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刘大爷今年七十有八,脸上的褶皱比他看护的那片山林的沟壑还要深。腰板却依然挺得笔直,走路带风,远远看去,后背像是扛着一棵不肯服输的老松树。
如果要问我们村最有名的人是谁,那非刘大爷莫属。
刘大爷今年七十有八,脸上的褶皱比他看护的那片山林的沟壑还要深。腰板却依然挺得笔直,走路带风,远远看去,后背像是扛着一棵不肯服输的老松树。
我小时候最怕遇见刘大爷。他总穿着那件补了又补的深蓝色中山装,远远望去就像座移动的小山包。见了村里的孩子就瞪眼:“又偷摘我的杏子了?”其实我从没摘过他的杏子,但每次都吓得腿发软。
后来才知道,刘大爷的山林压根就没种杏树。
一
刘大爷原本在县水泥厂当工人,是村里为数不多的”吃国家粮”的人。那时候能进国营单位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刘大爷的媳妇王婶常拿这事在村头乘凉时炫耀。村里人谁见了他都要亲切地喊一声”刘工”。
1979年,刘大爷突然辞了工作。这在当时简直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刘工疯了吧?铁饭碗往地上一摔。”村里的李二瘸子抽着旱烟,眼睛瞟向刘大爷家的方向,“听说是想承包咱村后面那片荒山。”
“那山秃得跟我老婆的针线包似的,连只山羊都懒得上去,能有啥出息?”周铁匠呸了一口,声音特意提高了几分。
刘大爷确实承包了村后那片荒山。那山早年被乱砍滥伐,光秃秃的,每到下雨天就往下冲泥石流,把村口的路都堵了。
王婶起初也不同意。村里传言她和刘大爷吵了一架,把家里的搪瓷脸盆都摔破了三个。但最终,王婶还是妥协了。
我爷爷说,那年村里开大会,刘大爷拍着胸脯说:“我刘某人这辈子没啥大志向,就想看着这山绿起来。”说这话时他手里握着他儿子刘小满的手。那时刘小满才五岁,眨巴着大眼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当晚,几个平日跟刘大爷关系不错的村民去他家做工作。我爹也在其中。爹回来对我娘说:“刘工认定了,说什么也不回厂里去了。”
我娘叹了口气:“这日子怎么过啊?那山就是个烂摊子。”
二
最初几年,刘大爷的日子的确不好过。
他没了固定工资,家里全靠王婶做些针线活补贴。好在他们没有债务,自家的房子也建得结实。刘大爷每天天不亮就上山,挖坑、植树、浇水,晚上回来时总是满身的泥土,连眉毛里都是。
村里人起初还笑话他,后来见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折腾,也就懒得多说了。只是私下里都叫他”傻刘”。
王婶不愿听这外号,但又无可奈何。只好在家里多做几样菜,让刘大爷吃得饱些。
我第一次真正接触刘大爷是在我十岁那年。那年夏天特别热,学校放了暑假。我和几个小伙伴去村后的小河摸鱼。回来路过刘大爷的山林,看见他正扛着水桶吃力地往山上走。
“帮我提一下,给你们讲故事。”刘大爷冲我们喊道。
小孩子嘛,一听有故事,立马来了兴趣。我们几个抢着提水桶。水桶不大,但很沉,三个人才勉强提起来。
“你们瞧那边,看见没有?”刘大爷指着山坡上一片小小的绿色斑块。那是几棵看起来才种不久的小树。
“那是我今年种的黄连木,等它们长大了,这山就更漂亮了。”
我们不太懂什么是黄连木,只是听他说得眉飞色舞,便也跟着点头。
“大爷,我爹说您种树不挣钱,是瞎忙活。”一个胆大的孩子突然说道。
刘大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摸了摸那孩子的头:“你爹说得没错,我现在是赔钱。但树跟人不一样,它会长大,会越来越值钱,只是需要时间。”
他指着脚下的一块石头:“坐下,我给你们讲个故事。”
那天刘大爷给我们讲了一个老人种树的故事。具体内容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个老人种了很多很多树,最后村子变成了一片绿色,再也不缺水了。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这话有道理。”刘大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上面记满了密密麻麻的字。他翻开其中一页给我们看:“瞧,这是我种树的日记。我把每棵树的品种、位置、种植时间都记下来了。”
我眯着眼看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一个也看不懂。但刘大爷的表情很骄傲,仿佛那本皱巴巴的小册子比县里表彰大会发的奖状还要珍贵。
三
刘大爷种树的第八年,他养的树终于挡住了一次山洪。
那年夏天,连着下了半个月的大雨。邻村的山上泥石流把村子冲了半个,死了三个人。我们村却安然无恙。村支书在大喇叭里表扬了刘大爷。
但刘大爷的腰那年越发弯了。我爹说这是常年弯腰种树落下的毛病。
刘小满十三岁那年考上了县里的重点中学。这在我们村是第一个。可王婶却高兴不起来。
“家里哪有钱供他读书啊?”王婶坐在我家门口的石凳上,眼睛红红的。我娘递给她一块手帕。
我爹出面找了村支书,村里决定资助刘小满读书。条件是刘大爷得继续看护山林。
“这算啥条件,我不看护山林谁看护?”刘大爷咧着嘴笑了,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不知为什么,那一刻的刘大爷在我眼里突然年轻了许多。
刘小满确实争气,从县中学一路考到了省城大学,学的是林业。
村里人对刘大爷的态度也悄悄地改变了。特别是他承包的那片山林渐渐有了模样,树木成荫,鸟儿也多了起来。
“刘工,哪天教教我种树呗?”李二瘸子半开玩笑地说。那时他已经不再叫刘大爷”傻刘”了。
“随时欢迎,多个帮手是好事。”刘大爷爽快地答应了。可惜李二瘸子只是嘴上说说,从来没真正去帮过忙。
1992年的一个下午,刘大爷在山上干活,一不小心从山坡上滚了下来,摔断了左腿。
那天恰好我在村口玩,看见几个猎户抬着刘大爷往村里走。刘大爷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但硬是咬着牙不肯出声。
“快去叫人,刘工从山上摔下来了!”
