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家里开支,以后就AA制吧。"婆婆王淑芬那句轻飘飘的话,像一把剪刀,剪断了我所有的期待。
嫁妆房与尊严
"家里开支,以后就AA制吧。"婆婆王淑芬那句轻飘飘的话,像一把剪刀,剪断了我所有的期待。
她说这话时正在擀饺子皮,手上的动作没停,眼睛都没抬一下。
我叫孙芸芸,1993年嫁给了李建国。那时候,城里人结婚,男方有房是基本条件。
但建国家境一般,他爹在国营制鞋厂当个小组长,收入不高,房子还是六十年代分的老公房。
我爹孙长河在纺织厂当了三十年车间主任,个子不高,但腰板挺得笔直,走路带风。
结婚前,爹硬是添了一套位于向阳路的小两居作嫁妆,说是给我的"退路"。
"闺女,嫁人是大事,但再大的事也得给自己留条后路。"爹抽着大前门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睛格外明亮。
"这房子是你的,房本上写你的名字,将来遇到啥事,至少有个退路。"
我当时笑着推他:"爹,您这是啥话,我跟建国感情好着呢。"
爹没笑,只是拍拍我的肩膀:"我和你妈这辈子没啥能耐,给不了你多少东西,这套房子是用命换的,别不当回事。"
婚后我们住在婆家那套六十年代的老公房里,狭窄又破旧。
五口人挤在六十平米的房子里,连个像样的卫生间都没有,家家户户还用着公共厕所,每天早晨排队如厕成了一种煎熬。
家里只有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每到八点钟播《新闻联播》时,邻居们经常端着小板凳来挤满我们家的小客厅。
婆婆、公公李德生、建国,还有他弟弟李建军,加上我,五口人住在两间房里,连个说话的私密空间都没有。
我的嫁妆房租了出去,每月租金三百块,在当时算是不小的收入了。
建国说,先把钱攒着,将来凑个首付,买套大点的房子,我就全部上交了家用。
刚结婚那会儿,日子虽然紧巴,但也有盼头。
我和建国都在轻工业局下属的单位上班,他在机修车间,我在会计科,日子虽不富裕,但也踏实。
每逢周末,我们就推着二八自行车去五一广场溜达,十块钱能买两个冰糕,再看场露天电影,就算是约会了。
转眼三年过去,单位开始分房,名额有限,建国摇号没摇着。
那时候国企改革已经开始,大家都嗅到了风向不对,争着抢着要分房,生怕以后没机会了。
我们落选后,连着好几天,建国都闷闷不乐。
那天晚饭后,我们围坐在那张方桌旁,吃完饭,婆婆突然提出家里开支AA制。
"房租你自己收着吧,不用上交了,但家里的柴米油盐,大家按人头分摊。"婆婆说这话时,眼神飘忽,不敢看我。
我心里一阵发凉,三年来,我工资全部上交,房租也全部上交,连买件新衣服都要跟婆婆打招呼。
如今却要AA?这不是明摆着看我没价值了吗?
我看向建国,希望他能说句话,可他只是低头扒饭,一言不发。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爹给我房子的用意。
第二天一早,趁着周末,我坐公交车回了娘家。
推开家门,爹正戴着老花镜修收音机,妈在踩缝纫机,嗒嗒嗒的声音很有节奏。
看到我突然回来,两人都愣住了。
"闺女,咋回来也不打个电话?家里没啥菜。"妈放下手里的活,起身要去厨房。
我拦住她,从挎包里掏出房产证,递给了爹。
"你这是干啥?"爹接过房产证,皱着眉头问。
"爹,您当初说这是我的退路。我想,该走这条路了。"
我把这三年的经历和昨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爹妈。
爹听完,长叹一口气,指节发白的手紧紧攥着房产证。
"闺女,婚姻是一辈子的事,可不能因为一时意气就......"
我打断了爹的话:"不是意气,爹。是尊严。我可以付出,但不能没尊严地活着。"
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既有心疼,又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将房产证锁进了抽屉。
那天晚上,我在娘家住下了。躺在自己小时候的床上,我第一次对婚姻产生了怀疑。
婆家很快得知了消息,婆婆带着建国来找我,脸色难看到极点。
"你这是啥意思?一套房子就翻脸不认人了?"婆婆站在我娘家院子里,声音提高了八度。
周围邻居都探出头来看热闹,妈赶紧把人往屋里让。
建国拉着我的手:"芸芸,有啥话好好说,你这是闹哪出啊?"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无比陌生:"建国,我问你,如果婆婆提出AA制,你为什么不吱声?"
