了,可见累的程度非常严重。等我自己写这部长篇的时候,就真的体会到那种快和人告别的感觉了。我以前以为“呕心沥血”是形容词,可真的要写长篇,一日复一日,你极为孤独,你是一个人去构建一个世界,你要在这里面倾注你的感情,包括你四肢百骸的力量。我当兵的时候,是最高等级的身体,所以才把我分到西藏去,这么多年我几乎就没住过医院,但写这部长篇的过程中,我住了四次医院,三次急诊,有一次直接报了病重。我当时挺生我自己的气,这身体怎么这么不中用?那些医生看了我的样子,跟我谈病情,说得比较严重。医生就说,你怎么不害怕呢?我当时想,我是应该做出害怕的样子啊,不然对不起在急诊室那么努力救治我的医生。(笑)可我真的不害怕,为什么?因为对我来说,我的《昆仑约定》第一稿已经完成了!
李思思:那时候一点没担心自己的身体?就想着作品的第一稿写完了,就完成了一个心愿?
梁晓声:第一稿完成了,最想做的事情,大体上就做到了。
毕淑敏:你想啊,经年累月,你不停为这件事情倾注心血,现在做完了,真是觉得欣慰。所以在医生的眼里,我这种病人属于没心没肺的,他们跟我说,你会这样、会那样,就交代得比较严重了。我后来想,写长篇的时候,确实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也不起来、也不喝水、也不走几步,不是故意坐在那里不起来,是你会忘记了这件事。
李思思:梁老师也应该深有体会?
(梁晓声老师)
梁晓声:要写这么厚的一部长篇,其实跟上班差不多,上午可能要写三四个小时,下午还要写三四个小时,吃饭、睡前也会想着明天的情节。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去开会是比较不走脑子的,如果家里来了客人,哪怕是最重要的客人,招待人家的时候,目光也是恍惚的,因为人已经完全沉浸在作品里了。所以王安忆还没写这么厚的长篇,但她写完《长恨歌》的时候,她说她也像被掏空了,蜕了一层皮的感觉,因为作家写作的时候会投入太多。
李思思:您写《人世间》的时候也是这样吧?
毕淑敏:他真的跟我说“告别”,吓到我了。
李思思:但写完了会有如释重负的感觉?会有很多内心的满足感?
梁晓声:我和淑敏的情况差不多,我也去过北京肿瘤医院,当初也是几个方案,胃全切除,还是保留几部分,但最重要的是,医生说在手术之前的一个时期内,绝对不要吸烟了。实际上我一离开医院,在医院的大门外就吸了一支烟,儿子看到非常惊讶,我吸那支烟的时候,跟淑敏的感觉差不多,我的初稿已经完成了,你最后要做的那件事情大体上已经做好了,心里也会有一种对得起此生的感觉。
李思思:“对得起此生”五个字的分量很重,但我觉得也代表了作家对于自己作品的那种敬重和敬畏之心。
李思思:梁老师,您看这本书的时候,带给了您什么感受?您觉得和淑敏老师之前的作品有什么不同?
梁晓声:我觉得我和淑敏的关系是最有亲和力的,因为我们俩共同得过一次奖,那是一个企业颁的奖,选了一位男作家、一位女作家,就是我们两个。后来我们还一同在中国妇女出版社出过书,我们俩的作品还都是当时妇联的黄启璪书记给写的序,她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妇女干部。我们俩一起在各省市妇联的邀请下,还到几个省市妇联做过讲座,所以我们熟悉很多。刚才淑敏讲的创作心路,我非常理解,她在前言中已经隐约地谈到了她的身体状况,我觉得和我写《人世间》的时候差不多,所以我读这本书的时候是带着感情来读的。
我的第一个感受就是,书名中“昆仑”这个词意向高冷,有壮大的深意。昆仑山一向被认为是生命禁区,海拔最低的地方是4500米,比较高的要超过6000米,而且植物非常少。读过《千字文》的都知道,昆仑山是唯一入了《千字文》的,叫做“金生丽水,玉出昆冈”,说的就是昆仑山。传说中的武林“五大门派”之一也有昆仑派,而且武侠小说中经常用到的一句话是“昆仑子弟出山,武林地动山摇”。再回想谭嗣同的诗,“去留肝胆两昆仑”。北京电影制片厂也拍过一部电影《昆仑山上一棵草》,是女导演董克娜拍的,讲的一位军嫂在昆仑山上,住在一个帐篷里,做一名坚守驿站的女性。还有毛主席的诗词《念奴娇·昆仑》,“横空出世,莽昆仑,阅尽人间春色”。但你再往下听,“飞起玉龙三百万,搅得周天寒彻”,所以昆仑山在中国所有的山中,它的意向是比较特殊的。
