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正把一台老式半导体的后盖扣上,村口那边就有人喊:“老三,认个理儿吧,名额就那一个,轮不着你。”
我正把一台老式半导体的后盖扣上,村口那边就有人喊:“老三,认个理儿吧,名额就那一个,轮不着你。”
我没抬头,只说:“各家有各家的难,别往心口上戳。”
秋风把杨树叶子刮得打人脸,八十年代末的风透着股硬劲儿。
村口的小卖部用油布糊着窗,玻璃后面码着白糖块、酱菜罐头和两瓶红星,风一吹,油布“啪啪”响,好像也跟着人起哄。
我家有三件“像样”的东西:黑色的蝴蝶牌缝纫机,一只蓝边白底的搪瓷缸,缸底磕掉了一角,喝水得小心;还有一台半导体收音机,手指一摸转轮,声音就窸窸窣窣,能听到中波里飘来的戏曲和天气预报。
父亲在镇上给人干临时活,盖房帮和泥扛砖,手上老茧一层压一层。
母亲在家织补,针线盒里塞着各种旧纽扣,白天纳鞋底,晚上改邻居的裤脚。
我们家日子清简,粮本上每一格都珍惜得像字帖。
那年公社分来了一个进国营厂的名额,乡里乡亲盼了好几年,谁家孩子进了厂,就等于摸上了铁饭碗。
上班能坐班车,发棉工作服,逢年过节还有年货,队里传话的时候,大人们眼睛里都有光。
我在公社里考了第一,到了最后一天,村里来了张红条,通知上却写着另一个名字。
那名字我不陌生,是我同桌的大哥,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孩子都生了两个,肩上担子重。
村里人议论时,手往嘴上一挡,声音还是往外冒:“有门路就顺一顺呗,懂不?”
也有人拍我肩膀,说一句:“老三,先回家喝口热水,别上火。”
我听见“上火”这两个字,心里往下一沉,嘴里只是“嗯”了一声。
回到家,父亲正拿搪瓷缸抿一口水,咳了一下,把缸放在缝纫机台上。
母亲把线头咬断,没吭声。
我把通知单递过去,纸有些软,边角翘了起来。
父亲瞟一眼,眼底的血丝晃了一下,仍不作声。
我们过日子,从来都讲究“知道的事也像不知道”,这是乡下人的体面。
晚上,半导体里播天气,说有冷空气南下。
我在昏黄灯泡下,把电烙铁从柜子里翻出来,拿砂纸把头打亮,手心的汗粘住砂纸。
父亲看了看说:“你这是整啥?”
我说:“进不了厂,我去城里学修电器。”
母亲说:“孩子,城里哪有你的窝?”
她说着把线团按紧,似乎那团线能把我的心也按住。
我笑了一下:“妈,不遭罪哪叫日子。”
我又说:“咱不扛,谁替咱扛?”
父亲轻轻咳了一声,像把嗓子里的灰尘咳下去,然后说:“去吧,身正脚不软。”
第二天,我揣着二十块钱,背个小布包,脚上是母亲缝的布鞋,进了城。
站在车站,空气里混着汽油味、烤地瓜甜香和潮冷的铁味儿,喇叭里叫着车次,人在寒风里贴着走。
城里的热闹是密密的,人声一层叠一层,像从锅里冒出的蒸汽。
我在一家修理铺门口站了很久,老板抬眼打量我:“会啥?”
我说:“会认螺丝,手稳。”
老板笑了一下:“能吃住店里不?”