他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眼神闪烁。
"我明白了,"我苦笑一声,"在你心里,我永远都是外人。"
最终,我还是搬回了婆家,但房产证留在了娘家。
租户被通知一个月后搬离,婆家失去了主要经济来源。
那段日子,家里的空气几乎凝固,饭桌上没人说话,连筷子碰到碗的声音都格外刺耳。
一个月后,因为拖欠房贷和一笔因公公病重欠下的债,他们不得不卖掉唯一的住房。
这事来得突然,我事先并不知情。当他们告诉我这个决定时,我惊得说不出话来。
"那我们住哪?"我问。
"城东徐奶奶家的平房,两间,租金便宜。"建国说着,眼中是从未有过的疲惫。
五口人搬进了城东的平房区,两间破旧的平房,墙皮剥落,夏天漏雨冬天漏风。
院子里一口公共水井,每天要排队挑水,厕所是旱厕,冬天上厕所简直是种煎熬。
平房边有条小河,雨季常常漫到门口,屋里常年潮湿,被褥都是霉味。
婆婆的风湿病更严重了,常常疼得彻夜难眠。
"你满意了吧?"一天晚上,建国红着眼睛冲我吼,"一套破房子,值得你这么无情吗?我们一家人现在住这种地方,你心里过得去吗?"
我没解释。我怎么说得出,我要的不是那套房,而是尊严?
在这个家里,我交出了所有,却连个人都算不上。那句"AA制",不过是最后一根稻草。
日子一天天过去。城里商品房开始兴起,砖混结构的新楼房拔地而起,与此同时,单位分房越来越少,政策变了又变。
我仍在轻工业局上班,但建国的厂子效益不好,开始放长假,发不出全额工资。
我听说婆婆在北门菜市场门口摆了个小摊,卖她一直做得不错的手工艺品,小布老虎、香包之类的。
有天下班路过,远远地看见她坐在冷风中,戴着我结婚时送她的那条红围巾,双手冻得通红,脸上的皱纹比三年前深了许多。
我躲在街角,泪水模糊了视线。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她活该,谁让她那么对你。但另一个声音却在叹息:她终究是建国的妈,是把建国拉扯大的人啊。
那年冬天特别冷,北风刮得路上行人都歪斜着走。
腊月里,爹病倒了,先是咳嗽不止,以为是感冒,吃了几天药不见好,又吐了血,这才慌了神。
县医院检查说是肺部有阴影,让去市里大医院,市医院一查,肺癌晚期。
医生说,可能就剩这个冬天了。
我几乎崩溃,请了长假,日夜守在病床前。
爹瘦得只剩皮包骨,眼窝深陷,但眼神还是那么明亮。
"闺女,当初给你那套房,是怕你在婆家受委屈。"爹虚弱地握着我的手,"可人这辈子啊,有时候不能只讲对错,还得讲人情。"
"特别是亲情,有时候拧不过一口气,可日子长着呢,总有缓过来的时候。"
我扑在爹床前失声痛哭:"爹,我知道错了,我不该......我不该那么冲动......"
爹摸着我的头,就像小时候一样:"不怪你,闺女,是爹没教好你。人活一世,有时候得弯腰,才能抬头。"
"就像这房子,本是留着给你做退路的,可真到关键时候,你却发现它成了别人的退路。"
我不明白爹的意思,但没多问。
爹病中托人把那套房子卖了,钱存进了我的账户,说是给我养老的。
我没动那笔钱,存着。
爹走后,妈更显老了,一下子头发全白了,浑身上下写满了"疲惫"二字。
我想把妈接到身边住,但那两间潮湿的平房,连我们自己都住不开,更别说再添一口人。
我私下租了一间小屋,勉强能住一个人,至少干净整洁。
每天下班,我就去看妈,陪她说会儿话才回去。
日子过得紧巴,但我咬牙撑着。
那年春天,我悄悄托人每月给婆家送去五百块钱,只说是"爱心救助"。
这钱不多,但在那个年代,也够一家人度过难关了。
我没告诉任何人,甚至连妈都不知道。
每个月我都省吃俭用,午饭就在单位食堂对付一碗面条,有时连早饭都省了。
好在单位效益还行,我的工资虽然不高,但比建国稳定得多。
直到那天,建国来我住的小屋找我,说有急事。进门后,他递给我一张纸,是那份"爱心救助"的收据存根。
"这是在你柜子里找到的,"他声音哽咽,"这半年来,一直是你在帮我们,是吗?"
