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那是1985年盛夏的一个午后,骄阳似火,知了在树上拼命地叫着,声音尖锐得像是被太阳烤化了的冰糖葫芦。
"晓燕!别追了!"我大喊着,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
身后那扎着麻花辫的姑娘仍不依不饶,气喘吁吁地喊着我的名字。
那是1985年盛夏的一个午后,骄阳似火,知了在树上拼命地叫着,声音尖锐得像是被太阳烤化了的冰糖葫芦。
我,马书明,十五岁的少年,正被同院的周晓燕追得上气不接下气,脚下的解放牌胶鞋在柏油路上拍打出急促的节奏。
我们住在县城东边的红光里弄,一处建于六十年代的筒子楼,砖红色的外墙已经褪成了暗红,窗台上晾晒的被单在风中猎猎作响。
四家人共用一个小院,院中央有口水井,井台上总是湿漉漉的,苔藓顺着石缝悄悄爬行。
王建家与我家相邻,隔着一道薄薄的墙,夏天我们甚至能听见彼此的蝉鸣声。
他爹是县棉纺厂的车间主任,腰间别着厂里发的黄铜色出入证,走路时总是胸脯挺得老高,像只骄傲的公鸡。
"王主任脾气大着呢,轻易不跟人打招呼。"街坊们都这么说。
王建比我大一岁,却和我同班,因为他小时候生了一场大病,耽误了一年。
个子比我高半头,总穿着他爹从省城带回来的蓝色尼龙外套,看起来特别神气。
我家条件一般,父亲是县文化馆的普通干部,每天骑着二八大杠上下班,裤腿总是用自行车夹子固定着,回家后常忘了取下来。
母亲在国营百货公司当售货员,戴着白色的工作帽,站一天腿就肿一天,晚上总让我帮她捶捶腿。
我们家还有一个妹妹,正在上小学三年级,扎着两个冲天辫,活泼得像只小燕子。
每天放学回家,我第一件事就是帮她检查作业,然后才能去院子里和小伙伴们玩耍。
周晓燕家住在院子对面,隔着一片晾衣绳和花盆。
她父亲是县医院的一名护士,常年值夜班,脸色总是有些发青,但说话轻声细语的,院里人都尊称他"周医生"。
她母亲在街道毛巾厂做工,每天早出晚归,手上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
家里还有个需要照顾的老奶奶,中风后半身不遂,整日坐在藤椅上,目光却依然清亮。
邻居们都说周家姑娘懂事,放学回家总是先帮奶奶捶背,然后再做作业。
有时还能看到她站在小板凳上洗衣服,瘦弱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虽然我和晓燕同在一所中学,她比我低一个年级,但我们很少说话,只是在院子里遇见时点点头,目光交错的瞬间总会迅速移开,像是害怕被烫着似的。
事情发生在前一天下午,那时候天还没黑,院子里的老槐树投下斑驳的影子。
王建拿着他爹从省城带回来的弹弓,站在水井旁边,眯着眼睛瞄准电线上的麻雀。
那弹弓是用红木做的,皮筋是特制的黄色橡皮筋,据说能打很远。
我放学回来,书包还背在肩上,站在一旁看着,心里既羡慕又担心。
"这玩意儿真带劲,你摸摸。"王建得意地递给我。
我摸了摸,又赶紧还给他:"别瞎打了,会伤到人的。"
那时候,街坊邻居都知道对门李师傅家养了一条黑狗,叫"黑子",毛发油亮,为人友善,跟谁都亲。
李师傅是自行车修理厂的修车师傅,一双手总是沾满了机油,黑得发亮。
他女儿阿春和我同年级,是个安静的女孩子,总是低着头走路,像是担心踩到蚂蚁。
"少废话,看我的。"王建吹了吹额前的刘海,一副老手的样子,"咱爹说了,练这个长本事,保准能在咱县城里第一个用上。"
"吹什么牛,上回郑家小子不是早玩上了?"我撇撇嘴说。
"那能一样吗?他那是弹得最——"王建的话还没说完,一声凄厉的狗叫声划破了院子的安宁。
黑子莫名其妙被击中了后腿,倒在地上呜呜直叫,身子缩成一团,眼神里满是恐惧与痛苦。
李师傅的女儿阿春正好提着菜篮子回来,看到自家的狗痛苦挣扎,菜篮子"啪"的一声掉在地上,青菜滚了一地。
她立刻从屋里冲出来,看到这一幕,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抱着黑子轻声安慰:"别怕,别怕,阿春在这儿呢..."
