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1980年9月22日凌晨三点十七分,伊拉克西南部沙漠中的雷达操作员哈桑·贾西姆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屏幕上突然炸开的密集光点让他瞬间清醒。十二架伊朗F-4战斗机组成的编队正贴着波斯湾海面向北突进,机翼下方挂载的Mk84炸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五分钟后,巴格达郊外奥西
1980年9月22日凌晨三点十七分,伊拉克西南部沙漠中的雷达操作员哈桑·贾西姆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屏幕上突然炸开的密集光点让他瞬间清醒。十二架伊朗F-4战斗机组成的编队正贴着波斯湾海面向北突进,机翼下方挂载的Mk84炸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五分钟后,巴格达郊外奥西拉克核反应堆的夜空被火球撕裂,混凝土防护罩像蛋壳般崩碎,尚未投入使用的核燃料棒在高温中扭曲成诡异的螺旋状——这次未竟的空袭成为导火索。五小时后,萨达姆·侯赛因沙哑的声音通过巴格达广播传遍全国:"我们被迫用子弹回应波斯人的匕首。"伊拉克炮兵阵地上,122毫米榴弹炮的炮管还带着晨露,两千余枚炮弹将席林堡地区的伊朗边境哨所化作燃烧的棋盘,一位幸存的伊朗哨兵后来回忆:"爆炸的气浪掀翻了早餐桌上的馕饼,最后一块碎屑落地时,我的十二个战友已经变成了墙上的血雾。"
在阿瓦士前线,25岁的伊朗士兵穆罕默德·礼萨蜷缩在战壕里,借着炮火间隙的微光写下日记:"今夜的风里都是铁锈味,我们甚至能听见坦克履带碾碎边境石碑的声音。"他脚边的泥土里嵌着半块界碑,上面残存的"1937"字样正被鲜血浸透。三百公里外,装备苏制T-72坦克的伊拉克第三军团撕开伊朗防线,钢铁洪流在胡齐斯坦平原上犁出深沟。霍拉姆沙赫尔战役中,伊拉克工兵驾驶的推土机将反坦克壕填成通途,装甲部队三天便突破外围防线。市民用家具和汽车残骸构筑街垒,家庭主妇法蒂玛·侯赛尼把煤气罐改装成燃烧弹,从屋顶投向伊军坦克的发动机舱。当最后三十名守军被困在糖厂地下室时,伊拉克人用鼓风机将氰化物气体灌入通风管道——这座被称为"胡宁沙赫尔"(血色之城)的石油枢纽,最终只剩下四百七十三具戴着防毒面具的尸骸,他们的手指仍紧扣着霍梅尼的画像。
萨达姆没有料到,军事溃败反而成为霍梅尼的宗教动员利器。1981年深秋,阿巴丹前线的沙地上出现了令人战栗的景象:数千名十五六岁的少年排成二十列纵队,帆布腰带里塞着霍梅尼画像,胸前的塑料钥匙随着奔跑叮当作响。革命卫队指挥官纳赛尔·沙姆哈尼在望远镜里看着他们扑向雷区,第一排少年的残肢飞溅时,第二排已经踩着血泊继续冲锋。"这不是战争,是集体殉道。"目睹全程的伊拉克第七师参谋长沙拉丁在回忆录中写道,"有个被弹片削去双腿的男孩,爬行二十米后用牙齿咬响了最后一颗地雷。"这种原始战术产生了诡异效果:伊拉克士兵开始出现集体癔症,有人对着空荡的战壕疯狂扫射,有人声称看见阵亡者化作黑雾缠绕枪管。
当战线被推回至两国边界,战争进入了更荒诞的消耗阶段。巴士拉郊外的沼泽地里,伊朗工兵在月夜下用芦苇杆铺设浮桥,蛙鸣声掩盖了钢钉入水的叮咚声。黎明时分,头缠绿色布条的敢死队员高呼"真主至大"冲向伊拉克阵地,他们的绑腿上缝着写有姓名和住址的布条——这是为了方便收尸队辨认残躯。作为回应,伊拉克米格-23战机低空掠过战壕,芥子气储罐在半空爆裂,黄色毒雾贴着地面蛇行,沾染者的皮肤会像煮熟的番茄般片片剥落。1984年3月,美国军舰"斯塔克"号在波斯湾的夜色中突然震颤,37个弹孔在船舷绽放,两名水兵的血迹在甲板上拖出十七米长的痕迹——这场误击事件犹如寓言,昭示着国际势力的深度介入。
军火黑市在这个时期达到空前繁荣。苏联的"飞毛腿"导弹部件通过约旦亚喀巴港转运,法国达索公司的幻影战机驾驶员在巴格达郊区秘密培训伊拉克学员,巴西军工厂的装甲车零件伪装成农机设备运抵巴士拉。伊朗则展现出惊人的地下网络:朝鲜的130毫米火炮经中国丹东港转口,以色列提供的霍克导弹零件藏在冷冻羊肉集装箱底层,甚至从阿根廷走私的普卡拉攻击机被拆解后通过骆驼队穿越巴基斯坦边境。纽约商品交易所里,石油交易员们逐渐摸清规律:每当波斯湾有油轮遭袭,北海布伦特原油期货就会跳涨3%。最疯狂时,科威特油轮"海岛城"号中弹起火的画面传回后,三分钟内就有价值四亿美元的期货合约易手。
