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冰冷的金属长椅,像一块巨大的、吸走人体所有温度的铁板。我坐在这块铁板上,感觉自己从尾椎骨开始,一点点地变成一座没有知觉的雕像。
第1章 冰冷的航站楼
冰冷的金属长椅,像一块巨大的、吸走人体所有温度的铁板。我坐在这块铁板上,感觉自己从尾椎骨开始,一点点地变成一座没有知觉的雕像。
“陈阳,你别这样。”林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我熟悉的、却又在此刻显得格外陌生的不耐烦,“我们好聚好散,行吗?”
好聚好散。这四个字从她涂着Dior999色号口红的嘴唇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像一根羽毛,却砸得我耳膜嗡嗡作响。我抬起头,目光越过她精心打理过的、泛着柔顺光泽的栗色卷发,望向不远处巨大的落地窗。窗外,一架架银白色的飞机在停机坪上安静地趴伏着,像一群温顺的钢铁巨兽。其中一架,本该载着我和她,飞往一个我们共同规划了三年的未来。
我们的未来,在半小时前,被她用几句话,轻描淡写地判了死刑。
“他叫Kevin,我们在一个行业酒会上认识的。”林薇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她无关的事实,“他能给我想要的,不仅仅是……你知道的,物质上的。更重要的是,我们有共同的语言,对未来的规划也一致。”
她口中的“他”,那个叫Kevin的男人,此刻就站在离我们不到十米远的地方。他靠着一根立柱,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在航站楼明亮的灯光下,反射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冰冷而傲慢的光。他没有看我们这边,只是偶尔低头看一眼手机,姿态从容,仿佛他不是一个闯入者,而我,才是那个不合时宜的局外人。
我将目光收回到林薇脸上。这张脸,我看了整整七年。从大学校园里素面朝天的清纯,到如今职场上精致干练的妆容。我熟悉她每一颗痣的位置,熟悉她笑起来时眼角细微的纹路,熟悉她睡着时轻微的鼾声。为了能和她一起来到这个陌生的国度,我放弃了国内研究所里那个前途大好的职位,辞掉了父母托了无数关系才为我争取来的铁饭碗。我在这里找了一份最基础的技术工作,薪水微薄,每天倒两趟地铁,单程一个半小时。我的所有业余时间,都用来给她洗衣、做饭,为她翻译那些晦涩的专业文献,帮她修改毕业论文的每一个标点。
我以为这是我们共同奋斗的岁月,是未来幸福生活的序曲。现在看来,这只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所以,”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喉咙,“这三年,算什么?”
林薇避开了我的视线,伸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一个我曾经觉得无比动人的小动作,现在却只让我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陈阳,人都是会变的。我不能为了过去的情分,赌上我的未来。”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想让这把刀子显得不那么锋利,“我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真的。但是,我们已经不在一个世界了。”
不在一个世界。多么精准,又多么残忍的概括。她的世界,是行业酒会,是Kevin手腕上的百达翡丽,是触手可及的精英阶层入场券。我的世界,是超市里打折的蔬菜,是地铁里拥挤的人群,是出租屋里昏黄的灯光和那份我以为牢不可破的爱情。
我没有再说话。任何的质问、挽留、甚至愤怒,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就像一个溺水的人,你知道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改变下沉的命运。沉默,或许是最后一点可悲的尊严。
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轻轻放在我旁边的金属长椅上。“这里面有五万块钱,美金。算是我……对你的一点补偿。”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密码是你的生日。你拿着,买张机票回国,或者在这里重新开始,都好。”
那张卡片,安静地躺在冰冷的椅面上,像一块小小的、精致的墓碑,埋葬了我们七年的感情。
我看着那张卡,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原来,我放弃的一切,我付出的三年,在我深爱的人眼里,明码标价,值五万美金。
“不必了。”我低声说,没有去看她。我的目光,依然固执地停留在窗外的飞机上。那架我们本该一起乘坐的飞机,机身上的航空公司标志,像一个巨大的讽刺符号。
林薇似乎还想说什么,但那个叫Kevin的男人已经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了过来。他没有看我,只是很自然地将手搭在林薇的腰上,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温柔得近乎宠溺的语气说:“薇薇,时间差不多了,该过安检了。”
他的中文发音很标准,带着一种长期在国外生活而形成的、轻微的口音。这种口音,让“薇薇”这两个字听起来,格外亲密,也格外刺耳。
