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王婶挎着竹篮站在村口老槐树下,话音未落就引来七八个纳鞋底的婆娘。
"造孽哟!
老赵家那白胖小子昨儿夜里抽得跟风里的麦秆似的,眼白都翻出三寸长!
王婶挎着竹篮站在村口老槐树下,话音未落就引来七八个纳鞋底的婆娘。
我蹲在青石板上啃冷馍,嚼着嚼着就想起半年前那场沸反盈天的红蛋宴。
那时候赵家屋檐下的辣椒串还红得透亮,泥瓦匠赵大夯抡着瓦刀在自家院里垒灶台。
他婆娘翠花挺着九个月的大肚子,愣是踩着板凳往窗棂贴红纸剪的"百子千孙"。
大夯抹着汗直嚷嚷:"祖宗保佑,这胎定是带把的!
话音未落,屋里突然炸开婴儿啼哭,惊得梁上燕子扑棱棱撞碎两片瓦。
接生婆王婆婆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攥着的铜盆"哐当"摔在地上。
带把的!
带把的!
她花白的头发散成草窝,"足有八斤六两,老赵家祖坟冒青烟喽!
刹那间,整个赵家沟像开了锅的腊八粥。
李二叔扛来半扇野猪,屠户刘三爷拎来十斤酒枣,连镇东头棺材铺的孙瘸子都送来两丈红绸。
大夯乐得找不着北,当夜就在新垒的灶台生起三尺高的柴火。
红火!
红火!
他举着铁勺在铁锅里搅动红糖,"俺儿子要红红火火过一辈子!
翠花倚着门框嗔笑,怀里襁褓突然"咯咯"笑出声,惊得灶膛里火星子噼啪乱窜。
那阵子村头小河漂满了红蛋壳,惹得打渔的张老汉直骂:"这些败家玩意,红蛋堵了俺的渔网眼!
可骂归骂,转天他仍送来两尾鲫鱼,鱼鳃里还塞着半片红蛋壳。
怪就怪在孩子满月那天下起了太阳雨。
大夯请来的神婆捻着佛珠直皱眉:"男娃印堂有团火,怕是……"话没说完就被铜锣声盖住——村里耍猴戏的来了。
金猴戴着红肚兜翻跟头,正巧落在襁褓旁,孩子突然伸手抓向猴脸,那猴儿惊得吱哇乱叫,抓破了锦缎襁褓。
其实早在那场红蛋宴上,我就觉着不对劲。
大夯给儿子取名叫"火生",说命里缺火。
可那孩子压根不像寻常婴孩——半夜不哭不闹,眼珠子亮得瘆人。
有次我帮忙挑水,看见火生躺在竹床上,月光透过窗纸照在他脸上,竟泛着一层青气。
如今赵家院里那三丈高的灶台早塌了半边,红绸变成了灰布条。
翠花整宿整宿抱着火生摇,孩子却像抽了筋的木偶,四肢软塌塌耷拉着。
大夯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子明明灭灭,照得他颧骨上的横纹忽深忽浅。
"都是灶王爷显灵!
神婆的声音突然刺破晨雾,"当初垒灶台动了土龙脉,惊着家宅神……"话音未落,火生突然发出野猫般的嚎叫,喉咙里像卡着带倒刺的钩子。
翠花吓得打翻了药罐,褐色的汤药漫过门槛,竟在青砖上烧出几个焦黑的窟窿。
记得火生百日那天,大夯非要给娃戴银锁。
那锁是祖传的,锁眼处刻着歪歪扭扭的符咒。
刚套上脖子,火生就翻眼白,银锁"当啷"掉在地上,锁眼竟渗出几滴黑血。
当时王婆婆说是不祥之兆,大夯却骂她老糊涂,转身就把银锁熔了打长命锁。
如今那长命锁早不知去向,火生脖颈上倒多出圈青紫勒痕。
村里人说像给鬼掐的,可大夯死活不信邪。
昨儿夜里我听见他砸酒坛子,边砸边喊:"火生!
火生!