事情接踵而至,像是一场没有彩排的戏。
王建的脸"唰"地白了,眼珠子转了两圈,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他把弹弓往我手里一塞,低声说:"书明,帮帮忙,就说是你打的。"
我愣住了:"凭啥?明明是你..."
"我爹明天要评先进,这事让他知道了,非打死我不可。"王建抓着我的胳膊,用力得我差点叫出声,"就这一次,兄弟。"
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跑到阿春面前,指着我说:"是马书明打的!"
我愣在原地,弹弓还捏在手里,像烫手的山芋。
院子里几个正在纳凉的大人转过头来,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照在我身上。
阿春红着眼睛看我:"书明,真的是你吗?"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建站在一旁,眼神躲闪,却依然坚定地点着头,仿佛这样就能确认事实。
李师傅从工厂回来后,黝黑的脸上写满了愤怒。
他二话不说,直接去了我家,敲门的声音像是要把门砸穿。
那天晚上,坐在昏黄的灯光下,我第一次看到父亲那样失望的眼神。
父亲瘦高的身材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没有打我,只是叹了口气,手里的烟灰抖落在茶几上,留下一小撮灰色的痕迹。
"书明,爸爸不相信你会做这种事,但既然别人都这么说,你就得负责。"
母亲站在一旁不停地叹气,手指绞着围裙。
我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水泥地面,上面有一道道细小的裂缝,像我此刻的心情。
"可是爸,真不是我..."我欲言又止,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要告诉父亲真相吗?可是王建那可怜的眼神又浮现在脑海里。
"男子汉做事要负责任,"父亲的声音低沉,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节奏如同我急促的心跳,"李师傅家的狗要看兽医,这钱咱得出。"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红色的存折,那是他攒了很久的钱,原本是要给我买一套《十万个为什么》的。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王建那张笑嘻嘻的脸和父亲失望的眼神。
蚊子在耳边嗡嗡叫,窗外的电线杆上挂着的广播喇叭里传来最后一段音乐,然后是"沙"的一声,整个院子陷入了寂静。
第二天一早,我正坐在家门口的石阶上发呆,周晓燕突然敲开了我家的门。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格子衫,头发编得整整齐齐,手里攥着一个红漆脱落的铁饭盒。
"马书明,我有话跟你说。"她站在门口,声音有些紧张。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用鞋尖划着地面。
"是关于黑子的事。"她又说,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心一惊,猛地抬头看她,正好对上她清澈的眼睛。
她朝院子外面偏了偏头,示意我跟她出去。
我犹豫了一下,看看屋里正在做饭的母亲,还是跟了上去。
一出院门,晓燕突然加快了脚步,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一样。
我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弯弯曲曲的小巷,经过供销社的仓库,路过县广播站的大院,最后来到了小河边。
就这样,在这个闷热的夏日,我被晓燕一路追到了平时常去钓鱼的小河边。
"别跑了!我话都说不利索了!"晓燕终于在河边的柳树下停住脚步,扶着膝盖,气喘吁吁地说,"我知道不是你打的黑子。"
夏日的河边,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河水静静流淌,偶尔有鱼儿跃出水面,在平静的水面上激起一圈圈涟漪。
我惊讶地望着晓燕,她额头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脸颊因为奔跑而泛着红晕,像熟透的苹果。
"你...怎么知道的?"我结结巴巴地问,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颤抖。
"我当时在楼上晾衣服,看得一清二楚。"晓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直视着我的眼睛,"看到王建拿着弹弓瞄准麻雀,然后不小心打中了黑子,又把弹弓塞给你,推你出来当替罪羊。"
她说话时眼睛一眨不眨,好像要把这句话刻在我心上。
"王建那个胆小鬼,明明是他打的,却让你背黑锅。真不讲道义!"
