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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长公主被侍卫带走时,双眸氤氲,眼眶的泪水即是要夺眶而出,她喃语:「难道我想嫁给你也是我错了吗……」
成煜黑眸没有一丝情绪,薄唇轻启:「你连有这个想法都是错的。」
长公主最后一棵稻草就此断裂。
将军府响彻着长公主的怒吼声:「成煜,我诅咒你这辈子都别想有人会爱你!」
我发瘳,果然女人都是不好惹的。
蹲了这么久的墙根,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听了。为了避免麻烦上身,我提着裙摆正想走人。
成煜的声音幽幽传来:「公主听了这么久就打算这么走了?」
我刚抬起的脚顿住,长公主刚闹了这么一出,成煜这会儿估计心情不好,我要是留在这不是白白当炮灰嘛。
一时之间我不知是进是退好。
成煜:「进来。」
我怀着忐忑的心走进去。
他的墨发垂落额前,眼若幽潭,望不见底。「公主原来有偷听的嗜好。」
我有些心虚:「我路过——」
他轻笑,朝我走近:「公主若是想听,我告诉公主便是,下次别躲在墙角了,像只小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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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咽了咽口水,低下头,说了我只是路过,谁让你们说话不关门的,这能怪我吗。
「公主方才听到哪儿了?」
我偷瞄了成煜一眼,成煜这个人心思藏得深,方才长公主那般诅咒他,他跟个没事儿人一样,如今嘴角还挂着笑。只是这个笑意深不见底,我看着也有些疹得慌。
成煜见我不搭话,他拿起茶杯自顾自地说:「长安长公主想嫁于我,还请求圣上下旨赐婚,我见长公主如此恨嫁,所以便帮她一把,让她嫁到蒙古,这一辈子都难忘嫁人的乐趣。」
就因为这个?以成煜的位权,他若是不愿意迎娶长公主,谁敢逼他。
我怯怯地开口:「长公主只是对将军爱慕过了头罢了。」
成煜瞥了我一眼,眼神轻蔑又阴冷,墨眸里翻滚着浓重的黑暗:「她爱慕我?公主方才没听见她说的,我是贱婢之子,如何能承受她的爱意。」
我愣住,噤了声。
成煜还是在意的。
他放下茶杯,又收敛了满身的冷意,平静地说道:「我的母亲是奴婢出生,为了逆天改命爬上了我父亲的床,我自出生便带着贱奴的头衔。」
「六岁时,我随父亲入宫,闲逛时遇到了一群皇子公主,他们说我出身卑贱不配沾上皇宫的一点泥。用石头砸我,将我砸晕后埋在皑皑白雪地里。十二月寒冬,我被埋了半天才被人发现,可惜我命硬没死成。」
说完,他又笑了:「公主你说,我如何能承受长公主的爱慕。」
成煜平静地揭开自己的伤疤,可我听着却不是滋味。
宫中因母地位低下而被不平等对待的事常有,成煜生在权贵,想必这种欺凌不在少数。
方才他说的皇子公主,必定也有长公主在。
如此,成煜是记恨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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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眼神复杂地看他一眼。
成煜扭过头不再看我,冷冷淡淡:「公主这是在可怜我?」
我叹了一声:「有的人生来便是地位高崇,可若是没了这层身份,想必在平常百姓家都无法立足。将军文武双全,怎会低贱。若真要挑出错的人来,那错的人也不会是将军,而是那些自命清高还一无是处的人。」
我看到了成煜身子一僵,他转过头凝视我,黑眸闪过一丝情绪。
半晌,我被成煜盯得不知所措,难道我说错了?
成煜只是笑笑,走到我的身前,说着我听不懂的话。
[长公主的那句话若是你说的,该是多好。」
我没听懂,长公主说的哪句话?成煜总是这么莫名其妙,他趁我呆愣间,抓起我的手套上了一枚玉镯。
玉镯晶莹剔透,颜色是难得少见的烟紫,表面雕刻着凤凰图案,栩栩如生。
只是,我在见到这枚玉镯时,目光一灼。这枚镯子不是碎了吗?