林薇顺从地站起身,最后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解脱,或许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怜悯。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挽住了Kevin的手臂。
他们并肩向安检口走去。男的高大挺拔,女的窈窕动人。在人来人往的航站楼里,他们是那么登对,像一幅精心绘制的时尚杂志插页。而我,就是那插页背后,被忽略不计的、模糊的背景板。
我看到林薇靠在Kevin的肩上,仰头对他笑着说了句什么。Kevin低下头,用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眼神里满是宠溺。那个动作,那个眼神,曾经是专属于我的。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扔进了冰水里。不是尖锐的疼痛,而是一种缓慢的、令人窒息的麻木。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安检通道的尽头,感觉自己身体里的什么东西,也跟着一起消失了。
航站楼里人声鼎沸,广播里用三种语言循环播放着航班信息,咖啡店里飘出浓郁的香气,孩子们在父母身边追逐嬉闹。这一切都那么鲜活,那么真实,却又离我那么遥远。我像一个被罩在玻璃罩里的人,能看到外面的世界,却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温度。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时间失去了意义。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反复回放着林薇那句“我们已经不在一个世界了”。
是啊,不在一个世界了。她要去她的康庄大道,而我,被留在了这个岔路口,甚至连回去的路都看不清。
我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穿了三年的运动鞋。鞋面已经有些磨损,鞋带也洗得发白。这是我来这里时穿的鞋,陪着我走过了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也陪着我,走到了这段感情的尽头。
我该怎么办?拿着那张被我拒绝的、带着侮辱意味的银行卡,买一张回国的机票,灰溜溜地回去,面对父母失望的眼神和亲戚朋友们探询的目光?还是留在这里,在这个我付出了青春却一无所有的城市里,像个孤魂野鬼一样游荡?
我不知道。我的人生,好像在一瞬间,变成了一个没有答案的问句。
就在我沉浸在这种无边无际的绝望中时,航站楼的广播里,突然响起了一个有些异样的声音。它不像之前那些标准的、由电脑合成的播报,而是一个真实的人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Attention please, attention please.” 广播先是用英语播报了一遍,紧接着,是清晰的、字正腔圆的中文。
“请注意,请注意。持有中华人民共和国护照的旅客,陈阳先生,听到广播后,请立即前往中央塔台VIP服务柜台。重复一遍,旅客陈阳先生,听到广播后,请立即前往中央塔台VIP服务柜台。有关于您即刻返回中国的紧急事宜需要当面沟通。”
广播的声音在巨大的航站楼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进我的耳朵里。
陈阳先生。
返回中国。
紧急事宜。
我猛地抬起头,茫然地四处张望。周围的旅客们,有的好奇地投来一瞥,有的则依旧行色匆匆,对这则特殊的广播无动于衷。
我愣住了。
我被女友抛弃,像一件无用的旧行李。她正和她的新欢,飞往他们光鲜亮丽的未来。而我,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异国他乡,却被机场塔台,用一种近乎命令的口吻,广播寻找,要求我立刻登机回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2章 尘封的过往
大脑在长久的麻木之后,终于开始迟钝地运转。
中央塔台?VIP服务柜台?紧急事宜?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显得如此不真实。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刚刚失业又失恋的异乡人,一个被生活打了一记响亮耳光的失败者。有什么“紧急事宜”会和我扯上关系?甚至需要动用机场塔台的广播系统来寻找我?
一种荒诞感油然而生。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打击过大,出现了幻听。我环顾四周,试图从其他旅客的表情中寻找一丝线索。几个同样是东方面孔的人正小声议论着,目光不时地飘向我这边。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好奇与猜测。
看来,不是幻听。
我扶着冰冷的椅背,缓缓站起身。双腿因为久坐而有些麻木,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我像一个提线木偶,被那段奇怪的广播牵引着,朝着航站楼中央那个高耸的、标示着“Information/服务台”的区域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而不真实。我的脑子里一团乱麻。是家里出事了?父母身体一向很好,每次视频通话都精神矍铄。是国内的朋友?可他们谁有这么大的能量,能直接联系到国外的机场塔台?
