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那时我五十八岁,是个刚从纺织厂退休的女工。女儿嫁给他儿子,我们本该只是逢年过节见面寒暄的亲家,可刘德山不知怎的,把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别样晚霞
"黄春兰,你喝过这么好的茶吗?"女儿婚宴上,亲家公刘德山凑近我耳边,眼里闪着光,手里捧着从西湖带来的龙井。
那时我五十八岁,是个刚从纺织厂退休的女工。女儿嫁给他儿子,我们本该只是逢年过节见面寒暄的亲家,可刘德山不知怎的,把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我这辈子没想过再找一个伴。老伴在女儿上高中那年因工伤离开了我们,留下我和女儿相依为命。那时候,厂里给了一笔不多的抚恤金,我省着用,硬是供女儿念完了大学。
我是七十年代从农村来到城里的,赶上国家大建设,被招进了新建的纺织厂。那会儿,能进国营厂是多少农村姑娘梦寐以求的事啊!我在普梳车间一干就是三十多年,手上的茧子厚得能刮开火柴盒,耳朵也被机器轰得不太灵光了。
刘德山是市里有名的中学校长,那时候人们还爱叫他"刘校长",一副知识分子的派头。他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厚厚的,说话轻声细语,像是怕吓着谁似的。每次开口总要先清清嗓子,一副斯文人的做派。
"刘校长,我这粗人,喝不出啥名堂来。"我老实回答,手里捧着那杯茶,不知该摆哪儿好。
他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这茶香是大家都能闻到的,不分粗细。倒是你炒的家常菜,我吃着倍儿香。"
婚宴结束后,我以为这只是客套话,没想到第二天,刘德山真的提着两个保温壶来到我家。一个装着刚烧开的水,一个装着他精心准备的茶叶。
"春兰同志,尝尝这个。"他一本正经地说,好像在做什么重要实验似的。那是我第一次被人叫"春兰"而不是"黄师傅"或"黄大姐"。
我家那时还是厂里分的老房子,两室一厅,家具都是八十年代置办的,电视机还是那种大屁股的彩电,厨房里用的是煤气罐。刘德山坐在我有些褪色的沙发上,看起来一点也不嫌弃。
他教我怎么喝茶,说茶要慢慢品,不能一口闷。我笑他讲究,说我们厂里工人都是大茶缸子里泡点茶叶,一天喝到晚。刘德山也不恼,说各有各的喝法,没有对错,只有习惯不同。
就这样,我们开始了不紧不慢的来往。他带我去市里的展览馆看画,那是我头一回走进那种地方,以前总觉得那是给有文化的人准备的。他带我听老戏院里的评书,坐在木质的长凳上,听台上的艺人绘声绘色地讲着《水浒传》。
我有时候听不懂那些文绉绉的东西,就偷偷打瞌睡。刘德山从不笑话我,只是轻轻地推推我,小声告诉我故事到了哪儿。后来我发现,只要有他在旁边给我解释,那些我本来不感兴趣的东西,也变得生动起来。
我则教他包饺子,腌咸菜,做农家小炒。刘德山的妻子早年因病去世,儿子又常年在外地工作,他一个人生活了十多年,做饭全靠外卖和食堂。第一次在我家吃饭,他连连称赞我的手艺好。
"你这个红烧茄子,比食堂的强多了。"他吃得满头大汗,我看着他的样子,不知为何心里暖暖的。
一次吃饭时,我上了一道家乡菜——蒜薹炒腊肉。刘德山吃了一口,眼睛一亮:"这个味道,我好多年没吃到了。"
"你也吃过?"我有些惊讶。
他放下筷子,推了推眼镜:"我小时候在乡下待过几年,那会儿正赶上困难时期,能吃上腊肉是过年才有的福气。"
就这样,我们在回忆里找到了共同点。两个从农村走出来的人,经历了不同的人生,却在暮年相遇。
渐渐地,我习惯了他每周三次的造访。他来的日子,我会早早地做好准备,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我发现自己开始在意穿着,不再只穿那几件洗得发白的老衣服。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还学着用了点女儿送的面霜。
"黄大姐,你这是要相亲啊?"楼下的李婶看我收拾自己,打趣道。
我红着脸,嗔怪她胡说八道。心里却像十几岁的姑娘一样,有种说不出的甜蜜和羞涩。