我说:“能。”
老板摆手:“那就跟着干,先看。”
那是个铁皮顶的小铺子,夏天热,冬天渗风,墙上挂着各式挂历,最老的一张上面还是一辆凤凰自行车,银铃铛光亮得能照人。
第一天,我就被电了一下,手掌被烙铁烫了一泡,疼得直吸气。
老板抬眼看我一下,说:“慢点儿,记性长点儿。”
我笑:“长了。”
那一笑其实是苦笑,电麻了半臂,我扶着桌沿挺了一会儿,背上汗下来了。
晚上睡在铺子后面,木板床,枕头下面垫着维修手册,生怕丢了。
耳朵边是隔壁小饭馆炒菜时锅铲碰铁锅的“当当”声,再远一点,是电影院散场的脚步杂音,叽叽喳喳,像下雨的檐。
那会儿我常想:人多的地方,孤独才像正经事。
一个星期后,老板让我上手换一台老彩电的行输出。
我把螺丝一个个排好,像摆棋子,怕少一个,怕落下一个。
电路板上有灰尘,我用毛刷轻刷,心里有个声音说:别急,别抖,电是脾气最硬的东西。
捅通了,屏幕上起了一点亮点,像黑夜里一根火柴。
顾客是个穿蓝棉袄的老工人,站我背后看着我的手,最后说了一句:“小伙子,手稳。”
四个字,落地很响。
我把那四个字塞在心里,像塞一块热炭,慢慢烫暖。
慢慢地,来修东西的人多了,收音机、录音机,后来是VCD、传呼机,再往后手机来了。
每样东西我都拆开看,像认一个人的脾气,有的开关爱卡壳,有的电容一鼓就漏,有的按键薄膜一热就粘。
客户着急时,我就加班,夜里烙铁头发亮,像一小截火舌。
冬天,呼出来的白气在灯下看得见,我把手在烙铁旁边暖一暖,再继续干。
人忙起来,心就不空着。
我一直带着两样东西,一个是家里的搪瓷缸,我把它洗干净,磕掉的一角朝里,喝水不划嘴。
另一个是那台半导体,收音不太稳,有时需要轻拍两下才服帖。
它一说话,我就觉得老家没远。
许多夜晚,我靠着店门,听半导体里放“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突然就想起母亲咬断线头时那一点微光。
九十年代初,国营厂的日子紧了,街上传的消息时冷时热,有人说要压缩编制,有人说要内部调整,大家心里都有数,嘴上都很稳。
我这边活计继续稳,慢慢攒了点钱,也学会了跟不同的人打交道,见面先笑,办事不虚。
有一次,村小学的广播坏了,又赶上冬天锅炉出毛病。
校长跑到店里来,气还没喘匀:“老师说孩子冻得不敢伸手,广播也没法喊集合。”
他额头上是细密的汗,话说到急处声音发颤。
我想了想,跟老板请了个半天假,带上工具跟他回村。
雪地噗嗤噗嗤,踩一脚一个脚窝,天是蓝的,风刮过耳根像刀片。
锅炉房的窗户起霜,一进屋眼镜就迷糊,手摸上去是凉到骨的铁。
我把袖子往上挽,查管道、看水位,拧阀门的手冻得发红,折腾了大半天,锅炉终于“呼”地一口气顺了,一条热浪贴过来,像一只大暖手把人拍了一下。
校长眼睛红了,扶了扶眼镜,说:“你这孩子,行。”
我摆摆手:“行个啥,锅得烧,孩子得上课。”
又绕到广播室,我把那台老旧功放拆开,换了几只电容,焊点一颗颗像小米粒,亮亮的。
测试的时候,操场上空荡荡,喇叭里忽然冒出:“同学们,上课了。”
几个孩子从厕所那边噔噔噔跑出来,脸被冷风吹得红红的,像两只刚出锅的红苹果。
那一刻,风还是冷的,我心里却热得像洒了一锅汤。
回城的路上,我用搪瓷缸接了一点热水,水里有铁的味道,喝下去是甜的。
命运不喜欢按一个方向走,但它也不总拐弯。
那位顶替我进厂的大哥,后来也进了城,偶尔买零件会到我店里。
第一次见面,他在门口站了很久,脸上是风霜,也有点拘谨。
他说:“修个遥控器,别换贵的。”
我说:“换弹片,几块钱的事。”
他点点头,手背上青筋清楚,掏钱时犹豫了一下,往外走,回头又进来,声音压得很低:“那年……你别记挂。”
我笑了一下:“家家有难处。”
那句话我不是摆姿态,是真的懂了,谁家肩上都有担子,轻重不一样,路也就不一样。
