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陂春水》by衣冉

360影视 国产动漫 2025-04-05 10:07 1

摘要:上托着一只长四、五尺的大鸟, 似雁非雁,鸟喙如翠, 长羽丰美兼赤、金、白、紫诸色, 五彩斑斓,不拂生光。更奇的是鸟眼澄澄然油绿色, 当着日光又化褐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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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选】

这一日, 八宫人捧一朱盘入椒房殿。

上托着一只长四、五尺的大鸟, 似雁非雁,鸟喙如翠, 长羽丰美兼赤、金、白、紫诸色, 五彩斑斓,不拂生光。更奇的是鸟眼澄澄然油绿色, 当着日光又化褐色。

乃是古书里所载的稀世珍禽“翳鸟”。

即便是在集世间之珍奇的未央宫,翳鸟也能惊起无数好奇艳羡的目光——它的尾羽点缀的华盛轻灵曼妙远胜金玉等死物,眼珠更是价值连城的珍宝“翳珀”。

这只翳鸟羽翼丰美正是壮年, 但它已经气绝, 胸口插着一支箭。

宫人奉这鸟, 道:“翳鸟是执金吾李弈从云泽亲猎来献给陛下的, 陛下嘱咐,箭矢不动, 原样赐给殿下。”

这是一只来自楚地的鸟。

朱晏亭亲手拔出鸟胸中的羽箭。

那箭质地上成,锋镝幽幽,尾刻一威风凛凛的“李”字。

这样的场景太熟悉, 她一时竟有些恍惚, 仿佛又回到了云泽深处的丹鸾台,常常收到李弈亲猎的各种各样新奇猎物:昆鸡, 孔鸾,野狐,狡兔……李弈射猎一绝,箭无虚发, 丹鸾台的宫人常常半嘲半戏,道是“李郎不作将军,作个猎户,也能讨得好妇。”

李弈知她成日里被拘束教养无趣,送来的常是活物。

章华春日很暖,小狐狸的味道腥膻,白狐窜在燕骅殿里险些撞坏了母亲心爱的云纹九骧鼎,被母亲揪着扔到她身前。“阿亭,再让我看见,我就把它宰了做狐裘穿。”

朱晏亭便也只得扒着阑干,揪着狐狸,延首往外看,等了好久,终得李弈经过。

大喊“李郎!”。

将那只狐狸扔出去。

李弈一惊,回头就看见天降幼狐,足下急蹬,猛窜过来稳稳接住。

又气又急,斥她:“小殿下不可胡闹!当心摔下来。”

这话对豆蔻年华的朱晏亭毫无威慑力,她咯咯而笑。

被小将军抱在怀里的野狐吱吱干叫。

……

从那时到现在,也不过是五年的光景,早已世事变迁,物是人非。

对着这件李弈从章华带回来的珍奇猎物,朱晏亭微微恍惚。

月前,李弈升迁成为执金吾后开府治事,得皇帝准许特回了一趟章华,提拔了刘壁等原先的下属作他的府官。据他送回的消息,从前母亲的旧部大多分散各地,这几年大多遭到贬谪,境况不佳。此番重归故土,章华王氏极尽依附之能事,各为引荐,诸他归拢旧人,提携旧部。

李弈誊写了一长串的名单,通过秘密传递,来到了鸾刀手中。

鸾刀打开看罢,择其要者说与朱晏亭听,叹道:“陆丞相身体不佳,去官以后,回了九江郡的老宅,两年前病逝了。”

说的是原章华国丞相陆离。

虽然他辞官时年岁已高,这个消息仍来得突兀,增添了些斗转星移、世事迁移的凄凉感,朱晏亭喟然长叹,久久不语。

鸾刀轻声道:“李将军才升迁执金吾,开府提携章华旧部,会不会惹……”她向上指了指,默然不语。

又道“便是没什么,朝中也难免有人非议,恐怕对殿下名声不好。”

朱晏亭只是一笑,道:“我的名声,从崔进被罢相起,就好不了了。”