转眼间,两个人的日子就这么过了八年。期间,他搬来和我同住。我们没有轰轰烈烈的仪式,只是有一天,他拿着一个旧皮箱和一摞书来了,从此就没走。
他家客厅的书架上,多了我从农村带来的几盆吊兰;我家厨房里,多了他喜欢的茶壶和紫砂杯。邻居们起初有些闲言碎语,说我们这把年纪了还搞对象,不知羞耻。
刘德山知道后,一点也不介意:"咱们又不是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管那些闲话做什么。能在晚年找个伴,是福气。"
可随着时间流逝,城里的生活让我越发喘不过气来。我从小在农村长大,习惯了天高地阔的感觉。高楼大厦间的窄道,让我这个在田野里长大的人觉得憋闷。
我常常站在阳台上,望着远处的高楼,发起呆来。有时候,看到路边种的几棵银杏树黄了,就会想起老家田埂上的稻谷成熟的样子。闻到菜市场飘来的土腥气,就会想起老家刚翻过的田地。
一天傍晚,我正在厨房择菜,忽然闻到一股泥土的气息。循着味道,我来到阳台上,只见刘德山正在搬花盆。原来他把阳台围了起来,放上了几个大花盆,正往里填着黑土。
"这是干啥呢?"我问。
"给你弄个小菜园。"他说,"看你这些日子总是望着窗外发呆,我猜你是想家了。"
那一刻,我鼻子发酸。刘德山不善言辞,不会说那些甜言蜜语,可他懂我的心思。
我们在那个小小的"菜园"里种了小葱、小白菜和几株辣椒。每天早晨起来,我总要先去阳台看看,给小苗浇水,松松土。刘德山有时候站在旁边,笑着说:"你这是养孩子呢?这么细心。"
我白他一眼:"你懂什么,这叫庄稼人的本分。"
那段日子,小菜园给了我些许安慰。可思乡的情绪,却如同野草一般,怎么拔也拔不尽。
春天到了,小菜园里的菜苗长得郁郁葱葱。可我心里的思乡之情却越发浓烈。夜里常常梦见儿时在田埂上奔跑的情景,梦见村口的老槐树下乘凉的场景。梦见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
有时候,我会偷偷抹眼泪。刘德山问起,我只说是眼睛进了灰。我怕他笑话我,一个快六十岁的老太太,还像个孩子一样想家。
这天,我收到了老家哥哥的来信。他用那种八十年代的牛皮纸信封,字迹歪歪扭扭的,看得出是费了不少力气。信中说,他的膝盖不好了,需要人照料一段时间。以前农村老一辈人吃的苦太多,到了年纪大了,全都成了病根子。
我拿着信,站在窗前发呆。老家的房子还在,那是父母留下的老宅。哥哥一直住在那里,照看着祖辈留下的几亩地。我们兄妹四人,只有他守在老家,其他人都去了城里。
晚饭时,我把这事告诉了刘德山。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吃完了饭,然后去书房看书。我心里忐忑,不知道他是什么想法。
第二天一早,我听见卧室里有动静。推门一看,刘德山正在收拾行李。我愣住了,以为他要离开我。心里一下子慌了,这八年来,我已经习惯了有他在身边的日子。
"你这是要去哪?"我问,声音有些发抖。
他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陪你回老家啊。你哥哥需要照顾,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再说了,我也想看看你长大的地方。"
"可是..."我欲言又止。他在城里有朋友,有他的读书会,还有退休老师的活动。让他陪我回农村,我于心不忍。
"城里乡下都是家。"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决定今天吃什么一样简单。
我突然想起,在刘德山家的书柜里,有一本泛黄的相册。里面有他年轻时在农村插队的照片。那时的他,黑瘦黑瘦的,穿着打了补丁的衣服,站在田间,笑得灿烂。或许,对他来说,农村也有他的记忆。
我们收拾好行李,坐上了开往老家的长途汽车。路上颠簸得厉害,比起现在的高铁和飞机,这种交通方式显得落后又辛苦。我有些担心刘德山吃不消,可他却像个孩子一样,兴致勃勃地看着窗外的风景。
"你看那片油菜花,黄得多好看。"他指着窗外说。
"等到了我老家,你能看到更多。"我说。
