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二岁就成太后,在及笄那晚,新皇帝将我抵于角落:朕等好久了

360影视 日韩动漫 2025-06-25 01:08 2

摘要:身为当朝大将军的掌上明珠,我八岁那年,曾有一位云游相师窥探天机,断言我生就凤格命数,贵不可言,未来必将母仪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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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当朝大将军的掌上明珠,我八岁那年,曾有一位云游相师窥探天机,断言我生就凤格命数,贵不可言,未来必将母仪天下。

谁知这预言传入深宫,竟惹得本就多疑的皇帝陛下心生忌惮。他怕这命定的凤命落入他人之手,竟不惜下旨,册立尚在懵懂之年的我为皇后。彼时,他已年近花甲,两鬓染霜,而我,不过是个黄毛丫头。

三年荏苒,皇帝旧疾沉疴,药石罔效,最终龙御归天。他的儿子宣王钟之良承继大统,成为新帝,我这顶着皇后名分的十一岁稚女,也便顺理成章地被尊为皇太后,居于寿康宫最尊贵的凤座之上。

年轻的帝王钟之良初登大宝,按礼制来向我这位小母亲请安问福。他在殿中垂首,恭敬而缓慢地说道:“儿子日后定当尽心侍奉母后,愿以天下财帛、万民供奉赡养母后……唯盼母后……”他言语顿了顿,抬起深邃的眼眸,目光落在我那张尤带稚气、却不得不端坐于厚重凤椅上的小脸上,补充道:“福寿安康!”

“皇帝不必多礼!”我努力模仿着大人沉稳持重的语调,奈何嗓音天然带着几分清亮稚嫩,“你的孝心哀家明白!”

这套说辞,前一日胡嬷嬷曾不厌其烦地教导了我许多遍。

钟之良唇角似乎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太妃们的迁宫事宜已安排妥当,不知母后是否要亲自过目?”

我立刻学着老成模样摆摆手:“不必了!皇帝尽心筹办便是!”

“各位太妃的宫苑就在寿康宫附近,若母后闲暇想找人说话解闷,可以随时宣她们前来相伴。”

那些太妃,有的年纪比我祖母还要大,跟她们相处着实有些无趣。但我面上依旧维持着一片慈和:“皇帝思虑得很是周全了!”

见钟之良并无告退之意,我心底微急,悄悄朝侍立一旁的胡嬷嬷使了个眼色。胡嬷嬷立刻心领神会,躬身提醒道:“太后娘娘,您平日该歇午觉的时辰快到了。奴婢服侍您安置?”

我立刻顺势轻轻打了个哈欠,眼角微微泛出点湿润:“嗯…确实有些乏了。皇帝政务繁忙,日理万机,不如先回去歇息,改日再来叙话吧。”

“那儿臣先行告退。”钟之良躬身行礼,身影消失在寿康宫门外。

确认那明黄身影看不见了,我脸上那份刻意端着的持重瞬间一扫而空,雀跃地对胡嬷嬷嚷道:“快!嬷嬷!快把我那小玩意儿拿来,我要踢会儿!”

胡嬷嬷无奈又宠溺地笑着摇头,转身捧出我朝七公主“征用”来的那枚五彩斑斓的鸡毛毽子。

说起这毽子,还有段小故事。前几日在御花园闲逛,恰见七公主正与宫女嬉戏踢毽,那毽球小巧玲珑,羽毛鲜亮,上下翻飞实在有趣。一眼便喜欢上了。我按捺住心痒,故意板起脸训斥她:“堂堂公主,在御花园这等地方追逐嬉闹,成何体统?陛下圣体违和,若被你喧哗惊扰了,这罪过你担待得起?胡嬷嬷,去将那毽子收了!”

事后思及此事,我也觉得自己着实有几分霸道任性,竟为得这一个小小的玩意儿,装腔作势唬人。七公主当时委屈得小脸通红,含泪跺脚跑开了。

我将毽子拿到寿康宫后院的僻静处,欢快地踢起来。毽球在我灵巧的足尖和鞋帮间轻盈起落,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

“太后娘娘踢得真好!”宫人们围在一旁,由衷地赞叹喝彩。家学渊源,我自幼随父亲习武,这踢毽子不过小道,寿康宫里根本没人能赢得过我。听着溢美之词,不免得意,踢得更是起劲。一个用力过猛的高踢,“嗖”地一声,毽球高高飞旋而起,越过墙头,只听得“啪”一声,准是落到寿康宫院墙外去了。

“奴婢这就去捡!”一个机灵的宫女反应过来,说着就要往外跑。

“别去!”我赶紧出声制止。等她绕出宫门,再兜到那边墙脚,耗时费力。不如我自己翻墙过去取,反倒干脆利落。

“太后万万不可!”胡嬷嬷吓得惊呼,急忙上前想阻拦。

可她话音未落,我已经踩着墙下杂物,利落地攀了上去。

小脑袋刚探出墙头,视线便直直撞进一双幽深含笑的眼睛里。

钟之良!

他就站在墙外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我那枚色彩鲜亮的毽子,正好整以暇地与我这狼狈趴墙的“太后”大眼瞪小眼。

“母后不是说安歇午觉么?怎么在墙头上……醒神?”他眉梢微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

脸上猛地一热,窘迫得很,但我岂能示弱?梗着脖子强辩道:“墙头……风景好,风大些…凉快!哀家就喜欢在这儿待着,不行?”

钟之良闻言,眼里的笑意几乎要漾出来。他扬了扬手中的毽子,慢悠悠地问:“那此等玩物,想来并非母后之物了?”

我心里又急又恼,面上却显出深明大义的神情:“自然不是!小孩子家的玩意儿罢了。大概是哪位公主不慎遗落的,劳烦皇帝去问问清楚?”

“哦?”钟之良恍然般点头,随即毫不犹豫地将毽子收入袖中,悠然道,“既然如此,朕便暂且保管了。母后在墙头……欣赏风景,务必仔细些,注意稳妥。”说完,竟是施施然转身,带着胜利品扬长而去。

只留下我在墙头上,瞪着他的背影,蹙起眉头,抿紧了嘴唇,心中一阵懊恼——这钟之良,分明是故意捉弄我!他自己也想玩,所以才抢走了我的宝贝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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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几日,钟之良照例晨昏定省前来请安问福,我便格外冷淡了些,垂着小脸爱答不理,只觉他那张俊脸上的沉稳笑意,怎么看都像是带着几丝狡黠的讨嫌。

转瞬到了春深时节,连绵春雨淅淅沥沥下了许久,入夜后愈发恼人。更深漏残时分,夜空陡然被一道惨白刺目的闪电撕裂,紧随而至的惊雷更是如同山崩地坼,“轰隆”巨响震荡在宫殿檐角之间,仿佛要将这九重宫阙撕裂。

“嬷嬷!嬷嬷!”我在剧烈的轰鸣中猛然惊醒,心脏怦怦狂跳,几乎要挣脱胸腔,小身子惊惧得蜷缩在厚重锦被里瑟瑟发抖。

“老奴在!在呢!”胡嬷嬷熟悉而温暖的手臂立刻拢了过来,将我轻轻环抱,“小姐别怕,有老奴守着!”

往昔雷声大作之时,阿娘总会将我揽入怀中,轻柔地拍抚我的后背。

“阿娘,你最好了!玉儿永远不要离开阿娘!”我曾依偎在她颈侧,贪恋那份独一无二的温存。

阿娘则会温婉地笑:“小丫头,长大了总要离开阿娘的怀抱呀。我的玉儿将来,定会嫁得一位如意郎君的……”

只可惜,这般幸福的时光在我九岁那年便戛然而止。阿娘病逝了。

每每思及,我便心头酸涩,倘若阿娘见到小小年纪的我被迫嫁给那白发苍苍的老皇帝,她该有多伤心?纵然我成了这世间顶顶尊贵的女子,坐拥荣华,却终究错过了阿娘为我期许的良缘佳偶。

思念如潮涌上心头,脸颊一片湿凉:“嬷嬷,我想阿娘了……你说,她在天上,能看见玉儿吗?”

