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舟记”是尚晓岚2014年在《北京青年报·青阅读》开设的一个不定期栏目,内容是请出版业的编辑们讲讲做书的甘苦和书背后的故事。栏目名称来自一部以辞书编辑为主人公的日本电影。记得有这个设想时,晓岚有些激动,并要我作为“开栏”第一位受访人。这专栏后来似乎并无影响,随着晓岚去世,没人再提。我看过电影《编舟记》,两代辞典编辑的工作和生活、时间和生命,都在悄无声息的日常中消磨,其中却隐含着深厚坚强的英雄魂魄。如今编辑工作早已没那么神圣,但我仍希望在这个题目下做一些文章,也算是纪念编辑同行尚晓岚吧。——汪家明摘要:“编舟记”是尚晓岚2014年在《北京青年报·青阅读》开设的一个不定期栏目,内容是请出版业的编辑们讲讲做书的甘苦和书背后的故事。栏目名称来自一部以辞书编辑为主人公的日本电影。记得有这个设想时,晓岚有些激动,并要我作为“开栏”第一位受访人。这专栏后来似乎并无影响,
张洁来信
一张洁是2022年1月21日在纽约去世的。再过两天,就是她三周年的忌日。张洁最早的来信是1999年3月4日。信中说:“寄上《无字》第一部,敬请方正。《无字》是长达四部的文学长卷,现在出版的是第一部。其他几部框架虽已完成,但我想做得更好,所以还在反复修改之中。第二部争取在秋天完稿。“在我所有的文字中,这是我最用心的文字。多年来,我为它用尽心力,做了各方面的准备,可谓殚精竭力,宁可被读者忘记,也没有草率推出什么书,来占用一丝一毫对这一长卷的心力。
“感谢你对我作品的多年关注。”
1980年代的张洁
1978年,我在大学读书,读到《北京文艺》上的《从森林里来的孩子》,作者是从未听说过的。虽然觉得内容很轻,但落泪了。1979年读到《爱,是不能忘记的》,那抒情的、哀婉的、咏叹调式的写法,刻骨铭心的爱情,深深感染了我。两年后,我买到《张洁小说剧本选》,收有八个短篇,两个剧本。书最后《已经零散了的回忆——代自传》写得像童话,看后不知所以,只是略知她受过苦,打小跟着被父亲遗弃的妈妈在农村破庙读书,让我想起萧红。书前题词孤傲:“并没有新的故事、新的情节、新的人物。有的,只是一颗执著地追求真谛的心”。从此这本简陋的小书跟随着我,成为“枕边书”,一晃过了四十五年。眼下,它就在我手边,熟悉的蓝色封面、蓝色环衬,作者照片却是浅棕色的。如此珍爱,其实只为其中那篇《爱,是不能忘记的》。我常在写文章之前,翻来读读,像听小提琴曲那样,立刻进入一种下笔的情绪。可读熟了,感到有的句子完全可以删去。比如这两段——“啊,那条柏油小路,我真不知道它是那样充满了心酸回忆的一条小路。我想,我们切不可忽略世界上任何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谁知道呢?那些意想不到的小角落会沉默地缄藏着多少隐秘的痛苦和欢乐呢?“难怪写东西写得疲倦了的时候,她还会沿着我们窗后的那条柏油小路慢慢地踱来踱去……”其中,从“我想”到“欢乐呢”应该删除,不然有卖小聪明之嫌,而且一句中连用“沉默”“缄藏”和“隐秘”,也显重复。《张洁小说剧本选》张洁的第一本书(1980年)
我想把意见告诉张洁(还有两条),可是联系无门,而且自知唐突。将近二十年后,1999年3月2日,瑞典大使馆举办林西莉《汉字王国》新书发布酒会,使馆特邀嘉宾中有张洁。我与她邂逅于此,表达了我对她的作品多年的热爱。回济南后,收到了她给我的第一封信。所以这封信最后一句说“感谢你对我作品的多年关注”。“来信及赠书全部收到。谢谢你对《爱,是不能忘记的》的意见,那还是一篇很幼稚的小说。我不是科班出身,家学底子也浅,深感写作之不易,能在写作过程中边写边学,二十年过去,还是有些进步。正像一些评论家说的那样,我九十年代的作品,要比八十年代的作品好多了。“如你所说,文学现在已经不时髦了,我的书更是没有人读,我想这很正常。文学本来就是“小众”的事,像过去那些年万众一志读文学的事,可能并不正常。而且就我前些年的创作来说,也并不都是纯粹意义上的文学,比如我得奖的那些作品:《沉重的翅膀》《从森林里来的孩子》《谁生活得更美好》(让我十分害臊的作品之一)《条件尚未成熟》,以及《上火》等等。这样说起来好像很没良心,可事实上社会对得奖作品的衡量标准,首先必须进入“主流”,既然“主流”,与文学的关系就不是很大了。