人过了一个弯,很多锥心的事,慢慢都变钝了。
未婚妻叫小琴,是镇上供销社的会计,算盘打得“哗啦啦”,记账从不差一分。
我们认识时,她看我拧螺丝,笑说:“你这手指头,比我拨珠子还麻利。”
我说:“你珠子走得响,我螺丝拧得稳,半斤八两。”
她家起初不太愿意,嫌我没“单位”。
后来有一回,她父亲的半导体坏了,调到中波全是“沙沙”声。
我回去看,拿刀轻轻刮了刮接触点,又换了一个小小三极管。
电流一通,二人转从收音机里唱出来,老人家把音量调小,眼睛弯成了月牙。
他拍拍我的胳膊说:“好苗子。”
那一拍,我的腰板直了些。
再后来,婚礼简单,亲戚邻居来了就帮衬,借了两张圆桌,院里搭起临时的棚子。
菜一上来,热气顶着红纸灯笼往上冒,面条在大盆里白生生一片。
我给小琴戴了一枚朴素的戒指,她的眼睛像被灯光拨亮,笑起来两颊有浅浅的窝。
九十年代末,BP机亮过之后,大哥大挎在腰上成了本事的象征,街头小广告贴得密密麻麻,手机城里人来人往。
有人笑我:“你还修这些旧玩意儿,跟不上趟了。”
我笑笑:“谁丢了遥控器,反应有时候比丢钥匙还急。”
我把店搬到县城临街的铺子,门脸儿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
玻璃柜里摆着各式充电器,墙上贴了价目表:贴膜五块,换屏幕按机型,电池保一年。
我把“明码标价”写得大大方方,心里也就坦坦荡荡。
中午我常用搪瓷缸泡一杯茶叶末,淡得很,只是给嘴找点热乎劲儿。
路边卖煎饼果子的摊儿前排着队,店门口靠着几辆二八大杠。
我琢磨,做事就像修电路,不能只盯一个点,还得看整张板的走线,稳才是正事。
2003年春天,城里人都戴起了口罩,街面静下来,风声都清楚。
那阵子,客流明显少了,我照常开门,把旧货架擦得锃亮,闲的时候拆废弃主板练手,给学生价的孩子们免费修耳机。
小琴说:“你这人,亏不少。”
我说:“留个口碑。”
她笑,语气柔软:“口碑能当饭吃?”
我说:“能,当的是以后饭。”
这不是大道理,是我们日子里的小算盘。
后来事实也慢慢印证,口碑就是饭,熟客多了,介绍来的多了,日子稳稳地往前推。
有一回,国营厂的设备升级,厂里联系到我,说有几台老机床控制板老化,希望我带人去看看。
我站在车间里,闻到一种熟悉的油味儿,耳边是机床“哒哒”的节律,灯管的光是冷的,但不刺眼。
那些穿蓝布工作服的大叔们看我,眼里不仅是打量,还有信任。
他们中有的当年在招工榜前站着,我也在。
那一刻,我心里没有翻旧账,只有一个念头:把活干好,别掉链子。
我们用两天时间改了电源模块,把接线重新理顺,换一批关键元件,机器转起来,指示灯一盏一盏亮,像一列晚点的火车终于进站。
对方签字,给了体面的报酬。
我把钱分给徒弟不少,自己拎着一包水果回家,小琴在厨房洗菜,水流声细细的。
她抬眼看我:“咋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我说:“干完一件正经事,心里敞亮。”
那几年,我开始带徒,选人不看嘴皮子,看手心的温度和眼神的稳。
我常念叨:“螺丝别拧秃了,秃了就虚了,人也一样,别虚。”
徒弟们笑,说我老气。
我笑:“老气也能吃饭。”
他们干活,我站一边喝水,搪瓷缸上新添了一个小磕口,边缘变得更圆更滑。
时间把东西弄旧,也把东西养熟。
店里那台半导体常常躺在里层的架子上,偶尔我把它拎出来,擦一擦,调一调。
它的声音也老了,但只要肯说话,我就愿意听。
我不避着老家的乡亲,每逢节日回村,常在小卖部门口打招呼,嘴上带笑,心里带热。
有人喊:“老三,回来了?现在中喽。”
“中”在我们话里,不是“最行”,是“靠谱”。
我就笑着说:“糊口呗。”
话说得平,眼神里的那点敬意我能看见。
曾经在村口看我笑话的几个年岁大的,见着我也“嘿嘿”两声,拎起手里的菜,问一句:“忙啥呢?”