嬷嬷怜惜地为我拭泪,声音哽咽却坚定:“会的……小姐,夫人定在天上默默护佑着小主……”

私下无旁人时,老成持重的胡嬷嬷便又恢复旧日称呼,带着将军府的影子。

就在我与胡嬷嬷低声絮语、任伤感流淌之际,寝殿深垂的帘帐之外,倏然闯入一道刺目的明黄身影。

正是钟之良。

他衣衫下摆尽湿,沾染着院中未散的雨气,夜风的寒意仿佛还萦绕在他周身。随着他脚步落定,急促的雷声竟也恰好停歇了一瞬。

胡嬷嬷先是一惊,迅速扯过锦被将我裹得严严实实,方才朝钟之良屈膝行礼:“皇上深夜至此,未曾通传,是何缘由?莫不是有人失职?”

钟之良气息微喘,显是一路疾行而来,俊朗的脸上带着一丝不同往日的仓促:“朕……没让他们惊动母后。”

我见状,一时竟忘了应对的礼数,脱口而出道:“你不声不响闯进来,才真是惊扰!”

胡嬷嬷也回过神来,面色凝重:“皇上,此乃太后寝殿。夜半更深,您纵有万分紧急之事,也当顾全规矩体统!太后娘娘凤体需静养,请皇上改日……”

钟之良却置若罔闻,目光沉静地锁在我身上,声音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低沉:“方才雷声震耳欲聋,听得儿子心底发慌,实在害怕得很。思来想去,唯有到母后榻前……才觉心中稍安。”

我听着这荒谬的说辞,简直难以置信。我堂堂太后都未曾呼一声“怕”,他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倒怕起了打雷?忍不住嗤笑出声:“皇帝已近弱冠之龄,堂堂昂藏七尺,怎会畏惧雷声?难不成还要哀家……像哄幼儿般拍着你哄一哄?”

钟之良眸光蓦地一深,唇角勾起的弧度似笑非笑,缓缓道:“若母后垂怜,儿臣……自是求之不得。”

这一语既出,胡嬷嬷脸上骤然血色褪尽。她仿佛瞬间明白了什么,整个人都绷紧了,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皇…皇上明日尚需早朝,龙体贵重,请即刻回宫安歇!”

她竟对皇帝的谕示置若罔闻,身躯牢牢挡在我的榻前,眼神警惕而凌厉,仿佛护崽的母兽在抵御天敌。

我虽困惑胡嬷嬷的紧张,却也觉得场面尴尬,只得轻推她一下:“嬷嬷,你先去外间等候吧。”无论如何,总得先打发了这深夜闯入、举止奇特的钟之良。

胡嬷嬷万般无奈,死死剜了钟之良一眼,才不甘心地躬身退下。

帘帐内只剩我与他二人。我裹紧了被子,带着十二分的不耐烦:“有何要事,速速道来,哀家要歇息了。”

“适才雷声轰鸣,似有灭世之威,儿臣担心母后受惊,故特来探视……”

“担心我?”我再次嗤笑,“方才你不是还说自己害怕得紧吗?那雷声确实惊天动地,你直言害怕,哀家还能笑你不成?堂堂天子……”

话音未落,仿佛上天故意为证,又一道裂帛般的惨白闪电贯穿天地,紧随而至的雷鸣更是响彻云霄,震动得窗棂格格作响。

我下意识尖叫出声,猛地埋首进锦被深处,像只受惊的小兽。

刹那间,一股暖意挟带着清冽的气息骤然靠近,将我整个笼罩。是钟之良!他一臂环过,竟将我结结实实地搂进了怀里!

我心下一慌,抬眸便撞入他幽深如潭的眸子中,那里有毫不掩饰的关切与……更复杂的情绪在涌流。我本能地欲推拒这过分逾越的怀抱。

可紧接着,又一阵排山倒海般的雷声在头顶炸开!惊惧之下,那点微弱的抗拒瞬间瓦解,我竟反手紧紧抱住了他的腰身,小脸深深埋入他坚实的胸膛。

就在这时,一股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我额前的碎发。极轻、极快的,一片难以言喻的柔软触感,如同初春最柔嫩的叶尖掠过般,轻轻印在了我的额心。

心头骤如鹿撞!

我猛地仰起小脸,动作仓促,小小的唇瓣竟不慎擦过他微凉的耳廓和温润的脸颊!

一瞬间,我的脑海仿佛被抽空,连震耳的雷鸣都销声匿迹。

我慌忙垂下头,试图粉饰太平。

思绪乱作一团浆糊,他……没瞧见吧?大概是没有!

我心下一横,鼓起勇气想,倘若他问起,便推说是被褥不小心碰了他的脸面!

所幸钟之良似乎未曾察觉,只若无其事地转过头,目光投向不远处的虚空,状似随意地问:“母后如今芳龄几何?”

悬着的心稍稍落下,我轻声应道:“八岁有半。” 他低低叹了一声,声音里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闷:“还需整整一年才能及笄啊。”

窗外的雷声渐渐疏落,我的心跳也终于趋于平缓。

理智归位,这时我才惊觉,他的手不知何时早已探入锦被之中,正稳稳地扣在我的腰际。

“你做什么?”我猛地推开他,翻身滚出被褥,带着几分恼意瞪向他。

他却摆出十足的无辜模样:“母后方才不是亲口说要抱着儿臣吗?雷声滚滚,儿臣也心中惶恐啊!”

我一时语塞,脸颊顿时烧得滚烫。

我分明只是戏谑之词,他竟当了真?

钟之良嘴角噙着笑意:“日后若再遇雷雨之夜,儿臣还能再来寻母后相伴吗?”

我只觉心烦,不耐烦道:“快些回去吧!哀家要歇息了!”

他却兀自笑道:“不过儿臣瞧着母后的腰肢,着实纤细得不盈一握,往后需得多进些滋补才是!”

我飞给他一记白眼,我的腰细与否,与他何干?

钟之良却仿佛得了趣,笑容更深:“夜色已深!儿臣先告退了!明日再来向母后请安!”

钟之良前脚刚踏出殿门,胡嬷嬷后脚就慌忙地小跑了进来,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忧急之色!

“小姐!您……您无恙吧?”

我被她这副模样弄得一头雾水:“我能有何事?”

胡嬷嬷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我一番,这才长舒一口气:“无碍便好!无碍便好!”

“到底怎么了?”

胡嬷嬷面露难色,犹豫片刻才压低了声音道:“小姐今年已八岁有半了!当年您嫁入宫闱时年岁尚小,许多男女大防之事……老奴也未及教导。虽说皇上与小姐名义上是母子,可终究……终究血脉相异,礼法规矩上,还是该谨慎些好!”

“男女……大防?”我蓦然想起方才那意外的触碰,脸颊又隐隐发烫。

“正是此理!”胡嬷嬷神色凝重地点点头,接着劝道,“奴婢瞧着,皇上也正值青春年盛,该考虑婚配了。这般年纪的公子朝夕相处,到底……有些不便。娘娘明日不如向皇上进言,请他早早选定妃嫔,册立中宫方是正理。”

选妃?让钟之良效仿先帝,迎娶三宫六院,充盈后宫吗?

想来日后这宫中,便又要多出许多热闹了!

次日,钟之良果然带着不少新鲜罕见的吃食前来寿康宫请安。

“母后,可曾听闻那被誉为‘天下四绝’之一的冰皮莲糕?儿臣今日特意命人从宫外为您寻来了!”