我长长地呼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柳条在微风中轻轻摇摆,在我们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苦笑着说,蹲下身,捡起一块小石子,扔进河里,"没人会相信的。大人们都信了是我干的。"
"有人会信!"晓燕坚定地说,眼睛亮亮的,"老李头看见了,就是楼上退休的那个老师。"
河边的柳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摆,像是附和着晓燕的话。
那一刻,我心里泛起一丝希望,像是黑夜里的一盏小灯,微弱却温暖。
老李头住在我们楼上三楼,退休前是县一中的语文老师,教了几十年的书,培养出不少大学生。
据说年轻时是个才子,有人见过他写的毛笔字,说是龙飞凤舞,气势不凡。
一辈子未婚,独居,每天早上准时起床,到小河边打太极拳,晚上听收音机里的评书,生活十分规律。
院里的孩子都有些怕他,因为他总是板着脸,看到谁都像在批改作文一样严肃。
走在楼梯上,我的心跳得厉害,手心沁出了汗。
"老李头会帮我们作证吗?"我小声问晓燕。
"应该会吧,老李头最讲公道了。"晓燕说着,却也不太确定的样子。
敲开老李头的门,出乎意料的是,他并不惊讶。
"我等你们来。"老李头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本翻得发黄的《水浒传》,抿了一口茶,沧桑的眼睛里闪着光,"昨天的事,我都看见了。"
他家的房间收拾得很整齐,墙上贴着几幅字画,还有一台上海牌收音机,安静地放在桌上。
我和晓燕对视一眼,心里有了底。
"老师,那您能...能不能..."我结结巴巴地问,生怕惊扰了这位严肃的老人。
"能不能给我们作证,告诉大家真相?"晓燕帮我把话说完。
老李头看了我们一眼,微微摇头:"我不能公开作证。"
"为什么?"晓燕急切地问,声音提高了八度。
"为什么?"我也不解地问。
老李头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说:"并非不能,而是不宜。"
他拿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透过窗户看着远处,仿佛在看着遥远的过去:
"王建他爹,当年是我学生。他不容易,从农村考上高中,勤工俭学才毕业的。他家不容易...再说,邻里之间,和气最重要。娃娃们的事,让娃娃们自己解决。"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我可以给你们一个忠告:真相终会浮出水面,只是时间问题。"
离开老李头家,我心情复杂,像是喝了一碗酸甜苦辣的杂烩汤。
晓燕却不肯放弃,她拽着我的衣袖说:"我有办法。让他自己承认不就得了!"
她的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像是想到了什么妙计。
就在这时,我听见院子里传来了父亲的声音,还有王建父亲洪亮的嗓门。
我和晓燕对视一眼,赶紧跑回院子。
原来王建父亲气势汹汹地来到我家,手里拿着一张兽医站的收据,要求赔偿狗伤的医药费和精神损失。
他脸涨得通红,声音像打雷一样在院子里回荡:"马同志,你儿子不懂事,伤了我邻居的狗,这医药费总该赔吧?还有耽误我李师傅两天没去上班,这误工费也得算上!"
父亲站在院子中央,瘦高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更加单薄。
他二话不说,从衣袋里掏出一个布质钱包,又从钱包里取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那是他为我准备买课外书的钱。
看到这一幕,我的眼睛湿润了,心里像是被人打了一拳,闷闷的疼。
"爸..."我想上前阻止,却被王建的眼神钉在原地。
我站在一旁,心如刀绞,恨不得马上跳出来说出真相。
但看到王建父亲那威严的眼神,我又缩了回去。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原来是周晓燕的奶奶被担架抬了出来,周家人急匆匆地簇拥着往外走。
"怎么了这是?"院里的王大妈问道。
"老太太血压又高了,得赶紧去医院。"周父满脸焦虑,苍白的脸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更让我意外的是,当晚回家后,我看到晓燕家门口围着不少人。
原来晓燕奶奶病情加重,需要住院,家里正为凑医药费发愁。
院子里的几个大爷大妈在那里低声议论:"周家不容易啊,两个月前刚给老太太看过病,家底都掏空了..."
"听说这次要做手术,得一千多块呢!"
"这上哪儿去弄这么多钱啊?"