第二,这本书是一部由义务感、责任感驱动而创造的长篇。前言中有“责任感”三个字,后记使人想到作者身为作家,作者当年的首长、战友肯定对她写出这样的小说期待已久,所以我能理解她说的“必须完成”,有一种几乎是大家希望你“还债”的那种状态。这也是一部有亲历性的长篇,因为有亲历性,所以笔下的人物都有生活原型,又由于条件艰苦,战争年代生死之事亦每发生,所以哀敬爱的人之死,庆亲密战友的生,虽是笔下情浓,这也是倾注了真诚和深厚感情的作品。这也是一部在题材上我个人认为填补了空白的作品,反映高原战区8名16岁到18岁之间的女卫生兵生活经历的小说,尤其是长篇,这似乎是第一部。
第三,这本书对军旅题材有填补性,对整体当代文学也是如此。这里面写到了郭换金,女卫生兵的班长,还有楚医生,小说一开始出现的医生,也是她见到的第一位医生,还有景参谋、潘荣等等,都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楚医生和景参谋在小说中出现得最早,结束时两个人都已经不在了,郭换金在结尾处与潘荣探讨过生死,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一个年轻的人说我愿意死在你后面,这在我们所有关于生死的对话中非常少见,因为我眼见过太多人死去,所以我希望你少经历一些。所以这个谈话的内核,虽然非豪言壮语,但我觉得这是属于军人的生死观,一朝入伍,命归军队。所以我对这本书,是怀着一种钦敬的心情来阅读的。谢谢大家。
李思思:说到那段在阿里当兵的经历,我想到梁先生的《人世间》中有一句话特别契合,“你出生的那一刻起,端什么碗,吃什么饭,经历什么事,什么时候和谁结婚,是定数。别太难为自己,顺其自然就好。你之所以选了这个剧本,就是因为这个剧本里有让你觉得值得的地方。”我特别想问问淑敏老师,当时从首都北京到西藏阿里,穿上那身军装,现在回想起来,除了辛苦、严苛的挑战之外,您觉得是什么让您觉得特别值得?
毕淑敏:要去西藏的时候,我们新兵营有上百个女兵,那是谁去?谁不去?当年北京作协有一位老作家叫林斤澜,他有一次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说“毕淑敏,我特别想问问,上百个女兵,为什么单单挑了你去?”我后来回答这位老作家,我说我觉得是概率。大家都知道,当兵就要服从命令,这些兵怎么分配,不会一个人一个人地去斟酌,就是这几个去这儿,那几个去那儿,就是这样。
我到那里的第一个感觉是,这地方是地球吗?不是什么火星或者月亮背面吗?大家不要笑我,我那时候真读过《大战火星人》,我就在想,是不是因为高山缺氧,我在路上昏迷过?是不是那时候被外星人劫走了?我现在睁开眼睛一看,此地还是地球吗?后来发现,这地方不但是地球,而且是中国的领土,而且还是未定国界。大家可以去地图上看,未定国界和已定国界的标识是不一样的,未定国界在某种程度上就是我们的士兵用自己的身体在那里守卫着,不然可能一个冬天没去巡逻,或者由于天气非常恶劣,你长时间没去那个地方看,对方就有可能把他们的边防哨所向前推进了。所以,我真的感觉到了一种职责,会觉得我年轻的生命加入到了这样一项保卫祖国的重大事业当中,这是虽死不惜啊!
李思思:所以毕老师也写下那样一句话说,“我们的青春还未绽放如花,就已经被生活重拍成为了凝冻的松柏,这松柏就驻扎在了昆仑山巅,就变成了一种信念和理念。”说到西藏,俞老师去年自驾去了西藏,您在整个旅行的过程中,有没有去到阿里地区呢?
俞敏洪:我去过,还专门想找毕老师当初驻军的卫生所所在地,但遗憾没找到,毕老师自己去都找了半天。(笑)但这次的西藏之旅,我专门去狮泉河待了两天,就是为了体验一下毕老师在那里生活过的场景。现在的狮泉河已经很发达了,一个是因为毕老师,一个是因为孔繁森,他是在阿里地区当专区书记的时候,牺牲在那里的。
李思思:您这次去是2024年,毕老师是上个世纪60年代去的,您去的时候,整个生活条件和毕老师笔下的肯定不一样,您的感受如何呢?