我喜上眉梢,掩饰不住期待:“当真?”

“自是不假!”他将一块玲珑剔透、泛着清香的糕点递到我面前,笑意温煦,“母后是该多用些,身子才不至于这般清减。古人云‘不盈一握’,想来恰是描绘母后这般纤腰的。”

他话音刚落,我便瞥见胡嬷嬷的脸色“唰”地一下褪尽了血色,身形微晃,几乎站立不稳。

想起她昨日再三的嘱咐,我定了定神,对钟之良开口道:“皇儿一片孝心,哀家心领了。哀家昨夜思忖,皇儿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是否该考虑广纳良媛,以充实后宫,绵延皇嗣?”

钟之良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神骤然变得冰冷锐利,如霜似刃般扫过胡嬷嬷。

我从未见过他这般冷肃的神情,心中不由得也生出一丝忐忑,试探着问:“皇儿……不愿吗?”

钟之良神色沉郁难辨,目光幽幽地望着我:“母后……也希望儿臣选妃么?”

我感到有些莫名奇妙,他选不选妃,与我何干?我不过是顺了胡嬷嬷和朝臣的意提一嘴,又不是急着含饴弄孙?

我看了一眼手中晶莹剔透的冰皮莲糕,不知此刻咬上一口是否太不合时宜。

强自按捺住冲动,我选择了一个稳妥的说辞:“哀家自然是尊重皇儿自己的心意。”

他紧绷的神色似乎缓和了一分。

我却鬼使神差地又补上一句:“不过,盲婚哑嫁也确实不妥。皇儿政务繁忙,想来无暇亲自遴选。哀家可择日在宫中设宴,遍邀京城贵女,皇儿尽可慢慢挑选合心意的便是。”

不知怎的,钟之良刚刚缓和的面色又沉了下去,比之前更显阴郁。

他冷冷斜睨着胡嬷嬷:“朕有事与太后商议,胡嬷嬷且退下吧!”

胡嬷嬷身形一凛,担忧地望了我一眼,最终只得低着头,脚步沉重地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我们二人,钟之良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此事不劳母后费心!冰皮莲糕放久了易失风味,母后还是趁鲜快些享用吧。”

“也对。”我的注意力成功被拉回,心满意足地咬了一口那入口即化的冰皮莲糕。清甜细腻的口感在舌尖蔓延,果真是不可多得的珍馐。

“好吃么?”钟之良幽深的眸子紧盯着我,他的手指忽然毫无预兆地伸向我的唇角。

我浑身如同被微弱的电流贯穿,瞬间僵住。

“你……这是做什么?”我慌忙将糕点咽下,喉间微紧。

钟之良收回手,指尖上沾了一星点白色的糕粉:“母后,沾到唇边了。”

我顿感窘迫,掩饰般地又拈起一块莲糕,却有些食不下咽了,下意识递向他:“皇儿要用些么?”

钟之良眸光闪动,竟顺势俯身凑近了些:“母后喂儿臣如何?”

我没好气地将糕点塞进自己嘴里,撇撇嘴:“皇帝若身子不适,还是早些宣太医瞧瞧的好!”

又要人喂,又要人抱,八岁有余的人了,还这般孩子气?

真是……令人哭笑不得!

钟之良却像被逗乐了似的,愉悦地笑起来:“母后这般关心儿臣,日后儿臣定当时常前来给母后请安!”

我哼了一声:“皇帝果真是至纯至孝!”

钟之良确实将“孝道”贯彻得很彻底。

他不仅日日前来寿康宫向我晨昏定省,更是隔三差五便搜罗些新奇的美食、精巧的玩意送入我宫中。

最令人费解的是,时光悄然流逝,钟之良却丝毫没有要选妃的迹象。

朝堂之上渐渐议论纷纷,有些大臣实在无法,便将主意打到我这里,恳求我这个太后出面规劝。

御史大夫见我倚在榻上,手中还悠闲地握着一串裹着亮晶晶糖霜的果子(冰糖雪糕),直指苍穹,对着先帝的灵位涕泪俱下:“先帝啊!皇上年少,太后更是……年幼!您叫老臣如何是好啊?”

见他哭得这般悲切,我终是于心不忍,点头应承了替他劝诫钟之良选妃。

却万万没有料到,这一次的劝谏,竟会引动钟之良滔天般的怒意。

「陛下可是在问,哀家是否愿见您立后?」

「正是。」

「难道母后心中不明,儿臣为何迟迟不肯纳后?」

迎着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失落,我的心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一丝晦涩难言的念头划过脑海,却如指间流沙,不及抓住便消逝无踪。声音不由得弱了几分:“何故?莫非是国事繁杂,无暇他顾……”

话音未落,手臂蓦地一紧,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将我猛地扯入他怀中。他身上龙涎香的气息裹挟着隐忍已久的怒意扑面而来,那双素日深沉的眸子此刻燃着骇人的火焰,令我心头骤生惧意。

冰凉的薄唇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覆压下来,不同于往日的克制,此刻的纠缠近乎失控,带着倾泻而出的狂暴与独占欲。我从未见过这样判若两人的钟之良。

震惊之下,我只能圆睁杏目,脑中一片混沌茫然。

“不可如此!”慌乱间,我猛地在他下唇咬了一口。

他骤然松开禁锢,脸上怒容未消,喉间发出的声音带着一种磨砺过后的低哑:“如此,母后可明了我为何不娶妻了?”

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震得心口窒闷,神魂皆颤,远比那些惊雷滚滚的雨夜更令人心悸恐慌。

一股我始终不敢深究、不愿正视的情愫汹涌地漫上心尖。

“不知。”我垂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眼中的戾气似被彻底点燃,猛地挥手一扫,桌案上的奏折霎时如雪片般纷纷扬扬扫落在地。

“不知?”他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那今日,朕便让你知晓个明白!”

话音未落,他已将我拦腰抱起置于冰冷的紫檀木案上,修长的手指竟探向我的衣带。

肩头一阵凉意袭来,他掌心滚烫的温度烙在肌肤上,激得我浑身一颤,无边的惊惶瞬间淹没了心绪。“钟之良!你失心疯了不成?!”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

见到我的泪,他动作倏地一顿,眼底的怒火被一丝懊悔和颓然取代。

“是朕……一时情急。”他指腹带着几分急切,却又轻柔地拭去我颊边的泪,“朕只愿让你明白……”

“我不愿知晓!”

我捂住双耳,狼狈地从案上滚身而下,旋即头也不回地逃离了勤政殿,裙裾拂过光洁的金砖,发出细碎凌乱的声响。

在殿外侍立的胡嬷嬷见我泪水涟涟、鬓发散乱、衣衫微乱的模样,骇得脸色大变。

“娘娘!您这是……”

我不想胡嬷嬷忧心,更觉此事羞于启齿,只微微抿了抿唇,强作镇定道:“不过是与陛下争执了几句。”

胡嬷嬷的眼神充满疑虑。

我忍不住又添上一句,故作轻松:“还……还动了手,他没能奈何我。”

入夜,锦帐低垂,我却辗转难眠。眼前挥之不去的,尽是钟之良那执拗而炙热的神情。他薄唇翕动的话语——“朕想让你知道……”——余音在耳,仿佛带着灼人的气息。后头那呼之欲出的话语,我哪里敢听?那是滔天大逆之言!

他是九五之尊,我是垂帘太后!天堑相隔,怎可逾越?

唇上那残留的、不容错辨的温热触感,仿佛还在灼烧。一颗心如同在滚油中反复煎熬,直至晨光熹微。

翌日,胡嬷嬷见我面色萎靡,眼下是乌青一团,骇了一跳。

“小姐可是哪里不适?”