“《世界上最疼我的那个人去了》的出版很不顺利。迷信来讲,凡是我比较好的作品,出版都很不顺。现在这本《无字》亦然。我为这本共有四部的文学长卷,准备了多年,走了很多偏僻的地方。现在还有多少作家这样写小说?可是××文艺出版社却把“第一部”三个字,从封面、扉页、正文、封三上删除了(其中一千册已发行,已无法挽回了);合同起印两万册,第一印却只有五千册。而制作方面,它粗糙得就像盗版书,到书店看看,随便一本闲书在装帧、版式上都比它精心、用心。至于正文中的错、误,我就不想计较了。问题出现以后,我曾多次电话、电传与他们商讨善后处理办法,两个月过去,仍然没有下落。现在我要与他们终止合同,宁肯放弃后面一万五千册的版税。希望你得空读一读《无字》,那真是一本好书,是我应该为它和××文艺出版社讨个公道的好书。
“《世界上最疼我的那个人去了》首先由安波舜出版,仅仅几页,错误就有二十多处,而且是档次非常低的错误。我猜想他那时刚刚运作“布老虎丛书”,势单力薄,只能在乡镇印刷厂制作,那时的乡镇印刷厂也处在起步阶段,出现档次如此之低的错误,是很正常的。我只好与他终止合同。他那方是否真的终止,我不知道。从我的书不会给出版人带来巨额利益,以及市场上买不到这本书的现象看,可能终止了。然后海天出版社出版了一次。鉴于上次的出版经验,我对再次出版战战兢兢,所以只签了个一次性合同,印数为五千册。后来香港出了一次,印数也很少。我不是不讲效益,但在效益与好书不能兼得的情况下,我更关注的是一本好书。尤其这两本书,把它们制作成不论从内容到形式都称得上是好书、并值得读者保存的书,是我多年的梦想。也许这很傻。
“如果山东画报出版社能够出版,并由你把握,会是另一番景况。
“跟你谈谈《世界上最疼我的那个人去了》和《无字》的出版历史,目的是希望你对我有进一步的了解,如果你觉得我不好合作,不妨放弃出版的念头。
“我母亲的照片有一些,可以收进书的大约十五张。当然还可以再找一些。也还有我母亲的手迹、她治病时的一些文字资料,以及她的遗物。不过,如果我们要做这本书,恐怕还要做进一步的商讨。
“好在你来北京的机会很多。顺告我的行止,以便我们约定见面的时间。六月中旬我大约要到奥地利去开一个国际女作家会议,几天而已。七月上旬到美国去,在那里停留半年的时间。走之前,我会把那里的通信地址和电话留给你。”这封信是张洁这年4月3日写给我的,我们刚相识一个月。天地有缘让我见到了心仪的作家,很想为她出本书。她的新作都已有约。我喜欢她的《世界上最疼我的那个人去了》,虽然出版五年了,但没见到好的版本,于是建议重出这本书,而且发挥“老照片”的特点,收入她的母亲、她本人和她女儿唐棣以及唐棣孩子四代人的照片,我还建议收入她母亲的书信手迹、护照、工作证、医疗证、开药处方、CT检查报告、眼镜验光处方、医疗费单据、急救中心单据、诊断书,甚至最后的火化证、殡仪馆收费收据、往生位收费收据、往生木刻莲位收费收据……全部收到书里,当然还有母亲养的那只猫咪的照片。如此,做成一本新版书。张洁对这个建议大为欣赏,她一直留着与母亲有关的一切,包括她挂在墙上的一本月历,上面用红笔标注着带母亲看病的日程安排。
其间,我到北京,去她家里面商。这位优雅清高的作家,说起往事,说起母亲,忍不住哭起来。我看出她历经磨难,坚强勇敢,但又有点担心……
张洁和母亲张珊枝(约摄于1950年代初)