听着这些话,我心里更不是滋味。
王建家占着理,我家被冤枉;周家有难,却无力解决。
命运仿佛在跟我们开一个残忍的玩笑,把所有的不幸都安排在一起。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望着斑驳的天花板,思绪万千。
从窗口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投下一道银白的光柱,照在墙角一个小木盒上。
那是爸爸去年送我的生日礼物,里面装着我珍藏的小物件:一枚闪亮的弹珠,一张和晓燕小时候的合影,还有一枚父亲从文化馆带回来的纪念徽章。
想着这些,我渐渐睡去,梦里看见王建、晓燕和我一起在河边玩耍,没有欺骗,没有伤害,就像小时候那样无忧无虑。
第三天清晨,县广播站的喇叭准时响起,播报着早间新闻和天气预报。
我起床后,看到父亲已经骑着自行车去上班了,母亲正在灶台前做早饭,锅里的稀饭"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妈,我先去学校了。"我背上书包,拿起桌上的一个馒头。
"这么早?"母亲回头看我,眼睛里带着些许疑惑。
"嗯,有早读。"我含糊地应了一声,匆匆出门。
学校里,一件意外的事情打破了僵局。
校长家养的一对珍贵信鸽不见了,据说是从省城表哥那儿千辛万苦弄来的种鸽,价值不菲。
全校师生都被动员起来寻找,操场上、教学楼周围、甚至学校附近的街道上都有学生在寻找的身影。
中午吃饭时,我和晓燕碰巧经过学校后面的杂物间,那里原本是放体育器材的地方,平时很少有人去。
正要走过去,却听到里面传来奇怪的咕咕声。
"那不是鸽子的叫声吗?"晓燕悄声问,眼睛亮了起来。
我点点头,蹑手蹑脚地靠近,轻轻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
铁门发出"吱呀"一声响,里面的人显然吓了一跳。
我们悄悄推开门,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王建!他正对着一个木笼子摆弄什么。
听到声音,他猛地转过身,脸上的表情从惊慌变成了恐惧,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
"你...你们干什么?"他结结巴巴地问,身体下意识地挡住了身后的木笼。
"校长的鸽子找到了?"我装作不经意地问,走近一步。
笼子里,赫然是校长丢失的那对信鸽,白色的羽毛在昏暗的光线下仍然显得格外醒目。
"你...你们别告诉别人!"王建哀求道,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就是想看看,没想偷...真的!"
他的解释苍白无力,眼神闪烁,明显是在撒谎。
"为什么?"我直视着他的眼睛,心中的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就像你伤了黑子,却说是我干的那样?"
王建的脸刷地白了,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我..."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晓燕拉着我往外走:"走,找校长去!让大家都知道王建是什么人!"
"别!"王建一个箭步冲上来拉住我们,声音里带着哭腔,"求求你们了,别告诉别人..."
他的眼泪突然夺眶而出,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我爹说我要是再惹事,就不让我念书了...我...我真的知道错了..."
看着他哭得像个孩子,我突然想起父亲的话:"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我看了看晓燕,她也露出了犹豫的神色。
"那黑子的事,你打算怎么办?"晓燕问,语气依然严厉。
王建擦了擦眼泪,低下头:"我...我会说出真相的,真的。"
"什么时候?"我追问。
"今天放学后..."王建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就在这时,校长的声音从操场上传来,他正带着几个老师四处寻找丢失的信鸽。
"回去放了鸽子,赶紧的!"晓燕对王建命令道,"今天放学,我们在河边等你,你不来,我就去你家告诉你爹!"
王建点点头,赶紧抱起鸽笼,从后门溜了出去。
放学后,我和晓燕早早地来到了河边,坐在柳树下等王建。
太阳西斜,河水泛着金色的光,岸边的青草散发出清新的气息。
"他会来吗?"我有些不确定地问。
"必须来!"晓燕坚定地说,攥紧了拳头,"要不咱就去他家!"
就在我们以为王建要食言的时候,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王建跑得气喘吁吁,一头汗,见到我们,他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气。
"对...对不起。"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颤抖,"我不该让书明替我背黑锅...我...我只是太害怕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你知道因为你,书明爸爸的钱都赔出去了吗?那是给他买书的钱!"晓燕生气地说。
"我爹要是知道是我弄伤了黑子,非打断我的腿不可。上次我弄丢了他的自行车钥匙,他都打得我三天没法上学..."王建低着头,声音里带着恐惧。
"你爹真的那么凶?"我有些吃惊。
"嗯...他对外人特别客气,回到家就变了一个人。"王建苦笑着说,"妈妈说那是因为他小时候受过苦,不想让我走他的老路..."
听着王建的话,我心里的怒气慢慢消退了一些。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就像老李头说的,生活不易。
"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办?"我问,"我爸的钱已经给了,你家总得还吧?"