恐她察觉端倪,我忙强颜笑道:“昨夜魇着了,未曾安枕。”

胡嬷嬷轻叹一声,拿起玉梳替我细细绾发。菱花镜中映出容颜,黛眉弯弯,杏目琼鼻,我忍不住轻声问:“嬷嬷,你瞧我……生得尚可么?”

胡嬷嬷闻言失笑:“小姐这品貌,自然是极好的。依老奴看,满京城的闺秀也难找出个比您更拔尖儿的!”

我知她护短心切,所言难免偏颇,但好话入耳,心底还是泛起一丝涟漪。

胡嬷嬷手下未停,又道:“小姐早已不是刚入宫时的稚嫩丫头了,如今出落得愈发标致,再过两月便是及笄的大日子了。”言罢,她眼底不见欣喜,反笼上一层忧虑与沉重。

“不知徐家姐姐近况如何?”

徐如慧是我昔年闺中密友,自入宫后便断了音信。

胡嬷嬷道:“听闻徐家小姐已定了亲事,是礼部侍郎府上的二公子!”

“当真?”我心中为故友欢喜,却又倏地涌起难言的怅惘,“若我不曾入这深宫,约莫也该议亲了吧?”

胡嬷嬷眼角微湿,心疼地劝慰:“小姐既已在宫中,便莫要思虑那些了。您如今可是四海之内最尊贵的女子!”

我却不由痴想,倘若当初那江湖术士未曾妄言,我是否便不必被选入宫?也可如徐姐姐一般,择一门当户对的世家公子相守。

又或者……若那相士胡言乱语的时日再迟几年,是否我……便不会成为先帝的继后,而是……钟之良的正宫元配?

一念及他,我不由得浑身一凛。

定然是因这深宫之中,所见男子唯他一人,才会胡思乱想!

往后的日子,我托称凤体违和,闭门于寿康宫中,再不肯轻易见人。

心底那份不愿直面的缘由,便是实在不知如何面对钟之良。万幸,钟之良也再未踏足寿康宫半步。

胡嬷嬷虽不问,但我心知她已隐隐猜出几分。暗自松了一口气,偏又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躁动不安,他的眉眼身影,总是不由自主浮上心头。

我不愿细辨自己是盼着他来,还是畏着他来,唯觉整日如在云雾中,心绪不宁地困锁于这座华美的囚笼。

匆匆流光过,转眼便到了我及笄的日子。

宫规所限,从未有为太后操办及笄礼的先例,而我也无心于此。于旁人而言,及笄是待嫁之喜;于我,不过是宫中又一个寻常的日子罢了。

胡嬷嬷亲自下了一碗清润的面线,说是讨个长寿顺遂的彩头,又吩咐小厨房备下了好些我平素爱吃的精致菜肴。

未料,钟之良却在一大清早便遣人送来了厚礼,各色奇珍异宝填满了库房。

更令我意外的是,他竟恩准了父亲入宫,亲自为我簪上象征成人的发钗。

然而,整日里,钟之良的身影始终未曾出现。

我与年迈的父亲执手相看泪眼,絮絮叨叨了许久,才依依不舍地送他出宫。

临行前,钟之良又派人送来一盒御制的八珍糕,说是赏赐将军府,更点名要胡嬷嬷亲自护送回府,以彰太后与天子对功臣的荣宠体恤。父亲诚惶诚恐,感激涕零地叩谢天恩。

夏日的午后格外闷热,浓云压顶,一副山雨欲来之象。目送着父亲的背影在宫门前消失,回望这空寂幽深的寿康宫,一股前所未有的孤寂与无趣骤然攫住了我。

夜阑更深,狂风骤起,惊雷撕裂沉沉的夜幕。

我从梦中惊醒,下意识在浓稠的黑暗中呼唤:“嬷嬷?胡嬷嬷?”

才猛地记起胡嬷嬷已奉旨归家省亲,最快也需明日才能回宫。惊惧无助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就在此时,紧闭的殿门却传来轻响,一道挺拔颀长的身影逆着廊下微弱的光,走了进来。

心头狠狠一跳,分明看不清面容,我的感知却无比笃定——是钟之良。

我定定地望着那模糊的轮廓,喉间酸涩,一时失语。

他信步走至床前,骨节分明的手掀起一角轻纱罗帐,见我瑟缩在锦被床头,深眸中漾起一片温柔:“莫惊怕。”

两月未见,此刻竟觉喉头被什么堵住,声音干涩:“你……你何以至此?”

钟之良就势在榻边坐下,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隐含深意的笑:“朕不是说过么,雨夜惊雷,需母后怀中方能安枕。”那一声“母后”此刻听来,竟带着难以言喻的旖旎暖昧。

脸上腾地烧起热意,我抓起枕边一只软枕朝他掷去:“出去!”

“母后当真不怕这震天的雷声了么?”

恰在此时,一道刺目的银蛇劈亮天际,滚滚雷声接踵而至。

他再不言语,长臂一伸便已将我牢牢禁锢在怀中,冰冷的恐惧与一丝隐秘的安心奇异地交织,我也瑟缩着将脸埋进他坚实的胸膛,不再挣扎。这无边寂寥的深夜,天地间仿佛只剩下紧紧相拥的两人。

“许久未见,朕……甚是念你。”温热的吐息轻轻拂过我敏感的耳畔,字字句句如小锤敲在心上。

我不敢回应,只觉得他吐露的心迹比窗外的惊雷更令人心惊胆战。

“你呢?可曾……念着朕?”

摇曳的微弱烛光里,他的目光如实质般缠绕着我,炽烈又深邃。

那眼神,如同蛰伏深潭的蛟龙,带着诱人沉沦的危险邀请。

心绪慌乱,下意识便想偏头躲避。他却遽然伸手,修长的手指托住我的后颈,迫我迎上他那不容错辨的注视。

气息近在咫尺,温凉的薄唇再次不容分说地攫取了我的。这次的触感与上次那疾风骤雨般的掠夺不同,竟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近乎怜惜的辗转缠绵,然而这温柔之下潜藏的汹涌情潮,却远比上次更令人心悸。

“朕倾心于你!”他终于说出了那日被我仓惶打断的话语。

这禁忌的字眼被他如此清晰地掷出,重重砸在心头。

“哀家是太后……”唇齿纠缠的间隙,我气息紊乱地试图提醒这如天堑般的身份。

“朕自然知晓你是太后!”他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喑哑的沙砾感。

“母后!”他眼中的欲望如星火燎原,带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灼热,“朕等你及笄……已太久太久了!”

钟之良不知从何处学来的灵巧手法,转眼间我的寝衣便如蝶翼般委落在地。羞赧的红晕瞬间漫透耳根颈项,脑中却莫名走神,想着若此刻胡嬷嬷在此瞧见,怕是要当场骇得背过气去。

她素来谨小慎微,不像我这般胆大妄为。

可饶是自诩胆大,眼下的情形也早已超出了我所能预想的边界。

胡嬷嬷从未向我细说过的……男女情事,竟以如此惊心动魄的方式展开。

钟之良的动作愈发放肆,仿佛挣脱金锁的猛兽,带着吞噬一切的狂肆与不容抗拒的决绝,将我卷入汹涌澎湃的狂澜之中。

直至晨光熹微,这狂澜方才渐渐平息。

酸软与倦怠浸透四肢百骸,我沉沉睡去,再睁眼时已是日上三竿。榻旁已不见那袭明黄身影,前来伺候盥洗的宫人,皆是他新拨来的陌生面孔。她们个个敛眉垂目,屏息凝神,替我更衣梳妆时连气息都控制得极轻。

再看殿中其他宫人,正有条不紊地收拾箱笼行囊,我不由疑惑:“这是在做什么?”

“启禀太后娘娘,”领头的宫人恭谨回话,“陛下传下旨意,要携您一同往明德山庄避暑,命奴婢们先行打点诸物。”

想到钟之良,我的脸颊不禁微微发烫,唯恐被人瞧出端倪,慌忙岔开话题:

“胡嬷嬷可回来了?”