成煜说:「人养玉三年,玉养人一生。公主可要好生戴着。」
我猛地抬起头,呼吸一骤:「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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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前厅回到了卧房,桌上放着那枚紫玉凤凰镯,我陷入沉思。
这枚玉镯是容时送我的及笄礼,烟丝紫玉罕见,容时亲自寻了许久才找到一块。镯上的凤凰图案也是容时亲手雕刻而成。
他将玉镯送于我时,腼腆地笑着:「人养玉三年,玉养人一生,若臣不在,希望这块玉能保公主平安顺遂。」
我钟爱这枚玉镯,日日夜夜都带着。
一次前往皇家寺庙祈福时,惊遇雷雨天,电闪雷鸣时马儿受了惊,马车险些掀翻,好在侍卫及时拉住了马车,这才避免摔落悬崖,这枚玉也在那个时候撞上马车内壁摔碎了。
容时当时还说:「多亏了这枚玉镯保护了公主。」
我将玉镯拿起,玉镯的内壁刻着二字:满月。
满月是我的闺名,远日如鉴,满月如璧。我出生时亦是满月,圆月如同碧玉。
我更加确定,这就是容时送我的那枚紫玉镯。
可是这枚玉镯为何会完好无损地出现在永安,还在成煜手上。
我思来想去,想不出个所以然,我脑子一向不太灵光,想得久了觉得头疼,便睡了过去。
梦里,我梦见了许久未见的容时。他远远地看着我,嘴角微扬:「公主过得可好?」
我眸中水雾氤氲:「容时——」
他抹掉我眼角的泪珠,轻声道:「公主别哭,是臣无用,护不了公主了。」
我喉咙发涩。
他将那枚紫玉凤凰镯戴进我的手腕:「臣不在,公主一定要平平安安才好。」
我生在皇家,皇家教养严格,我鲜少在人前哭过,只有容时在时,我才会掉眼泪。
容时心疼我,还给我讲好多笑话,逗我开心,可他本身并不是什么幽默的人。
我的眼泪越滚越多,宛如断了线的珠帘,散了开来,泪湿衣襟,梦也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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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要嫁的夫君死了,我一听就知道是成煜干的,这就是他送给长公主的大礼。
虽然新郎死了,但和亲还要继续。达慕有四个兄弟,个个都是粗人,长公主嫁过去会落到谁的手上,这说不好,也许是共侍四夫,但这辈子也算是毁了。
成煜心狠手辣,但长公主也并非全无过错,我没资格定夺。
日子虽过得不好,但长公主终究是永安的长公主,那些粗人总归会留着她的性命。
那枚玉镯一直压在我心上,但我不敢贸然去问成煜。
自上次送了我玉镯后,成煜又派人送了几个箱子的物件来,都是我在金陵皇宫的物品。我原以为都在攻城时烧没了,没想到还能在这见到。
谷雨高兴坏了,兴致勃勃地查看箱子里的物件,偶尔拿出几个她没见过的小物件问我是干吗用的。
我兴味索然,懒洋洋地瞧了一眼,都是我幼时玩的小玩物。我是公主,父皇在世时最疼的就是我,故而我的玩物都是最稀罕的,谷雨没见过也实属正常。
但成煜这波操作我没看懂,把我旧时的物件送过来是什么意思?担心我身在异国会思念家乡?这个想法一冒出就被我否决了。
成煜会担心我?
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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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就要入冬了,我体寒惧冷,冬季三月我都不会出门。所以趁着天还有些余热,我想出府逛逛。
前脚还没踏出门,就被夏云柔拦住了去路。
她的小日子过得似乎很滋润,隔了几月没见,娇小的脸蛋圆润了不少。
她朝我轻蔑一笑:「将军给你送来的旧物可还喜欢?」
我不知道她要干吗,站着没动,静静地等着她的下文。
她接着说:「你别高兴过了头,这些都是我让将军给你送来的。」
这倒是勾起了我的兴趣。
「为什么?」
她冷哼了一声:「让你睹物思人,你如今过得有多舒坦,金陵的将士亡魂就有多不安息。」
……就这?真是莫名其妙。
我转身回到屋内,拿起笔墨,在纸上草草写着字。
写完后,走到她的身前,将写好的纸张扔在她脸上。
她猝不及防,扒拉着脸上的纸:「什么东西!」
我懒懒地看了她一眼:「在金陵时我与太医院的老太医学过药理,诊断你的病情绰绰有余,赶紧拿着去抓药吧,早治疗好得快。」
没等她回话,我抬脚就走了。
她在背后恼羞成怒:「纪清儿,成煜手段你是见到了,靠近他是没有好结果的,永安长公主就是给你的告诫!下一个就是你!」
我没明白她的意思,她跟我说这些做什么?长公主是想嫁给成煜才惹得成煜不快,我又不嫁给成煜,怎么会落得跟长公主一样的下场。
但是我知道,要是谷雨听到这话,非怼死夏云柔不可。谁敢说她伟大的将军大人,谁就是与她为敌。
20
北城街是永安最繁华的街道,但今天的北城街比平日要更加热闹。
宫中传出消息,流落在外的永安四皇子归宗,永安皇人到了晚年,越来越明白子嗣的重要。特让御林军护送四皇子绕着北城走一圈,让百姓们知道,这是当今的四皇子。
不得不说,永安皇是真疼爱这四皇子,御林军都要绕北城半圈了还没看到四皇子的人影。
周围的百姓人山人海,都在翘首以盼这位皇子的圣颜。我一回头,谷雨已经不知道被人群冲到哪去了。
我想掉头往人群外挤,可却低估了百姓们的热情,我都要挤成纸片了,可硬生生又被反弹了回来。
我一个没站稳,险些摔倒。
一双手及时扶住了我:「姑娘小心。」
我抬头一时失了神,周围人的欢呼声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
「多谢四皇子。」我微微福身行礼。四皇子温和一笑:「无碍。」
他轻扶我的小臂,手顺势放进了我的袖口。
身后的御林军上前催促:「四皇子,请上马。」
我抓着袖口,往后退了一步。
四皇子果真没让大家失望,这番善举落到百姓的眼里,百姓们纷纷欢呼永安有一位平易近人的皇子,是圣上恩德。
他骑在马背上热情地和百姓们招手,果真是与民同乐。
这是我第二次见到慕言。
第一次见他时,他还是任我宰割的奶油小生,短短几月没见,他已经是高高在上的四皇子了。
我感慨命运真会抓弄人,如此幸运,竟然不是发生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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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逐渐散去,谷雨找到我激动万分:「姑娘看到了吗?他他他……居然是四皇子!」
激动过后,她又垂头丧气。
我拍了拍她的肩:「不用沮丧,说不定你也是皇上流落在外的公主。」
谷雨担心上次我们哄骗四皇子博戏,会被怪罪。
我让她把心放肚子里,毕竟亏的是我们,不是四皇子。
回到府上,我拿出四皇子塞进我袖口的纸条。
「初雪,永安楼见。」
短短六个字,我只看了一眼便揉成一团,当成垃圾扔了。
搞笑,真当本公主是什么轻浮之人。
傍晚,成煜来到我的卧房,他脸色有些疲备,鹰眸的锐利倒是一丝不减。
他道:「公主来永安已经快三年之久了吧。」
我不知道成煜又要搞什么幺蛾子,敛下眉目,淡淡回应。
他勾起了嘴角,伸手将我额前的碎发别在耳后。
我一惊,猛地抬起头躲开。
成煜黑眸闪烁,是少见的柔情。
他的手停放在空中,我连忙解释道:「我怕痒。」
成煜今日似乎心情很好,没有怪罪我。
但我此刻心中却有些不安:「将军有什么尽管吩咐。」
成煜笑了,直白地说:「将军府缺个女主人。」
我眯着眼,搞什么,长公主要嫁给你你却把人家弄到了蒙古,现在又来说你缺老婆,有什么大病。
这些话,我只能暗暗想,明面上我喜笑颜开:「那将军夫人可有人选?」
成煜凝视我片刻,后道:「你。」
我惊得拍了桌子:「不可!」
我怎么能嫁给成煜这个疯狗,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成煜半眯着眼,饶有兴趣地盯着我:「为何不可?」
我脑子疯狂地转着,脱口而出道:「我长得不够好看,身材也不好,配不上将军。」
成煜上下打量我,最后视线停在我前胸,我连忙侧身捂住。
他嘴角勾笑:「我瞧着挺好。」
流氓!
