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村里人都叫她”张疯子”,不是她疯,是她老伴儿张满堂疯了四十多年。那天他在山上挖笋,被毒蛇咬了,发了一场高烧,人就糊涂了。从此见人就骂,有时半夜还会出去游荡,敲敲这家门,拍拍那家窗。
我村子里的张奶奶走了有五年了。
村里人都叫她”张疯子”,不是她疯,是她老伴儿张满堂疯了四十多年。那天他在山上挖笋,被毒蛇咬了,发了一场高烧,人就糊涂了。从此见人就骂,有时半夜还会出去游荡,敲敲这家门,拍拍那家窗。
张奶奶护他护得紧,谁要是说他一句不好,她能跟人急眼。
张满堂死那天下了暴雨,屋后的泥坡塌了一大块。奇怪的是,雨停后,张满堂也不疯了,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叫了一声”老婆子”,就闭上眼睛走了。
有人说,是老天爷看不过去了,收了他的疯,也收了他的命。
张奶奶哭了三天三夜,之后再没见她掉过一滴泪。
我清楚地记得那年夏天烫手的蚊香铁托盘和稀释的汽水冰棍,村委会的大喇叭反复播着拆迁通知,嗓子都喊哑了。每家每户都在算着拆迁款能分多少,做着各种买房创业的美梦。
唯独张奶奶的三间老屋,孤零零地立在村子东头的山坡上,像个被遗忘的哨所。
那房子是1962年盖的,砖墙泥瓦顶,外墙的石灰多年前就剥落了,露出里面发黄的红砖。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有人说看见过蛇在草丛里游走。
后院围墙还留着”破四旧”时期打出来的豁口,张奶奶用几块拾来的广告牌和生锈的铁丝网堵着,看着就叫人心慌。
更别提那口废弃的老井了,黑洞洞的井口上面盖着一块缺了角的石板,凑近了能闻到一股阴湿的气味。
村里的孩子都传,晚上能从井里听到张疯子的笑声。
我们这些大人虽然不信这些,但看到那房子,总觉得不舒服,大家下意识地绕着走。
“五十万!整整五十万啊!”支书急得直搓手,“张家婶子,这可是好价钱,这钱拿去县城都够买套小两居了。”
张奶奶坐在门槛上剥蚕豆,满是褶皱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她的手比我记忆中更瘦了,青筋突起,像是树根盘在地表。
“不拆。”她头也不抬,声音干脆。
支书叹了口气,回头看了看站在院外的我们,无奈地摊开手。这已经是第三次来做张奶奶的工作了。
老支书是个讲究人,七十多岁了还穿着熨得平整的条纹衬衫,裤腿上总是一丝不苟地挂着一个小夹子。据说年轻时在县里当过干部,退下来被选为村支书,一干就是十几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绿箭口香糖,剥了纸慢慢嚼起来。我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老张家的,咱明人不说暗话。你这房子,不光是拆迁问题,还有安全隐患哪。”他放低了声音,“你屋后那片山坡不稳当,去年就塌了一块。再来场大雨,怕是连你屋子都保不住。”
张奶奶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剥蚕豆,豆子落在搪瓷盆里,叮叮当当的。
“塌就塌吧,我年纪大了,死在这也就死在这了。”
支书还想再劝,被张奶奶打断了:“老支书,我张家住这地方一百多年了,祖祖辈辈的根都在这。你让我搬哪去?”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张奶奶突然抬起头,眼神锐利得吓人,“我死都得死在这,入土才能跟我老头子在一起。”
村里传,张满堂埋在屋后的那片地里,没有墓碑,只立了块普通的石头。张奶奶每年清明都会在那里放一碗他生前最爱吃的炸酱面。
我们都没想到,事情会在半年后出现转机。
那天我骑着电动车从县城买东西回来,远远看到村口停着几辆警车和一辆白色面包车。车旁站着几个穿制服的人和几个拿着相机的。
“出啥事了?”我问正在看热闹的李大姐。
“出大事了!”李大姐神神秘秘地凑过来,身上的塑料围裙上还带着菜市场的腥味,“张疯子他家挖出宝贝了!”