我能想到的所有可能性,都被一一否决。剩下的,只有一片巨大的、令人不安的未知。
VIP服务柜台在常规问询处的侧面,一扇厚重的磨砂玻璃门将它与喧闹的大厅隔绝开来。门口站着一位穿着机场制服的工作人员,她看到我走近,脸上露出了职业化的微笑,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审视。
“请问,您是陈阳先生吗?”她用流利的中文问道。
我木然地点了点头。
“请跟我来,有人在等您。”她没有多问,侧身推开了那扇玻璃门。
门内是一个安静的、铺着地毯的小会客室。柔和的灯光,舒适的沙发,与门外那个冰冷、喧嚣的世界判若两重天。一个穿着深色夹克、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沙发上,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看到我进来,他立刻站起身,向我伸出手。他的手掌宽厚、干燥,握手时很有力。
“陈阳同志,你好。我是中国驻当地大使馆的工作人员,我姓王。”他的自我介绍简洁明了,眼神锐利,仿佛能看穿人心,“情况紧急,我们也是刚刚接到国内的通知,通过紧急渠道联系的机场方面。”
大使馆?同志?
这两个词让我更加云里雾里。我局促地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王先生没有坐下,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到我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那是一份盖着鲜红色印章的函件。抬头的单位名称,让我心脏猛地一跳——中国国家重点实验室,那个我曾经工作过、又亲手递上辞呈的地方。
我颤抖着手打开函件,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文字。内容并不复杂,是一份“关于紧急召回海外技术专家陈阳同志的请求函”。函件里简单说明了,由我国自主研发的“天枢”系列新一代超高精度卫星,在发射前的最后一次地面联合测试中,其核心的“时间同步与姿态控制系统”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但至关重要的信号漂移问题。
这个问题的排查工作已经进行了七十二个小时,国内最顶尖的专家团队尝试了所有常规方案,都无法彻底解决。每一次系统重启,漂移都会以一种毫无规律的方式再次出现,像一个幽灵,威胁着整个发射任务的成败。
而这个系统的底层算法架构,以及其中最关键的一个抗干扰模块,正是我三年前离开研究所之前,主导设计的。
函件的最后,是我曾经的导师,也是这个项目的总负责人——张院士的亲笔签名。他的字迹一如既往地苍劲有力,只是在那寥寥数语的请求中,我似乎能看到他此刻的焦虑与期盼。
“……陈阳同志在该领域具有无可替代的专业知识与实践经验,恳请有关部门予以协助,使其能以最快速度回国,参与技术攻关。此事关系国家重大利益,万分紧急。”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份函件的边缘,纸张的触感将我从巨大的震惊中拉回了现实。
“天枢”计划。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记忆深处那扇被我刻意尘封了三年的门。
门后,不是出租屋的油烟味,不是地铁的嘈杂声,而是实验室里仪器运转的嗡鸣,是深夜里和同事们为了一个数据而争论不休的场景,是张院士拍着我的肩膀,说“陈阳,这个核心模块,就交给你了”时那双充满信任的眼睛。
那时候的我,是什么样子的?