……

那日昆明台的豫章献马风波,发展已经超乎所有人预想。

先是豫章献马,继之“皇后坠马”,豫章请罪,宣室议罪,龙颜大怒,崔相辞官,太后母族武安侯郑沅上台。

一连串滚雷一样的发展掀起了齐凌登基以后第一次巨大的朝堂动荡,各方势力几乎全被打乱。

本来被传位惊天消息的李弈晋升执金吾,反倒被之后的惊天波澜衬得如尘芥一样微不足道。

一国宰辅、两朝元老的崔进一夕溃败,只因但他的对手过于强大——年富力强已经亲政的今上齐凌,和本朝一直被打压势力慢慢盘根纠结地底的太后母族郑氏。

郑太后与崔进一席谈话后,第二日,崔进便自行递出辞官归乡的上表。

武安侯郑沅登上相位。

郑太后扬眉吐气,郑韶也沾光封了美人,位比上卿,一跃至诸妃嫔之首。

长安秋来盛景,正是郑氏得意时。

唯一让郑太后头疼的,恐怕就是崔进因为“宽纵豫章国”落罪辞官,自然是由新任丞相郑沅处理此事。

郑沅迫于皇帝、崔进家族门生等压力,不得不对豫章王下了几乎可称是最严厉的惩罚,除了罚金以外,还剥下了豫章国耐以驯养战马的大片肥美草场封地。

豫章王大为不满,拒绝了回长安交接封地的要求。

齐凌这次倒没有发怒,反倒是下诏抚慰了一通。

齐凌一连串看起来昏得不行的昏招,令前朝风云变幻,堪称诡谲,九天风雷云波暗涌。便是朱晏亭久侵淫其中,也难解一麟半爪。

她只是隐隐感觉到,这只是前兆。

只是即将轰然冲刷天地的骤雨、从遥远山间吹来,轻飘飘侵到鼻息的一点水气。

长安秋天来得早,这些时日不到戌时就早早亮起了灯,窗外不知何时已经暗云沉沉,反衬得这只李弈猎来的翳鸟光慑斗室,华美逼人。

闻萝比鸾刀大胆些,扒着案看了半晌,道:“陛下赐的鸟真好看,陛下虽不来了,心里是惦记是殿下的。”

朱晏亭只是笑。

齐凌在椒房殿住了那夜之后,因为朝堂动荡、兼秋收、岭南异族进犯诸事,非常繁忙,脚不沾地,不得已又搬回了宣室殿去。

今日有闲心处理李弈的猎物,或许晚上会来。

“殿下——”鸾刀道:“殿下,吴若阿来了。”

朱晏亭命人将翳鸟带走,转步向外间见了吴若阿。将月不见,她面有消瘦忧虑之态,虽是前来问安,言笑宴宴,也难掩面上忧色。

朱晏亭只得出言安抚,承诺她尽早安排面圣。

自吴若阿从琅琊来,朱晏亭还未来得及向齐凌引见她,一是确实没有好的时机、一是隐隐觉得齐凌会抗拒此事。

相伴时日渐多,她逐渐摸到一些皇帝的脾性,皇帝对于女色不是很亲近,特别是对安排给他的女人十分抗拒。

一开始朱晏亭怀疑他好南风、私宠佞幸。

然而诸殿内务瞒不过玉藻台去,遑论君王宠幸这样的事定会留下痕迹。

时日久了,便知道这君王喜怒无常之下,实在还留下一下少年郎脾性,颇有些任性傲慢之处。

前几日,掖庭丞曾来和她密谈交过一次底。

“陛下似不甚好妇人……”

“也无意嬖属妖娈。”

“掖庭夫人等侍上有瑟瑟之态,战战兢兢,皆被遣返。”

“若有桀骜之意,阳奉阴违者……亦不为取用。”

“此番所封夫人,似乎都不太得君心。”

“……召郑夫人三次,都……下棋。”

掖庭丞举着那本单薄得可怕的金册,字字句句,令朱晏亭头疼万分。

便忍不住打听从前南夫人是怎么“盛宠”的?

不问则以,问来惊心。

南夫人之前能得他盛宠,固然少不了温柔婉约,痴心一片、痴缠娇憨也是一绝。

如今被贬掖庭,还作了一首言辞凄切的《细绢歌》,以绢诉“思”,日夜啼歌,诉说对君王之思。

朱晏亭莞尔一笑,在他怀里慢慢放松下来,屈指非常轻非常轻的,在他额上敲了一下。

“陛下……国之大事,怎可如此儿戏呢?”