我自己做这书的责任编辑,从头至尾、一字一字读了两遍。我很慎重,不能让她找出错字。蔡立国的设计也很用心,照片虽然是黑白的,但印制精美。张洁十分满意,我也十分满意。2000年底上市,一年之内印了四次。当时正准备拍摄这本书改编的电影,斯琴高娃饰演女作家诃(原型即张洁)。张洁建议这本书剧组人手一册。山东画报出版社《世界上最疼我的那个人去了》(2001年)
2001年底,她从美国写贺年卡给我:“新年好!与你合作十分愉快友好!电影上映期请与导演联系。我那两篇配有照片的文章,在你那里发表后,深受同行喜爱,但因转手太多,已经找不回来了。那两本杂志你那里还有吗?如有,可否再给我一份?我在明年4月中旬回国。”信中所说文章,发表在张炜和我主编的《唯美》杂志上,这杂志其实只出了一期,因我工作调动而夭折。文章题目是《她在丛中笑》,写洛克菲勒家族教堂里,马蒂斯设计创作的彩色玻璃,同时配发一幅张洁拍摄的彩色图片。马蒂斯完成这件彩色玻璃的设计两天后就去世了,两年后(1956年)才由工匠完成。张洁很为发现马蒂斯这件艺术品,并写文章介绍而得意,因为有关马蒂斯的资料中没人提起他这件最后的作品。《唯美》第一辑,汪家明、张炜主编,山东画报出版社
我遵嘱给她留了《唯美》,而且不止一份。可是我完全忘记给没给她。八成没给——因为不久我来到北京工作,按说离她近了,可是各自都忙,足足十年没有联系。当然,她是名人,不想知道她的行踪都难。知道她去美国住的日子越来越多。没什么事,也没理由打搅。二2011年春,我调到人民美术出版社,新的岗位,新的作者,新的圈子。一日,与北京文联人士见面,说起北京作协名誉主席张洁,在座的一位女生是她的忘年小友,热切说到“张洁姥姥”(不知为何不叫“奶奶”,看来关系不一般),并给我邮箱。她说“张洁姥姥”要不住在美国,要不就在旅行的路上。还在写作,写博客。我有些好奇,过了一段,冒然给张洁发了信,问:“还记得山东画报的汪家明吗?转眼间出版《世界上最疼我的那个人去了》已经十年了,那么您的外孙也已经十多岁了。”我告知她,在三联书店工作九年,今年刚到美术出版社。她很快就回了信,说,怎么能不记得呢!还说:“记得看过一部电影,名字忘记了,有个儿子问他父亲:你写完诗为什么放进抽屉就完事了,他父亲回答说,因为那些读者不配读我的诗,我写诗是为了自己快乐……“其实写完《无字》后,我才有可能腾出手来写我喜欢的短篇,比如《一生太长了》(得了一个什么奖),我认为那是我非常好的短篇。而后我又写了两个不错的短篇,但我已经没有发表的打算了。
“从2006年我开始画油画,没有老师,纯粹自学,但是在美国已经卖出三张,卖画的收入,我已经捐赠给公立学校和非洲难民基金会。我并不想靠绘画挣钱,有人买,只是我得到的一个承认而已。
“我对生活没有更奢侈的要求,那些名牌包、鞋、衣服对我一点吸引力也没有,我常常在国际会议上说到这一点,我有衣穿、有饭吃、有房住已经不错了,当然我得挣钱付生活费用……我带的表是三十块人民币在小店买的,只要能看时间就行,我为什么要为一只钻石表而奋斗?我女儿说,全世界都知道我带了一只三十块钱的表。
“而且油画的前景也像文学一样,现在电脑上有一种体系,用于模仿油画,模仿得非常像。“这个世界已经什么都能制造,一个音盲在电台的制作下可以变成超级歌手,比那些苦练一生的美声歌唱家,更得到听众的认可,我常常为那些苦练一生的歌唱家、音乐家感到难过……”不写信不要紧,一写吓一跳。她还画画!而且在美国能够卖出去,这可是许多专业画家也难做到的。她发来几幅作品,我真的很惊讶。她的画就像她的文章一样,趣味和个性都是一目了然的——也就是说,她一出手就有了风格(她不喜欢这个词)。这很难解释。有趣的是,我最后的职业生涯是做美术出版(年轻时曾画过六年舞台布景),张洁最后的创作是油画。我们似乎又岔路相逢了。于是我提出想看看她更多的画,也许可以出一本有趣的书。(她去世后,在回忆文章中我才知道,是医生建议她画画的。那么,是治疗心理创伤吗?这心理创伤也包括她对纯文学写作的失望吗?)