俞敏洪:早一到两年的时候毕老师也去了一次,可能是为了写这本书,去寻访一下自己青春时奋斗过的地方,我去只是为了追随毕老师的脚步。我去的时候,条件已经比毕老师在那工作时候好了不知道多少倍,狮泉河的景色本身就非常美,城市规模也很好,阿里地区的行政署和政治中心都在那里,旁边也有机场,从狮泉河走到任何一个我们想去的景点,比如班公措、古格王朝都非常近,也非常方便。我刚才还跟毕老师约,因为这本书写完以后,毕老师了了一个写作上的心愿,我相信她一定想到她奋斗过的地方再走一走,所以我刚才主动跟毕老师说,你去就叫上我,因为我现在跟毕老师一样,基本没什么高反。
李思思:您2024年去西藏自驾,然后再看毕老师的书,那种时光倒流的感受、那种现实和书中情境的强烈对比和冲击,会不会带给您不一样的感受?
俞敏洪:我以前也读过很多毕老师的书,正是因为读毕老师的书而感动,所以我才找毕老师跟我一起对谈、聊天,后来她就变成了我的大姐。我非常尊敬毕老师,我们私下沟通过几次,也一起吃过饭。应该是两三年前,毕老师就告诉我,她在写一本大书,是她投入毕生精力和所有的时间一定要写出来的一本书,只有写出来了,她的人生才不会有遗憾。前几天毕老师告诉我,这本书写出来了,我说我能不能先睹为快,所以两个礼拜前,这本书的试读本就寄到了我的办公室。遗憾的是,那时候我已经在海南环岛自驾的旅行中了,所以我就问出版社的朋友,在我保证不泄露的前提下,有没有电子版给我一下?后来出版社就把电子版发给我了,所以我是一边自驾,一边把这本书读完的,眼眶湿润了好几次。
李思思:您觉得最让您感动的一瞬间是什么呢?
俞敏洪:这本书整体来说就是一部青春回忆录,而且是在一个特殊的年代,一群奔赴边疆、守卫边疆的青年人,面对自己的青春,面对自己的生命,面对自己的爱情,面对自己的发展,面对自己背后不同的身份和背景的一部青春回忆录,总体来说就是一个保卫祖国、守边疆以及青春之间互相纠结的美丽故事。这个故事中有人牺牲,有爱情夭折,有违反纪律的、偷偷的感情,但你知道这是在任何环境中都不可抑制的青春力量。在任何环境中,只要人还年轻,他就会寻找自己生命的张力,会寻找自己的爱情,会寻找自己爱的人、自己爱的事业,他会在艰苦的生活中间、在岁月的流失中间,让自己变得更加完美。同时,不管多么美好的战友感情,都会经历各种因为爱情产生的矛盾,对未来追求不同产生的矛盾,在这个过程中你会排除所有的时代特征,所以光是基于这一点,你也可以感觉到这是一部描述人性的非常伟大的著作。
(发布会现场)
这部伟大的著作以毕淑敏老师个人的经历为蓝本,当然里面的郭换金不一定是毕淑敏老师本人,但一定有她本人的影子在里面。她也结合了那时候所有女战士所发生的故事来凝聚成一个典型性的形象,而这个形象其实代表了一种青春的赞歌。如果用一个不恰当的比喻,就像《红楼梦》中的每一个女性、每一个男性,那也是一种青春,只不过不像毕老师《昆仑约定》中的青春那么伟大,因为毕老师书中的青春人物都在保家卫国,《红楼梦》则是一群人处于一个衰退的家族中的故事,但你依然可以看到,就是因为不同的生命碰撞才会产生这个世界的美丽的故事。《昆仑约定》也是这样一个故事,比如郭换金和景自连之间美好的爱情,既不能够公开大鸣大放地去恋爱,但又抑制不住自己感情地两地思念,直到最后景自连牺牲,给人的生命带来了冲击。
毕老师的文字相对来说比较平稳,但她文字背后的故事有很大的张力。我作为普通读者,也会从书中看到我们这代人的青春,比如我们年轻的时候,谈恋爱是不被允许的,我们在北大的时候,我们班的一个女同学在未名湖边跟一个男同学谈恋爱,那个男生还被保安一脚踹到了未名湖里,那时候已经是1982年了。毕老师那个年代是60年代末、70年代初,你依然可以看到,即使在如此严格的部队严禁谈恋爱的规定之下,依然抑制不住青春所产生的力量,就像一朵花遇到春风,它必然会开放一样。
李思思:谢谢俞老师的分享,青春的力量和理想可以跨越年代、时光和岁月,会直抵我们每个人的内心,而这本书看似写了上个世纪60年代的故事,但这些故事对于我们现代人还是会有很多现实性的意义。施战军老师是这本书的第一批读者,这本书还没有正式出版您就已经拿到了,作为评论家,您拿到这本书的感受是什么?