穿着洗得发白的白大褂,头发乱糟糟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可以为了一个算法,在机房里待上三天三夜,靠着咖啡和泡面为生。我不懂什么名牌,不知道什么叫精致生活,我所有的热情和骄傲,都倾注在那些复杂的代码和精密的仪器里。
我以为,那就是我的一生。
直到我遇到了林薇。她是那么明亮,那么美好,像一束阳光照进了我那个只有二进制和逻辑门的世界。她说她欣赏我的专注和才华,但也心疼我的不修边幅。她会拉着我去商场,给我买合身的衣服;她会带我去听音乐会,告诉我什么是艺术;她会靠在我的怀里,憧憬着我们未来的家。
她要去国外深造,她说,等她毕业了,我们就结婚。她说她不想和我异国分居,那种感觉太痛苦了。她希望我能陪着她。
那时候,我正处在“天枢”计划最关键的攻坚阶段。张院士不止一次地告诉我,等这个项目成功了,他会亲自推荐我破格提拔,我的未来,将不可限量。
一边是国家的重任和个人的前途,一边是爱人的期盼和未来的家庭。
我挣扎了很久。每一个夜晚,我都辗转反侧。我向张院士申请,是否可以远程参与工作。院士叹了口气,告诉我,这种级别的核心研发,保密条例极其严格,不可能有任何通融。他给了我一个星期的时间考虑。
那一个星期,林薇每天都和我通话。她在电话那头哭,说她一个人在异国他乡会很害怕,说她只是希望我们能在一起,难道这个要求很过分吗?她说,事业什么时候都可以再拼,但感情错过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最后,我做出了选择。
我至今还记得,我走进张院士办公室,递上辞职信的那天。阳光很好,透过百叶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院士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没有看我的辞职信,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他的眼神里,有震惊,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失望。那种失望,像一根针,扎得我生疼。
“陈阳,”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你想清楚了?为了一个……女人?”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老师,对不起。我……”
“你不用对不起我。”他打断了我,声音里透着一股疲惫,“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这几年的心血,对不起的是国家对你的培养。”
他拿起笔,在我的辞职信上签了字。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摆了摆手。
“你走吧。以后,不要后悔。”
我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对着他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间办公室,离开了我奋斗了五年的地方。
我以为我不会后悔。我用“爱情至上”这个理由麻痹自己。我告诉自己,为了林薇,一切都值得。
我来到这个陌生的国度,收起了自己所有的锋芒和专业知识,心甘情愿地去做一个“贤内助”。我看着林薇在她的领域里意气风发,看着她一步步走向她想要的成功,我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我以为,她的成功,就是我的成功。
直到今天,直到此刻。
现实给了我一记最清脆、最响亮的耳光。
我所谓的爱情,不过是一场自我感动的骗局。我放弃的一切,在她眼中,一文不值。她甚至,可能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我当初放弃的,究竟是什么。
而我放弃的那个世界,那个我以为再也回不去的世界,却在我最狼狈、最绝望的时候,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向我发出了召唤。
它告诉我,我不是一个一无是处的失败者。我的价值,不依附于任何人的感情,不取决于我是否能提供物质条件。我的价值,刻在我写的每一行代码里,刻在那个只有我能解开的难题里。
“陈阳同志?”王先生的声音将我从汹涌的回忆中唤醒。
我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热。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波澜。
“王先生,”我指着那份函件,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这里面说的问题,我有把握解决。”
第3章 不同的跑道
王先生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他点了点头,语气果断:“好。我们已经为你协调了最快一班回国的航班,两个小时后起飞。你的行李……”
他看了一眼我空空如也的双手。
“我没有行李。”我说。
我所有的家当,都还在那个我和林薇共同租住的公寓里。那些我一件件添置的家具,我亲手种下的那盆绿萝,还有我书桌上那些舍不得扔掉的专业书籍。但此刻,那些东西对我来说,都失去了意义。它们是过去的一部分,而我,必须立刻和过去做一个彻底的切割。
“那就好。”王先生显然对我的干脆很满意,“你的护照和证件都带在身上吗?”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外套的内袋。护照、签证、身份证,都在。这是我唯一还算得上是“行李”的东西了。
“都带了。”
“跟我来。”王先生拿起公文包,转身向外走去,“我们走外交人员的特别通道,时间来得及。”
我跟在他身后,再次穿过那扇磨砂玻璃门,回到了喧闹的航站楼大厅。刚才那种被世界抛弃的孤寂感,此刻已经被一种奇异的、滚烫的情绪所取代。那是一种被需要的、被认可的感觉。它像一股暖流,在我冰冷的四肢百骸中缓缓流淌,让我重新找回了站立的力量。