张洁的画
我担心写信多了,会打搅她。她回信说,“除了画画,现在我没有太多的事。而且和你通信也很快乐,眼下难得有谈得来的人。”我下载了《一生太长了》,准备好好读读。张洁2011年10月3日来信:“先说绘画,你过奖了。我请过一个老师,她来了两次就不来了。第一次她留了作业,让我画一个苹果和一个碗,三个月不来,我画腻了那个苹果和碗,自己胡画起来,她第二次来了,看了我胡画的画,说,你吓着我了,你不需要老师,接着画吧,画够六十幅,你就成画家了,然后就不来了。我画了何止六十幅,但留存下来的不过十几幅而已,其他的都被我撕了。我到过很多国家,第一件事,肯定去博物馆,看得太多,深知好坏,所以撕毁的那些画,都算不得绘画。寄给你看的一幅小画、就是林子里有个小屋的那幅,非常难画,难在那些树木的交错,既保持各种颜色的彰显,又不能互相渗透得过分,时间的掌握上很重要……“眼下这里总是下雨,我无法把画拿到院子里去拍照,而屋子里的光线,比较暗,等过些日子再拍了寄给你。现在只能寄些过去的绘画。和写作一样,我不喜欢守着一个风格,所以绘画上我也想尝试各种画法,请多指教。
“我喜欢词,非常喜欢,可是从来不敢尝试添词,只能崇拜而已。我是门外汉,开始写作的时候,我的标点符号都常常用错啊!只是经过《无字》十二年的磨练后,才渐渐走上正轨。
我读了她发来的长文,为它的雄辩而惊讶。这是张洁吗?其中有不少常识,但更多的是偏执(她自己的说法)。我猜想,她可能自认这是她最完整、明晰的创作谈,有点悲壮,也许还不无自赏。尽管这是一篇论述文,但她的文字风格——那种沉思的、倾诉的风格——自《爱,是不能忘记的》开始,一直未变。《一生太长了》写一只头狼,希望远离同类在树林中死去,并如愿以偿。这是小说吗?从头至尾都是狼对生命的思考。狼之所思,其实就是张洁之所思;狼之所愿,其实就是张洁之所愿。似乎让人窥到她无奈而放弃、想超越的心境。关于我对她画画无师自通的疑问,她回信说:“我想,我能进行绘画的有利条件是:一,大学时代,我是小口径步枪的射击教练,那时我们人人必得“劳卫体”及格,不然不能升级毕业,而射击是一个难项,作为教练,我得教会同学如何瞄准、如何调整呼吸……最后实在不行,还帮助人家瞄准(有一种折射镜可以帮忙),告诉人家何时扣板机……绘画实物时,线条的准确非常重要(有时一线之差,感觉就不对了,比如我画那只豹子的时候,怎么也画不出它的霸气,后来下巴那里只抬高一线,它的霸气就出了),这决定于目测的准确。据说唐寅学绘画时,他的老师让他先学射箭,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二,对色彩的感觉好,这可能得益于母亲的遗传。再加上自己的较劲和文学创作的训练,如此而已。其实艺术的各个门类是相通的,比如对结构、远近、虚实、细节、轻重等等要素的掌握。
“我非常喜欢汪曾祺先生的作品,我认为他才是应该得到诺贝尔文学奖的中国作家,1986年我在瑞典的时候,就向有关人士推荐过他。也写过一篇有于他的小文,请看附件。
“我也渐渐地老了,老了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清理自己周边的事情,如果你喜欢他的作品和人,希望我回京后,能把他给我的画作转送给你,算是一种保存——对他的保存——如今上哪儿再去找理解和喜欢他的人呢?!”哈哈,匪夷所思,问绘画呢,竟拿射击教练说事!说到汪曾祺,是因为我去信中提到1981年毕业论文写汪,而汪与她正是北京作协的同事。不过,她说汪曾祺应该得诺贝尔文学奖,我想,不管怎样也不可能,因为汪的文章之美,是这个西方文学奖评委诸君无法体会的。文学首先是语言艺术,这是不同语言文学沟通的一个天然障碍。尤其是汪曾祺。“从你的藏书和你编选的集子,就能知道你是文化人,而我真的是个半吊子,曾经有满墙的书架,里外两层书,可是连同书架子都被我送人了,大概只留下高尔斯华绥的《福而赛世家》和他的短篇小说集,还有蒲宁的文集、汪曾祺的一本书(不是他送的,而是自己买的)、我自己的书,大概还有几本其他的书……包括我的钢琴也送给国际学校了,我的房子基本是空的了。