(施战军老师)
施战军:我是毕老师的老读者了,90年代的时候就读她的作品,而且一直是跟读,算是一种职业习惯。这些年我们一直盼着毕老师会出什么新作,后来臧社长告诉我,毕淑敏在写一本大长篇,马上就要交稿了,你等着看吧,后来果然收到了打印稿,看到了最初的样子。一开始我非常好奇,但读着读着,好奇的情绪就变成了另外一种感情,说是感动也不准确,说是震撼也不准确,但我完完全全被代入到了小说里面,整个情感、整个心跳都跟着这部小说在走。
当时拿到这部长篇的初稿时,出版社想让我们很理性地提一点意见,但这跟读以往的长篇小说不太一样,我们的感动远远没过了提意见的愿望、欲求,所以我们只提了一点点技术性的修改意见,在今天来看,修改意见也被采纳了。之前每个长篇的每一节都有一个小标题,那个小标题特别好,非常适合现在的阅读习惯,非常有意思、非常活,现在去掉了。但为什么要去掉小标题?因为这是一部非常好读、非常有读者缘、非常严肃、非常经典的一部作品,如果按数字变成章节,更便于大家连着上节来读,能把故事看作整体,不至于片断化、碎片化,如果翻开一页随便读下去,再放一边,别的不读了,这将近70万字的作品就有些可惜了。这部长篇小说的黏性非常强,我也特别希望读者能够从头读到尾,因为从开始到最后,一直带着你、感动着你,让你的心跳跟作者一样波动。所以这部长篇我只做了这一点建议。
其实这部长篇可说的地方太多了,无论是人物形象群体,还是里面更深层次的意蕴,刚才梁老师和俞老师都谈到了,但我作为搞评论的,我也有我的角度。准确来说,这部长篇小说写的是戍边战士英雄的内心,他们付出牺牲的那样一种气概,更重要的是写出了他们人的感情。这部小说里有一个突出的特点,我们过去看小说的时候总会看到两种人,好人和坏人,但这部小说没有一个纯粹的坏人,包括管做饭的(门可闩)这个人,你说他坏吗?是挺坏,但你也不能把他痛恨成十恶不赦的家伙。像里面的龙医生,上级的领导们,包括杨政委他们,为了军队的利益,为了某个战士的利益,都会有不同的想法,可他们也不是坏人,而且在那个年代看人都要分成两波,但这部小说以巨大的人性包容写出了人的好。写人的好对于创作来说是非常难的,我们看过的长篇小说,能够给我们深刻印象的,都是把坏蛋刻画得活灵活现,把恨写得非常生动的那种作品,中国作家在这方面的本事非常强,但你要让他写爱、写善、写好,大多数作家就傻了,这是中国文学在某种程度上和世界文学之间的差别。但我们今天请来的作家,毕淑敏老师也好,梁晓声老师也好,他们就是用写好的人的形象来感动中国读者和世界读者。所以在这条上看,这部小说在今年出现,我觉得非常重要。今年的“世界阅读日”马上又要开始了,这篇长篇可以作为全民阅读的非常重要的范本来推广。
小说中除了写到军人的职责、良心、内心等等,但我觉得更重要的是从通识意义上,写出了和山一样高的人生海拔。“只有云知道”,知道什么?知道人生能有多高,而每个人的人生又是那么普通,只是放在了一个相对绝境的环境里来考验人性的高度和人心的尺度,所以卫生队里面的几位女战士、班长、副班长,从出生的时候她们就无从选择。一个是大厨的女儿,当了班长;一个是部队领导的孩子,当了副班长;麦青青也不是一个好人,但也不是那么坏,像这样的人,她无法选择出生的原点。读到这些,每个读者都会想到自己,每个人都无从选择自己的出生原点,所以我们在成长过程里才会遇到各种难题,所以每个人成长中努力向上的足迹、迈出去的第一个台阶是不一样的。所以郭换金迈出的第一步和麦青青迈出的第一步是不同的,麦青青已经在很高的地方往上走了,而郭换金只能从最底下往上走。我们现在的人生也是这样,很多寒微出身的家庭,像俞总也好,梁老师也好,他们出身都不算高,他们为什么能走到今天?就是他们珍惜成长中努力向上的足迹。所以出生是无从选择的原点,但成长中努力向上的足迹是多么重要!
(发布会现场)
再一个层次就是精神上可以抵达的高处。其实昆仑就是一个精神上可以抵达的高处,前面梁老师举了很多例子,昆仑在某种程度上就是中华民族精神的象征,一想到中华民族用什么来象征?昆仑是最恰当的。所以在中华民族象征的情况下,毕淑敏老师这部小说已经通过这些最普通战士的故事,和这种精神高度拥抱了,而我们读者只能去向往成长中努力向上的足迹。所以,用她的高度勾起我们向往的努力,这本书也让我们觉得值得了,读起来也值得了。所以我们应该向毕老师的这部长篇、向毕老师的创作、向她的精神境界表达致敬!谢谢!