我们穿过人群,走向一个标有“机组及外交人员通道”的入口。一路上,我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各种目光。刚才那则特殊的中文广播,显然让不少人对我这个穿着普通、神情落寞的年轻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就在我们即将进入通道时,我的眼角余光,忽然瞥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林薇。
她和那个叫Kevin的男人,并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早已通过安检,在候机厅里悠闲地喝着咖啡。他们此刻,正站在不远处一家奢侈品免税店的门口。
Kevin正低头看着手腕,似乎是在试戴一块新的手表。店员在一旁殷勤地介绍着。而林薇,则挽着他的手臂,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心满意足的笑容。她的目光,专注地落在Kevin手腕上那块闪闪发光的新表上,眼神里充满了欣赏与迷恋。
那是一种看到猎物,或者说,看到自己奋斗目标时的眼神。
我忽然明白了。她所说的“共同语言”,她所追求的“一致的规划”,原来就是这些。这些由金钱、地位和奢侈品堆砌起来的、闪闪发光的生活。
而我,给不了她这些。我能给她的,只有实验室里枯燥的数据,出租屋里温热的饭菜,和一个在她看来,毫无价值的、所谓科研人员的清高与理想。
我们的跑道,从一开始,就通往完全不同的方向。只是我被爱情蒙蔽了双眼,固执地以为,只要我努力奔跑,就能和她并驾齐驱。
就在这时,林薇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地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她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取而代之的,是震惊、错愕,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她显然没有想到,会在这个地方,以这样一种方式,再次看到我。更没有想到,我的身边,会站着一个气度不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的中年男人。她更不会想到,我们会走向那个普通旅客根本无法进入的特别通道。
她的目光在我,和王先生,以及那个通道的标识之间来回移动。她的眉头紧紧皱起,眼神里充满了困惑与不解。
那个叫Kevin的男人也注意到了林薇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来。他看到我时,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轻蔑,但当他看到我身边的王先生和我们前进的方向时,那丝轻蔑,也变成了和林薇一样的困惑。
我没有躲闪,也没有愤怒。我的内心,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林薇。看着她那张曾经让我魂牵梦绕的脸,看着她脸上那些我曾经无比熟悉的表情,在这一刻,因为不解和震惊而扭曲。
我忽然觉得,我们之间,真的结束了。
不是在她告诉我她爱上别人的时候,不是在她把那张银行卡放在我面前的时候,而是在此刻。在我用一种全新的、抽离的视角,看到她所追求的世界,并意识到那个世界与我毫无关系的时候。
我对着她,微微地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告别的姿D势。不带恨意,不带留恋,只是一个单纯的、事实性的陈述。
再见了,林薇。
再见了,我那七年的青春,和我那一场一厢情愿的梦。
然后,我转过身,不再看她一眼,跟着王先生,迈步走进了那条通往未来的通道。
身后,似乎传来了林薇急切的呼喊声,隐约是我的名字。但我没有回头。
跑道已经不同,方向早已相悖。回头,没有任何意义。
第4章 云层之上的归途
特别通道里很安静,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墙壁是纯白色的,灯光明亮而不刺眼,将我和外面那个充满了人间烟火和爱恨情仇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刚才那个,是你朋友?”王先生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是。”我说,“一个……认识的人。”
朋友这个词,太重了。它代表着某种程度的相互理解和扶持。而我和林薇之间,显然已经不具备这样的基础。我们只是,认识了七年的陌生人。
王先生没有再追问。他似乎对我的私事不感兴趣,或者说,他很清楚,此刻有比个人情感更重要的事情。
我们很快就办完了所有的手续。没有排队,没有等待。一张崭新的、飞往北京的头等舱登机牌被交到我的手上。航班号,起飞时间,都和我之前那张被作废的机票完全不同。
“飞机上,张院士可能会和你进行一次视频通话,提前沟通一下技术细节。”王先生一边走,一边向我交代着,“我们已经和航空公司协调好了,会为你提供稳定的卫星网络。你需要什么,随时可以和乘务人员说。”
我点了点头,将登机牌紧紧攥在手里。纸张的边缘,硌得我手心有些发疼。这种轻微的痛感,反而让我感到更加清醒。
登机口就在不远处。地勤人员看到王先生,立刻恭敬地打开了登机闸口。整个头等舱里,乘客寥寥无几。我被安排在最前排靠窗的位置。宽大舒适的座椅,与我来时乘坐的那个狭窄的经济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就送你到这里了。”王先生停下脚步,“到了北京,会有人接你。一路顺利。”
“谢谢您,王先生。”我由衷地说道。
他摆了摆手,转身离去,背影沉稳而干练。
我在座位上坐下,系好安全带。透过舷窗,我能看到停机坪上来来往往的工作车辆,和远处那座被我抛在身后的、巨大的航站楼。
林薇此刻,应该还在那家奢侈品店里吧。或者,她已经和Kevin坐在了另一架飞机的头等舱里,正端着香槟,庆祝他们新生活的开始。
她会好奇吗?会去打听,我为什么会被大使馆的人接走,为什么能走特别通道,为什么会登上另一架回国的飞机吗?