“客从远方来, 遗我一端绮。

相去万余里, 故人心尚尔。”

明月初照未央宫,南夫人的歌声伴随幽幽琵琶弹唱, 响起在宫阙一角。

一内监、一牛车、一琵琶。

那里离椒房殿尚远, 一丝弦音也没能顺着风飘过来。

月光下,玉阶上下宫人攒动, 进呈御膳。

……

已琳琅满目摆了满案,对于难得一见的帝后同席,进膳的少府太官令心中有数——

齐凌口味中庸, 于食物不甚挑拣, 呈什么吃什么, 因此少府呈给他的膳食大都是遵照《仪礼》“春行羔豚、夏行腒鱐, 秋行犊麛,冬行鲜羽”的中规中矩菜品, 但求无错。

而朱晏亭则不一样了,这位出身楚地的皇后口味也极具楚风,与皇帝初婚伉俪, 年少夫妇相谐, 郑太后亦不能撄其锋芒,少府上下无不竭尽心思投其所好, 恨不能移来九嶷山和云梦泽。

齐凌本心无旁骛埋头用膳,一直至食将饱时,才发现朱晏亭用的膳食和他差别甚大——今日少府进的有一品色香味俱全的“姑射之山”,冰雕作九嶷, 冷气化云雾缥缈;苏草、兰若作草莽森森,似能现虎豹花狸;脍珍鲤片轻如沃雪,芥子芍药之酱盘作花团锦簇。

宴飨之时不是没有见过这道菜,奉给皇后的减少了宴会上金云玉山堆叠装饰的排场,反愈显得更加精致,野趣森森,诱人食指大动。

齐凌兴起,招来侯在外的少府太官令询问来由。

太官令答:“供殿下的馔飨,皆由章华郡云昌冰库所供。”他偷偷觑一眼皇后,似有意道:“是请平阳侯过目的。”

齐凌稍微静了一会儿,才想起这个“平阳侯”是谁。

朱晏亭生父朱恪,虽在琅琊被他斥归,大婚时也被刻意忽略,按例当给皇后母家的聘礼也都封在了长亭殿,但是宗正卿齐茂几番劝谏上表为他讨封,谓此子虽多有不端,但身为皇后生父,太苛待他场面不好看。

齐凌被烦不胜烦,封了个虚爵“平阳侯”,便把此事抛诸脑后。

太官令不知朱家父女失和,本意是讨好皇后,却不知弄巧成拙。

齐凌侧头看了一眼。

朱晏亭仿佛充耳不闻,正若无其事垂头吃那鱼脍。

她着绯裙,冰肌如透,青丝后挽作翠云,动作缓慢优雅,朱唇微启,雪白鱼片送到口里时,唇边沾了细微一点几乎看不出的赤酱。

齐凌挥手屏退了太官令,与她攀谈:“阿姊盘中之餐,怎么望着比朕的更好?”

朱晏亭兀自搛携菜肴,随口道:“昔日管仲对齐桓公,‘士、农、工、商’四民不可使杂处,其心乃安,不见异物而迁焉。往后陛下也不可与妾同食,免陛下也见异思迁。”

“……”

闻她冠冕堂皇之言,料是时时不忘劝谏之责,齐凌沉默片刻,压了几分语调:“原来皇后欲驭朕如四民。”

这是大逆不道的话。

朱晏亭却似乎不担心他真的发怒,竟一眼也没有转过去打量他的神色,眼眸垂着,唇角犹带笑意。

“妾这是规劝陛下,陛下自己吃饱了,见别人盘里的饭菜香,这是什么道理。”

话音未落,齐凌已挨了过来,离席就她席:“朕还是觉得阿姊箸里香,搛一块来。”

朱晏亭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是时屋内还有宫人、少府黄门内监十数人。

诸人见此情景,纷纷知趣退去。

她缓缓举箸。齐凌垂头就着她的手,含去了一口英华,犹未松口,叼着细长的犀角筷,反动她指。

似乎漫不经心道:“听说,今日阿姊处罚了南氏,还去打听朕有无龙阳之好了?”