“我那本书(指《张洁小说剧本选》)你千万别保留,不值得。我自选的、最后的文集,将由人文社出版,我会送给你一套。寄(发)去我为文集写的序言——
“不记得自己写过多少文字,却记得我写过的、那些不值得留存的文字。
“出版文集,给了我一个清理的机会。“如果将来还有人读我的文字,请帮助我完成这个心愿——再不要读已然被我清理的、那些不值得留存的文字,更不要收入任何本册——出版法的监控力度,会越来越强。“拜托了!……”(有删节——汪注)“……总有开始了断的一天。 “有计划地将书柜里的东西一点点取出,一天天地,最后自会取出所有。 “一堆又一堆曾为之心心念念的文字,有些竟如此陌生,想不到要在回忆中费力地搜索;有些如不意中撞击了尘封于暗处的琴弦,猛然间响起一个似是而非、不成调的音符…… “突然翻到1983年女儿唐棣翻译、发表的几首诗,不过二十年时间,那些剪报已经发黄、一碰就碎,还不如我经得起折腾。 “其中有墨西哥作家、诗人马努埃尔的一首诗,他在《那时候》这首诗中写到:
“我愿在黄昏的夕照中死去,在无垠的大海上,仰面向着苍穹。那里,离别前的挣扎将像一缕清梦,我的精魂也会化作一只极乐鸟不断升腾。“我愿在年轻时死去,在可恶的时光毁掉那生命的美丽花环之前,当生活还在对你说:我是属于你的。虽然我深知,它常将我背叛…… “这首诗如此动我心扉——却并非因为它隐喻了我的什么心绪。 “诗好归诗好,但以何种方式、或在何时离去,并不能取决于自己,这种事情往往让人措手不及…… “清理旧物,只是因为喜欢有计划的生活——真没有白在人民大学计划统计系混了四年。 “也算比较明智,知道这些东西日后不能留给他人收拾。 “从来没有认为自己具有那样的价值,能够成为文学人的研究对象,这些东西只对我个人有意义。而文学的未来也未必灿烂,这种手艺与剃头挑子、吹糖人等等手艺一样,即将灭绝…… “相对‘时间’而言,又有什么瞬间值得永久纪念? “顶多你的第三代还会知道你是谁,到了第四代,就会有人发出疑问:这个怪模怪样的人是谁…… “许多书籍,自买来后就没有读过。比如《追忆似水年华》,比如《莎士比亚全集》。更不要说那些如果不备,就显得不像文化人的书籍。比如我并不喜欢的《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这些祖国的伟大文化遗产,没有一部不皇皇地立在我的书架上。又比如大观园的群芳排行榜,让我心仪的反倒是那自然天成的史湘云,而不是人见人爱、人怜的林黛玉;作为文学人物,我喜爱沙威胜过冉阿让……我曾将此一一隐讳,不愿人们知道我的趣味,与公众的趣味如此大相径庭…… “如今,我已经没有装扮生活的虚荣或欲望,一心一意想要做返自己。人生苦短,为他人的标价而活真不上算,何况自己的标价也不见得逊色。 “又怎样渴望过一间书房。有多少缘由,是为了阅读的享受?有多少时刻,坐在书房里心静如止地读过? “而有些书又读不得了,再没有少年时读它的感动、仰慕……”(有删节——汪注)读了这篇文章,我很惊讶。其实,看她的这封信时已经惊讶了——她在信上说,她的书连同书架都送人了,钢琴也送给国际学校了——简直是决绝,是平淡背后的惊心动魄。还有唐棣翻译的诗。我回信说:
“我做不到您这样纯粹,我不但怀念青春时代,也在渴望老年时光,我甚至觉得真正快乐的时光在老年。我对艺术和美还很贪恋,不想放弃。我常常想到瞿秋白临死前说:遗憾不能再读一遍《安娜·卡列尼娜》了;想到丰子恺到老都说:遗憾死了就不能再读古诗了。我死前可能遗憾更多。”
她留下《福尔赛世家》,想必是特别喜欢这部书?巧了,我也喜欢高尔斯华绥这位不大被中国读者注意的作家,有他的大部分翻译过来的作品。她又发来一篇《对不起了,莫扎特》——“每当遭遇大风穿过树林并发出狂放的呼啸,就像遇到了另一个自己。“免不了坐在椅子上痴心妄想,此时此刻,要是能够“咔嚓”一声死在这树林子里该有多好!“那大风穿过树林的呼啸,可不就是我的“安魂曲”,而且仅仅是为我一个人演奏的,不像莫扎特的“安魂曲”,可以为每一个人所用。不论什么,一旦沦为人人所有,还有什么稀罕。“如今只剩下一个愿望,可这个愿望,比以往任何一个愿望都难以实现。“我期待一个完美的死亡:死在没有一个人知道我是谁的地方,比如异国他乡;比如在这风的呼啸中;比如在旅途:背一只肩包,徒步行走在树林子里、或山岗上、峡谷里、河岸旁……突然“咔嚓”一声死去,然后一只狼,或一只豹子来到,将我的尸体吃掉,那才是我理想的坟墓。”(有删节——汪注)这篇文章比前一篇更让我压抑,有种不知如何回应她的困惑。觉得同意她、反对她,要说的话都很空洞。这次我回信很迟。三关于旅行,她告诉我,2006年她去秘鲁采风(为了写作长篇小说《灵魂是用来流浪的》),登顶马丘比丘,在印加原生态小村住了一周。回程经西班牙,还到了第一位侵入秘鲁将领的故乡,那里人自古以来多以从军为职业。在那儿找到一个六百多年前至今都在军中服务的老家族。古老的房子巨大,如今一部分改为餐馆,一部分改为咖啡馆,一部分改为小旅馆。小旅馆像是军事博物馆,每个角落里摆放了从祖先到眼下使用过的武器、盔甲,她都拍了照片。那旅馆非常便宜,单人间每晚只需二十四欧元(虽然简陋但有私人洗澡间,床也很干净)……本想结合每张照片,再写几行文,可是她在秘鲁和西班牙采风的那张盘却丢失了,她想是自己丢掉了,因为她常常整理乱七八糟的抽屉,也许没仔细看就丢掉了。张洁在国外旅行(1989)
出版她的新书,我向她建议:不是像一般画册那样出版,而是以画为主(就是说,画的开本和印制一定要达到可以欣赏的程度),但有一些文字。因为这是作家的画,与一般画家不同。她回信说:在你决定前,最好先去我家看看那些绘画,是否值得做。我有个好邻居,我所有的证件、钥匙都在她那里,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她的手机和座机号码告诉你,她可以负责接待你。我的画还太少,目前出版,容量还不充分。至于摄影,让我懊恼的是找不到那个时段的CD盘或是USB了。那些摄影,有的很有趣,如今剩下的、值得出版的太少了……我如约找到她的邻居朋友,看了画。那天天气很好,是个好兆头。几个房间摆放或挂在墙上,十几幅,都不太大。我认为技艺上不差,内在的东西多,有音乐感,有旋律,有起伏,有倾诉感,色彩也有个性;关键是:很美。我真心相信,她放开画,会达到很高的艺术成就。张洁中篇小说《方舟》手稿,张洁捐赠,中国现代文学馆藏
我写信告诉她我的感受,并说:“过去《世界上最疼我的那个人去了》是我建议请您配图,这次,是否可以请您为画配文?不过,这只是建议而已,一切还请您斟酌。我在想,如何能反映出作为一位作家的绘画作品,与其他画家不同的一面。容我再想想……”她回信:“如果出版,我会配上摄影图片,加上文字说明。”她还告诉我,有朋友想为她做画展,在北京世纪坛美术馆,但需要费用,可是她的钱都用在旅途上了。中年张洁