村里人七手八脚地把刘大爷送到了县医院。医生说幸好送得及时,不然这条腿可能就保不住了。
刘大爷在医院躺了两个月。那两个月里,他的山林无人照料。王婶年纪大了,爬不了山。村里人忙着秋收,也没空帮忙。
等刘大爷拄着拐杖回到山林时,发现竟有不少新栽的树苗。
“是谁?”刘大爷问遍了村里人,却没人承认。
直到半年后,刘小满放假回家,刘大爷才知道是村里的孩子们干的。那些曾经听他讲故事的孩子,趁着放学后上山种了树。
“树苗哪来的?”刘大爷问我。
那会我已经上初中了,个子长高了不少。“我们东拼西凑攒的钱,去县里林业站买的。”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其实也没多少钱,林业站的人听说是给您买的,就便宜卖给我们了。”
刘大爷的眼睛湿润了。他拍拍我的肩膀,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四
1995年,县里搞环保评比,刘大爷的山林获得了”生态示范林”的称号。村支书把奖牌郑重地挂在了村委会的墙上。
“这是咱全村的荣誉!”村支书激动地说。
我注意到墙上的奖牌下面垫了块砖头,那是因为墙上的钉子松动了。不过,没人在意这种小细节。
同年,刘小满大学毕业,被分配到了省林业厅工作。他第一个月的工资全部拿来给父亲买了一台血压计和一些降压药。
“爹,您得注意身体。”刘小满说。
刘大爷不以为然:“我身体好得很,山上风吹日晒的,比你们坐办公室的强多了。”说着,他拿起血压计扔进了抽屉,里面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灰。
1998年那场大洪水,全国上下都在抗洪。我们村虽然不在主要灾区,但雨水也很大。刘大爷的山林再次保护了村子。县里来人考察后,决定以刘大爷的模式在全县推广植树造林。
那年冬天,刘大爷第一次坐上了电视台的采访车。
“您为什么坚持这么多年?”记者问。
刘大爷挠挠头,不知如何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弯腰捡起一把黑土,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你闻,这土里有生命的味道。”
记者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刘大爷,您真是个诗人。”
采访播出后,县里不少学校组织学生来刘大爷的山林参观学习。刘大爷成了孩子们眼中的英雄。
“大爷,您真了不起!”孩子们崇拜地说。
刘大爷摆摆手:“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嘴上这么说,脸上却笑开了花。
2000年初,王婶因病去世。刘大爷抱着她的遗像哭了整整一天。第二天一早,他又拄着拐杖上山了。
“人死不能复生,树还得照看。”刘大爷对前来吊唁的村民说。
五
进入新世纪后,我们村的变化越来越大。通了公路,装了路灯,家家户户都有了彩电。刘大爷的山林也有了新变化。
2002年,县里开发旅游资源,把刘大爷的山林划入了风景区范围。刘大爷起初不同意,担心游客会破坏树木。
“您放心,我们会制定严格的保护措施。”县里分管旅游的副县长亲自上门做工作。
刘大爷思考再三,最终同意了,但提出了一个条件:“门票收入的一部分用来种树。”
副县长爽快地答应了。
风景区开放后,游客越来越多。刘大爷的山林因其独特的人工与自然相结合的景观,成了网红打卡地。市里甚至专门开通了一条旅游专线,直达山脚下。
村里人也跟着沾光。有的开起了农家乐,有的卖土特产,还有的当起了导游。山林周边地价翻了好几番。
我爹笑着对我说:“当年那些笑话刘工是傻子的人,现在脸都肿了吧?”