或许会,或许不会。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就像两条相交线,在那个短暂的交点之后,只会渐行渐远,再无交集。
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速度越来越快。巨大的推背感将我死死地按在座椅上。然后,机头猛地一昂,我们脱离了地面,冲向了天空。
地面上的城市,在我眼中迅速缩小。那些高楼大厦,那些纵横交错的街道,都变成了一个个微缩的模型。我曾经生活了三年的地方,我曾经以为会是我第二个故乡的地方,此刻,正以一种决绝的方式,离我而去。
我没有感到悲伤,也没有感到解脱。我的心中,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飞机穿过厚厚的云层,进入了平流层。窗外,是万里无云的湛蓝天空,和脚下那片如棉絮般洁白柔软的云海。阳光透过舷窗,毫无遮拦地洒在我的身上,温暖而明亮。
空乘人员走过来,礼貌地询问我需要什么饮品。
“一杯温水,谢谢。”我说。
温水很快被端了上来,装在精致的骨瓷杯里。我捧着杯子,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度。就在这时,我身旁的座位上,那个预留给我的卫星电话,屏幕亮了起来。
是张院士。
我立刻放下水杯,按下了接通键。屏幕上,出现了张院士那张我熟悉无比的脸。他看上去比三年前苍老了许多,头发几乎全白了,眼角的皱纹更深了,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焦虑,但当他看到我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种复杂的光芒。
“陈阳?”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确定。
“老师,是我。”我的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好,好……回来就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然后直奔主题,开始用最简洁的语言,向我描述“天枢”卫星遇到的那个棘手的问题。
他的语速很快,专业术语一个接一个地从他口中蹦出来。什么“皮秒级时钟抖动”,什么“多路径效应下的相位模糊”,什么“卡尔曼滤波算法的收敛性问题”。
这些词汇,我曾经无比熟悉,但已经有三年没有碰过了。
我强迫自己摒弃一切杂念,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张院士的描述上。我的大脑,像一台沉睡了许久的超级计算机,被重新启动。那些被我刻意遗忘的知识,那些深埋在记忆深处的算法和公式,开始一点点地被唤醒,重新在我的脑海中排列组合。
我一边听,一边向空乘要来了纸和笔,在纸上飞快地写写画画。一个个数据模型,一个个逻辑框图,在我的笔下逐渐成形。
“……我们怀疑,问题可能出在你当年设计的那个‘自适应抗干扰’模块上。但我们尝试了所有的常规旁路方案,都无法隔离故障点。它就像一个幽灵,我们根本抓不住它。”张院士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力。
我看着自己纸上画出的那个复杂的系统架构图,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被我圈起来的、名为“自适应抗”的模块上。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那个模块上轻轻敲击着。
当年设计这个模块的时候,为了应对极端复杂的电磁环境,我加入了一个非常规的设计。那是一个基于“混沌理论”的、非线性的动态加密与解密握手机制。它的特点是,在正常情况下,它几乎不存在。但一旦系统受到某种特定频率和强度的外部干扰,它就会被激活,像一个“守护者”,用一种看似混乱无序的方式,保护核心信号的稳定。
而这个激活机制的“钥匙”,是一个由17位素数组成的、极其复杂的非对称密钥。这个密钥,在当时,为了绝对保密,并没有录入到系统的任何文档里。
它只存在于我的脑子里。
我离开得太仓促,也太决绝。我以为这个项目,有没有我,都一样能成功。我从未想过,我亲手埋下的这个“彩蛋”,会成为今天锁死整个系统的关键。
“老师,”我深吸一口气,打断了张院士的话,“问题,可能不是出在模块本身,而是出在它的一个‘休眠’机制上。”
“休眠机制?”张院士愣了一下。
“是的。”我看着纸上的图,思路变得越来越清晰,“我怀疑,在某一次地面测试中,可能存在一个我们没有预料到的、极其微弱的特定频段干扰,无意中‘唤醒’了这个休眠机制的一部分,但又没有达到完全激活的阈值。所以,系统进入了一种‘半睡半醒’的混沌状态。这导致了信号的随机漂移。”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我能想象到,张院士和他的团队,此刻正在飞快地消化我提出的这个全新的、从未在任何设计文档中出现过的可能性。
过了足足一分钟,张院士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陈阳,你……需要我们怎么做?”