他的话随意抛落,含着抑制不住的笑意。

朱晏亭不料随口过问是否有龙阳之好这等细微之事都会传入他耳里,心下微慌,紧紧抓住手中的筷箸。

她抬眼观察齐凌的神色,发现他似乎并不介意,反倒是眉轩飞扬,目含得意之色。

不知在高兴什么。

“朕这些时日,常常躬省。”

语气一本正经。

“大婚之日,放浪形骸,未令阿姊有夫妇情浓之感,朕之过也。”

“这些时日,惫怠松懈,未效寸力于子嗣大事,令皇后惶惑,朕之过也。”

“……”朱晏亭终于听不下去,伸手挡他口,手方及唇畔,便被他一手抓住。指后黑眸含笑,深的慑人。

他伸手擦去她唇角沾上的一滴芍药酱。

指尖刻意停留在那里。

朱晏亭微微偏了脸,目光闪烁躲开了露骨的眼神。

又被卡住下颔,将她脸抬了起来。

她第一次想躲开满堂明亮的灯火,也想躲开自己慢慢往面颊上涌的热血。

“陛下”

嘴唇张合,碰到嘴角的手。

“不好听,重新叫。”

“阿弟……”

温柔呼吸靠近,咬噬之感传唇际。

“好了些,你再想想。”

朱晏亭胸口缓缓起伏,呼吸忽深忽浅。

她努力思索着,忽福至心灵般,张僵讷之口:“郎君。”

话音未落,齐凌笑着臂弯一荡,已肘穿过她膝弯,一举抱了起来。

犀角筷落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菜肴未撤,杯盘尤置,而宫室内已空无一人。

唯一排鸾足灯亮着,金绡轻扬。

空荡荡宫室中,只有一个人的足音。

齐凌抱着她,悠缓似闲庭信步,穿庭过室,步入内殿,再转过金屏。

……

关眺神情焦急赶到椒房殿时,宫门紧闭,连鸾刀都侍立在外。

“关姐姐什么事?”关眺久居未央宫,是朱晏亭重要的眼线之一,看她焦急得快跑掉了鬓间的玉钿,鸾刀心生不妙之感。

然而皇帝现在正在椒房殿,会有甚么祸事令关眺惊慌至此?

关眺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鸾刀余光打量了也随侍在外的皇帝内侍,寻个托词将她引至隐蔽处。

关眺指着长信宫的方向,声音微颤:“这事太蹊跷,长信宫有动静,本来我是不知道的,是我一个长信宫里的老姐姐,今日一同办差时说漏了嘴,说太后清扫了长信宫的兰泽殿,不知给哪家贵女住的,今日人都已经进去了,都刻意瞒着殿下,置办一应都从太后私账走。”

鸾刀随她话语,脸色逐渐松泛下来,安慰她。

“我当什么,太后没少往六宫安插妃嫔,最大的那个,前几日不是还封了美人。”鸾刀朝兰林殿郑韶的方向一指:“除了咱们殿下,你见陛下能青眼哪个了?”

语气不乏满意骄矜之意。

关眺被她一说,苍白之脸也逐渐回复了一些血色。“可……”

她小声说:“那个老姐姐说,她恍然瞥了一眼,跟殿下姿态极为相似。”

这下连鸾刀也怔了。

众人皆知皇后生的极美,气韵近天人,诸御嫔纵皮相美艳,论神姿也未有能稍及一二者。

然而长信宫的一个老宫女说,兰泽殿新来的这个不知哪家的神秘贵女与皇后“姿态极为相似”。

郑太后现在一扫颓唐,风头无两,前朝兄弟得居相位,手能伸得比往常更长,不知请的何方神圣。

鸾刀按下心头惴惴,道:“皇上在……我也进不去,你先回去,我晚些时候一定转告殿下,令她有所防备。”

关眺这才喏喏去了。

几十步之隔,丁点外声也飘不进去,无人敢打扰的阒静内殿之中,灯火还在燃烧,兰膏明烛缓缓摇曳。

床前,玄金外袍和轻灵绯衣凌乱的纠缠在一处。

堆雾笼纱幔阻隔灯火,微光如珠莹。

朱晏亭后背抵着赤金交缠的丝褥,额际已为汗水湿透,眉头微蹙着,神色似乎苦痛,牙齿咬唇,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