“尚未。”

将军府与皇宫相距甚远,算算时辰,嬷嬷此刻应当仍在途中。

不多时,钟之良的身影出现在殿外。

“儿臣向母后请安!”

见他一身端肃,仪容齐整,一派恭谨臣子的模样,再忆及昨夜种种,我心头顿时泛起一丝不耐,冷声道:“皇帝倒是颇有孝心!”

钟之良却展眉一笑,挥手屏退了侍立两旁的宫人,径直走到我身侧坐下,将我拥入怀中:“玉儿,身上可舒坦些了?近日暑气渐重,稍后随朕一同去明德山庄避暑吧。你……身子可经得起旅途劳顿?”

我霎时飞霞满面,羞恼地瞪他一眼:“登徒子!”

他面皮却是愈厚,任凭我如何责骂,都浑然不以为意,反倒笑意更浓。他俯首在我颊边印下一吻,语气轻快道:“那咱们即刻动身。”

“胡嬷嬷还未归呢!”

“让她在宫里候着!朕还能把你拐跑了不成?”

提及胡嬷嬷,心中不免有些忐忑。待她归来,若知晓我与钟之良之事,不知会作何反应?

8

前往明德山庄避暑,原是宫中年例,后来因先帝病重、驾崩,新帝承祚,诸事繁忙,便耽搁了数年。

大臣们的奏章会经驿站快马送往山庄批阅。

此次出行,钟之良并未带寿康宫的旧人,只带了心腹侍从。是以一到明德山庄,他便不再有所顾忌。

我们几乎朝夕相对,寸步不离。他伏案批阅奏折时,我便在旁自得其乐,书卷、绣活,或是临窗看景。恍然间,竟忘却了彼此身份所划下的那道鸿沟。

仿佛我不是深居禁宫的太后,他也不是手握天下的君王。

我们只是尘世中最寻常的一对眷侣。

我刻意不去想那渺茫的未来,更不敢深想。

“在想什么?”钟之良放下手中朱笔,含笑望向我。

“想着你批阅许久奏章,定是乏了,吃点瓜果解解暑吧。”我捧起一片鲜红的瓜瓤递给他。

钟之良伸手示意我坐近些,将我带至膝上:“朕不累。朕还有气力做些别的……”

“莫要胡闹!”我赧然避开。

他作势欲咬我的脸颊:“你的脸色倒比这瓜瓤还要艳,朕想尝尝!”

钟之良的行止愈发恣意孟浪,无论在何处,总能找到由头磨缠许久。

……

半月倏忽而过,御驾回銮,我也返回了寿康宫。

胡嬷嬷见到我,泪水立时盈满眼眶。自有记忆起,我便从未与她分离这般久。

“小姐,您……一切都好?”她声音哽咽。

“嬷嬷不必忧心,我很好。”我安抚道。

然而,我敏锐地察觉到胡嬷嬷眉宇间深锁着忧虑,似乎欲言又止。

直至沐浴之时,她看见我身上那些无法遮掩的暧昧痕迹,面色骤然一白,嘴唇颤抖不已。

“小姐……您这是……?”

胡嬷嬷是我在这深宫中最可依赖之人,我并不打算对她隐瞒:“嬷嬷,我与钟之良,我们……”

她惊呼一声,痛心疾首:“皇上他……怎能如此?您可是太后啊!”她看我的眼神,如同看着一个不慎踏入深渊的孩子。

我心头一悸,如同做错了事般垂下头。太后之位固然尊崇,可这并非我所愿!我本就是被强权攫入这牢笼,此生此世,难道连为自己做一回主都不成?

“您……对皇上存了心意?”胡嬷嬷声音发颤。

“嗯。”我低声应道。

“造孽啊!”胡嬷嬷捶打着胸口,“那……您可有按时服用避子汤药?”

我茫然不解:“何为避子汤?”

“那是防止珠胎暗结的药汤!现在服用……只怕是迟了!你们……行了几次周公之礼?”胡嬷嬷急声追问。

我面上血色更浓,那十数日间几乎是朝夕相对,缠绵无度,这如何能数得清?

“我……我会有孕?”声音里带上了恐惧。

胡嬷嬷长叹一声:“未服避子汤,便有受孕之险!小姐您懵懂不知,难道皇上他也不知么?他怎就丝毫不顾虑您若有身孕该当如何?可见并非真心爱重体恤您!”一席话,如同冰水浇头。

是啊,若我真怀了他的骨肉,天地之大,这禁宫之中,何处能容下?

胡嬷嬷神色肃然:“往后皇上若再起意,您万万不能允了!他是帝王!是男子!若真出了纰漏,承受非议、受苦受难的只会是您!他若真心为您计,便不该这般荒唐行事!”

被胡嬷嬷一番严厉陈词,我彻底慌了心神,眼泪不受控制地簌簌落下。

“嬷嬷,那我该如何是好?”

胡嬷嬷看着我泪眼婆娑,心软下来,语气满是心疼:“最是无情帝王家!古往今来,哪个君王不是三宫六院?便是先帝那些太妃的结局,您也是亲眼所见的。皇上如今尚未大婚纳妃,您又恰与他年岁相若,故而他眼下对您有所迷恋!然则这种眷恋,几分是真意,几分是贪图新鲜美色?待过些时日,他册立皇后,广纳嫔妃,这后宫塞满了天姿国色的佳人,他眼中还会只有一个你吗?”

“更何况,你们的名分乃天壤之别,伦常桎梏,一旦事发,后果不堪设想!小姐,您万万不能糊涂啊!”

“嗯……”胡嬷嬷所言种种,我又岂会全然不知?只是被那短暂的温存迷了心。

此刻字字如刀,刺得我心如刀割,难过得失声痛哭起来。

9

翌日,钟之良照旧来寿康宫请安,我却命人闭门不见。

他径直推门而入,语气中带着急切:“太后身子不适?”

此刻寿康宫内除了胡嬷嬷,宫人都早已被他替换成了心腹,见势纷纷悄然退下。

唯剩胡嬷嬷岿然不动地挡在我面前,神色凝重:“皇上若真为太后娘娘着想,便该少踏足这寿康宫才是!”

钟之良的目光落在我红肿的双目上,眉头紧蹙:“你哭了?”

他欲要上前查看,胡嬷嬷却寸步不让地挡在我与他之间,声音沉肃而清晰:“皇上!娘娘是太后!与您是名正言顺的母子名分!您方才之举,是何用意?若教外人窥知一丝半缕,您让太后如何立足?您是要将太后推入万劫不复之地吗?”

“朕绝不会让那等事发生!”他掷地有声。

“若是娘娘……有了身孕呢?”胡嬷嬷的问题锐利如剑。

钟之良明显一怔,随即斩钉截铁道:“若真有,便生下来!”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您能瞒得了一时,还能瞒住一世吗?您此时不过贪图一时新鲜欢愉,待来日您后宫佳丽如云,还能记得起深宫里的太后娘娘吗?太后娘娘心思单纯,求您高抬贵手,莫要再伤害她了!”

“朕不会负她!”钟之良同样急了,“玉儿!你信朕!朕会设法解决!”

胡嬷嬷深深一揖,语气却更显强硬:“那便请皇上,何时想到了解决之道,何时再来吧!”

名分如天堑,能有何解决之道?

胡嬷嬷的话字字珠玑,道尽了现实。钟之良坐拥天下,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对我,或许真的只是一时兴起的狎玩。

既是如此,不如趁早斩断情丝,以免泥足深陷,终至无法挽回!

我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从今往后,你……不必再来了!”