我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一长串数字和符号。
“老师,您记一下。这是一个诊断和重置的指令序列。把它输入到主控台,系统应该就能恢复正常。但是,这只是一个临时的解决方案。要彻底解决问题,必须等我回去,重新对那个模块的密钥进行物理层面的重置和校验。”
“好!好!”张院士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我们马上试!”
视频通话被挂断了。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窗外,阳光依旧灿烂,云海依旧壮阔。
我忽然发现,我并没有因为能解决这个难题而感到多么骄傲或得意。我感到的,是一种失而复得的踏实。
我找回的,不仅仅是一个被需要的身份,更是那个曾经专注、自信、并且对自己的事业充满了热爱的自己。
那个自己,比任何人的爱情,都更可靠,也更珍贵。
第5章 地面上的喧嚣
就在我沉浸在一种久违的、智力上的满足感中时,我并不知道,地面上的世界,正因为我的离去,而掀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波澜。
奢侈品免税店里。
林薇呆呆地站在原地,目光还停留在我消失的那个通道入口。她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手脚冰凉。
“薇薇,怎么了?”Kevin已经试完了手表,刷卡付了款。他将那个精致的购物袋递到林薇面前,像是在炫耀自己的战利品,“喜欢吗?送给你的见面礼。”
那是一块价值不菲的女士腕表,和Kevin自己戴的那块是情侣款。在平时,这足以让林薇欣喜若狂。但此刻,她却连看都没看那块表一眼。
“刚才那个人……是陈阳。”她的声音有些发飘。
“我看到了。”Kevin的语气很平淡,带着一丝不屑,“一个被你甩了的可怜虫而已,有什么好看的?”
“不,不对。”林薇摇着头,像是要驱散脑中的混乱,“他身边那个人,还有他们走的那个通道……那不是普通旅客能走的。”
作为一个一心想要挤进上流社会的人,林薇对这些“特权”的符号格外敏感。她很清楚,那个通道,代表着一种她目前还无法触及的身份和地位。
“那又怎么样?”Kevin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说不定是家里有什么急事,找了中介公司,花钱买的特殊服务。这种事,在国外很常见。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伸手揽住林薇的肩膀,想把她带走。“好了,别想那个失败者了。我们的飞机也快要登机了。去迈阿密的阳光沙滩,不比在这里纠结一个过去式要好得多?”
林薇被他半推半就地拉着,向他们的登机口走去。但她的心里,却始终萦绕着一股强烈的不安。
她了解陈阳。他是一个除了专业领域之外,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的书呆子。他的家庭背景也很普通,父母都是工薪阶层,在国内没有任何手眼通天的关系。他怎么可能,会和大使馆的人扯上关系?
那个中年男人沉稳的气度,看她的那一眼,平静中带着一丝洞察一切的锐利,都让林薇感到心慌。
还有陈阳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一丝留恋。那是一种……近乎怜悯的平静。就好像,他站在一个更高的地方,俯视着她,和他自己那段可笑的过去。
这种感觉,让林薇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这段关系里的胜利者,是主动选择、掌控一切的一方。陈阳只是一个被她淘汰的、无足轻重的附属品。
但刚才那一幕,却让她第一次对自己这个判断,产生了动摇。
会不会,我放弃的,并不仅仅是一个对我百依百顺的“保姆”,而是一些我根本不了解,也无法估量的东西?