她发来一部分稿子,并让我与她的经纪人联系。书名用她在博客上的《流浪的老狗》。可是与此前我和她说的内容不同,没有她的画,一幅都没有,而是旅行笔记,照片加文字。也许是她对自己的画还不自信?我犹豫再三,给她写了一封信:“稿子认真琢磨后,担心人民美术出版社做会对此书不利,因为这是一本人文书,而我们的发行渠道不够宽。从内容考虑,三联书店或广西师范大学北京贝贝特公司可能更合适,他们都是很出色的出版单位,在读者中口碑很好,影响和销量会大些。如您同意我的意见,我可以与他们联系。若您还是希望在人美社做,那也没问题。另外,您的绘画作品仍是我最感兴趣的。您还在画吗?2012.11.14”
第二天就收到她的回信:“没关系。这就是我说的,希望你尽快决定出版或是不出版此书。当然,现在决定虽说迟了一点,但也无所谓。“谢谢了,不必担心它的命运。“祝好!张洁 2012.11.15”我们的通信戛然而止。《流浪的老狗》第二年由译林出版社出版。可人的小书,我买了一本。我很后悔,但也庆幸——她生平最后一本书,我本来有机会,却愚蠢错过了;可她自认为最好的两部作品,《无字》和《世界上最疼我的那个人去了》,我出了一部,而且其中加入了我的创意——聊以自慰。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无字》(三部曲,2002)
2014年10月22日,“张洁油画作品展”在现代文学馆举办。那天,张洁讲话时与大家道别——“我们的文字中,常常会用到“永远”这个词儿,但永远是不可能的……花开花落会有时,长江后浪推前浪……适时而退,才是道理。我一直盼望有一个正式的场合,让我郑重地说出这些话,但这个机会实在难以得到。非常感谢中国现代文学馆,当然现代文学馆的后面其实是中国作家协会,还有我的“娘家”北京作家协会,为我组织了这个画展,给了我这个难得的机会,让我表明我的心意。说是画展,对我来说,确实是一个告别演出。“我这辈子是连滚带爬、踉踉跄跄过来,从少年时代起,当我刚能提动半桶水的时候,就得做一个男人,又得做一个女人,成长之后又要担负起“做人”的担子,真累得精疲力竭。可是这一次画展——也可能是我办的最后一件大事。
“我从不相信任何宗教,但我相信一些奇怪的事。我常常会坐在一棵树下的长椅子上,那个角落里的来风,没有定向,我觉得那从不同方向吹来的风,把有关伤害、侮辱、造谣、污蔑等等的不好的回忆,渐渐地吹走了,只留下了有关朋友的爱、温暖、关切、帮助等等的回忆。同时我还认识了一只叫Lucy的小狗,它的眼睛干净极了,经常歪着小脑袋,长久地注视着我。当它用那么干净的眼睛注视我的时候,我真觉得是在洗涤我的灵魂。我也非常感谢命运在我的生命快要结束的时候,给了我这份大礼,让我只记得好的、忘掉那些不好的回忆。
“最后我还想说的是,我在一家很好的律师事务所留下了一份遗嘱:我死了以后,第一,不发讣告。第二,不遗体告别。第三,不开追悼会。也拜托朋友们,不要写纪念我的文章。只要心里记得,曾经有过张洁这么一个朋友,也就够了。
“再次感谢各位来宾,张洁就此道别了。”我参加了画展,听了她的讲话,与她打了招呼。她很宁静,与我握手。她穿着素雅:黑蓝地儿白花图案毛衣、牛仔裤、棕色皮鞋,头发半白,脸盘饱满,细框眼镜(她过去不戴眼镜),看上去倍儿精神,很慈祥——对,慈祥,不矜持。眼光远远的,似在当下,又似不在。也许是我神经过敏吧。
晚年张洁
张洁走了,没再回来。七年后远去。她留在我记忆中的就是画展中的摸样。我衷心祈望她实现了最后的理想——“在没有一个人知道我是谁的地方,比如异国他乡;比如在这风的呼啸中;比如在旅途:背一只肩包,徒步行走在树林子里、或山岗上、峡谷里、河岸旁……突然‘咔嚓’一声死去”……2025年1月19日 北京十里堡本文原载《万松浦》杂志2025年第2期来源:活字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