火车上,我讲起小时候的事。那时候家里穷,我和哥哥经常去田边捡麦穗。饿了就抓一把生青豆吃,渴了就喝田边的水。冬天冷,没有棉袄穿,就用稻草围在身上取暖。晚上睡觉,全家人挤在一个炕上,靠着彼此的体温抵御寒冷。
说着说着,我的眼泪就流下来了。那些艰苦的日子,现在想起来却有一种特别的温暖。因为那时候,家人都在一起。
刘德山握住我的手,说:"我懂。对你来说,那片土地不只是长出庄稼的地方,还藏着你的根。"
"你说得对,那里有我的根。"我点点头,"可我怕你不习惯那里的生活。老家条件差,电视信号不好,有时候还会停电。厕所是旱厕,晚上上厕所要拿手电筒。"
他笑了笑:"我又不是没在农村住过。年轻时候插队那会儿,条件比这差多了。那时候住的是土坯房,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我不怕苦。"
女儿打电话来问我们去哪,听说我们要回老家,她笑着说:"早就看出爸对你的心意了,只是你们这代人太含蓄,不善表达。我支持你们,妈,你也该多陪陪大伯。"
老家的房子还是那个样子,土坯墙,木门窗,院子里一棵老桑树,夏天能结又大又甜的桑葚。只是屋顶的瓦片新了,是哥哥前两年换的。哥哥见了刘德山,起初有些拘谨,后来两人倒是聊得火热,都是同龄人,话题不断。
"你这妹夫,有文化。"哥哥私下对我说,"比你那死鬼老头子强多了。"
我假装生气地瞪他一眼:"你这人,说什么呢。"
"我说实话嘛。"哥哥嘿嘿笑着,眼角的皱纹堆成一团,"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对你好。"
刘德山很快和村里人打成一片。他帮着村里识字不多的老人写家书,给孩子们讲故事。他还从城里带来了一些书,在村委会的大院里办了个简易的"图书角",供村里人借阅。乡亲们都亲切地叫他"刘老师",有什么不懂的,都爱来问他。
每天傍晚,我站在院子里,远远望着他和村里人在槐树下说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满足。刘德山在这里找到了他的位置,而不是像我担心的那样格格不入。
村里人都说,刘老师学问大,又平易近人,不像有些城里人,鼻孔朝天的。我心里偷偷地自豪,觉得自己找了个好伴侣。
一个月过去了,哥哥的腿好多了。我原以为刘德山会急着回城,没想到他却乐在其中。一天,我在厨房做饭,听见院子里有说笑声。出去一看,刘德山正和邻居家的李大爷下象棋,两人杯中的茶都凉了也顾不上喝。
"老李,你这马走得也太猛了。"刘德山笑道。
"那是,我们乡下人粗是粗了点,可下棋可不含糊。"李大爷得意地捋着胡子。
李大爷是村里有名的棋王,以前谁跟他下棋都输。如今遇到刘德山,算是找到了对手。两人棋逢对手,每天都要杀得难解难分。村里人有时候就围在旁边看热闹,还学着城里人下赌注,赌谁会赢。
看着他们,我忽然明白了什么是"老有所依"。不是非得生活在豪华的房子里,也不是非得有多少积蓄,而是能找到让心安定的地方和人。
刘德山在老家找到了新的乐趣。他开始跟着哥哥学种地,虽然只是在自家院子里的小菜地上实践。他还尝试着做一些农村的手工活,比如编草鞋、扎篱笆。技术不太熟练,但乐此不疲。
"我在城里教了一辈子书,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对我说,"现在我知道了,我缺的是泥土的气息。"
我听了,心里暖暖的。
两个月后,刘德山教会了村里几个退休的老人下象棋,还和村口的老槐树成了"朋友",每天早上都要去那儿读会儿书。他说那树有灵气,听他读书能长得更好。
"这老槐树至少有百年历史了。"刘德山抚摸着粗糙的树皮,"它见证了多少事啊。"
有一次,村里的广播站坏了,没法及时播报重要通知。刘德山主动请缨,用自己的文化知识帮着修理。折腾了大半天,居然修好了。村长感激不已,要给他发补贴,被他婉拒了。
"应该的,我现在也是村里人了。"他笑着说。
三个月过去,我们该回城了。临行前一晚,我和刘德山坐在院子里,望着满天繁星。夏夜的蝉鸣声此起彼伏,远处田野里传来阵阵蛙声。
"这星星在城里可看不到这么亮。"他感叹道。
"是啊,城里有城里的好,乡下有乡下的美。"我说。
他拉起我的手,放在他粗糙的掌心里:"春兰,我想好了,以后我们城里乡下两头住。春秋在城里陪孩子们,夏冬来乡下住。你看行吗?"