我说:“修东西,过日子。”
有人请我去家里瞅瞅电视机,有人拿个电饭锅问问漏电的事。
我常说:“拿来吧,给你调调。”
他们推:“哎呀,哪能让你白干。”
我说:“乡里乡亲,讲个情分。”
他们笑,心里安稳。
至于那位当年顶替我进厂的大哥,他后来被调去后勤,工资不算高,日子倒稳,他女儿考上了师范。
我们有一次在路口碰见,云下起小雨,他把一把伞递给我,说:“拿着,雨有点儿急。”
我说:“你呢?”
他说:“我到单位就到了,不碍事。”
两个人在雨里站了一会儿,没再提那年,雨点打在伞骨上,啪啪作响,一会儿我们都笑了。
有些帐算明白了,反倒没意思,能把伞撑在一条街上就够了。
2008年前后,县城开起了大型电器卖场,明晃晃的灯光把小店衬得更加清楚。
我咬咬牙,添了风枪和显微镜,学焊BGA,还报了个短训班。
第一回给客户换芯片,手心一层汗,桌上摆着风枪、锡球、助焊剂,像一场紧张的小战役。
拆下来的芯片放一边,小小的,黑亮,像一颗小豆子。
我屏住呼吸,控制温度,等到焊盘一颗颗亮起,像一排排小灯,心里才慢慢把绷着的弦放松。
我常想,人这一辈子不过就是把看不见的“虚焊”补牢,婚姻是,亲情是,邻里也是。
有个小插曲,村里搞文化活动,请我去装音响。
场地是小学操场,旗杆还在,风一吹,旗子有声音,像布在空中抖动。
我把线一根根走好,拧紧接口,小琴端着茶过来,小学生们穿着校服跑来跑去,鞋底在地上“咯吱”响。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几十年前的自己,也在这个操场上冻得把手插到袖口里。
活动开始,主持人的声音从喇叭里出来,清清楚楚。
有个孩子站在台上朗诵:“我爱这土地。”
我不说话,心里像被某种柔软的东西轻轻拍了一下,旧事在心里翻过一页。
那些年,村里人看我笑话,如今他们在台下冲我点头,眼里是“麻烦你了”和“谢谢你。”
人心里的某些尖角,原来这么容易就被风抚平。
我把规矩立得明明白白,价目表换了一版又一版,把零件成本和工价分开贴。
有人来砍价,我就笑着说:“咱按规矩,保修我给足。”
他说:“行。”
规矩立住了,人也挺直了。
还有一次,老同学的母亲住院,他的手机联系人乱了,急得团团转。
我给他一条条导出,又一条条导入,做完他愣着:“这算啥?”
我说:“算把你的急心顺一顺。”
他握住我的手,没说什么,眼睛里是安。
时间往前赶,孩子出生了,小手握我的手指头,力气不大,却能一下一下把心攥紧。
小琴熬粥,下饭菜简单,家里四口人的锅碗瓢盆都有自己的声音。
我在厨房门口端着搪瓷缸,冒着热气,喝一口,牙齿碰到磕口的地方,微微一颤,像被提醒了一下:记着你的来处。
父亲年纪大了,咳嗽缓了,坐在窗边听半导体,新闻播到天气,他还是会抬头看一眼窗外,好像能从风里读出字。
母亲的缝纫机还在,偶尔给邻居改裤脚,脚踩踏板的节奏跟半导体里的京韵打拍子。
我带徒的心也更稳了,给他们讲的,不全是焊接和检测,更多是做事的尺度和为人的底线。
我说:“看清故障,不要先开价,先把人家心安下来,慢慢做,稳稳做。”
徒弟们说:“师父,这话有点绕。”
我笑:“绕是为了让你慢下来。”
生活有时候需要慢一下,慢不是落后,是稳。
2012年的一个冬夜,风大,雪却没下,冷得干。
我收店的时候,一个穿棉大衣的老人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个老收音机。
他说:“孩子,这是我年轻时候买的,能不能让它再响一次?”