王建点点头:"我...我打算去李师傅家认错,然后每天帮忙照顾黑子,直到它好起来。"
他顿了顿,又说:"至于钱...我有一百多块压岁钱,一直藏在我的《上下五千年》里,我可以拿出来还你爸。"
"就这么定了!明天必须去道歉!"晓燕说,语气不容拒绝。
第二天吃过晚饭,王建真的敲开了李师傅的门,在全院人的见证下,承认了打伤黑子的真相。
"是我不小心打的,不是马书明。对不起..."
李师傅正在院子里抽旱烟,听了这话,眉头皱了起来:"这么说,钱拿错了?"
王建爹听说这事,脸色铁青,二话不说就揪住了儿子的耳朵:"你个兔崽子,还敢冤枉别人?看我不打死你!"
王建疼得哇哇直叫,眼泪又流了下来。
全院人都站出来看热闹,指指点点。
"王主任家的娃娃,敢做不敢当啊?"
"亏得还是干部家的孩子,这素质..."
正当王建爹要动手时,老李头拄着拐杖从楼上走了下来。
"打住!"老李头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孩子能主动认错,是好事。当年你逃课被我抓住,不也是死不认账吗?"
院子里的人都笑了。
王建父亲红着脸,不情愿地掏出钱,赔给了李师傅家,又去我家郑重道歉,归还了父亲垫付的钱。
从那以后,王建每天放学都会去李师傅家看望黑子,给它喂食、梳毛、陪它玩耍。
慢慢地,黑子的伤势好转了,能一瘸一拐地走路了,见到王建还会摇尾巴。
两个曾经的"仇人"竟成了好朋友。
王建也变得坦率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样动不动就撒谎。
晓燕把她偷偷攒下的零花钱给了奶奶做医药费。
那是她两年来积攒的压岁钱和帮邻居代购挣的零花钱,全都是一角两角攒起来的,装在一个红漆的小铁盒里。
我得知后,也把父亲退回来的买书钱全都塞给了晓燕,却被她红着脸推了回来。
"你自己留着买书吧,我家有单位报销一部分,不用那么多..."她低着头说,声音细如蚊蚋。
那个夏天过去了。
黑子恢复了健康,尽管走路时还会有些跛,但精神很好。
老李头开始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教院子里的孩子们写作文,摇着蒲扇,慢条斯理地讲解着"如何把简单的事情写得生动"。
晓燕奶奶的病也慢慢好转,出院回家后,常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脸色也红润了许多。
最让我惊讶的是,有一天放学路上,晓燕突然递给我一个粉色的信封,然后飞快地跑开了,两条麻花辫在阳光下一跳一跳的。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上面写着一行行清秀的字:
"其实我早就注意你了,你是院子里最不一样的男孩子。你看书时专注的样子,帮妹妹梳头时温柔的样子,还有面对不公时隐忍的样子,都让我忍不住想靠近你..."
"那天在河边,看到你为了朋友甘愿忍受委屈,我觉得你真的很了不起。希望我们能成为好朋友..."
信的末尾,她还画了一朵小花,旁边写着"晓燕"两个字。
我捏着那封信,心里像揣了一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那个下午,我又去了河边,坐在柳树下看了好久的河水,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
多年后,我和晓燕结了婚,搬出了那个老院子,在县城西边买了一套小房子。
每次回去探望父母,都会看到王建。
他现在成了县小学的一名语文老师,和老李头一样戴着眼镜,常常告诉学生们"诚实是做人的根本"。
他的父亲退休后,性格变得温和了许多,经常带着孙子在院子里遛弯。
李师傅家的黑子已经很老了,毛发变得花白,但见到我们还是会摇摇尾巴。
有时候,我和晓燕会带着孩子一起去小河边散步,坐在当年那棵柳树下,笑谈当年那个被追到河边的下午。
"要不是黑子被打,我可能这辈子都没勇气跟你说一句完整的话。"晓燕会笑着说,眼睛里依然闪着当年的光芒。
"要不是你帮我找出真相,我可能这辈子都会记恨王建。"我摸摸她的头,就像摸摸我们的女儿一样。
生活就是这样,有苦有甜,如同那条小河,时而湍急,时而平缓,却总是向前流淌,滋润着岸边的一草一木,也滋养着我们的情感和成长。
记得老李头曾经说过:"真正的成长,不是身高的增长,而是心胸的拓宽与灵魂的丰盈。"
看着河面上飘过的落叶,我想,或许这就是生活给我们的礼物——那些经历过的痛苦与欢乐,最终都会化作心底最珍贵的记忆,伴随我们一生。
来源:禅悟闲语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