我点点头,心里暖暖的。这个决定,是我没想到的。以前我总觉得,城里人不会理解我对土地的感情。没想到刘德山不但理解,还愿意和我一起,在城乡之间找到平衡。
临走那天,村里人都来送我们。李大爷给刘德山带了一盒自制的象棋,说是等他回来继续对弈。村里的孩子们依依不舍,拉着刘德山的手说:"刘爷爷,你一定要回来啊,给我们讲故事。"
哥哥站在院子里,眼圈有些红:"妹子,你找了个好伴侣。他是个好人。"
回到城里后,我们开始为下次回乡做准备。刘德山买了几本农业书籍,说要在老家院子里种些果树;我则准备了几包城里买不到的种子,想在阳台的小菜园里试试。
女儿来看我们,见我们忙前忙后,笑着摇头:"你们这是要当'候鸟'老人啊?"
我和刘德山相视一笑。是啊,我们就像候鸟,既不舍得城里的孩子,也割舍不下乡下的根。好在老了,时间多了,可以不必非此即彼,城乡之间,找到属于我们的平衡。
九十年代末,我们的生活有了新的变化。村里通了电话,有了更好的电视信号。我们可以定期和女儿通话,不用再像以前那样只能写信。刘德山在村里办起了识字班,教老人们认字读报。我则和村里的妇女们一起,学着做一些手工艺品,寄到城里去卖。
有一年冬天,老家下了大雪,路都被封了。我们被困在村里,电话也打不通。女儿急得不行,托人带话来问情况。等雪化了,她亲自开车来接我们。
"妈,爸,你们这样我可担心死了。"女儿说,"要不你们还是在城里住吧,老家太偏僻了。"
刘德山却说:"这点困难算什么?我们那会儿知青下乡,条件比这差多了。再说了,这雪景多美啊,值得体验。"
女儿拗不过我们,只好回城。临走前,她给我们买了个手机,教我们怎么用。那是我们第一次接触这种新鲜玩意儿。刘德山学得快,很快就会发短信了。我却总是按错键,弄得女儿哭笑不得。
"妈,你这手机是用来联系的,不是用来砸核桃的。"女儿开玩笑道。
日子就这样过着,不紧不慢,也不轰轰烈烈。每当夕阳西下,我和刘德山总爱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晚霞,有时在城里,有时在乡下。晚年的时光,如这晚霞般绚烂多彩,是属于我们的,别样晚霞。
曾经我以为,人到晚年,生活就该归于平静,不再有波澜和惊喜。可刘德山的出现,让我明白,人生的美好,不分年龄。。
有时候,我会想起那杯茶,那个在女儿婚宴上,刘德山递给我的西湖龙井。如果当时我没有接过那杯茶,或许我的生活,会是另一番模样。但我庆幸自己接过了那杯茶,也接过了他递来的温暖与陪伴。
在城乡之间,在过去与现在之间,我们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生活方式。不必纠结于身在何处,因为心安定的地方,就是家。
刘德山常说,人生就像一本书,有些曲折,有些平淡,但每一页都值得细细品味。我们现在翻到了人生的后半部分,虽然纸张泛黄,但内容依然精彩。
我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老有所乐"吧。不是大富大贵,不是功成名就,而是在平凡的日子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快乐和意义。
晚霞总有散去的时候,但在消散前的那一抹绚烂,足以照亮整个黄昏。就像我和刘德山的晚年,虽然终将迎来黄昏,但此刻的温暖与美好,足以点亮余生的每一天。
来源:繁华沧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