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这是她二十年来的习惯,就算是下雨天,就算是过年,就算是生病,她也得早早起来把小卖部的铁门拉开。铁门的滑轨处积了灰,每次拉开都吱吱呀呀响,那声音跟着山谷的风传得老远。
天一亮,刘婶就起床了。
这是她二十年来的习惯,就算是下雨天,就算是过年,就算是生病,她也得早早起来把小卖部的铁门拉开。铁门的滑轨处积了灰,每次拉开都吱吱呀呀响,那声音跟着山谷的风传得老远。
小卖部不大,十五平米左右,货架上摆着些日用品。洗衣粉、火柴、方便面、劣质香烟,还有些散装大白兔奶糖,都快化成了一坨。柜台上放着一个旧收音机,后面的天线是用铁丝接的。收音机里的女播音员报着天气,她说今天有雨,刘婶习惯性地看了一眼门外。
天阴沉沉的,果然要下雨。
刘婶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然后把门前的小马扎支好,又从屋里拿出一个褪了色的蓝塑料袋,里面装着针线活和一件旧毛衣。她今年五十八岁,眼睛还挺亮,只是凑近了才能看清楚针线。
小卖部开在半山腰上,附近散落着七八户人家,大多数都是老人和孩子。年轻人大都出去打工了,一年也回不了几次家。
“刘婶,来两块钱盐。”赵大爷拄着拐杖走过来。
“诶,来了。”刘婶放下针线,转身去屋里舀盐。盐是散装的,用旧报纸包着。报纸上的日期是去年的,上面还有一则关于镇上要修新路的新闻。这条路说了五年了,到现在也没见动工。
赵大爷接过盐,顺手从兜里掏出几枚褪色的硬币递给刘婶。刘婶没点,直接放进了一个旧饼干盒里。盒子上印着几个笑容灿烂的孩子,有一个角已经破了,用透明胶带粘着。
“你闺女考试咋样?”赵大爷问。
“挺好的。”刘婶笑了,“昨天来电话说答得不错。”
“那孩子聪明,跟你当年一样。”赵大爷点点头,似乎想到了什么,“听说镇长要来山里视察?”
“是吗?”刘婶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他来干啥?”
“听说是为了新修的路。”赵大爷叹了口气,“可能又是走个过场。”
刘婶没接话,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路上。那条弯弯曲曲的泥路,是她女儿小慧上学的必经之路。每天早上五点半,小慧就得起床,背着书包走上一个小时的山路,再坐一个小时的公交,才能到镇上的高中。从高一开始,小慧就住校了,两周才回一次家。
雨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刘婶把针线活收进塑料袋,然后站起来,把马扎也搬进屋。她望着雨中模糊的山路,突然想起了二十年前的那场大雨。
那天也是这样下着雨,她还在镇上教书。那时候她叫刘老师,不叫刘婶。
下午上课前,小慧的父亲来学校找她,说镇长要见她。
镇长姓于,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脸永远板着,好像在生谁的气。他和刘老师的丈夫是同学,关系不错。但那天,镇长脸色很难看。
“刘老师,有人举报你收家长的钱。”镇长直截了当地说。
刘老师愣住了,“我没有收过钱。”
“有人提供了证据。”镇长把一张纸推过来,上面是一张转账记录,确实是打到了她的卡上,数目不小。
“这不是我的账号。”刘老师立刻说。
“你丈夫的账号,和你有什么区别?”镇长冷笑。
就在那时,刘老师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她丈夫在建筑公司上班,负责工程招标。前几天,他告诉她有人送钱给他,要他帮忙在一个项目上打招呼。他没同意,但也没直接拒绝。
“我这就打电话给他。”刘老师说。
镇长摆摆手,“他已经承认了。现在问题是,你是不是也参与了?”