毕淑敏:我要借这个机会,向三位老师表示感谢。第一,他们真的读过。这本书有880克,将近一公斤,在现在快节奏、碎片化阅读的前提下,读这本书应该是有挑战性的,所以我对每一个下决心读这本书且能读到本书结尾最后一句“这里的故事,只有云知道”的,都特别感谢。第二,我之前听到的,读过的人多半都是女同志,好几个都跟我说她们读得泪流满面,我想女同志可能比较容易流眼泪,所以我心里记下了,但也没有特别在意。但刚刚听到俞老师、施老师这样的堂堂男子汉也说读到眼睛湿润了,我心里还是有一点点欣慰的。第三,当年在边防线上的那些故事,虽然时间已经过去了很远很远,但依然感动了今天的人。有一个年轻的女生读完后做了个概括,我觉得可能和很多人的感觉差不多,她说你这本书不就是写了一个女孩和三个男孩谈恋爱的事吗?我说那当然,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确是一个女孩和三个男孩谈恋爱的故事。她说你知道我读完了想的是什么?我说不知道。她说我的代入感比较强,我就代入这个女生,我到底嫁给谁?然后她就告诉我,她要嫁给里面的楚直医生。
梁晓声:那是最英俊的一个。
毕淑敏:其实都挺英俊的,这是我的小私心。和大家坦诚交代,高原对人的容貌摧残其实是极其严重的,那种风霜雨雪、那种高寒缺氧,那种红细胞增多、那种心脏肥大,包括指甲都会卷翘起来,但我想我一定要把那里的军人们写得英俊。后来那个女生就说,她准备嫁给楚直医生,我愣了一下,我就跟她特别认真地商量,我说楚直的脾气可不怎么好,真要嫁了他,日后也不太好相处啊。她说那我不管,我愿意啊。所以,小说真的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希望读者们看一看,除了知道那里无比壮丽的云彩,知道我们有世界上最高的边防线,知道那里发生的这些故事,也可以看一看在那里发生的爱情。
梁晓声:书里有一些细节,谈到部队上首长对兵的爱护,就是用极为特殊的方式体现出来的,令我们男人也非常动容。一个兵如果得了阑尾炎,护士们觉得首先要消炎吧?但首长暗示要直接切掉。为什么会?我们年轻的兵复员之后,如果家在城市,到了单位,城市还有报销一说,如果我们的兵回到了农村,成为农民,就没有报销这一说了,这个阑尾就会一直纠缠着人的身体,他要不断地花钱,所以在特殊的时期、年代,这种爱会变成这种方式来呈现。
我读这本书的时候为什么代入感比较强呢?这里面也写到了友情,尤其在书外,毕淑敏老师还和当年的一些战友、首长保持着联系。由此我想到人生和财富的关系,今天一谈到人生,更多是谈到财富。财富是有形的,不管是谁,临死的时候都会写下遗嘱,哪怕家里就两间破房子,可能手足之间还会经常上《第三调解室》。但我个人觉得,除了有形的财富之外,还有一笔财富就是情感财富,情感财富基本是由亲情、爱情和友情来构成的。她的书里不但有当年的友情,而且由于这种缘分,友情会那么绵长。这是一个跟年轻人探讨的问题,我们现在面对的现实生活,可能大家职业状态不一样了,现在在一个单位共同工作10年、20年的情况很少了,所以大家的感情财富可能更多是亲情和爱情,有时可能连亲情都边缘化了,就剩下了爱情。但我个人觉得,读这本书之后大家会想到,友情也很重要,尤其在当下,你如果在现实生活中碰到这样的缘分,你一定要特别珍惜,这已经变成了人的情感财富中稀缺的那一部分。
(梁晓声老师)
我进一步的感觉和心得是,缺少友情这种感情财富的人,人生是有缺憾的,从这点上来看,毕淑敏老师有特殊的感情财富,甚至可以叫做遗产,因为在从前的时候,我们说世家,就是父辈之间的友谊会传给下一代。我觉得年轻人要多读一下这本书,读完以后,在我们的现实生活中重新唤起我们对友情的珍重,我们尝试看看,我们的友情能不能像我们以往那样维持较长的时间,同时使我们的生活因此而变得人间值得。
李思思:这可能也是梁先生从他的阅读过程中提炼出来的,对于现代读者特别是年轻读者的一点借鉴意义。今天在分享《昆仑约定》的时候,我们一直在说它是一部关于青春的书,我觉得青春永不过时,无论是在上个世纪,在今天,甚至在未来,青春永远是我们永恒的话题。提到青春就会有迷茫,就会有挫折,就会有手足无措,就会有左右摇摆的时刻,我们都可能会面临很多人生或大或小的选择。今天我们的四位老师都是过来人,也都在各自的领域取得了非常卓著的成果和成就,所以我特别想请教一下四位老师,有没有什么建议可以分享给现在的年轻人?比如我们究竟应该怎么选择?我们在迷茫的时候应该做些什么?