碎瓷片在月光下闪着冷光,像极了银锁上的符咒。
村西头老李家母猪昨日生了十二崽,接生婆王婆婆正乐呵着分喜蛋。
我揣着冷馍经过猪圈,忽然瞅见最瘦的那只猪崽,脑门上也长着团火色胎记。
那夜我听见赵家灶房传来剁肉声,咚咚咚像要把案板砸穿。
月牙儿刚爬上柳梢头,翠花的哭声就混着肉腥味飘出院墙。
我缩在被窝里数更声,数到第五声时,忽听得"哗啦"巨响——赵家那口祖传铁锅让大夯砸了个稀巴烂。
第二日晌午,村东头二傻子在河里摸出个铜香炉,上头刻着"镇邪"二字。
这物件本该浸在赵家祖坟前三丈六的镇龙坑里,如今却让河水泡得发绿。
王婶边嗑瓜子边念叨:"老赵家这是要遭天谴哟!
话音未落,火生突然在屋里发出狼崽子似的嚎叫。
大夯红着眼眶冲进祠堂,把供桌上的祖宗牌位掀得七零八落。
俺赵家三代单传,从没做过亏心事!
他抡起锄头就要刨香案,却让神婆一把拽住后领子。
后生仔,你当真要掘了赵家最后的遮羞布?
神婆枯枝般的手指戳着他眉心,"火生这病,得用活人血祭……"
三年前大夯给张财主修坟,挖出半截青铜剑。
那剑刃上沾着紫血,在月光下泛着妖气。
张财主吓得要烧剑,大夯却贪财,半夜摸回去把剑藏进灶台。
自打那日,赵家母鸡下蛋总带血,春上播的麦种烂在地里。
如今想来,那剑怕是镇着土龙脉的,火生降生那夜,灶台轰地塌了半边,正应了……
"爹!
爹!
翠花抱着火生撞开祠堂门,孩子嘴角挂着黑血,指甲暴长三寸有余。
大夯踉跄着后退,被香案绊了个趔趄。
神婆突然扯开衣襟,露出胸口刺青——竟是那柄青铜剑的图案!
二十年前,老身接生时就看出来,"她嗓音突然尖利,"赵家媳妇生的根本不是男婴!
"放屁!
大夯抡起锄头,"俺儿子根正苗红……""根正苗红?
神婆冷笑,"你何时见过男婴屁股长鳞甲?
这话像炸雷劈在祠堂里。
翠花哆嗦着解开火生襁褓,月光下分明映出尾椎处三片青鳞,在夜风里微微翕动。
接生那夜王婆婆分明摸到了带把的物件,可襁褓里突然迸出火光。
她老花眼看见火生冲她咧嘴笑,嘴里竟含着半截剑尖。
转天张财主家就闹起鬼,新坟让人刨了个底朝天,那柄青铜剑不翼而飞。
神婆掏出黄符贴在火生额头,孩子突然发出老龙般的嘶吼。
窗棂震碎,房梁簌簌往下掉土。
赵大夯,"神婆厉声喝道,"你盗了镇龙剑,惊了土龙脉,火生是龙魂转世来讨债的!
大夯瘫坐在地,裤裆里洇出深色水渍。
火生突然张嘴咬住神婆手腕,众人这才看清他牙龈上密密麻麻全是倒刺。
神婆惨叫间扯下项链塞进孩子嘴里,那翡翠坠子竟刻着缩小版的青铜剑。
火生喉咙里发出金属相击的声响,翡翠应声而裂,露出里头半凝固的黑血。
第二日晌午,赵家院里的灶台塌成废墟。
有人看见大夯背着铺盖卷往西山上走,说要去云台山求道士。
翠花跪在镇龙坑前磕头,额头沾满黄泥。
最奇的是火生,被王婶用红布裹着放在祠堂,夜里竟听见有老龙吟唱,唱的是:"赵家债,血来还……"
如今村口老槐树下总聚着纳鞋底的婆娘,说起火生就压低嗓子。
李二叔说半夜路过赵家,听见灶台底下有铁链响。
张老汉更邪乎,赌咒发誓看见火生在月光下长尾巴。
只有我晓得,那夜神婆临死前在火生背上拍了三下,第二日孩子屁股的鳞甲就不见了,可哭起来仍有龙吟似的回响。
"起棺!