“我没有。”刘老师坚决地说。
镇长叹了口气,“刘老师,我们是老相识了,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但这件事已经有人举报到县里了。如果查下来,你丈夫要坐牢,你也保不住教师资格证。”
刘老师沉默了。她知道镇长的意思。镇长在暗示她,如果她认了错,或许可以把事情压下去。
“这样吧,”镇长继续说,“你写个检讨,承认收了钱,但不知道钱的来源,以为是奖金。然后你自愿辞职。这样就能保住你丈夫,也不会影响小慧以后上学。”
刘老师没有同意,但也没有拒绝。她回到家,和丈夫大吵了一架。丈夫承认收了钱,但说钱已经退回去了,没有任何证据可以定罪。
“那为什么于镇长说有举报?”刘老师问。
丈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可能是我得罪了人。”
第二天,刘老师又被叫去了镇长办公室。镇长依然板着脸,但语气缓和了一些。
“刘老师,我昨晚考虑了一下,可以给你一条出路。”镇长说,“山里的小学缺老师,你去那边教书,这边的事情就算了。”
刘老师没有回答,她知道山里的小学条件有多差。最关键的是,那意味着她要和丈夫、女儿分开住。小慧才五岁,正是需要妈妈的时候。
“我需要考虑一下。”刘老师说。
当天晚上,丈夫突然被带走了。第二天一早,刘老师就接到通知,说她涉嫌参与收受贿赂,需要协助调查。
就在那天下午,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让山路塌方,一辆满载砂石的货车侧翻,砸到了路边的小轿车。小轿车里坐着的,正是去山里视察的县教育局长。
这起事故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本就不平静的水里,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三天后,刘老师的丈夫被释放了,但他的工作丢了。更让刘老师震惊的是,于镇长亲自来家里道歉,说是误会一场。
“是李副镇长搞的鬼,”于镇长略带愧疚地解释,“他想让他表弟接你丈夫的位置,所以设了这个局。”
刘老师没说话,只是看着镇长,她不相信这是全部真相。
“你们考虑一下去山里教书的事吧,”镇长临走时说,“那边条件差,但很安全。”
那个”安全”二字,刘老师听出了言外之意。
最终,刘老师一个人去了山里教书。丈夫和女儿留在镇上,周末才能见一面。
刘老师在山里的小学教了十年书,直到小学因为生源不足而合并到镇上。那时,她已经习惯了山里的生活,也习惯了和丈夫分居两地的日子。
小慧上初中那年,丈夫查出了肝癌晚期,没到半年就走了。刘老师没有回镇上,而是在半山腰开了这个小卖部,一方面照顾周围的老人和孩子,一方面也能就近照顾读初中的小慧。
小慧很争气,从小到大都是班里的第一名。她自律又懂事,从来不让妈妈操心。初中毕业后,她考上了镇上最好的高中,全镇前十名。
而今天,高考成绩就要公布了。
正想着,刘婶的手机响了。她慌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您好。”刘婶的声音有些颤抖。
“是刘老师吗?我是高中的李主任。”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小慧的高考成绩出来了,666分!”
刘婶一下子坐在了椅子上,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下来。
“够北大了,肯定够!”李主任激动地说,“小慧现在在学校领通知书,一会儿就回来。我特意打电话告诉你,你可得好好准备一下!”
刘婶抹了抹眼泪,又哭又笑地说:“谢谢李主任,谢谢您这些年对小慧的关心。”
“应该的,应该的。”李主任说完就挂了电话。
刘婶站起来,在小卖部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不知道该做什么。最后,她决定多买些菜,给小慧做顿好饭。
她刚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就看到一辆黑色小轿车停在了小卖部前的空地上。车门打开,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
“刘老师。”那人叫了一声。
刘婶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于镇长。二十年过去,于镇长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锐利。
“于镇长。”刘婶淡淡地回应。
于镇长笑了笑,“都退休了,别叫我镇长了,叫我老于就行。”
刘婶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听说小慧考得不错?”于镇长问。
“还行。”刘婶简短地回答。
于镇长点点头,“我就知道那孩子有出息。”他顿了顿,“我今天来,是有事想和你说。”
刘婶转身回到屋里,于镇长跟了进来。屋里昏暗,只有一盏发黄的灯泡亮着。于镇长环顾四周,看到墙上贴着小慧各个阶段的奖状,从小学到高中,密密麻麻的,几乎贴满了整面墙。
“刘老师,”于镇长的声音低了下来,“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刘婶没回答,只是拿出两个褪了色的搪瓷缸子,倒了水递给于镇长。
于镇长接过水,但没喝,只是握在手里。他的目光落在刘婶右手的一道疤痕上。那是教山里的孩子用柴火煮午饭时烫的,疤痕已经有十几年了。
“我听说了小慧的事情,”于镇长突然说,“北大有人打电话来,说是对她很感兴趣,想提前预录取。”
刘婶的手顿了一下,但她没表现出太多惊讶,只是平静地问:“北大怎么会知道小慧?”
于镇长叹了口气,“因为我托人打听了今年高考的估分情况,小慧在全省前一百名,我就联系了北大的一个老同学。”
刘婶皱起眉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于镇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小慧的录取通知书,我提前拿来给你看看。”
刘婶没去碰那个信封,只是盯着于镇长,等他继续说下去。
“刘老师,”于镇长的声音沉了下来,“二十年前的事情,我欠你一个道歉。”
刘婶的眼睛闪了一下,但她依然没说话。
“那不是李副镇长设的局,”于镇长继续说,“是我。”
屋里突然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和偶尔的雷声。
“为什么?”刘婶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于镇长低下头,“因为我嫉妒你丈夫。”他苦笑一声,“我们是同学,他比我优秀,工作也比我好,还娶了你这样的好妻子。我当时被嫉妒冲昏了头脑,就设了这个局,想让他身败名裂。”
刘婶的手紧紧握成拳,但她的声音还是平静的:“然后呢?”