俞敏洪:我们这一代人的青春,每个人都自愿或不自愿地生活在一种大环境下,有时候是没有选择地度过了自己的青春岁月,比如梁老师经历的北大荒时期,毕老师戍边到了西藏。原则上我们这代人的青春,很多都可以说是无可奈何、比较悲苦的。祖国那个时候贫穷,人身自由跟今天相比也是受限的,人的命运方向也不是根据你的努力来决定,而是根据你的家庭成分等等,一个“上山下乡”就让上千万的青年从城市走到了农村,这里面有一种不自愿。但即使在这种情况下,每个人都仍然在这种艰苦甚至是绝望中间,度过了一个完全不同的青春岁月,再回头看的时候,甚至发现这些岁月本身对一些人来说也产生了影响。我们不是要赞扬那个时代,但我们看到像梁老师、毕老师这样的优秀作家,他们把那段难忘的甚至痛苦的,但最后回过头来看是如此珍贵的青春岁月写了下来,变成了那一代人典型的象征和代表,使得没有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再去读他们的故事的时候,都会产生一种感动。
人即使在最艰苦的环境中,依然能体现自己的人生价值,而梁老师、毕老师就在尽力地去弘扬自己生命的张力。为什么他们到今天还要从过去的岁月中获取令人感动的,甚至按照梁老师的表达,几乎是人类遗产的这样一种价值?如果没有他们的表达,所有的这些东西都会烟消云散,不管是青春戍边的故事,还是青春开荒北大荒的故事,都会烟消云散。没有记录就没有历史,就没有文化,就没有人文,就没有后代人可以参照的坐标。所以我们每个人的青春都不太一样。
回过来说,今天的孩子们过着更加美好的生活,而且今天对于孩子们的教育基本都是统一的,某种程度上你努力地上小学、上中学、上大学,不管是一本、二本、三本,大部分人都能上,实在不行就上大专。很多孩子也被父母保护得很好,因为一家就一个孩子,父母把衣食住行都给他们弄好了,现在中国很多大学生毕业以后找不到工作就躺平,他们为什么有资格躺平?因为父母会给他们钱,所以变成了“啃老族”。我们也看到,这些孩子们的青春岁月是相对单一的,他们的经历甚至情感也相对比较单一,比如他们不用担心衣食住行,不用担心“上山下乡”,也不用担心被派去戍边。当然我们依然要向我们的边防军致以崇高的敬意,我走新疆一路走到边防,靠近哨所和边防的时候,看到战士们站在风中、雪中、雨中,挺立在祖国的边境上,我们走过的时候都跟他们敬礼。这些战士也就20岁左右,我觉得他们的青春,坦率地说跟今天在大学里上学的学生相比,反而更加丰富,因为他在经历着常人所不能经历的事情。
所以我刚才在想,对于现在的孩子们来说,有几个要素比较重要:第一,如何让他们的青春变得更加丰富和值得记忆。当然,我说的是如何通过更好的社会丰富性、多样性的建设,让孩子们的青春变得更加值得记忆,不那么千篇一律。从家长的角度来说,在保护好孩子的前提下,如何让孩子吃更多的苦,经历更多的人生也很重要。第二,在感情方面也要想办法去做些努力。现在孩子的感情来得快,去得也快,我们那个时候,尤其梁老师和毕老师那个时候,是不敢谈恋爱的,如果男的跟喜欢的女孩子握了个手,回去三天都睡不着,绝对不洗手。毕老师那时候当护士,如果她真看上了那个男医生、男战士,能多说几句话,回去都能兴奋得一天一夜不睡觉。我没有经历过毕老师这种感觉,但我觉得毕老师是一个感情丰富的人,一定有过这样的经历,否则她写不出来《昆仑约定》。
毕淑敏:俞老师你得说清楚,是谁高兴好几天?(笑)
俞敏洪:你看《昆仑约定》里的郭换金,不就是看到了景自连之后,回去就睡不着了吗?