我接着说:「我一个亡国公主嫁给将军会失了将军的美誉。」
成煜抱胸:「你觉得我在乎这些?」
他站起身,没再跟我废话。
「公主应该知道自己的处境,若想安身,嫁于我是最好的选择。」
我一下便失了神。
是啊,我一个亡国公主有什么资格和成煜谈条件。
这三年我过得逍遥快活,却忘了这一切都是成煜给我的,而我就如寄生虫一样寄生在将军府,没了将军府,我什么都不是。
一种无力感席卷我的全身,成煜说的没错,嫁给他是最好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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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皇果然是老糊涂了,成煜前脚把他女儿弄到了蒙古,下一秒他就给成煜赐婚。
真是一点皇帝的尊严都没有。
这不,圣旨已经到了我的手上。
我看都不看,随手一扔——完美的抛物线。
谷雨惊呼:「姑娘,这圣旨不能乱扔。」
她连忙捡起拍了拍尘土。
要说我和成煜成亲最高兴的莫过于谷雨了。
「谷雨,要不你替我嫁给成煜吧。我保证我会好好伺候你的。」
谷雨满脸不赞同:「姑娘,这可不能乱说。」
我仰天长叹,那还有谁能来救救我。
谷雨问我:「姑娘,将军气宇非凡,英俊帅气,多少官家小姐想嫁给将军都来不及呢,怎么到了姑娘这就成了烫手山芋了。」
「……我害怕啊。」
谷雨不解。
成煜性情不定,我怕哪天睡梦中他拿着刀架在我脖子上。
谷雨说我想多了。
是我想多了吗,我可没忘,成煜灭了我的国朝。
我对成煜的恐惧已经刻在骨子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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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亲之日订在了开春,没别的原因,我怕冷。
谷雨每日催促我缝制嫁衣,我被说得烦了,只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做做样子。
这天,我听到院外传来一阵吵闹声。
我让谷雨去看看什么情况。
没一会儿,谷雨匆匆赶来说道:「不好了,云柔姑娘毒害将军未遂。」
我一惊,连忙放下手中缝制了十分之一的嫁衣。
去的路上,我脑子里都在想夏云柔发什么神经,活着不好吗?
前厅站着不少将军府的侍卫,夏云柔被扣押在地上,好不狼狈。
成煜坐在主位,居高临下,眼神没有一丝温度,看着夏云柔就像死人一样。
夏云柔挣扎着起身,却被死死摁着动弹不得。
她怒吼:「成煜,有本事杀了我!」
我站在远处,不知夏云柔何时有了这般骨气。
成煜冷冷一笑:「杀你,是对你开恩。我不会让你痛快地死掉的。」
夏云柔朝他吐了口痰:「我连死都不怕,我还怕你折磨我,笑话。」
成煜笑了:「有骨气。」
接着朝押着她的两名侍卫吩咐道:「把她送到军营,充当军妓。」
我想上前阻拦,却被谷雨拦住了:「姑娘不可,云柔姑娘毒害将军本就是死罪。」
我想说些什么,只听见夏云柔大笑起来:「成煜,你别想打我们金陵公主的主意,她就是死也不会嫁给你的!」
我愣住了,夏云柔是为了我?