一声吆喝炸响在赵家祖坟地,八名精壮后生抬着黑漆棺木正要下葬。
忽听得坟坑里传来婴儿啼哭,惊得众人跌坐一地。
王婶哆嗦着扒开浮土,竟看见火生躺在棺木里,周身缠绕着青鳞,嘴角还沾着半片朱砂符。
原来那神婆并非寻常稳婆,三十年前曾是茅山弃徒。
她左肩胛刺着半卷《河图洛书》,遇着阴雨天便隐隐作痛。
接生火生那夜,她分明看见房梁上盘着条青龙,龙须垂在襁褓上方,正往婴儿嘴里滴精血。
村西头豆腐坊的刘寡妇这几日总梦见穿黑袍的道士。
那道士在磨盘前画符,黄豆粒竟自己蹦进石磨,流出的豆浆泛着金光。
更邪性的是,她晨起发现磨槽里躺着片青鳞,跟火生身上的一模一样。
大夯磕了七七四十九个响头,终于跪在云台山紫霄宫前。
守门的小道童瞥见他背上爬满血色符纹,吓得摔了铜磬。
施主见着土龙了?
白须老道士从殿内飘然而出,手中拂尘竟是用剑穗编成,"赵家欠的阴阳债,该用血来偿了。
翠花连夜绣了百子图,针脚里掺着头发丝。
她跪在镇龙坑前念叨:"火生若是妖孽,俺便陪他下地狱。
月光照见她脖颈处也浮起青鳞,说话时偶尔露出蛇信般的舌尖。
王婶送去的驱邪汤,她偷偷倒进了灶王爷的供桌。
老道士带着八卦盘踏进赵家时,火生正在啃房梁。
那上好的金丝楠木被他咬出龙牙印,木屑簌簌往下掉,落地竟化成黑水。
坎离震巽,四象错位。
道士掐诀念咒,火生突然张嘴吐出半截青铜剑,剑身上刻着"斩龙"二字。
"此剑是嘉靖年间张天师镇九龙时留下的。
道士拂尘轻扫,剑身发出龙吟,"赵家先祖盗了镇龙脉的宝剑,如今龙魂转世讨债,需用……"话音未落,火生突然暴起,青鳞化作锁链直取道士咽喉。
翠花竟徒手抓住锁链,掌心血肉模糊间露出龙骨纹路。
"斩不得!
斩不得!
神婆的魂魄突然附在王婶身上,"火生是土龙转世,杀了他,赵家沟地脉必断!
众人这才发现火生每喘一口气,村口小河就涨一寸,祠堂的祖宗牌位竟渗出龙涎香。
三十年前神婆下山,正遇上赵家太爷爷挖出青铜剑。
那夜电闪雷鸣,她看见太爷爷将剑刺入土龙第三椎,龙血浸透半亩地。
如今火生尾椎的青鳞,正是当年伤口所在。
道士突然咬破舌尖,将血喷在八卦盘上。
盘面映出惊人画面:火生盘踞在赵家祖坟,周身缠绕着九条铁链。
不是讨债,"道士脸色煞白,"是续命!
赵家盗了土龙精魄,火生是……是龙魂转世来补天缺的!
大夯突然狂笑,抓起青铜剑就要自刎。
翠花却抢先一步握住剑刃,龙血顺着掌纹流进火生口中。
孩子周身青鳞突然脱落,化作漫天星斗。
第二日清晨,村民发现赵家灶台长出龙爪槐,树洞里躺着半截剑尖,上面刻着"斩不断理还乱"六个篆字。
如今村口老槐树下,火生和寻常孩童无异,只是玩耍时总爱用树枝画龙。
王婶说深夜听见他房间有翻书声,窗纸上映出的竟是白须老道士的身影。
最奇的是,赵家那口铁锅废墟里,年年开春都冒出几株龙胆草,苦的能呛出眼泪来。
来源:惊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