我愣住了,没想到会被发现。
"你怎么翻我柜子?"我下意识地问。
"我去找备用钥匙,不小心看到的。"建国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为什么?你明明可以不管我们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恨的不是你们,而是那种不被尊重的感觉。"
建国跪在我面前,抱住我的腿:"对不起,芸芸,我是个没用的男人,连自己媳妇都保护不了。"
我第一次看到建国这样,心里的坚冰开始融化。
"起来吧,"我扶他起来,"我们都有错。"
第二天,建国带着全家——婆婆、公公和弟弟,一起来我租住的小屋。
婆婆一进门就红了眼眶,二话没说,给我磕了个头。
"对不起,闺女。是我不懂事。"老人家膝盖一软,就跪在了地上。
我吓坏了,赶紧扶起她,泣不成声:"妈,您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这是我第一次真心实意地叫她"妈"。
婆婆颤抖着说:"闺女,我对不起你。当初是我想的太多,怕你爹给的房子将来成了变数,所以才......"
原来,婆婆担心我有了房子就不把他们当家人,将来会撇下他们不管。
那句"AA制",是她试探我的方式,没想到我反应这么激烈。
我握着婆婆布满老茧的手:"妈,我明白,您也是为这个家着想。只是方式不对,伤了大家的心。"
公公一直没说话,这时终于开口:"芸芸,老李家欠你的。你爹是个明白人,可惜我们没能理解你爹的良苦用心。"
"不欠,不欠,"我摇头,"我们是一家人,本就该互相照顾。"
建国弟弟李建军也红着眼眶说:"嫂子,以后家里有啥事,咱们一起扛。"
那天,我们哭了很久,也笑了很久。
五口人挤在我那间小屋里,喝着廉价的啤酒,吃着简单的家常菜,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香。
三个月后,我和建国凑了些钱,加上爹留给我的那笔钱,凑了首付,买下了一套新房。
不大,七十平米,胜在结实干净,还有独立卫生间和厨房。
搬家那天,所有人都来了。
婆婆拉着我的手说:"闺女,这回咱们是一家人了,真正的一家人。"
妈也来了,看着我们忙里忙外,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新家虽然不大,但我们规划得很好,公婆一间,我们一间,建军打地铺或住沙发。
虽然依旧有些拥挤,但每个人心里都敞亮了。
那天晚上,我枕在建国的臂弯里,看着窗外的星空。
"建国,我有时候在想,如果当初我不那么冲动,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这些事?"
建国搂紧我:"不,可能会有更糟的事。那套房子卖了,我们住进了新房,虽然辛苦了一阵,但至少现在大家都明白了家是什么。"
是啊,家是什么?不是房子,不是户口本上的几个名字,而是一群人愿意为彼此付出,彼此尊重。
我望着窗外阳光,想起爹生前常说的话:"人活着,钱财是身外物,尊严却是自己的骨头。但懂得适时弯腰,才能走得更远。"
爹这辈子没念过多少书,但他的话字字珠玑。
如今,我终于明白,生活的智慧,不在于坚持对错,而在于找到尊严与亲情的平衡点。
而这平衡,始于相互理解,终于彼此尊重。
那年冬天,我们一家人围坐在新家的火炉边,公公讲他年轻时的故事,婆婆做她拿手的饺子,建国和建军打闹着抢最后一个饺子。
妈坐在一旁,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我知道,爹若在天有灵,看到这一幕,也会欣慰地笑吧。
日子还长,我们会一起走下去,风雨同舟。
人世间最难得的,莫过于理解与包容。而我,终于在失去中明白了得到的珍贵。
新房的墙上,我挂了一幅字,是爹生前最爱的一句话:"宁可清贫自乐,不可浊富多忧。"
每当看到这句话,我就想起爹的眼神,那么坚定,那么睿智。
人生路漫漫,我们跌跌撞撞,失去又得到,痛苦又幸福。
但只要心中有爱,手中有温暖,脚下有力量,我们就能一路向前,不负韶华,不负自己,也不负深爱我们的人。
嫁妆房没了,但我得到了更珍贵的礼物——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来源:枕书烹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