我晃了神,夏云柔被带走时,经过我的身旁,她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眼神炽热:「别忘了,你是金陵的公主!」
她眼中的神色是我从未见过的。
那是不惧怕死亡的眼神,让我心中一颤。我突然明白,这些日子,夏云柔之所以毫无动静,都是为了降低成煜的防备,为的就是毒害成煜,给亡了国的金陵一个交代。
可我不明白,你不是告诫我要离成煜远些的吗,为什么你自己不听,金陵已经亡国,还守着那些虚无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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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煜唤我到他的身旁,我失神落魄,脚底像镶了铁球一样,走得异常艰难。
「公主觉得本将处理的是否妥当?」
我喉咙发涩,不敢反抗,敛下眉目,终是说了违心话:「妥。」
成煜蓦得站起身,走到我的身前,抬起我的下巴,黑眸幽幽道:「公主不必伤心,夏云柔本就是我带回来讨你欢心的,可她不识趣,竟想毒害本将,那就别怪本将手下无情。」
我直视着成煜的黑眸,他的眼底流露出狠辣,我咽了咽口水,这才是真正的成煜。
心狠手辣,几近疯批。
我不自觉地一颤,成煜的黑眸瞬间冷了下来:「公主怕我?」
我支支吾吾:「没……没有。」
成煜没有继续追问,接着说:「只要公主乖乖的,本将就不会伤害你。」
黑沉沉的夜,仿佛无边的浓墨重重地涂抹在天际,连星星的微光都没有。我汗如雨下,后背一阵湿凉,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做的梦魇了。
自从夏云柔被发配军营,午夜梦回我总能梦到她。她谴责我身为金陵皇室竟然与杀害自己国家的敌国将军狼狈为奸。
一边流着血泪一边掐着我的脖子,诅咒我不得好死。
我揉了揉沉重的眉心,再无睡意。
25
永安皇近几日没有登朝,底下的臣子纷纷猜测永安皇怕是已经时日不多了。
只是这太子之位迟迟未立,究竟谁能当上储君,暂且未知。
几位皇子也是豁了出去,疯狂地在病入膏肓的永安皇面前刷好感,扮演妥妥的「孝子」。
唯独四皇子,没有同几位皇子一般起早贪黑地跪在养心殿给皇上请安,但每次到点给皇上喂药时,他都在。
朝廷这边暗潮涌动,成煜也是忙得不可开交。偶尔来我院中,见我懒散地缝着嫁衣,他道:「公主若是不愿缝,那便不缝,我已找了全永安最好的裁缝,定能为公主做一件最好的嫁衣。」
我乐得自在,随手就将嫁衣抛之脑后。
26
十二月寒冬,初雪落。
成煜早在前几天便让人往我院中放了不少煤炭,此时正在炭火炉里烧着。屋内一阵暖气,和屋外简直天壤之别。
我披着雪白色狐裘,捂着汤婆子,倒是没有往常那般冷了。
永安的冬天比金陵要冷上几分,但雪也美了几分。
我坐在屋里头,看着门外雪花飘落,没一会儿院前已是一片白雪皑皑。
那一片白雪在我眼中慢慢地变成了血红色,我的思绪飘到了幼时。
七岁时,也是十二月寒冬,贴身嬷嬷将我里外都套上了厚厚的袄子。我身姿轻盈,但套上这些袄子后变得圆滚滚的。
我瞥了一眼正在偷笑的容时,眼角泛红,嘟起了嘴:「容哥哥又笑话我。」
十岁的容时已经比我高出了好多,他像小大人一样摸了摸我的头,轻声安抚我:「臣没有笑话公主,公主这般可爱,臣想夸赞都来不及。」
我对着镜子,镜子里的我简直就像一个肉包子,左瞧右瞧都没瞧出容时说的可爱在哪儿。
「寒冬为何这般冷,我都没法穿漂亮的衣裳。」
容时轻笑:「臣倒是觉得还好,公主身子惧寒,唯恐只有南方才适宜公主。等公主再大些,臣带公主去南方瞧瞧。」
我欣喜,一把抱住了容时,抬起小脸期待问道:「容哥哥当真?」
容时垂眸看我,耳后泛红:「当真。」
有了容时这句话,我的心情好了不少,瞧着镜子里的我也顺眼了许多。
此时,殿外突然响起了一阵吵闹声,混杂着皮鞭和咒骂声。
我与容时循声走出去,我那骄纵蛮横的五妹妹又在教训下人,随行的奴婢都趴在雪地里不敢吭声。
「该死的奴才,瞎了狗眼居然敢撞本公主!」
伴随着五妹妹的咒骂,皮鞭一鞭—鞭地抽打着雪地里蜷缩的少年,他身下的白雪已染上了红色,看起来毫无生气。
我终是看不下去,怒吼道:「够了!」
五妹妹转过头看我,怒气的小脸已经扭曲。
五妹妹的母妃是父皇最宠爱的妃子,她自小便娇纵惯了,旁人不敢惹她,久而久之便越发嚣张跋扈。
不过旁人怕她,我可不怕。
她果然没把我放在眼里,挥舞着皮鞭就要落下,我一把抓住她的手,夺过皮鞭扔了出去。
她怒骂我多管闲事,唾沫子全喷在我脸上。
我让她小点声,喷到我还好,可别喷到容哥哥身上。
她羞红了脸,又开始骂我。小小年纪居然口出恶言,一点公主的风范都没有。
我冷着眼看她:「你今日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一一禀告父皇。目无嫡姐,口出恶语,随意打骂下人,毫无怜爱之心。桩桩件件,丝毫没有公主的风范,你说父皇会如何处罚你?」
她愣住了,应是第一次有人和她这般说话,她红着眼便跑走了,嘴上还说着:「我要跟父皇说你欺负我!」
随行的奴婢也跟着她走了。