浓密的头发散泼下来堆在枕侧,便如满瀑倾泻而下的巫山之云,云上雪肌,温香若楚楚之玉。

薄唇逡巡其上,缀下殷痕斑斑。

她着的绯裙,尚未褪尽,被轻而易举卷到腰际,重重丝缎褶皱交缠,像腰下堆叠了一朵繁复芍药,烧红的云蔓延到裸出的肌肤,花蕊微颤。

齐凌坚玉一样的手掌半握将垂之裙,禁锢在她腰间,手背上青筋毕露,指节泛白。

她身底丝缎光滑如水,正漾起涟漪,小小的、圆润如贝母的足趾倏然绷紧。

齐凌俯着身低着头,他身形高昂,肩头投下幢幢之影,遍覆薄肌的身形宛如云泽间矫健虎豹,含着少年人独有的蓬勃力劲。

汗水打湿了他额前黑发,顺着□□鼻梁流下,发后深不见底的黑眸视线凝在她泛红面上。

“阿姊,叫我。”

……

至后半夜,月窥西窗,云收雨散。

齐凌掀开冰凉丝被,将藏在其中的人捞回来,掌心覆在她未着寸缕的腹上,轻吻上肩头。

朱晏亭手臂懒陈,一个指节也不想动。

齐凌轻轻将她环拢着,低低问:“收到给你的翳珀了吗?”

朱晏亭懵然回想了一会儿,道:“那不是李将军猎的吗?”

齐凌声音微微一沉:“他上贡给朕的……难道不是朕的?”

纵然此时朱晏亭神思混沌,也能察觉到他话中的不悦,将半张脸埋入枕内,轻轻道:“翳鸟的翳珀是定情之物,妾想用它给陛下做一条玉带。”

齐凌听了,半天没有说话。

正当朱晏亭以为他睡着时,又听他忽然道:“阿姊,我睡不着,你给我唱首歌吧?”

朱晏亭昏昏欲睡:“什么歌。”

“楚地的民谣就可以,什么都好。”

朱晏亭闭目想了良久,脑海中忽然浮现了云泽苍莽的山水,浓得似经年不会散去的云雾,窜于草野的麋鹿,鲜活的斑斓虎豹……她缓缓启口,哼唱起了在长公主怀里听她唱过的俚谣。

“出门有山雨,登舟莫踏错。”

“行路多纵火,山中猛兽多。”

她嗓音犹有些沙哑,力气也不次,散漫的轻轻哼着。

窗前照入淡淡的月光。

齐凌顺手拿了一把她为汗水所浸的青丝,在手里把玩,声音也懒散,含着笑:

“这是什么歌,有些有趣。”

“歌名也不知有没有……这是母亲唱给我听的,不登大雅之堂的山野俚曲。章华水多,雾也多,野兽也多,农人荷锄出门时,他们的妻子都会叮嘱,携箬笠,带火折,登船之时,千万莫要踏错……一旦踏错坠入云泽里,谁也就救不回了。”

“行路多纵火,山中猛兽多。”齐凌将这句词反复念了几遍:“这歌谣不对,出门有山雨,草木都湿了,还怎么纵火?”

朱晏亭道:“是陛下没有去过云泽……”她轻轻打了个哈欠:“云泽非常广阔,水汽太盛,变天很快,常常望着东边在下雨,西边就放晴了。山中有很多猛兽,所以阿娘常常跟我说‘行路多纵火,山中猛兽多’。”

她说完,意识到自己松散太过,竟与他像好友一样攀谈起来,忽然止声。

齐凌低声笑着,五指轻梳她的头发,从耳至颈,像玩摸什么长毛的兽类一般。

“阿姊想要什么,朕可以满足你一件事。”

朱晏亭转过身去,见他神情认真,于是问:“什么都可以?”

齐凌点头:“什么都可以。”他说完,补充了半句:“你若要当皇帝可能不行。”

朱晏亭莞尔一笑,凑过去轻轻吻他的脸颊。

吻香甜如朝露。

低声道:“我要平阳侯死。”

爽气笼罩未央宫顶, 龙首山之上的云天一日赛过一日的高远清澈。

秋天, 造化之有肃杀,帝王之用干戈。

立秋日, 朝中要举办“豸区刘”之礼, 秋属白帝之节、属金,百官需着白色朝服迎气西郊, 东门阅兵、射牲。由太常掌礼,先祭先虞,然后天子乘白马朱鬃御戎、观兵马演练六十四阵, 后亲执□□射杀鹿麛。

