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刘大爷就住在坡顶上,一个人。他住的是祖上留下的一间砖瓦平房,窗户纸一年换两次,冬天换一次,夏天又换一次。门前种着一棵柿子树,每年结的果子又大又红,可惜村里人说那是”鬼柿子”,没人敢吃。
我家住在梧桐县北边的大湾村,村头是个大坡,雨天没人愿意往那儿走。
刘大爷就住在坡顶上,一个人。他住的是祖上留下的一间砖瓦平房,窗户纸一年换两次,冬天换一次,夏天又换一次。门前种着一棵柿子树,每年结的果子又大又红,可惜村里人说那是”鬼柿子”,没人敢吃。
这事还得从去年秋天说起。那阵刚收了稻子,家家户户准备秋收粮款的时候,我骑摩托去供销社拿肥料。山路经过刘大爷家门口,看见他半躺在门槛上,怎么叫也没反应。
我手忙脚乱地打了120,又叫来几个村里人帮忙。抬他去医院的时候,我发现他家门口放着个铁盆,里面泡着一双洗了一半的袜子。盆边还有半块肥皂,已经干裂了。
“大爷常年一个人,肯定是饿晕了。”村里李婶那么说。
“听说他有个儿子在深圳开厂子,有钱得很,就是不回来看老人家。”另一个村民接话。
我和老婆守了一晚上,刘大爷才醒过来。医生说是低血糖,加上年纪大了,有点中暑。住了三天院,我每天骑摩托去县医院看他,给他带点稀饭和小菜。
“小崔啊,你这是做什么,我又不是你爹。”刘大爷从床上坐起来,拿过我手里的保温桶。
“大爷,这有啥。咱村里人不就是这样嘛。”我笑着说。其实这些年外出打工的年轻人多了,村里守着田地的大多是老人和留守儿童,相互照应着。
“哎,我这辈子没做过啥好事,到老了还麻烦你们小年轻。”刘大爷叹了口气,低头喝粥,喝一口就要歇一下。
我记得那是个周二的下午,医院走廊的广播一直在放那首《常回家看看》,唱得人心里发堵。
出院那天是我开三轮车把刘大爷接回村的。一路上他倚在车斗边上,看着路两边的稻田,突然说:“小崔,你爸是老崔家的崔德福吧?”
我一愣,点了点头:“是啊,大爷还认识我爸?”
“认识,咋不认识。当年你爷爷给我家送过粮,那会儿大饥荒,我爹都饿得下不了地了。”刘大爷的眼睛望着远处,好像在看几十年前的事。
我从没听爸妈提起过这事。回到村里,把刘大爷送到家,帮他洗了那盆泡了几天的袜子。临走前,他硬是让我等了一会儿,摇摇晃晃地进了里屋,抱出一个老旧的木箱子。
那木箱有点像电视里演的古代人用的箱子,有我家饭桌那么大,木头已经泛黑,上面的铜扣都锈成了绿色。箱子很沉,我和刘大爷两个人才抬出来。
“小崔,这个给你。”刘大爷把手放在箱子上,有点颤抖。
“大爷,这是啥啊?看着挺贵重的,我可不敢要。”我赶紧摆手。
“这是报恩的。你崔家和我刘家有缘分。你拿回去吧,也别问我是啥,等我…等我哪天不在了,你再打开看。”
我还想推辞,刘大爷却突然拿出老年人的倔劲儿,非要我把木箱子搬走。最后我只好答应先帮他保管着,等他身体好了再商量这事。
回到家,老婆正在洗菜,看见我抬着个大木箱进来,吓了一跳:“这是啥玩意儿?”
“刘大爷给的,说是什么报恩。”我把箱子放在堂屋角落,“说让等他走了再打开。”
老婆撇撇嘴:“别是什么晦气东西吧?那老头一个人住那么多年,听村里人说脑子有点糊涂了。”
“别瞎说,人家好端端的。”我笑着制止她。
木箱就这样摆在我家堂屋角落,我还在上面铺了块布,当茶几用。日子照常过,我白天种地,晚上在县里超市做保安,老婆在镇上幼儿园当厨师,儿子在县中学念高二,是个好学生。
冬天到了又走了,春天刚来,梧桐花刚开满山坡,村里突然一阵骚动——刘大爷走了。
不是病死的,是坐在自家门口的躺椅上,一觉没醒过来。是送牛奶的小王发现的,说刘大爷门大开着,人已经凉了,面上带着笑。
按村里规矩,没有亲人的丧事由村委会操办。我和几个年纪相仿的后生帮着抬棺材、挖坑。有人去联系刘大爷的儿子,那边说在国外出差,要等三天后才能回来。
老人入土那天,我心里空落落的。回家路上路过他家门前那棵柿子树,叶子刚长出嫩芽,那么绿。我忽然想起那个木箱子,刘大爷说等他不在了再打开看。
晚饭后,我和老婆把木箱子搬到桌子上。儿子放下作业本,也凑过来看。
“真要打开啊?”老婆迟疑道,“会不会是什么遗嘱之类的?”