毕淑敏:那你不能安在我头上。(笑)
李思思:所以今天毕老师一开始就说,她一定要在写作过程中尽量保证原型和小说里的人物能有一定的距离感。(笑)
毕淑敏:不过俞老师说得非常准确,除了说我的那部分,我不是那样。(笑)
俞敏洪:我想说的是,现在的孩子们在祖国建设发展繁荣、稳定、昌盛的这么一个时间,教育是整齐划一的,家庭保护也是整齐划一的,在这样一个情况下,如何让孩子们在不经历我们那个年代不该经历的事情之外,能够获得一份难忘的青春,这是一个需要思考的话题。
李思思:我觉得俞老师的分享对很多年轻人都很有价值。其实现在是一个最好的时代,我们有了更多的选择,但很多年轻人反而会有一些选择的恐慌和困惑,因为选择太多了。但是像情感方面的经历,除了我们自己感同身受的,在生活中找寻这样的机会之外,其实还有一种方式,就是通过阅读,在书籍中可以带我们体验更多的人生、更多的情感、更多的故事和更多时代背景赋予这个人本身生活方式的不同。在这方面,施老师应该也会给到年轻人很多建议吧?
施战军:俞老师是从人生经验的角度来谈,我就在想我要从哪个角度来谈呢?所以我想谈谈,伴随青春最好的礼物或者伙伴就是读书。以我为例,我1984年上大学,在那之前一直生活在科尔沁草原,见过云彩、见过马群、见过牛群。上了大学以后,感觉人生开始了,以前完完全全无忧无虑,或者没有太多负担,后来面临着将来你到底长成什么样子,毕业去向也完全迷茫的情况下,我记得非常清楚,当时我拿着饭盆到食堂打饭,12点学校的校园广播开始了,先是学校的新闻,接下来就是把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长篇小说连播录下来给同学们听,那时候听的就是路遥的《平凡的世界》。
那天我听到里边第一节说到,惊蛰那一天,小县城里无精打采,突然作者就写到半山腰的那个院坝,一群孩子拿着碗筷拖水带泥地往半山腰的食堂疯跑过去。我当时手里正拿着饭盆,我一听到这儿,我就站住了,直到听完,等我去打饭的时候,食堂的饭已经没有了。当时虽然饿了一个中午,但给我的印象太深了,我觉得我的人生突然找到了知己、找到了力量。当时写的是1975年的情况,但我那时候已经是1988年了,所以我有一次在社科院的活动里遇到了演播者李野墨先生,我还深深向他鞠了一躬,我说你演播的路遥的长篇小说《平凡的世界》,某种程度上,在精神上救了我。在人生成长过程里遇到一本好书太重要了,特别地重要,从此以后,我就觉得文学是我的伙伴,也导致我后来就把自己的职业、志业放在了文学上,所以也才能有后来。青春过后的时候,才有余下的这种生活。我后来到人民文学出版社做了将近14年的主编,梁老师、俞老师在做直播的时候,我们三个人都在台上,那天晚上我们人民文学出版社一下卖出了8万多套,产生了一个奇迹,那个奇迹的源头就是我在上大学的时候找到了一本好书。
(施战军老师)
我前段时间翻小红书,看到有人把罗曼·罗兰那句话掏出来了,“人到30岁以后就等于死了”,不要这么悲观,他是在那个情境下说出来的,其实是鼓励年轻人在30岁以前要去创造,要把人生模塑成型。毕淑敏老师的这部书写的就是30岁以前的故事,就是20来岁的时候,怎么把握自己的人生,怎么把握自己的情感,怎么把握自己向上的足迹。所以,我觉得现在的年轻人可以像我年轻时候找到《平凡的世界》一样,你们就和《昆仑约定》相遇吧!
李思思:谢谢施老师的分享,俞老师给大家的建议是多去体验、多去经历,施老师的建议是,如果我们人生的轨迹是既定的,我们就去书中找寻不同的世界。梁老师,您给年轻人的建议是什么呢?
梁晓声:说句实在话,我对于近年来的文艺现象,比如戏剧、电影、电视甚至包括传媒所营造成的一种氛围,我一向是持不以为然的态度。相当长一个时期,我们总觉得一个人一定要成功,包括我们坐在台上也会被台下的年轻人看着,仿佛我们已经成功了。但我们也老了,我们也是用了一生的努力才成功,所以我个人一直在问自己,假如人生注定是平凡的,平凡的人生还会有幸福可言吗?