礼毕之后, 按品级赐武官帛, 于未央前殿开宴举行“尝新礼”, 享秋季肥兽,代表丰收新节将至, 解除对黔首狩猎野兽的禁令。

每年若无戎事,豸区刘之礼对军中最大的事,驻守京畿的羽林、期门郎官、未央宫南的南军、未央宫北方的北军、以及执金吾所领的缇骑是参阵主力, 郡国、地方以及边疆戍卫部队也会由都尉亲率轻骑回京, 参加刘之礼。

太常寺从半年前就开始预备,由于郑沅接替丞相位, 中途耽搁近一个月之久,近几日不得不膏烛销明、通宵达旦,常常有紧急事宜深夜也要权定,皇帝好几日没睡好, 立秋这日也精神恹恹,面色苍白。

寅初时分,天色尚黑。

睡不足一个时辰的齐凌面无表情的站着更衣。

这日刘大礼,朝服繁复,花费的时间比较长。

朱晏亭正躬身整理,忽然听见他轻飘飘说了一句:“豸区刘之礼,平阳侯挂职羽林军,会来长安。”

她抬起头,只见灯火之下,齐凌依旧是一副没有睡醒的样子。

“依朕看,不用费什么精神给他罗织罪名。”他掩口打了个哈欠,慢悠悠道“豸区刘之礼调兵正好掩人耳目,朕今日吩咐李弈,带几十个缇骑,乔作山匪,在他回去的路上截杀了事。……他不也这么干过么,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轻描淡写,似在谈论家常。

朱晏亭点头允诺:“就依陛下说的做。”

齐凌忽然伸出一只手,钳着她的下巴抬起来。

“阿姊,你想好了,真的要杀你的父亲?”

他觉掌中肌肤细腻,触感甚佳,朱晏亭的脸一掌可覆,此刻那双幽深的凤目里什么情绪也窥探不见。

听她一字字道:“朱恪早就不是妾的父亲。”

齐凌点头,低声说:“他就算是地上的蝼蚁,可穷寇不追……你刚刚站稳脚跟,为何就忙着斩尽杀绝?”

朱晏亭就仰脸之势,为他整理冕旒,手抚着珠子一粒一粒滑下:“怪就要怪那日用餐时太仓令提醒了妾。”

珠光隐隐,照她白皙之面,她漫漫理着,随口说:“……有平阳侯每日过目妾吃什么,妾食不甘味,寝不安席。”

仿佛真的为打扰食兴而烦恼。

齐凌身量很高,冕旒更高,见她踮起脚,便微微躬身,并用一掌扶住不盈一握的后腰。

姿态温柔,面上冷笑:“……还是没说实话,朕迟早要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朱晏亭眼皮也没抬:“妾无一字虚言。”

齐凌沉默着静静端详她片刻,肃然启口:“朕劝谏皇后,还是莫耽杂物、少务冗业、少分心,不要渎职。”忽然附她耳侧,轻声道:“专心与我生个娃娃才是大事。”

不料他突然语出无状,朱晏亭面上腾地一热,当下离他三尺远,不肯再近身。

齐凌也不勉强,只笑着看她,安分站着在宫人摆弄下穿完了朝服。

朱晏亭目送他走出椒房殿,方回身临妆台前,召宫娥为她妆饰。

送走了皇帝,椒房殿宫人还是奉簪捧妆,进进出出,忙碌如前。

原来今日刘之礼和未央前殿的尝新礼都是前朝大事,本不用皇后来操办。但恰逢郑太后长女舞阳公主的生辰,先帝子嗣不丰,与齐凌同为太后所出的只有舞阳公主齐湄。

今年恰舞阳公主及笄之年,太后有意为她找一佳婿,故命朱晏亭破例操办一宴。

还留在长安的豫章王后谢掩、新任丞相郑沅的夫人周容等均将至。

一时梳妆罢,朱晏亭起身欲出,鸾刀捧过披风:“殿下,早上凉。”

朱晏亭接过,边走边问:“长信宫来的消息准么?”