我倒是不怕她去告状,毕竟父皇最疼的便是我,更何况错的人是她。
真是一点脑子都没有。
一拨人走后,我这才发现,雪地里还站着一位少年,面色雪白,一看就不健康。
他朝我拱手:「在下宗颜轩见过二公主。」
宗颜是邻国的皇族姓,听说这几日有几个邻国的使者来金陵交好,想必他就是邻国的皇子。
他对我笑了笑,一副笑面虎的模样,指了指地上看起来毫无生气的少年说道:「此人是我带来的下人,方才冲撞了五公主,这才被五公主教训。既然二公主拦下了,那便交由二公主处置,是死是活由二公主决定。」
他说完便走了,仿佛雪地里的人是什么瘟疫一般。
我呸了一声,什么人。
接着容时扶起了躺在雪地中的少年,十二月寒冬,他却只穿了一条单薄的衣袍,说话间,身上已经覆了一层白雪。
容时连忙脱下身上的狐裘披在他身上。
少年暴露在外的皮肤全是血痕和淤青,看起来很是吓人。我将手上的汤婆子放在他的手中,他寻得一阵暖流,悠悠睁眼。
那一双眼漆黑如墨,看着我时寒冷如潭。
我打了个寒战:「你没事吧?」
他嘴唇早已失去血色变得苍白,张了张嘴可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摇了摇头。
「你身上受了伤,我的宫殿就在这,你随我进去擦点药吧。」
他闻言变了脸色,将汤婆子塞给了我,便踉跄起身,艰难地吐出了字:「不用!」
他瞧着我的神色变成了痛恨,我和容时不明所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拖着满身伤痕的身子缓慢地在雪地里走去。
一步一步在雪地里留下了血迹,我看向那抹倔强身影竟觉得如此揪心。
「等会儿。」我叫住了他,追了上去。将容时的狐裘和我的汤婆子都强塞进他怀中。
他板着脸,有些不知所措。
「日后小心点,若是无法保护自己,那便寻人护你,过得不如意,但也要让自己顺心。」
说完我拉着容时便走了,身后那抹多热的眼神一直在盯着我,我不忍回头看少年的满脸伤痕,更不愿看那抹在白雪里刺眼的红。
我回了神,叹了一声,小时候明白的道理为何长大了就不懂了。
27
永安楼不愧是永安最火的酒楼,外面雪花纷飞,店内人满为患,热气十足。
店小二见我进店,热情地招呼我:「姑娘是慕公子的贵客吧。」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店小二笑了笑:「慕公子提前招呼了,说今日会有一位美若天仙的姑娘来店。我寻了半天都没见着人,直到姑娘进店,我这才认出来。」
我嗤笑,也明白永安楼为何这般热闹,连一个店小二都有如此口才,永安楼想不火都难。
店小二将我带到了二楼的雅间外:「慕公子就在里边,姑娘且自己进去吧。」
我点了点头,推门而入。
入门便是一扇屏风,屏风后传来一道男声:「姑娘还是来了。」
我缓缓绕过屏风走过去,慕言的脸映入眼帘,我微微行礼:「见过四皇子。」
慕言笑着让我不必拘礼。
我入座,询问他约我来永安楼会面的目的。
他笑了:「姑娘若是不知便不会来了。」
「四皇子请直说。」
慕言开门见山:「父皇时日不多了,我的那几个皇兄野心勃勃,都对皇位势在必得。我刚归宗,父皇表面疼爱我,可我对他来说依旧是可有可无,就算我每天给他喂药伺候他出恭,他依旧提都不提皇位的事。」
他紧握着茶杯,手心逐渐收紧,满眼猩红:「他若死了,谁还把我放在眼里。谁都护不了我,只有我能护自己,所以这个皇位我必须坐上!」
我静静地看着他,不紧不慢:「四皇子与各位皇子争夺皇位与我何干。」
他不动声色地瞧了我一眼,笑道:「听说姑娘与成将军还有几月便要成婚,我在此先祝贺姑娘与成将军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我蹙着眉头,不明所以。
慕言开始感慨说起我与他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最后感叹了一声,若是能回到过去该多好。
我静静地看着他,也有些感慨,皇宫竟有这么强的魔力,能将人的心性改变如此彻底。如今的慕言眼里不再清澈明亮,而是满眼的算计。
我不想久留:「四皇子若是无事我便先回府了。」
他叫住了我,脸色变得铁青:[公主是在永安待得久了,连自己的身份都忘了?成煜灭了公主的国朝,你觉得他娶你是真心?还是公主就是这样一个毫无血肉的人,就这么心安理得地嫁给了自己的仇人?」
这些话我听了无数次,每一个人都在责怪我,可我又能做什么?我闭了闭眼,再度睁开,这一次我不想再忍了。
「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这么说!我有什么错,金陵已经被灭,百万将士战死沙场,皇族权贵流放,我能活下来已经要感恩戴德,还要我怎么样?我想好好活着也是错!」
慕言站起身与我平视:「你没错,可你就真的甘心让成煜这个罪魁祸首活着?我能保你平安,只要我拿到兵权,你想要什么便有什么。」
说着,慕言将一包粉药塞进我的手心:「公主若是想好,这包粉药自可派上用处。」
28
我的手心逐渐收紧,眼角泛红,慕言是算准了成煜不会帮他夺位,所以把主意打到了兵权上。
我一路失神回到院中,因为心里存着事,都没发现从前灯火通明的院子,今日却一点光亮都没有。
我丢了魂似的提脚进屋,都没发觉椅子上的人影。