……

接下来的时日,钟之良每次来请安,我都将自己关在内室,紧闭门户。

偶尔他耐不住性子欲要强闯,胡嬷嬷便不顾尊卑地死死拦住:“太后娘娘需静养调息!奴婢斗胆,求陛下给彼此留一份体面,也留一点余地深思!皇上若真如所言那般情深意重,想来也不急于这一朝一夕!待您真正想出了周全之策,再来探视不迟!”

渐渐地,钟之良的身影不再出现在寿康宫前。

日子仿佛就这样一天天在静默中流逝,我们都退回到各自森严的身份帷幕之后,将那缠绵悱恻的半月时光,当作一场镜花水月的荒唐梦境。

胡嬷嬷见我消瘦,温言宽慰:“小姐且放宽心。时间会磨平许多痕迹。情浓之时,总道情比金坚,非卿不可。待这股热劲儿过了,或是各自另有所欢,回头再看,或许会发现当初的执着,也不过如此。”

“趁早抽身,方是自救之道。须知古训:‘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我泪眼朦胧地望着她:“嬷嬷也曾有过心仪之人吗?”

胡嬷嬷闻言一滞,眼尾瞬间泛起红痕,目光飘向远处,沉默良久才低声道:

“不曾。”

10

这日,宫人禀报,琅琊王氏进献了一名姿容绝世的女子入宫。

不同寻常的是,钟之良居然……收下了。

那女子不久后便前来寿康宫觐见。但见她肌肤莹白胜雪,双眸点漆含星,眼波流转顾盼生辉,果真有几分月中仙子的风致,容色倾城。

此刻,她盈盈拜倒在我座前,姿态柔顺端庄:

“臣女王燕婉,奉皇上旨意,前来给太后娘娘请安!愿太后福泽绵长,永享安康!”

我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面上挤出一丝端和的笑意:“平身吧。”

“皇帝遣你来见哀家,所为何事?”

“回禀太后娘娘,”她声音清脆悦耳,“臣女承蒙家族抬爱,被选送入宫侍奉圣驾。皇上言道,太后乃后宫之主,臣女有无福分入宫侍奉,理应由太后娘娘先行相看。若得太后娘娘首肯,方是臣女的福分。”

指尖蓦然收紧,死死攥住了衣袖下的掌心。一股无法遏制的怒意自心底陡然升起,瞬间烧灼五脏六腑。

钟之良!他定然是故意的!

满朝文武处心积虑劝他纳妃,我若在此刻驳回这王家女,明日那群顽固的老臣们,还不得跑到寿康宫前长跪哭谏?

他若想要美人,私下收纳了便是。你我不妨维持这表面的平静,从此相忘于江湖。

为何偏要将这柄利刃塞到我手中,逼着我亲手刺入自己的心扉?是要让我尝尽千倍百倍的锥心之痛?

胸腔内气血翻腾,一股戾气直冲头顶。我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桌案,面上却浮起一抹冰冷的讥诮:

“满意!哀家对你满意得很!来人!立刻将王氏女好生送入……皇帝身边侍奉!”

11

「小姐,您莫要再整日闭守在这寿康宫了,今晨雪梅园传来消息,说是红梅开得正好,不若去赏玩一番,散散心?」胡嬷嬷温言劝说着。

我想了想,确也如此。钟之良寻新欢如此之快,我若还在宫中自怨自艾,未免太失颜面。

踏入雪梅园,果然见红梅灼灼绽放,清冽的香气扑面而来。未曾想,竟在此处撞见一个久未谋面的故人。

「一别经年,太后娘娘凤体安康否?」温润的声音响起。

我循声望去,只见王玄墨一身素白衣衫,风姿俊逸,自那白雪红梅掩映的小径上徐步而来。霎那间,我有些恍惚失神:「玄墨哥哥?」

王玄墨唇边噙着一抹温雅的浅笑:「娘娘如今已是当朝太后,再如从前那般唤臣,多有不便了。」

王家世子王玄墨,其父乃大理寺少卿,昔日府邸与将军府仅一墙之隔。故而,幼时我们常在一处玩耍,算得上是青梅竹马的情谊。只是自我入宫后,便再无缘得见。

「你今日……怎会入宫?」我按下心头波动。

「家父命我护送表妹王燕婉入宫应选。」他答道。

提及王燕婉,我面上强撑的从容不由黯淡了一瞬。王玄墨看在眼里,示意随从奉上一物。「这是臣特意带入宫中的蹴鞠,」他目光温煦地看着我,「臣记得娘娘少时最爱此戏,想着若能巧遇娘娘,或可献上博您一哂。宫中岁月悠长,聊以排遣寂寞罢了。」

我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难为你有心,哀家……收下了。」

王玄墨敏锐地捕捉到我神色间的落寞,声音压低几分:「娘娘……在宫中,可是心有郁结?」

「日子,左不过是过一天算一天罢了。」我轻声应道,心中沉沉,毫无往昔见到蹴鞠的雀跃。

他沉吟片刻,忽而自袖中取出一只精巧的锦盒。

「臣偶得此物,乃西域奇香,名曰‘安魂’,有凝神静心之效。听闻娘娘近日凤体欠安,此香或可助您养心安神,故愿献与娘娘。若娘娘心绪难平,不妨燃上一柱。」他目光意有所指地与我相接,声音微不可察,「但盼娘娘凤体康泰,心绪平和。」

我心中讶异,迎上他笃定的眼神,瞬间领会此香非同一般。遂不动声色地对胡嬷嬷道:「王公子有心了,且收下吧。」

目送王玄墨的身影远去,我怔怔望着手中的蹴鞠出神。

归途中,经过勤政殿时,一股无名怨气陡生,我竟鬼使神差地将那蹴鞠奋力朝勤政殿的方向掷去。

「砰!」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传来。

我心头一凛,顿觉不妥,再不敢多看,忙带着胡嬷嬷疾步离去,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寿康宫。

宫门紧闭,摒退所有宫人,只余胡嬷嬷近前侍奉。我急切地打开王玄墨所赠的锦盒,小心拨开盒内覆着的白色香粉,指尖果然触到一颗浑圆的药丸和一纸小巧的笺页。

急急展开纸笺,上面正是王玄墨熟悉的小楷字迹:

「此物名为‘浮生若梦’,服之可呈假死之态,纵使御医亦难辨真伪。事若紧急,可寻司礼监陈公公商议。」

12

是夜,钟之良便提着我白日丢弃的那只蹴鞠,登门“兴师问罪”。

胡嬷嬷欲上前阻拦,我示意她暂且退下。

「这是你扔进勤政殿的?」他漫不经心地用手指旋动着那蹴鞠,目光锁着我。

这寿康宫上上下下,除了胡嬷嬷,皆是他的耳目,我的一举一动,根本逃不过他的眼线。我索性梗着脖子承认:「是又如何?」

「你与那王玄墨,甚是熟稔?」他语气幽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未入宫前……确是故交。」

钟之良轻哼一声,目光意味不明:「莫非是见了少时故友,便觉得朕碍眼了?想用这鞠球砸死朕不成?」

「休要胡言!我与他……不过是幼时玩伴。」我强自辩解,话锋一转,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酸意:「至于扔这蹴鞠……不过是试炼你勤政殿的防卫罢了!毕竟如今里头住着那样一位娇贵的美人儿,总该护卫得周全些!」

他眼中倏地闪过一丝光亮,竟染上些许笑意:「怎么?我们小太后……莫非是醋了?」

「没有!」被他如此直白地戳破心思,我顿觉狼狈,心头无名火起,「你想收拢多少佳人是你的事!往后也不必再特意送到哀家跟前来过目!」

钟之良好整以暇地倚着桌沿,悠悠道:「朕原是想着你在宫中寂寞,特意让她来给你瞧瞧,也好让你知道,朝臣们献上的美人,是何等颜色……」

他竟还要炫耀!