他把收音机小心放下,像放一个熟睡的孩子。
我把台子轻轻拆开,换了几只老化元件,又清了旋钮的接触点,做完后轻轻拍两下,电源一接,“咔哒”一声,小绿灯亮了。
二人转的伴奏从里头慢慢响起来,像从另一个房间走到这个房间。
老人背挺了一下,眼睛里有光,又慢慢坐直,嘴角弯起来。
他说:“谢谢。”
我说:“不客气,这是它自己不服老。”
那一晚,我把店门拉得慢,听收音机唱到一首老歌,词简单,曲子朴素,心里很踏实。
有一年大年三十,我回村给人修炊具,院里挂着灯笼,红纸在风里微微起伏。
主人家端来热腾腾的饺子,问我:“放了韭菜,你忌不忌口?”
我笑:“啥都不忌,吃口热乎。”
她说:“你人好,手也好。”
我说:“人家托我,我就尽我这点力。”
吃完,出来,天上炸开一朵花,光照在雪面,亮得像有人在地上点了灯。
村口的狗叫两声,又安静了。
我的脚印从那家门口一路延到巷子口,回头看,像在雪地上写了一行字。
也有过不顺的时候,比如客户误会,比如零件晚到,比如徒弟做错一步又不敢承认。
我在店里反复强调一个话头:“错了就认,认了就改,改了就稳。”
徒弟小赵有一次把一块主板烫坏了,站在我跟前,脸涨红。
我说:“多少钱的板?”
他说了数字,声音很低。
我说:“赔得起就赔,赔不起我替你垫,规矩讲清,从下回稳着来。”
他眼圈一下红了,把头点得很用力。
我心里也软,想着年轻时候的自己,犯过错,多半是急出来的。
2015年之后,智能手机的更迭更快,有的同行转去做网店,有的去卖配件,我仍旧守着我的小店,但把平台上网了,接更多的来件维修。
我把店门口那块招牌重新刷了一遍,字没换,颜色更深。
来修手机的小姑娘说:“你家店就像个老朋友。”
我笑:“老朋友不欺人。”
她也笑,低头看手机,眼睛弯起来。
有个周末,我带儿子回村,路两边的杨树更高,村口小卖部的油布换成了新的塑料帘,透明,亮。
老板娘还是那位,只是头发里多了几根白。
她把一根棒棒糖塞到孩子手里:“拿着,甜。”
孩子说:“谢谢阿姨。”
我付钱,她摆手:“别,老街坊的孩子。”
我说:“不能白拿,规矩得有。”
她笑:“你这人,还是那个劲儿。”
我笑:“这劲儿不坏。”
路过小学,新的校舍立起来了,旗杆还是那一根,旗子更亮。
我站在操场边,看孩子们在阳光下跑,影子从水泥地上掠过去,干净又亮。
村里人的日子一年比一年好起来,屋顶换了新瓦,门前多了花草和晾衣架。
有人在门口叫我:“老三,回来了?”