「公主去哪儿了?」
突然冒出了一句话,我差点被吓破了胆。
「这般胆小竟也敢卷入夺位之争。」
成煜的脸隐藏在黑暗中,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到他的笑,很冷很硬。
我顿时大感不妙,连带着舌根都在打战,半晌竟然吐不出一个字来。
成煜起身走向我,我想跑,双脚却像被钉在地上。
「公主这般想必是受了下人的谗言……」
我这才发现,谷雨不见了踪影。
我心里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谷雨呢?」
成煜哼笑了一声:「谗言公主的奴婢,我已经将她碎尸万段。」
我脑子轰地一声,不可置信,脑子里闪过谷雨惨死的画面,眼睛渐渐模糊,眼泪溢出了眼眶,豆大的泪珠划过脸颊,滴在地上。
从前我只想活着就好,可如今就连好好活着都如此艰难。
谷雨有什么错,她兢兢业业,一心仰慕成煜,就算成煜是个十恶不作的大魔头,她也依旧敬佩。可就算谷雨如此忠心,但最终还不是死在了她钦佩的英雄刀下。
我流着泪傻笑。
傻谷雨,我都说了成煜是个疯子,你还不信我。
成煜轻柔地擦拭掉我的眼泪,眼中一片柔情:「公主别哭了,这种贱婢不配让公主掉眼泪。只要公主乖乖的,我会一直护着公主。」
29
我被成煜禁足在将军府中,他又重新给我挑了一个婢女,模样乖巧,干起活来也是利落得很。可我却觉得她处处不如谷雨,连名字也是我最讨厌的节气——立冬。
成煜把我安顿得极好,给我添置棉衣,将军府的煤炭全都搬到我的院中,有时我躺在卧房里就像夏至一般,热得慌。
成煜每日下朝还会来我院中陪我一起用膳,和我聊往后的日子。
他说若是我为他诞下子嗣,他必将世间万物都送给我们的孩子。
「若是能生个女儿再好不过,女儿长得像公主,倾国倾城。生儿子也行,不过得需公主多费些力气教导,不能让他像我一样。」
他还说等他老归呈辞后便带我们母女一起去江南,那里四季温和,不像北城这般冻人。
他眸中是我从未见过的期待,我却觉得他病得不轻,打一巴掌又给一颗甜枣。
我表面顺服,可夜里还是会梦见谷雨,她失望,惊恐的模样夜夜牵绊我。
30
我整日在府中无所事事,过得浑浑噩噩。这日立冬端来了一碗粥,我懒懒地抬眸看了一眼,又是山药栗子粥。
我摆了摆手,让她端下去。
她挺直了腰板没动。
我闭了闭眼:「想说什么便说吧。」
她开口道:「将军疼爱姑娘,担心姑娘受寒便让厨房每日给姑娘做暖身粥,可姑娘却只是瞧了一眼,连吃都不吃一口。」
我悠悠睁眼,立冬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个十恶不赦坏事做尽的人。
我叹了一声:「放着吧,我一会儿吃。还有吗?」
她咬了咬牙,说道:「这几日将军身体不佳,还请姑娘多关心一些。」
我质疑,成煜每日与我用膳,我从未见过他身体不适。
晚膳时,成煜一如既往来到我院中,见我还未动筷便说:「公主不必等我,别饿坏了公主。」
我抬眸看他,他脸色有些苍白,脸颊也消瘦了不少。
他给自己倒了杯酒,我阻止:「将军身体不适,不宜饮酒。」
他顿了顿,放下酒杯,冲我笑了笑:「公主第一次关心我。」
整顿晚膳成煜异常开心,往我的碗中夹了不少膳菜,可他的碗中却空空如也。
我看着碗中堆积如山的饭菜,说道:「将军也吃些。」
他一怔,脸上出现了孩童般的喜悦,深邃的黑眸闪烁不断,却让我觉得异常揪心。
31
永安皇吊着一口气,朝廷也因此动荡不安,大臣们也开始纷纷站队。
不少大臣站大皇子宗颜羽,此人心狠奸险,若是他当上新帝,慕言必死无疑。
我合上慕言送来的信,将它放入炭火盆中,信燃起熊熊火焰,最后化成灰烬。
新帝上任必见血,只是这血出自谁身上还未可知。
我叹了一声,慕言承诺我,若他登上皇位,我想要什么便有什么。
我走到桌前,拉开抽屉,一包粉末纸映入眼帘,我将它握在手中,心中做了一个决定。
傍晚,成煜一如既往来到我院中,他的脸色比前几日更加苍白。
可看到我时还是强撑着笑意:「公主怎么又等我。」
我笑了笑,往他的酒杯倒了一杯酒:「将军日理万机,我怎可比将军先行动筷。」
他盯着那杯酒,默了片刻,然后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那我便多谢公主了。」
我会心一笑,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这杯酒我敬将军,多谢将军收留我。」
接着,我举起酒杯,正要一饮而下却被成煜拦下,他夺过酒杯:「我替公主喝。」
他一杯接着一杯,似要将自己灌醉。几杯下肚,成煜有些醉意,他低垂着头,默了片刻:「公主要走了吗?」
我一顿,不明地看着他。
他的双肩在颤抖,低沉地说道:「还以为能和公主完婚。」
我攥着手心:「将军说的,我听不懂。」
成煜抬起头,墨黑的瞳眸闪烁莹莹泪光。
「公主知道,我活不长的。金陵皇室的秘药虽一时不能要人性命,却在一点点地侵蚀人的五脏六腑,最后死于五脏衰竭。」
我呼吸一骤,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他露出凄凉的笑意:「能死在公主的手上,我死而无憾。」
我只觉得他疯了,病入膏肓,无药可救!