我紧咬下唇:「然后呢?」

「然后……」他猛地欺身上前,一把扣住我的腰肢将我带入怀中,「然后你就该知道,朕并非那等贪恋美色之徒!」

「呸!人都送到龙榻上了!」

「朕没碰她!」他斩钉截铁,随即低头,微凉的唇瓣不偏不倚印在我微烫的脸颊上,声音陡然变得低沉暗哑,「朕对旁的庸脂俗粉提不起半点兴致……唯独对你,朝思暮想,欲罢不能……」

我心中郁气翻涌,竟鬼使神差地低头,狠狠一口咬在他肩上。他闷哼一声,抬眼看我,眼中竟带上几分委屈:「母后当真狠心!半点也不知怜惜朕!今日你这蹴鞠砸的朕好痛!」

「砸到哪里了?」我故作冷淡地问。

他却不由分说地抓着我的手,在他脸上、身上毫无章法地胡乱按去,语气竟含着几分撒娇的意味:「这儿……还有这儿……都砸疼了,母后好狠的心肝!」

一个小小的蹴鞠,能砸到这么多地方?我心中冷笑。

「矫情!」我别过脸去,不想看他。

「当真不看?」他语气危险地挑起眉梢。

话音未落,眼前光影一晃,我已被他重重地压倒在软榻之上,他炙热而急切的吻如雨点般落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和深沉的眷恋。

「念你……念得朕都快要发疯了……」他在我耳边喘息低语。

想到枕下暗藏的那颗假死药,心头一阵撕裂般的钝痛蔓延开来,我竟破天荒地没有拒绝,反而前所未有地主动回应着他。仿佛拼尽此生最后的力气,要将这刻骨的纠缠,将他的眉眼气息,尽数烙进骨血深处,永不磨灭。

13

次日,王燕婉竟前来寿康宫请辞:「臣女今日便要离宫了,感念太后娘娘多日照拂之恩。」

「这……为何?」虽知钟之良并未宠幸于她,却也料想不到她会被径直送出宫门。

王燕婉抬眼扫视四周,我立时屏退了殿内侍候的宫人。

她这才看着我,唇边牵起一抹苦涩的笑:「不敢欺瞒太后娘娘,臣女早在闺阁之中,曾有幸得见天颜一面,自此……情根暗种。那日家父告知欲将臣女送入宫中,臣女欢喜无极,自觉是世间最幸运的女子。」

她目光直直落在我脸上,带着洞悉一切的悲凉:「然入宫方知,纵是神女一片痴心,奈何襄王无梦。」

我心中猛地一悸,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冰水般瞬间灌透四肢百骸。

「陛下于臣女而言,是九霄之上遥不可及的明月。可原来……在陛下心中,竟也有那九天之上,永远无法触及之人。」

她凄然一笑,眼中水光隐现:「原来……他亦如我一般,不过是……情字之下的可怜人罢了。」

冷汗,涔涔渗出背脊。我死死攥紧几乎不受控制颤抖的手,脸色霎时褪尽血色,苍白如纸。

她知道了?她怎会知晓?莫非……是昨夜……?

巨大的恐惧像冰凉的巨手,瞬间扼住了我的咽喉。

王燕婉对我的惊惧恍若未觉,只是轻轻一笑:「娘娘定是疑惑,臣女何以窥得此天机?」

我强作镇定,声音却抑制不住地发颤:「哀家……不知你在说些什么。」

王燕婉径自说道:「臣女也曾痴心地喜欢过一个人,最是懂得……喜欢一个人的眼神,藏得住念想,却藏不住心。那日雪梅园中,娘娘与表哥说话时,陛下……就在不远处。」她顿了顿,声音带着洞察的明晰,「即便他装作漫不经心,可他投向您的每一缕目光,都泄露了心事——那是滚烫的炽爱,是拼命压抑的克己,更是无声却霸道的占有。」

我倒抽一口冷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究竟想要说什么?」

「娘娘放心,臣女不会妄言。」王燕婉苦涩地摇头,「喜欢一个人……何错之有呢?」她深深看了我一眼,起身告退。

王燕婉的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许久,我仍僵坐在原地,如同一尊被冻住的雕像,动弹不得。她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冰锥,一遍遍凿击着我的理智。

数日后,宫中传出我感染风寒的消息。病势汹汹,竟缠绵难愈。

钟之良忧心如焚,日日遣派数位顶尖御医前来诊视。然而汤药石沉大海,我的身子愈发沉重,丝毫不见起色。

那一日,趁钟之良不在宫内,胡嬷嬷悄然屏退旁人,眼中含泪,将那颗假死药丸捧至我面前。

「司礼监陈公公交代了,小姐。这‘浮生若梦’一旦服下,便能令人气息脉搏全无,陷入假死之境,便是再高明的太医也验不出端倪。药效……能维持七七四十九日,过后便会自行苏醒。」胡嬷嬷的声音哽咽着,带着深深的不忍,「宫里的规矩,太后仙逝,梓宫须停灵七日供人凭吊哀思,之后便会移交给司礼监,由他们负责盖棺、入殓及后续的丧仪。王公子已暗中安排妥当,司礼监内有他的人手,只要您的梓宫运抵那里,便会悄悄将您替换出来……七七四十九日,足够了。」

我望着帐顶繁复的刺绣纹样,语气异常平静:「玄墨哥哥……向来思虑得周全。」

胡嬷嬷犹豫再三,终究哽咽问道:「小姐……您当真……想好了吗?这一步踏出,便再难回头了!一旦事成,您便不再是太后,这巍巍宫阙……还有那个人……此生此世,都再难有相见之期了!」

再难相见……

心口仿佛被无数根细针同时刺穿,尖锐的痛楚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温热的泪水无声地浸湿了枕畔。我闭上眼,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深宫之中最后一丝牵绊吸入肺腑。

「我……想好了。」

王燕婉的话如同警世钟鸣,在我脑中不断回响——爱意是藏不住的,当你面对那个人时,所有的情绪皆无从遁形。

她才入宫短短两日,便洞察了这惊天的隐秘。

与其坐等更多窥破秘密的目光带来灭顶之灾,不如……就此斩断一切,一了百了。

只有我这个“祸根”彻底消失,钟之良才能斩断这份悖逆伦常的执念与欲念,才能忘记这深不见底的禁忌深渊,变回那个正常的、该为江山社稷开枝散叶、册立皇后、封纳妃嫔的帝王。

这结局,难道不是早已注定、早晚都要来临的吗?

而我也……再无勇气去亲眼目睹他将来如何与别的女子恩爱缠绵、生儿育女。

唯有彻底的别离,于他、于我,才是最好的退路。纵有剜心之痛,亦是生路。

没有片刻迟疑,我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仰起头,毫不犹豫地将那颗暗藏着生机的褐色药丸,决绝地咽了下去。冰凉滑腻的感觉顺着喉咙滚落,带走了最后一点对这尘世的贪恋与挣扎。

意识像是从深海里缓慢上浮,沉甸甸地,坠着一个漫长而沉重的梦境。

梦中,我又回到了九岁那年,伏在阿娘温软馨香的怀抱里,听她唱着轻柔的摇篮曲,在那片无边的安适里沉沉睡去。那时候,日子悠长得仿佛望不到边际,永远也不会完结。

后来呢?我在谁的怀里?那个怀抱高大坚实,暖意融融,却如同无形的樊笼,将我紧紧圈禁。那份炽热如此霸道,如烙铁熨烫着我的每一寸感知,令人无处遁形。然而奇异的是,我竟生不出一丝挣脱的力量,反而如同溺水者紧握浮木,沉溺其中,不可自拔。

是该醒了。醒来,一切纠缠便都该有个了结。

……

意识真正回归时,眼前仍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指尖刚刚微动,便立刻被一只温热而坚定的大掌牢牢攥住,力道重得几乎要将骨头揉碎。

“玉儿!玉儿!别走!”他的声音嘶哑发颤,带着巨大的恐惧,将我整个人用力揉进怀中,那力道远比梦中更甚,几乎让我无法呼吸。

“松开!”我被死死按在他坚实的胸膛前,费力地挣扎,“你快松开!我要喘不过气了!”