按我个人的考察,我感觉随着我们国家的经济发展,大背景发生了向好的变化,比如农村的情况发生了变化,铁路发展了,缩短了城市和农村的距离,甚至我觉得城乡差别在很多方面也极大地缩小了,年轻人的收入也增加了,所以在这样一种情况下,平凡又如何?平凡是一件可怕的事吗?平凡就意味着失败吗?平凡就意味着平庸吗?平庸是平凡的同时不努力,但我的眼睛看到的是,现实生活中各个行业的年轻人其实都在自己的工作点上很努力地工作着。有一个时期,媒体经常谈到躺平,记者们也会问,你来谈谈躺平现象,我有时候会生气,我觉得这是媒体不断炒作的一个概念,因为我看到的现实生活中的年轻人,连快递小哥他们都没有躺平,他们多跑一单,可能他们背后的弟弟、妹妹、父母,都需要那笔工资。
所以我常问我的责任编辑,包括年轻的编辑们,涨工资没有?收入多少?房租多少?而且我会给他们出主意,如果北京的房价很高,眼睛往前看一点,天津怎么样?离北京这么近,先把房子买下来,因为人生可能还是需要一些超前的设想。所以,我在这么长时间里,在写作中所做的努力,其实是在以微薄之力和另一种文艺现象做对冲,就是告诉大家,平凡的人生也能过得有一点滋味,也能过得有一点温度,也能过得丰富一些,也能过得有品质。所以俞老师和施老师告诉我们要多看书,因为在我们人生低谷的时候、困难的时候,甚至包括失恋的时候,书里面有万千的处理方法。所以从这点上,《昆仑约定》对于年轻人来说,也是一本人生攻略。
李思思:我觉得在梁老师的分享中,我们每个人都找到了答案,人生平凡就是失败吗?我们是不是可以在平凡中找寻一点光明?
梁晓声:我经常看中央电视台,我看到一个很年轻的军嫂,估计也就二十六七岁,她上小尼主持的一个活动,说她收到了丈夫写给她的一封信,念了一下,小军嫂就落泪了,但那是幸福的泪。镜头一转,她的丈夫就跟你们当时在昆仑一样,小尼的原话是,我们不知道她的丈夫现在在960万平方公里的哪个角落,但他是边防军人。我们边防上现在还有许多战士,我也关注到我们还有很多巡路工、巡线工,冬天的时候电线要结冰,所有这些人的人生是一种什么样的品质呢?我经常在考察,当我实际上了解到他们人生中的那种温度和他们家庭生活的那种快乐的时候,我突然感觉到,这才是作家要关注且要写出来告诉大家的,我们平凡的人可以怎样打造我们的人生,所以这有时候会成为我写作的一个方向。
李思思:作家某种意义上就是纪录片的摄像镜头,记录下了这个时代所有普通人平凡却闪光的一生。
梁晓声:央视有一个《星光大道》的节目,我原来会觉得,我要听歌,你们说那么多干什么?尤其我听到有人说他们说的故事都是编的之后,更不想听了。但我后来变成了什么呢?唱得怎么样,无所谓了,我要听,我突然觉得上台的这些人,有农民、有养猪的、有摘茶的、有各种各样的工人,他们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他们居然站在了中央电视台的舞台上,关键他们那么有才艺,他们通过诚实的劳动、他们的才艺,让那么多人认识了他们,关键这个才艺也促进了他们的收入。所以我个人对于今天的年轻人想说什么呢?让我们多一点才艺,包括文学的才艺,因为现在写作这件事,即使不能在《人民文学》上发表,也可以在网上发表一下呀,有的作者在网上发表后,点击量也很多。所以我觉得让我们自身多一些才艺,也可以有一些商业头脑,看我们的才艺能不能转化为收入,使我们的收入多一点,再多一点,反正我愿意看到年轻人的生活有这样的变化。
李思思:太好了,梁老师是站在年轻人的角度给大家出谋划策,让大家读书,有才艺还可以写下来。其实今天我们在说,《昆仑约定》是关于青春的书,但我想每个年轻人在迷茫的时候,还是需要那盏灯塔去指明方向,就像毕老师说的,我们都应该做一颗星,纵使微弱,但一定要有光。在平凡的人生中,让我们在每一天的生活中散发出一点点光亮,哪怕照亮自己就好。
最后一个问题,现在很多年轻人一见面就喜欢说求书单,能不能请四位老师给我们年轻人推荐一本书?梁老师,你会推荐什么书给我们的年轻朋友?
梁晓声:那就是《昆仑约定》了,看了《昆仑约定》,年轻人会得到一个结论:原来我经历的那一切,其实也不过是小槛儿。
俞敏洪:今天只能推荐《昆仑约定》,如果还想再读一点,就读《人世间》。
施战军:我也首先推荐《昆仑约定》,除了这本书之外,我学俞总,大家关注人民文学出版社即将推出的《梁晓声全集》。
李思思:太好了,这也是一个美丽的约定。有人说毕老师的笔就像一把手术刀,可以剖开人性最真实的一面,同时我想在后面再加上一句话:毕老师的笔也像一根缝合的线,帮我们缝合了内心的伤痛,那些无法自洽的部分,都会在毕老师的文字中得到很好的疗愈,就像她这个人带给我们的温和而坚定的力量那样。期待所有朋友能在《昆仑约定》中邂逅这样一位温和坚定的作家,让我们在她的文字中获取更多力量。
我们再次把掌声送给四位嘉宾,感谢大家!今天的发布会就到这里了!再见!
来源:俞敏洪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