声音里有亲切。
我说:“回来了,看看。”
他招手:“改天来我家吃面,肉臊子。”
我说:“那得去。”
他笑着用方言说:“整的。”
“整的”在我们那儿就是“成了”的意思,干脆,利落,有底气。
我也不自抬分量,谁家有个电器小毛病,我能手到,尽量不让拖到第二天。
晚上,回县城,路灯一盏盏向后退,车窗上有雾气。
儿子在后座睡着,头靠在小琴肩上,小琴把他的帽子往下拉了拉。
她回头看我一眼,眼神里是安稳的笑。
我点点头,不说话。
我懂,她也懂,一家人把日子搀着走,就是正事。
店里的老部件也跟着年纪,烙铁头换了好几回,钳子磨出了一道道亮,台灯管换成了LED,光更柔。
那只搪瓷缸上新又添了两道小磕口,口子之间像地图上的河沟,密密的。
我常拿它泡茶,也常拿它接自来水,拿在手里就觉得心稳。
它既占地方,又不占地方,放哪儿都顺眼,像个老朋友,不声不响,时刻在旁。
半导体也还在,某次我给它换了一节更合适的电容,声音居然清了一些,像老友嗓子清了清,继续讲旧事。
到了一个阶段,我意识到,自己能做的,还可以再多一点。
我把后屋腾出来,摆了三排长桌,装了几张防静电垫,招了几名来自乡镇的年轻人,收学费不高,重点教他们明白两个词:负责,靠谱。
我说:“手艺是你的腿,信用是你的鞋,你要走远,两样都得有。”
他们点头,有的当时就懂,有的过了几年再懂。
每一个懂,我都当是一盏灯亮了。
一个冬天的傍晚,我正在把卷帘门拉到一半,来了一位从村里进城卖豆腐的老乡,推着小三轮停下。
他说:“老三,俺闺女手机掉水里了,明儿能不能瞅瞅?”
我说:“能,明儿早你就来,别着急。”
他笑,一口白牙:“还是你中。”
我听着这三个字,心里就稳。
“中”不是“最好”,是“靠得住”,是“交给你不操心”。
我把门暂且拉一半,回头看了一眼店里,搪瓷缸在桌角,半导体靠墙,烙铁头还留着余温。
门外有小贩收摊的声响,有公交车低沉的喘息,有路人压低的笑声。
夕阳把招牌边缘镀了一圈金,像有人拿刷子轻轻掠了一下。
我站在门口,有一刻忽然觉得,这世界最温柔的地方,是一个人把自己的活计收拾干净以后,听一会儿旧歌。
我想起许多年前,村口油布“啪啪”响的风,想起那张红条上印着的名字,想起父亲说“身正脚不软”,想起母亲把线头咬断,灯下的光是暖黄的。
也想起了那位大哥在雨里递给我的伞,伞骨上雨点像一串密密的鼓点,催人往前走的节拍。
我知道,很多事已经过去,很多事正在来。
有人问我:“你现在还惦记当年那个名额吗?”
我把搪瓷缸端起来,抿一口,茶不烫,刚刚好。
我说:“惦记过,现在不惦记了。”
我又说:“名额像一张票,有人先上车,有人晚点,只要路是往前走,晚一点也能到。”
这话听着像安慰,却是几年硬熬出来的实话。
日子是熬出来的,不是比出来的。
不比,把手头的螺丝拧紧了,把心里的虚焊补牢了,东西就不抖,人也不抖。
我把卷帘门轻轻放下,留一个不大不小的缝,让街上的气息还能进来一点点。
半导体里那首老歌唱到副歌处,词简单,曲子朴素,像一个人在台上站稳了再开口。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歌,听到一句“从前的日色变得慢”,我不由得笑了一下。
日色究竟是慢还是快,没一个准数。
但我知道,慢的时候要稳,快的时候要稳,更要稳。
几天后,我回村给小学的音响做例行检查。
操场边新栽的杨树叶子青,风过像揉了一把绿绸子。
校长把一袋苹果塞到我手里,说:“你老忙,还总来。”
我笑:“不忙,不忙,顺路。”
他说:“孩子们都记得你。”
我说:“记得学校的声音就好。”
声音是个好东西,声音里有秩序,有时间,有彼此。
走出校门,看到大姐在路边晒被子,阳光打在棉花上,亮得像刚洗过的瓷。
她看见我,招手:“老三,来屋里喝口水。”
我说:“一会儿。”
她说:“整的。”
我笑着点头,心里暖了一下,像有人把一团棉塞进了胸口。
回城的路上,夕阳从地平线探过头来,像一只温顺的猫靠在肩上。
车窗外的田地一块块往后退,像书页被翻过。
我抬手摸摸搪瓷缸,那个磕口还在,像一个小小的记号。
记号告诉我,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店里,新来的徒弟把台面擦得发亮,工具按顺序摆齐,风枪的电缆盘成了圆。
我看了一眼,心里舒服,像走进一间收拾好的屋子。
他问:“师父,明天那批板子来不来?”