2005年,县里给刘大爷发了特殊贡献奖,奖金五万元。刘大爷把钱全部用来扩大了植树面积,连接了周边几座小山头。
那年我大学毕业回村探亲,特意去看了刘大爷。他的房子还是老样子,土墙黑瓦,门口放着一把藤椅。不同的是藤椅旁边多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满了各种降压药。
“身体不如从前了?”我问。
刘大爷笑笑:“年纪大了,总会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他指了指窗外:“但我还能上山。”
他起身带我去看他的新成果——一片刚刚种下的树苗。那些树苗看起来弱小无力,但刘大爷看它们的眼神,就像看着自己的孙子一样充满期待。
“这是刘小满从国外带回来的新品种,比本地的树种长得快,抗病能力也强。”刘大爷介绍道。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我小时候见过的小本子。本子已经旧得不成样子,封面脱落了一半,里面的纸张也发黄发脆。
“快三十年了,每棵树我都记着呢。”刘大爷翻开本子给我看,“你看这棵,1982年种的,现在都有多粗了?”
我随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是一棵挺拔的松树,树干粗得需要两个成年人才能合抱过来。
六
2008年的一天,几辆挂着外地牌照的豪车开进了村子。来的是几位企业家,他们想在刘大爷的山林里建疗养院。
“价钱随您出,保证让您满意。”为首的中年人西装革履,笑容可掬。
刘大爷没有立即回答,只是说要考虑考虑。
当晚,村里炸开了锅。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李二瘸子的儿子激动地说,“听说他们出的价至少七位数!”
“刘工这下可发达了。”周铁匠的孙子羡慕地说。
然而,让所有人意外的是,刘大爷拒绝了。
“我守了这片山林大半辈子,不为别的,就想看它年年岁岁长得更好。”刘大爷对前来劝说的村支书说,“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点样子,我舍不得。”
村支书没再多说什么。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刘大爷对那片山林的感情,已经超越了金钱可以衡量的程度。
2010年后,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理念越来越深入人心。刘大爷的事迹被写进了教科书,他也成了全国绿化模范。
我工作调动到了县城,有一次陪单位领导参观刘大爷的山林。领导连连称赞:“这就是咱们县的活宝贝啊!”
山脚下新建了一个游客中心,墙上挂满了刘大爷的照片。从青年到中年,再到如今的白发老人。最中间的那张,是刘大爷站在山顶上,背景是连绵起伏的绿色山峦。
照片旁边是一行大字:“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
游客中心出售各种纪念品,刘大爷的形象被印在T恤、帽子、钥匙扣上。还有一种特别的纪念品——一小袋山上的土壤,包装上写着”生命的味道”。
这是刘大爷当年接受采访时说的那句话。
我买了一袋,轻轻闻了闻。确实有一种生命的芬芳。
2018年,刘小满从省城回来,带着一个重要消息:省里准备把刘大爷的山林申报为国家森林公园。
“爹,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刘小满激动地说,“这意味着您的心血将永远被保护下去!”
刘大爷点点头,眼里闪着泪光:“我这辈子,值了。”
如今的刘大爷已经七十八岁了,背有些驼,耳朵也不太灵光了。但他依然每天上山,检查他心爱的树木。
村里的年轻人组建了志愿者队伍,轮流陪他上山。这些年轻人中,有些是当年听他讲故事的孩子的孩子。
七
前不久,我回村探亲,听说刘大爷住院了。
医院的病房里,刘大爷躺在床上,脸色有些发灰。床头柜上放着他那本旧得不成样子的小本子。
“大爷,您好些了吗?”我问。
刘大爷勉强笑了笑:“没事,修修就好。”
我们聊了会儿村里的变化。他最关心的还是他的山林。
“今年新种的那片桦树怎么样了?”
“长得很好,已经有半人高了。”我说。
听到这个消息,刘大爷满意地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临走时,刘大爷突然握住我的手:“有空去山上看看,那边的风景最好。”
我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我独自去了刘大爷的山林。沿着熟悉的山路往上走,两旁的树木郁郁葱葱。有些树我认得,是小时候见刘大爷种下的。如今它们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
山顶上建了一个观景台。站在上面,可以看到整个村庄,还有远处的县城。晨雾中,一切都显得朦胧而美好。
我想起刘大爷年轻时的样子,想起他给我们讲故事时的神采飞扬,想起他抚摸小树苗时的温柔。
这片绿色的海洋,是刘大爷一生的心血。从一个被人嘲笑的”傻子”,到如今受人尊敬的环保先锋,他用四十五年的坚守,证明了自己的选择是多么正确。
绿水青山,真的变成了金山银山。不仅是经济上的价值,更是精神上的财富。
回去的路上,我遇到了一群戴着红领巾的小学生。他们跟着老师,整齐地走在林间小道上。
“同学们,这片森林是我们刘爷爷四十多年的心血。我们要向他学习,爱护环境,保护自然。”老师说道。
孩子们认真地点着头。
我突然想起那天在医院,刘大爷说的最后一句话:“照顾好那些树,它们都是我的孩子。”
是啊,那些树木承载着刘大爷的梦想,见证了他的坚持与付出。它们会继续生长,继续守护这片土地,继续讲述刘大爷的故事。
而刘大爷的精神,也会像种子一样,在人们心中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村里人不再叫他”傻刘”了,而是尊称他为”刘先生”。
因为大家都明白,真正的傻子,是那些当初嘲笑他的人。
来源:番茄聊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