“老人都走了,咱们不看怎么知道是啥?要是有什么遗愿得帮他完成啊。”我说着,小心翼翼地打开锈迹斑斑的铜锁。
锁一开,箱盖就自己弹起来一点。我慢慢掀开,一股陈年的木头和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
箱子里铺着一层红绸布,掀开红布,是一叠发黄的纸张。最上面是一封信,写着”崔家后人启”。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信件,里面的字写得很工整,看得出是有文化的人写的:
“若阅此信,老朽已逝。此箱乃祖传,内有明朝万历年间刘家先祖任户部郎中时,替天子保管的地契文书。因故流落民间,刘家世代守之。崔家与刘家有恩,特赠与崔家后人,但切记:箱中物乃国之重器,当归还朝廷为宜。刘耀祖笔。”
下面的落款日期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
信下面是一沓古旧的纸张,黄得发脆,小心翼翼拿出来一看,竟然是盖着官印的古代文书。最让我吃惊的是,这些古文书下面,还压着几样东西: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散发着幽幽的光;一把镶嵌着宝石的短剑;几块金锭,足有二三十两重。
“这…这是什么啊?”老婆的声音都变了。
我也说不出话来,如果这些东西是真的,那价值…不敢想象。
儿子倒是镇定,翻看那些文书:“爸,这些好像是古代皇家的地契,上面盖的是明朝的印章。”
我们一家三口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这东西太贵重了,刘大爷怎么会有这些?他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吗?为什么要给我们?
“得找专家鉴定一下。”我最后说道,“这么贵重的东西,咱们不能私自留着。”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县博物馆。馆长姓王,是县里有名的文物爱好者。看了这些东西后,他的眼睛都直了:“这…这是真的明代文物!价值连城啊!你从哪儿得来的?”
我如实相告。王馆长立刻拨通了市文物局的电话。
不到中午,村里就传开了。一部分是因为市里来了好几辆黑色轿车,另一部分是因为村口停着两辆警车。没过多久,县长、公安局长都来了我家。
县电视台的记者也来了,对着我一通采访。
“崔先生,您是怎么获得这批国宝级文物的?”
“这些文物初步估计价值过亿,您有什么打算?”
“您知道这批文物的历史意义吗?”
我只好一五一十地讲了刘大爷的事。
故事传开后,村里人议论纷纷。有人说刘大爷肯定知道箱子里有宝贝,怪不得一辈子守着那个破房子不搬。有人说我家祖上一定是做了什么大好事,不然刘大爷不会把宝贝给我们。
还有人说刘大爷可能是什么落魄的贵族后代,从这些议论中,我才知道原来刘大爷的全名叫刘耀祖。
最奇怪的是,从那天起,村里人见了我就点头哈腰,好像我一夜之间变成了什么大人物。有些平时不怎么说话的老人,甚至来我家门前磕头,说刘家祖宗有灵,找对了传宝人。
刘大爷的儿子终于从国外赶回来了。他叫刘明,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几岁,西装革履,一副成功人士的样子。
“崔叔,谢谢你照顾我父亲。”他站在刘大爷的坟前,神情复杂,“我这些年忙着事业,很少回来看他。”
“刘大爷是个好人,村里人都敬重他。”我安慰道。
刘明苦笑:“他一辈子都这样,明明家里有那么贵重的东西,却从不肯动用,还常年住在那个破房子里…我上大学的学费都是靠他去县里工厂做零工挣的。”
原来刘明早就知道箱子的事。他告诉我,刘家确实是明朝一个官员的后代,先祖因为不满朝中贪官,带着这些文物和财宝隐姓埋名,来到这偏远的山村。这些东西一直传到刘大爷这一代。
“我小时候他就告诉我,这箱子里的东西不是咱家的,是要还给国家的。我劝他捐给博物馆,他总说时机未到…”刘明的眼睛有些湿润,“没想到他会把箱子给了你家。”
刘明翻出一本老相册,指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给我看:“这是我爷爷和你爷爷的合影。”
照片上两个年轻人穿着旧军装,站在一面红旗前。刘明说:“我爷爷和你爷爷是战友,解放战争时你爷爷为了救我爷爷牺牲了。我爷爷一直想报答崔家,但你爷爷走得早,你父亲又早早去了城里工作…直到你帮了我父亲,他才觉得找到了报恩的机会。”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刘大爷要把箱子给我。这是一个延续了几十年的心愿。
最后,在我和刘明的共同决定下,我们把箱子里的文物全部捐给了国家博物馆。专家们说这批文物填补了明代中晚期户部档案的重要空白,具有极高的历史研究价值。
当然,国家给了我们一笔不菲的奖励金。我和刘明商量后,用这笔钱在村里建了一所希望小学,取名”耀祖小学”。我还留出一部分钱,帮村里几个贫困学生上了大学。
刘大爷的老房子被县里列为了文物保护单位。那棵”鬼柿子树”现在成了”福柿树”,村里人不但不怕了,还专门来摘柿子吃,说能带来好运。
至于那个破木箱子,我还留在家里。已经空了,但我在里面放了一本相册,记录着这段奇特的经历。箱子上贴了一张纸条,写着:“恩不图报,福在人心。”
每次看到这个箱子,我就会想起刘大爷在医院里喝粥的样子,和他那句”我这辈子没做过啥好事”。其实,只有真正的好人,才会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吧。
有时候儿子问我:“爸,咱家要是留着那些宝贝,现在就是亿万富翁了。”
我总是笑着回答:“那些东西不是咱家的,是国家的。再说了,现在这样不也挺好?”
村里人还是喜欢议论这件事,有人说我傻,有人说我值得尊敬。我不在乎这些,只是偶尔会梦见刘大爷坐在他家门前的躺椅上,笑眯眯地看着远处的田野,就像他生前最后一天那样。
日子还是照常过,但好像又有什么不一样了。每年清明节,我都会带着家人去给刘大爷和我爷爷上坟,告诉他们现在村里的变化。那所小学已经有了两届毕业生,校园里每到秋天,那些柿子树结的果子又大又红,孩子们再也不说那是”鬼柿子”了。
来源:深林人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