战争的齿轮将普通人的生活碾成齑粉。德黑兰南部的贫民窟里,寡妇法蒂玛·阿兹米每天清晨都要做两个抉择:先去雷萨圣祠点燃两支蜡烛(一支为战死的长子,一支为仍在战场的小儿子),然后去黑市用结婚金镯换半袋面粉。她的邻居,六十岁的裁缝哈桑,发明了用降落伞绸制作裹尸袋的手艺——这些印着伊拉克空军编号的绸布,最终裹着伊朗士兵的遗体下葬。巴士拉的面包店老板阿卜杜勒·卡里姆发现,政府配给的面粉逐渐掺入木薯粉和锯末,他的小女儿萨玛尔因长期营养不良,乳牙脱落后再也长不出新牙。前线的士兵则发展出诡异的生存智慧:伊朗人用空罐头盒和活性炭制作简易防毒面具,伊拉克侦察兵通过观察沙鼠洞口的朝向判断地下水脉。1986年冬季,梅赫兰前线的两军士兵甚至达成秘密协议:每天下午三点至四点停火,双方各自收殓阵亡者遗体,期间阵地广播会交替播放波斯诗人哈菲兹的情诗和伊拉克民谣《底格里斯河之夜》。
当战争步入第七个年头,参战双方都已陷入癫狂的疲惫。德黑兰的医院里,截肢士兵的假肢是用击落的伊拉克战机铝皮制成,残肢断面与金属接合处常常溃烂流脓。巴格达街头,公务员的月薪缩水到只够买二十公斤发芽的土豆,动物园被迫屠宰孟加拉虎喂养濒危的阿拉伯羚羊。1988年春天的法奥半岛战役中,战争史见证了最讽刺的画面:伊拉克装甲师利用美国提供的KH-11侦察卫星照片实施两栖登陆,而伊朗守军阵地上飘扬的军旗,竟是用以色列援助的尼龙降落伞布缝制。停火协议签署前的最后六个月里,双方在战场上投掷了超过四百吨化学武器,以至于十年后联合国核查人员仍在沙漠中发现封存完好的沙林毒气炮弹。
1988年7月20日的日内瓦万国宫,联合国调解员轮番劝说四十一小时后,两国代表仍在为签字顺序僵持。伊朗外交官坚持要求伊拉克先签,"因为你们是侵略者";伊拉克代表反唇相讥:"你们才是拒绝和平的疯子。"最终解决方案充满黑色幽默:协议文本采用环形排版,两国国名呈圆周对称分布,签署日期特意选在伊斯兰历的"中立日"。当萨达姆在提克里特宫殿用镀金餐刀切开庆功蛋糕时,军情局的密报正被奶油覆盖——战争消耗了相当于全国十二年石油收入的总和,儿童识字率比战前暴跌28%。流亡巴黎的伊朗前总理巴扎尔甘在当天的日记里写道:"我们像赌徒般押上整代青年,最后发现赌桌上只有用百万条人命换来的旧地图。"
历史的长焦镜头往往能照见宿命的伏笔。2003年美军进攻伊拉克时,第101空降师使用的战术地图上,阿拉伯河边界线仍标注着"1913年考克斯线";五角大楼的作战方案里,专门列出了二十七个两伊战争时期遗留的化学武器存放点——这些当年美国默许萨达姆使用的"特殊弹药",此刻成了证明其拥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铁证"。更具深意的是,曾在两伊战场使用美制装备的共和国卫队军官,十五年后多数成为反美武装的战术教官;而伊朗通过战争建立的地下军火网络,最终演化出能够突破国际制裁的秘密供应线。
2011年阿拉伯之春期间,开罗大学历史系教授纳比勒在课堂上展示了两组数据:伊拉克在2003年战争中的伤亡总数,恰好等于1980-1988年两伊战争阵亡人数;伊朗现有的离心机数量,正好是当年奥西拉克核反应堆被毁燃料棒数目的一百倍。当学生追问这种数字巧合的寓意时,教授指向窗外解放广场上的人群:"看看那些燃烧的汽车,和三十年前霍拉姆沙赫尔街头的燃烧瓶有什么区别?"窗外飘来的焦糊味与课堂投影仪上的历史照片重叠,仿佛时空裂开了一道细缝。
这场持续3180天的战争,犹如一台失控的联合收割机,将两个古老文明的现代化幻梦绞成碎片。当2023年伊朗与沙特在北京握手言和时,和解协议附件里仍夹着阿拉伯河航道测量报告;巴格达绿区的地下防空洞里,褪色的两伊战争宣传画与ISIS的黑色旗帜共享着同一面霉斑遍布的墙壁。历史在这里画出了诡异的莫比乌斯环:八十年代射向油轮的蚕式导弹,与二十一世纪穿越沙尘暴的无人机;霍拉姆沙赫尔巷战中少年们胸前的塑料钥匙,与摩苏尔战役里儿童绑在身上的自杀背心——暴力的基因在岁月中不断变异,却始终流淌在同一片血浸的土地上。
来源:墨砚狼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