我说:“来,别急,说明书再看一遍。”
他说:“记住了。”
我点点头,又补了一句:“看完说明书,再摸板子,心里有数,手上才稳。”
他笑,说:“记住了,记住了。”
我笑,转身去关灯,灯灭下来,屋里不黑,因为窗外有路灯。
我知道,明天还会有新的人推门进来,有老朋友,也会有新面孔。
有人来修旧机子,有人来问新型号的屏,有人只是路过,站在玻璃外看一眼价目表,点点头,走了。
我不急着招揽,也不急着挽留。
我相信,东西修好了,人心自然回来。
夜深一点,半导体里又传来一段戏曲,嗓音清亮,字如珠落。
我忽然想起从前在村口站着的那个年轻人,心里有气,有不甘,嘴上只说了一句“别往心口上戳”。
如果他能看见如今的我,他大概会松一口气,也会笑。
他可能会说一句方言:“整的。”
我会回答:“整的。”
两个人站在时间的两头,隔着一条过来的路,给彼此打一个手势。
然后,都往前走。
有时候,邻里会在门口聊上一阵。
老王推着自行车,说:“老三,厂子那边又找你去看一台老设备。”
我说:“行,明儿去。”
他笑:“你这人,还是那么中。”
我说:“哪里谈得上,都是互相照应。”
他说:“互相照应,日子就不慌。”
我点头,这话说得稳。
后来,厂里又请我去做一套新线的备用电源,我带着两个徒弟去,年轻人眼睛亮,我心里也亮。
现场测试时,几盏指示灯按顺序亮起,工人们掌声不大,却很实。
有人朝我竖了竖拇指,又很快把手收回去,继续干活。
他们的手套上有油印,眼里有光。
我想起多年前站在招工榜前的心情,像风里飘着的尘。
尘埃落地的声音听不见,落地之后的路却看得见。
临近傍晚,我把店门拉下去一半,留着那条不大不小的缝。
半导体里播完新闻之后,又放了一小段评书,讲江湖,讲义气,讲一个人怎么守住自己的那点尺。
我在门内橱窗边坐了一会儿,听完一小段,心里稳。
我知道,明天早上,卖豆腐的老乡会推着小三轮来,闺女的手机要做洗板。
我知道,中午会有个老爷爷来换手电筒的电池。
我也知道,傍晚会有一个孩子牵着母亲的手来贴膜,贴完会很仔细地吹掉那一粒肉眼看不见的灰。
生活就是由这样一件件细小的事缝起来的,像母亲当年在灯下纳鞋底,一针一线,慢慢密起来,穿在脚上才不硌。
我看见窗上的自己,眉眼里的褶子深了,眼神却更稳。
我心里有一条简简单单的线,把过去和现在穿在了一起。
线的另一端,连着父亲的咳嗽声,连着母亲的缝纫机,连着小琴的笑,连着孩子的呼吸。
再往远处,连着村口的油布,连着小卖部玻璃后面的白糖块,连着那张红条上的名字,连着那把雨里的伞。
我伸手按了一下半导体的旋钮,杂音过去,声音清。
那声音里,仿佛有很久以前的风,和今天的光。
我轻轻把卷帘门放下,门底与地面接触的一刹那,发出一声不响也不重的“咔”。
街道上的灯还亮着,像有人在夜里低头读书。
我在门内稳稳站着,心里像按下了一个开关,静,亮,稳。
我对自己说一句话,不出声:“就到这儿吧。”
这句话不是结束,是把今天收在一个干净的地方。
剩下的,都在明天的那一杯热水里。
来源:美好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