我愣了一下,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李大姐见我不信,拉着我往村东头走,一边走一边说:“前几天下了场大雨,张奶奶家后院那堵墙彻底塌了,露出来一个洞。张奶奶说有蛇钻进去了,喊村里的小李帮忙堵洞。小李进去一看,吓得腿都软了——里面全是古董!”
村里来了不少人,都挤在张奶奶家院子外头看热闹。警察拉了警戒线,不让人靠近。
院子里,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正小心翼翼地从地洞里往外搬东西。我看到几个瓷罐,造型古朴,上面的彩绘虽然有些褪色,但依然能看出精美的花纹。
“那是宋代的瓷器。”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说,语气里掩不住兴奋,“初步判断,这是一处宋代窖藏,保存相当完好。”
“值钱吗?”有人问。
“价值连城啊!”眼镜中年人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说,“光是这几件青瓷,市场价就…”
他的话没说完,被旁边一个穿制服的人打断了。那人皱着眉头,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
张奶奶坐在她家的小板凳上,看着这一切,脸上依然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手,紧紧地攥着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我注意到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洞口,好像在期待着什么。
那天晚上,村子里沸腾了。关于张奶奶家挖出的宝贝,传得越来越玄乎。有人说挖出了金元宝,有人说挖出了古代皇帝的玉玺,还有人说挖出了一整套珍珠翡翠。
我妈念叨着:“张奶奶这是祖坟冒青烟啊,老了老了有福了。”
我爸却撇撇嘴:“那些宝贝是国家的,又不是她的。顶多给点奖励。”
三天后,县里来人宣布,张奶奶家发现的是一处宋代窖藏,价值重大,国家会给予张奶奶丰厚的奖励,同时会对拆迁方案进行调整,保留这处文物点进行保护性发掘。
“你们说,张疯子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事?”刘二蛋爸在村口的柿子树下抽着烟,眯着眼睛说,“他疯了这么多年,老说什么’我家底下埋着金山银山’,咱们都当他胡说八道。”
“可不是嘛,”孙大婶接话,“张疯子生前老往后院那块转悠,谁要靠近就发疯。”
“会不会…”有人小声说,“会不会他是装疯?”
这个猜测像一颗石子丢进平静的水面,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我听着这些猜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晚上回家后,我翻出了几年前拍的一些老照片,想找找有没有张满堂的影像。
在一张村里老年人活动的合影里,我发现了张满堂的身影。那是张奶奶七十大寿,村里给她办了个小型庆祝会。照片上的张满堂站在角落里,神情恍惚地看着远方,手里拿着一块油饼。
我放大照片,试图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些什么。忽然,我注意到他腰间别着的一个小布袋,袋口露出一角发黄的纸。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张奶奶家。
张奶奶正在收拾东西。院子里摆着几个纸箱,里面装着一些日常用品。文物部门说服她暂时搬到村委会提供的临时住所,等文物发掘和房屋加固工作完成后再搬回来。
“张奶奶,我能帮您收拾东西吗?”我问。
她看了我一眼,点点头。我帮她整理衣物,把一些破旧的碗筷包好。在收拾床底下的东西时,我发现了一个上了锁的小木箱。
“这个也要带走吗?”我指着木箱问。
张奶奶的眼神突然变得警惕,快步走过来把箱子抱在怀里:“这个我自己来。”
我没再多问,继续帮她收拾其他东西。临走前,张奶奶忽然叫住我:“小周啊,你爷爷和我老头子是一辈人,当年关系不错。”
我点点头。爷爷生前确实经常提起张满堂,说他年轻时是村里有名的能人,会木工,会石匠活,还略通医术。
“你爷爷走得早,没看到现在的变化。”张奶奶叹了口气,“这房子要拆了,新房子我住不了几年了。你看我这把老骨头,这辈子也享不了什么福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安慰她身体还硬朗,能活到九十岁。
张奶奶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发黄的信封:“这个你拿着,里面是块地的地契。那地是你爷爷当年卖给我老头子的,一直没过户。现在那块地归村集体了,要建新村部。你拿着这个,去找支书要点补偿。”