他感受到我的挣扎,猛地一僵,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语气里是难以言喻的狂乱与不敢置信:“你不是魂魄?你没有……离世?” 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烛芯忽地一跳,昏黄摇曳的光晕里,映出钟之良一张憔悴不堪的脸——胡茬凌乱地爬满下颌,眼窝深陷,原本明亮的眼眸此刻布满血丝,仿佛遭受了无尽的煎熬。

记忆的碎片在脑中飞速旋转、拼凑……不对!我不是该……服了假死之药么?此刻我理应在宫外那方自由的天地之中,为何……为何眼前竟是钟之良?

难道是假死药失了效力?

钟之良眼中的狂乱瞬间被巨大的狂喜淹没,他俯下身,带着一种近乎崩溃边缘的急切,吻住了我的唇。那吻带着蛮横的力道,滚烫、焦灼,每一个辗转厮磨都像是在竭力确认我的真实存在,唯恐眼前不过是黄粱一梦。

“你再……这样……亲下去……我就真……要死了……”唇舌被激烈攫夺,我只能断断续续地挤出抗议。更何况,就算要亲,这坐在棺材里又是何等诡异?

我迎上他通红的双眼,那里面蓄满的晶莹泪水将落未落,整个人骨立形销,脱了人形,看得我心头不由泛起一阵细微的刺痛。

“胡嬷嬷何在?”

我想立刻找来胡嬷嬷,弄清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胡嬷嬷被唤到近前,脸色几度变幻,目光闪烁,吞吞吐吐,似有难言之隐。

钟之良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她的神情变化,刹那间明白了什么。

他眯起眼眸,危险的光芒在眼底凝聚,捏着我手腕的力道再次收紧,怒意如浪涛般翻涌:“玉儿!你敢欺瞒于朕?” 声音低沉而冰寒。

我刚刚苏醒,神智尚处混沌之中,此刻被他骤然戳穿阴谋,所有的心虚毫无掩饰地写在了脸上。

“你服了假死药?”他追问,目光如刀。

“……嗯。”

“你想逃离皇宫?”

“……嗯。”

……

死寂的沉默在棺材小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我已做好承接钟之良那雷霆震怒的准备,可他沉默半晌,竟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更紧地握着我的手,小心翼翼地将我从棺中抱出,一路稳稳地抱着,亲自抱回他居住的昭和宫。之后,更是寸步不离地守在我身旁,亲自服侍我洗漱、沐浴,眼神片刻都不肯离开我。

直至次日天光大亮,晨曦透过精致的窗棂洒入室内,他眼见我在晨光里安然无恙,不曾如烟飘散,悬了多日的心才算真正落下。

趁着他移步外殿处理朝务的短暂间隙,我立刻召来了胡嬷嬷。

“嬷嬷,为何……我仍在宫中?”我心急如焚。

胡嬷嬷幽幽长叹一声:“娘娘啊……皇上得知您薨逝的消息,五内俱焚,当场便失了魂,与疯魔了一般。起初几日,他守在您寿康宫的灵床前,水米不进。后来,老奴费尽唇舌,好容易才劝得皇上同意将您移入梓宫。可他却一直拦着司礼监的人,不许他们落棺盖板!他就那样……寸步不离地守着您!”

“不是老奴不想按计划送您出宫,实在是……没有机会啊!皇上守得如铁桶一般,哪里寻得到半分空隙?他守了您整整八天五夜!那些日子……奴婢眼见您迟迟不醒,只怕……只怕皇上整个人也要跟着垮了废了,那副模样……真真是铁石心肠看了也要心碎啊……” 胡嬷嬷素来沉稳,此刻声音里却难得带上了一丝哽咽,感叹道,“谁能想到,皇上竟有如此深重的痴情!”

我张了张口,喉头干涩,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得胸口翻腾起一片酸楚愧疚,钝钝地疼。

这时,钟之良处理完殿外事务走了进来。胡嬷嬷连忙收起情绪,恭谨地退下。

殿内只剩下我们二人。我静静地走到他身边,伸出手臂,轻轻地环抱住他精壮的腰身,将脸埋在他温热的胸膛前,像只寻求庇护的小兽般蹭了蹭,闷声道:“……是我错了。” 不该自作主张地离开。

他也抬起双臂,将我回拥得更紧,结实的手臂圈住我,仿佛要揉进骨血里。半晌,头顶传来他一声沉沉的叹息:“是朕的过失。没有早些为你筹谋好退路,让你感觉不到安稳。”

他微微放开我,双手捧起我的脸,眼神深邃,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玉儿,答应朕,无论日后遭遇何事,都不要再想着离开朕,好么?这世上,没有比失去你更让朕觉得残酷的事了!什么江山,什么龙椅,朕都可以放下!朕只要你,也唯有你!” 字字句句,重逾千斤。

望着他通红的眼中那份失而复得的痛与爱恋,我重重点头:“……好。”

数日后,宫中仪礼依照规制盛大举行“先太后”的丧仪,钟之良颁下圣旨,追封她为“温惠端敏圣皇太后”。

而我,也在半年之后,被他妥善地安排了一个新的身份——将军府远方表亲家的女儿,被风风光光地接入宫中,册封为皇后。新帝情深,力排众议立后,也算是一段佳话流传开来。

朝中虽有微词,但对外,他只轻描淡写地说新后因与先太后沾有血缘之亲,故此容貌颇有相似之处。

岁月流转,草长莺飞,又是一年风和日丽的好时节。

春回大地,万物复苏,京城处处生机盎然,正是王孙公子闺阁贵女相看结缘的好时候。这欣欣向荣的景象,也搅动了一些朝臣的心思。

他们眼见后宫空旷,便又开始暗中递进奏折,明里暗里地撺掇着劝谏钟之良广纳新人,为皇家开枝散叶。

这一日,昭和宫内侍匆匆来报,说丞相不知从何处精心搜罗了几位貌美如花的新人,径直送到了皇上的昭和宫。

我心头莫名一紧,捏着丝帕的手微微用力,抬脚便向昭和宫方向赶去。顾及着皇后该有的端庄体面和丞相的面子——他若在朝堂上哭诉新后善妒,于钟之良的名声于我都不好,只得强压着心头的别扭,悄无声息地躲在侧殿那雕花窗棂后面偷瞧。

窗纸半透,隐约可见殿内情形。我屏息凝神看了好一会儿,里头并无女子身影,亦无谈笑之声传出,只有偶尔的内侍走动。悬着的心并未放下,反而越绷越紧,我胡思乱想着,不知里面是何情形,指节都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钟之良高大的身影却冷不防地出现在窗边,眸中带着一丝揶揄的笑意,望着我:“朕的皇后,躲在此处……欣赏风景?” 声音里藏着显而易见的打趣。

偷窥被抓个正着,我脸颊一热,涌上几分难堪,索性瞪圆了眼,佯作理直气壮道:“臣妾觉着此处……穿堂风甚是凉爽,待着舒服,不行么?” 耳根却已是微微发烫。

他低笑出声,长臂一伸便轻易将我捞了出来,带进怀里。他俯身,一个温热的吻轻柔地印在我颊边,低沉的嗓音带着笃定的深情响在我耳边,似承诺又似慰藉:

“朕说过多少次了?弱水三千,朕只要你这一瓢饮便足矣。此心此情,苍天可鉴,山河为证。”

来源:落红不是无情物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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