“然后县教育局长出了那场车祸,”于镇长继续说,“那场车祸不是意外,是李副镇长安排的,但他不是冲着教育局长去的,是冲着你丈夫。那天本来是你丈夫要去山区视察,但临时换了人选。”
刘婶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李副镇长被抓了,但他咬定是我指使的,”于镇长苦笑,“我不得不收手,还帮你丈夫洗清了罪名。但我不敢让你们回镇上,怕事情败露,所以才安排你去山里教书。”
刘婶站起来,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于镇长连忙扶住她,却被她甩开了手。
“所以我丈夫的病也是…”刘婶的声音发抖。
于镇长摇摇头,“这个真不是,他的病是家族遗传的,他父亲也是肝癌走的。”
刘婶靠着墙慢慢坐下,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我这些年一直在关注你和小慧,”于镇长说,“我暗中资助了小慧的学费,也一直在为你们祈祷。”
“你凭什么?”刘婶突然抬头,眼中的愤怒让于镇长后退了一步,“凭什么毁了我的家,又来假装关心我们?”
于镇长低下头,“我没有资格,但我必须这么做,这是我的赎罪。”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妈,妈!我考上北大了!”
小慧冲进屋,手里挥舞着一张纸,脸上洋溢着喜悦。她穿着校服,头发有些湿,显然是冒雨跑回来的。
看到屋里的陌生人,小慧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礼貌的微笑:“您好。”
于镇长看着小慧,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深深的愧疚。小慧长得很像年轻时的刘老师,同样明亮的眼睛,同样坚毅的表情。
“小慧,”刘婶擦干眼泪,强挤出一个笑容,“这是于叔叔,镇上的。”
“于叔叔好。”小慧乖巧地打招呼。
于镇长点点头,声音有些哽咽:“你好,小慧。恭喜你考上北大。”
小慧笑了:“谢谢于叔叔。”
刘婶站起来,拉着小慧的手:“你先去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我去买菜,今晚做你最爱吃的红烧排骨。”
小慧点点头,高兴地跑进了里屋。
屋里又只剩下刘婶和于镇长两个人。
“我该走了。”于镇长说,但他没有动。
刘婶看着他,眼神复杂。二十年的恨意,在知道真相后,突然变得很难维持。她想起丈夫生前常说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没有解不开的结,只有解不开的心结。”
“于镇长,”刘婶终于开口,“我不会原谅你,但我也不会恨你一辈子。”
于镇长深深地看了刘婶一眼,然后慢慢跪了下来。
“刘老师,二十年了,我每天都在忏悔。这些年我做了不少好事,修路、建学校、资助贫困生,但我知道这些都不足以赎罪。”他的声音颤抖,“今天,我来是想告诉你,李副镇长要出狱了,他还是恨我,扬言要把当年的事情抖出来。如果那样,小慧的前途可能会受影响。”
刘婶愣住了:“什么意思?”
“李副镇长知道我资助了小慧,他可能会把这事告诉北大,说小慧是走了后门。”于镇长低下头,“所以我今天来,是想请你原谅我,也是想和你商量对策。”
刘婶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起来吧,这事不用你操心了。小慧靠的是自己的实力,没人能抹黑她。”
于镇长没有起来,依然跪在地上:“刘老师,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小慧的档案里有我的推荐信,但没有提及任何资助。李副镇长如果去闹,会有人处理的。”
刘婶看着跪在地上的于镇长,突然觉得很疲惫。这二十年来,她每天起早贪黑,守着这个小卖部,就是为了给女儿一个光明的未来。她不想因为过去的恩怨,影响小慧的前途。
“起来吧,”刘婶终于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于镇长缓缓站起来,眼中含着泪水:“刘老师,谢谢你。”
刘婶没再说话,只是转身去拿雨伞,准备出门买菜。
于镇长跟着她走到门口,突然说:“刘老师,我不求你原谅,但我想告诉你,这二十年里,我一直在赎罪的路上。”
刘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说:“赎罪的路很长,于镇长,希望你能走到尽头。”
于镇长点点头,目送刘婶撑着伞走进雨中。
雨越下越大,山路上的泥水汇成小溪,流向远方。刘婶走在雨中,心里想着女儿考上北大的喜讯,也想着刚刚得知的二十年前的真相。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放下了,但她知道,生活还要继续。小慧即将踏上新的旅程,而她,也许也该开始新的生活了。
那个破旧的小卖部,陪伴了她二十年,见证了她的痛苦与坚强,也见证了小慧的成长与优秀。如今,它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也许,是时候说再见了。
不远处,小慧站在家门口,向她招手。刘婶笑了,迎着雨走了过去。
来源:橙子聊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