一个野心勃勃的阴谋家怎么会甘心死在别人的手上。
「你什么意思。」
「公主和容时说的一样,敢爱敢恨。」
这句话仿佛触碰到了我的逆鳞,我咬着牙,强忍怒意:「你还敢提容时,他被你五马分尸,到现在都无法安息!」
成煜仰头喝了一口酒,有些委屈:「公主只在乎容时。」
「可公主知不知道,两国之争,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我闭了闭眼,泪水从眼角滑落:「那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你。」
「我死了还如何见到公主。公主可知你对我来说有多重要,我不顾一切将你带回永安,那些觉得应该将你除之后患的人都被我通通杀死了,我给公主最好的吃住,对公主百般纵容,可公主为什么不能看我一眼……」
他的眼神流露出爱意,我却毫无动容:「那谷雨呢,她有什么错。」
成煜哼笑了一声:「那个贱婢,她谗言公主搅入夺位之争,本就该死。」
他像是想起什么:「那四皇子是公主的人吧,公主想让他当上新帝?」
我冷眼瞧他:「是又如何。」
他低笑一声:「那我便辅佐他坐上皇位。」
他咳嗽了一声,脸变得更加苍白了,眼神也有些迷茫。
我知道,那是药效生效了,我一早在酒里下了蒙汗药。
成煜强忍着药性,想拉住我的手,却被我躲开,他自嘲一笑:「公主当真如此厌恶我。」
「罢了,若有来生我必比容时先一步找到公主,届时,公主能否瞧我一眼……」
高高在上的铁骑将军,此时却如此卑微地求我,他的眸中是偏执,病态,无可救药的黑暗,幽邃之中,是沉沉的眷恋。
我无法回应,我们之前永远隔着一个灭国之仇,无法逾越。
他颓然垂眸,黑发也跟着垂落,最后趴在桌上,失去意识。
一滴泪划过眼角,嘴角尽是苦涩。
32
我将成煜的兵权交给了慕言,虽然成煜承诺辅佐他,可兵权在手总归安心些。
我走的那天,慕言挽留我,他说等他当上新帝许我皇后之位,我看到了他眸中的孤单。
但我拒绝了,三年,还不足以让我忘掉过往。
金陵困了我十多年,来永安又是三年,我本该早已和容时去往南方,可却被耽搁了这么久。
来接我的是长枫,他是容时的手下,也是守卫我的暗士。
成煜的毒便是我让长枫下的,正如成煜所说,此毒一时要不了人的性命,却在一点一点地侵蚀五脏六腑最后折磨致死。
容时被成煜五马分尸,他也该尝尝死亡的滋味。
当年的灭国之仇,不止成煜一人,还有整个永安皇室,所以我让长枫找到了慕言。
慕言祖上世世为奴,我为他伪造了假身份,永安皇怎么也没想到,最后的皇位是一个和他毫无血缘关系的奴隶坐上的。
长枫的腿脚不好,是当年战争留下的后遗症。
「容时的尸骨安顿好了吗?」
长枫拱手道:「回公主,将军的尸骨已经埋葬好了。」
「那便好。」
三年了,我也该去看看容时了,不知道他是否会怪罪我,这么久才来看他。
走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有个模糊的身影直直地望着我,我看不清是谁,也无心关注。
这个地方,我再也不会回来。
33
到达江南时已是开春,桃红柳绿,白墙青瓦,炊烟袅袅,恰似一幅清新淡雅的水墨画。
永安皇薨逝,新帝上任。
慕言比我想象的更适合做皇帝,救济难民,心系百姓。
路上听说成煜与金陵公主成婚,如此作态,我不知道他是何意。
长枫将我带到了容时的墓前。
金陵的大将军如今却变成了一堆尘土,叫我如何不悲痛。
我抚摸着容时的墓碑:「容哥哥,我们终于到了江南……」
我从怀中拿出了容时送我的紫凤凰玉镯,眼泪落下:「容哥哥还记得吗,这是你送我的。」
我陪容时坐了好久,三年未见,他一个人在这一定很孤单,不过没关系,往后的日子我每天都会来陪他。
次日一早,我一如既往地去往容时的墓前,却不曾想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见到谷雨时,我满眼不可置信。
她双眼湿润,豆大的泪珠滴在我的手背,滚烫的泪水让我回过神,这是真的,谷雨还活着。
我红了眼:「谷雨……你……你不是……」
谷雨抱住我痛哭:「姑娘怎么现在才来,奴婢等了好久,还以为姑娘不会来了。」
我喜极而泣,拉着谷雨到我的住处,让她一一向我说明缘由。
谷雨说:「是将军让我来的,将军说姑娘惧寒,特地让我来江南寻一个住所,将军还给姑娘买了一处宅子,地段极好,奴婢已经打点好了,姑娘即刻便可搬过去。」
我闻言,只觉得胸口各种情绪翻滚。
永安十三年,成煜逝去。
我原以为谷雨会恨我,可她只流泪说:「将军说,今后姑娘便是奴婢唯一的主人。」
我恨恨地盯着谷雨交给我的信,字体飞扬,就像他的人一样。
我莫名地生气,想将手中的信撕得粉碎。
一扬手,院中的瓶瓶罐罐被我砸得粉碎,碎了一地。
我向来习惯将情绪藏在心里,看着满院的狼藉,我掩面哭了起来。
我回过头,当初离开永安的那抹身影慢慢清晰。
被成煜带回永安的那天,他在我身后轻声说了一句:公主放心,以后我来护你。
番外一
一度春秋,四季交替,桌案上的芍药开出了嫩芽,塞城的战事已经持续一年了。
我将刚写好的信交给我的贴身宫女。
这是这个月我给容时写的第八封信。
宫女说容时还未回信。
我麻痹自己,塞城的战事紧张,他没时间回信也是情理之中。
可我知道这也不过一厢情愿的臆想罢了。
此次战火,金陵的伤亡惨重,容时还能撑多久,我也不知道。
直到这天,宫女着急忙慌地让我赶紧走,敌军已经攻到了城门。
我问她容时呢,她摇了摇头。
我咬着唇,不敢相信心中的猜想。敌军能攻到城门,容时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可我不相信,容时他那么厉害怎么会败。