鸾刀悄声道:“接了关眺的信,奴又派人查探了,兰泽殿住人确有其事,只是长安都快翻遍了,怎么都打探不出藏的哪家贵女,实在奇怪。”

朱晏亭快步行廊下,转角也步履带风,喃喃:“查不出哪家贵女……莫非是优伶之属。”她暗自觉得郑太后不会出这样的昏招,心存一疑,很快被宴会之事打乱,便且捺下不彰。

……

这一日东门处战鼓擂动,下动九地,上彻云霄,声音甚至传到了未央宫。

立秋天黑的快,未央前殿灯火通明,照得龙首山上半边天幕如绮霞。

皇帝还在与百官齐庆尝新宴,犒劳三军。

天子近侍曹舒离开了未央前殿,他沿着明渠向西南穿过大半个未央宫,到了麒凤阁,正是舞阳公主的生辰宴。

殿堂中衣香鬓影,美不胜收,诸人神态不一,最高位郑太后一扫病态,与丞相夫人周容谈笑风生,豫章王后侍坐一侧。

郑韶郑美人、殷嫱殷美人、夏朝歌夏八子等后宫御嫔也在。

寿星舞阳公主紫裙金冠,颈中明珠熠熠生辉,一张娇俏得似能滴出水来的粉颊正挨着皇后的手臂,毫无形态的腻着她,低语连连。

“母后说皇兄今天忙,不会来我的生辰宴。我不信。”舞阳公主道:“我皇嫂在这里,他还能自己悄没声回哪里去?一会儿前面宴熄了,定然就过来了。”

她说话之间,察觉曹舒靠近,抬起带笑娇靥,扬声道:“我说什么来着,曹阿公一定是来报讯的。喏,阿公你说,皇兄什么时候过来。”

曹舒脸上带着笑,分别向太后、皇后行过礼,才笑着说:“殿下,您……您把奴婢报的讯都说了,奴婢岂敢再言。”

舞阳公主抚掌而笑:“叫我说准了,阿公您快说罢,皇兄什么时候过来。”

曹舒对郑太后与朱晏亭道:“回禀殿下,戌时三刻。”

郑太后点头,允他告退。

宴上氛围本已有些困怠,皇帝会来的消息传来,诸夫人都为之精神一振。

平日里齐凌并不常召内庭,近日更是有时间就往椒房殿去了,难得有宴上会面的机会,诸夫人都是严妆而至。只新晋本该最风头无两的郑美人似无意争恩,穿的比品级较她低了三级的夏朝歌还要简素,一不功不过的常服,施不浓不淡的妆,众人凑趣谈笑她也不搭理,专注歪着头听编钟之响。

最开心的莫过于舞阳公主,她本一年少能见皇帝几回,今日太后谈笑之间要为她寻佳婿,思及出嫁之后更少面圣,不免更欲见齐凌。

舞阳公主远远的离了自己的席位不坐,一直挨着朱晏亭,小声说着话。

她问:“皇嫂,你出嫁前害怕不曾?”

朱晏亭摇摇头:“不曾。”她懂事起就按照齐凌妻子来教养的,从未体验过待字闺中的羞怯心情。

舞阳公主讶然:“你不怕我皇兄长得丑,生的矮,脾气臭,会打女人么?”

“……”朱晏亭被她大胆的问话问懵了。

认真思索了一瞬,发现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齐凌生的又俊又高大,这是很好的。但他脾气也实在臭。倘若他也跟朱恪一样是个会欺负女人的人,似乎毫无办法。

但嫁都嫁了,现在才想起来羞怯,似乎又太晚了些。

这边厢,舞阳公主语出惊人。

“齐湄!”郑太后席位与皇后靠的近,闻言忍不住出声笑着训斥:“说的像什么话,回你自己的席位去。”

“儿不要。”齐湄道:“皇嫂又香又美,我要挨着皇嫂坐,皇兄来了我也不让。”

郑太后也被她的娇憨之态惹笑了。

“你看看你自己,哪里有要定亲的模样。”

连着豫章王后在内,几个夫人都在笑,朱晏亭也喜欢齐湄的纯真直率,面上含笑,伸手轻抚她藕颈粉项,一揉乌鸦鸦的头发。

“晏亭家里好像也有一个妹妹?”郑太后忽然与她搭话。

朱晏亭闻言讶然回顾,郑太后满脸带笑,眉舒眼展,心情甚好,语调亲昵得像黏在肤上。

她收敛笑意,礼貌恭肃的淡淡回话:“回禀太后,妾不知晓。”

来源:琦琦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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