我接过信封,感觉分量不轻,像是里面还有别的东西。
“等我走了,你再打开看。”张奶奶意味深长地说。
三个月后,文物发掘工作基本完成。据县报报道,张奶奶家发现的是一处宋代官宅遗址,出土了大量瓷器、铜器以及一些金银器物,价值连城。更重要的是,还发现了一批珍贵的古籍和手稿,对研究宋代历史有重要价值。
这一发现让我们小小的山村一下子出了名,常有外地人专程来参观。村里人挺自豪,也暗自后悔,早知道张奶奶家地下有宝贝,当初盖房子就该往那边盖。
张奶奶获得了二十万元的奖励,政府还给她安排了一套县城的安置房。她却说什么都不去,非要回她的老房子。
文物部门拗不过她,只好在保护遗址的基础上,把她的房子加固翻新,还按照原样式保留了前院和侧屋。只是后院围起来了,成了文物保护区,平时不让人随便进出。
张奶奶搬回去的那天,全村人都来帮忙。新粉刷的墙壁散发着石灰的气味,屋顶换了新瓦,在阳光下闪着微光。那口老井被填平了,井口处种了一棵小桃树。
张奶奶一瘸一拐地走进院子,环顾四周,眼睛里有泪光闪动。我扶着她在新做的木椅上坐下。
“满堂,我回来了。”她轻声说,仿佛在和空气中的某个人对话。
那天晚上,张奶奶找我单独谈了谈。
她告诉我,那块地契其实不值钱,真正值钱的是信封里夹着的一张纸,是张满堂画的一张简易地图,上面标注了几个点位,都是村子周围可能有古代遗址的地方。
“他年轻时在山上挖过笋,发现过一些古物,一直记在心里。后来被蛇咬了,人糊涂了,记忆断断续续的,就把知道的画在纸上。”
“那他为什么装疯呢?”我忍不住问。
张奶奶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真心的笑:“谁说他装疯了?他是真疯了。不过疯人有疯福,村里人都躲着他,没人敢靠近我们家,那些东西才保存到今天。”
我想起村里人的猜测,不禁有些惭愧。
“你爷爷当年和我老头子说好了,要一起保护这些东西。可惜你爷爷走得早…”张奶奶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所以您一直不肯搬家,是为了守着这些东西?”
张奶奶点点头:“对,守着这些东西,也守着我和老头子的约定。如今东西找到了,我这心里的石头也落地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明天,你去把那张地图交给文物部门吧。我老头子生前常说,那些东西是祖宗留下的,不是我们的,是国家的。”
我答应了。回家的路上,夜色如水,天上的星星格外明亮。我想起张满堂疯癫时的样子,突然觉得他或许并不疯,只是用另一种方式保护着他认为重要的东西。
第二天,我把地图交给了文物部门。地图上标注的几个地点,果然又陆续发现了文物。这下子,我们村彻底出名了,被命名为”宋代文化遗存保护区”,还规划了旅游开发。
一年后,张奶奶走了,走得很安详。按照她的遗愿,我们把她埋在了屋后那块地里,就在张满堂的旁边。
她的葬礼很简单,来的人却不少。县里的领导来了,文物部门的专家来了,村里人更是几乎全来了。
支书在墓前念了一段话,说张奶奶是我们村的功臣,守护了宝贵的文化遗产。
下葬时,我把张奶奶生前最喜欢的那个小木箱也一同放进了棺材。
那天下午,天空格外晴朗。我一个人在村口的小坡上坐了很久,看着远处的山和村庄,想起小时候听大人们讲的故事,关于深山里的宝藏,关于守护秘密的人。
我忽然觉得,或许每个人心里都埋着一座宝藏,只是需要用一生的时间去守护,去挖掘。
后来,村里修了一条新路,直通县城。山坡上盖起了农家乐和民宿。游客们络绎不来,都想一睹”宝藏村”的风采。
张奶奶的旧居被辟为了小型博物馆,门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张满堂、张李氏旧居”,下面是简短的介绍文字,讲述着他们守护文物的故事。
参观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在碑前拍照,有人在驻足阅读。我时常想,如果张奶奶和张满堂看到这一切,会不会笑得合不拢嘴?
至于那个小木箱里到底装了什么,我想那是张奶奶和张满堂之间的秘密,就让它永远留在地下吧。
每年清明,我都会去他们的墓前,放一碗炸酱面和一碟蚕豆。坐在墓前,我会把村里的新鲜事一一说给他们听。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山还是那座山,村还是那个村,只是住在村子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但故事不会消失,会像种子一样,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庇护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
来源:可怜桃李断肠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