我冲出宫殿,皇宫已经升起了熊熊火光。
一个受了重伤的侍卫找到了我,我认得他,他是容时的手下,叫长枫。
他的身上全是伤口,血流不止,几度昏迷。
他强撑着意志让我赶紧逃宫,容时已经被敌国将军五马分尸,金陵战败。
我一下瘫软在地,目光呆滞,容时被五马分尸……怎么可能……
可我来不及多想,敌军攻到了宫门口,我和贴身宫女搀扶着昏迷的长枫逃亡。
我来不及流泪,逃到一半,我停下脚步。
让宫女带着长枫先走,心中做了一个决定。
我折返了回去,宫殿门口已经有了不少尸体,我踩着尸体寻找那人。
终于在宫门口我看到了他,他骑在马背上,眸光冷淡。
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番外二
我是贱婢所生,生来就不受待见。
娘生下我便被关进柴房,她飞上枝头的梦没有实现,她把一切的怨念都怪在我身上。
我们是府里最低等的下人,每日吃着剩菜,做着低贱的活。
我娘也因此患上了疾病,我想带她逃出府,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生活。
她却不愿意,甚至打骂我说我没出息,她让我去求我爹,求他来见我们一面。
我爹怎么会来,把我娘关进柴房的命令就是他下的,他恨不得我们死在这。
我不想去,可是我没办法,我娘就要病死了。
我到了我爹的院门,可守着我爹门外的侍卫不让我进去,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那两个侍卫打倒,可我身上也挂了彩。
我跪在他面前,求他救我娘,他看了我许久,才认出我是他的儿子。
他没有回应我,只是问我院外的那两个侍卫是我打倒的吗。
我点头,他凌厉地看着我,最后他让我以后都住在东院,不要再回柴房。
可我娘还在柴房里,我不能丢下我娘。
他说只要我好好练武,我娘她会平安无事。
他把我娘送出府,说是为了让我娘好好养病,我不相信,可是看到我娘如此欣喜,我也没别的办法。
日子一天天地过,我每日习武,身上遍布伤痕。
我已经一年没见到我娘了。
只要我在我爹面前提起她,他总是冷眼盯着我,怒骂我不好好习武,整天想我那低贱的娘有什么用。
我想逃出去,可被门口的侍卫打了回来。
他说,陛下此番让三皇子前往金陵交好,让我保护三皇子的安危,此行回来便能让我们母子相见。
皇室的皇子公主都不是什么好人,他们瞧不起我,还把我埋在雪地,我差点就死了。
好不容易到了金陵,进了皇宫。
皇室的皇子公主果然都一样跋扈,不知道是谁把雪踢到了金陵公主的裙摆上,她大发脾气。
三皇子把我推出去,说是我踢的。
她二话不说,直接将鞭子抽打在我身上,我想反抗,可是我想到了我娘,以下犯上是死罪,我妥协了,任由她打骂。
十二月寒冬,鞭子打在身上格外得疼,可是没有人帮我,我感觉我要死了。
迷迷糊糊之间我看到一个身影,她拦住了金陵公主,我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没一会儿那些人便都走了。
我被冻得没了意识,直到感觉身上有了暖流。我睁开眼看到了一个肉团子,她的脸被冻得通红,担忧地问我没事吧?
我想说话可是发不出声音,只能摇了摇头。
她说她的寝宫就在这儿,我这才知道她也是公主。
我变了脸,公主都是一样的德行,我把那个暖炉还给了她。
身上的伤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皮肉,疼得我咬牙切齿。
没走多远,那个肉团子喊住了我。
她一路小跑,把刚才的裘衣和暖炉又塞进我手中。
「日后小心点,」她说,「若是无法保护自己,那便寻人护你,过得不如意,但也要让自己顺心。」
我愣住了,她是唯一一个愿意帮我的人。
可我生来低贱,如何能顺心。
她走了,和那个少年,他们看起来那么般配。可我却有些眼红。
我回到永安才知道,我娘早就死了。
一切都是我爹诓骗我。
我没有闹,既然我娘死了,那他的儿子们也别想活。
我时常会想起肉团子,后来我才知道她是金陵的长公主,闺名满月。
那个少年是她的青梅竹马亦是未婚的驸马,容时。
一想到她是属于别人的,我胸膛的怒火便一阵翻涌。
不久后,我那没用的爹也因为丧子悲痛死了。而我因经年积累的战功被封将军。
老皇帝想要攻打金陵,朝中能用的战将只有我一个。
到了战场上,我见到了容时,他如今也是金陵的将军了,我若是将他杀了,不知道肉团子会不会伤心,可是金陵早已出现内鬼,溃败也是时间问题。
果不其然,金陵战败,他倒在了我的刀下。
他认出了我,也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他从怀里拿出了一个玉镯,让我交给肉团子。还让我将他五马分尸,他说若是公主不相信他死了,势必会翻个底朝天,他不想让公主那么辛苦。
可我最终还是留了他全尸。
攻城那天,我心潮涌动。
时隔多年,不知道肉团子如何了。直到我骑在马背上,见到了她赤裸着双脚,踩着遍地的残尸,眼中难掩滔天的恨意。
我顿时便知道:终有一天,我定会死在她手上。
可那又如何呢。
我抑制住颤抖的双手,将她抱上了马 背,她没有反抗,嘴里还说着,饶我一命。
傻子,我怎么会杀你呢。
国朝没了,今后就由我护着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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