这个念头,像一根小小的刺,扎进了她的心里。
与此同时,在另一边,北京,国家重点实验室内。
气氛紧张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张院士放下卫星电话,立刻将我口述的那一串指令,一字不差地复述给了主控台前的操作员。
“确认指令无误!”
“开始注入!”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在主屏幕上那条不断跳动的、代表着信号漂移的数据曲线上。
指令注入后,曲线并没有立刻恢复平稳。相反,它开始以一种更加剧烈、更加无序的方式疯狂跳动起来。整个屏幕上,充满了杂乱无章的雪花点。
“怎么回事?!”一个年轻的研究员失声叫道,“情况更糟了!”
“稳住!”张院士大喝一声,他的手紧紧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他的眼神,却死死地锁定着屏幕,充满了对我毫无保留的信任。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那条狂乱的曲线,仿佛一匹脱缰的野马,在崩溃的边缘疯狂试探。实验室里,只剩下仪器发出的、令人心悸的蜂鸣声。
就在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的时候,奇迹发生了。
那条狂乱的曲线,在跳动到某个顶点之后,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然后,它像一泻千里的瀑布,瞬间坠落,稳稳地、精准地,回归到了那条代表着“零误差”的基准线上。
屏幕上所有的雪花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稳定、堪称完美的信号波形。
整个主控室,先是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和掌声。
“成功了!恢复了!信号稳定了!”
“天呐,真的解决了!”
年轻的研究员们激动地拥抱在一起,不少人眼眶都红了。这七十二小时的煎熬,这巨大的压力,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释放。
张院士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他的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他看着屏幕上那条完美的直线,喃喃自语道:
“臭小子……我就知道,你一定行……”
他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首长,我是老张。问题……解决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察觉的哽咽,“是陈阳。他在万里之外的飞机上,用一串指令,就把我们这群老家伙几天几夜都搞不定的问题,给解决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而有力的声音:“我就说,专业的事情,还是要交给最专业的人。让同志们好好准备,发射任务,按原计划进行!”
“是!”张院士猛地站起身,挺直了腰板,声音洪亮。
挂掉电话,他看了一眼墙上的世界时钟。
“计算一下,陈阳乘坐的航班,还有多久抵达北京?”
“报告张院士,预计还有八小时三十七分钟!”
“好。”张院士点了点头,“通知后勤部门,准备最高级别的接待方案。另外,把我们实验室那套空置了三年的专家公寓,立刻打扫出来。所有的生活用品,都按照最高标准配备。”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他喜欢喝西湖龙井,要雨前最好的。”
第6章 回家的路
八个多小时的飞行,漫长却又短暂。
我没有再睡觉,也没有看任何娱乐节目。我的大脑,在沉寂了三年之后,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高速运转着。
我向空乘要来了更多的纸和笔。在那个小小的、被云海和阳光包围的空间里,我开始重新梳理“天枢”系统的整个算法逻辑。我不仅仅是在思考如何彻底解决那个“休眠”模块的问题,更是在思考,如何对整个系统进行优化和升级。
三年的时间,我虽然脱离了科研一线,但我并没有完全停止学习。在那些给林薇做饭、等她下班的零碎时间里,我阅读了大量最新的专业期刊和论文。那些当时看来只是为了打发时间、慰藉内心的知识储备,此刻,都变成了我脑海中闪烁的火花。
我可以引入最新的“量子退火算法”,来提升系统的寻优效率。
我可以在姿态控制模块中,加入一个基于“深度强化学习”的预测模型,让卫星拥有一定的自主纠错能力。
我甚至可以……
一个个大胆而新颖的想法,在我的脑海中不断涌现、碰撞、融合。我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地点,忘记了几个小时前刚刚经历的那场堪称毁灭性的情感打击。我完全沉浸在那个由代码、逻辑和星辰大海构成的、纯粹而迷人的世界里。
那是我真正的世界。
飞机开始下降时,我才从那种极致的专注中回过神来。我放下笔,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看向窗外。
脚下,不再是无边无际的云海,而是熟悉的、连绵起伏的山脉和广袤的华北平原。远处,城市的轮廓线已经清晰可见。那些高耸的建筑,那些纵横的道路,在夕阳的余晖下,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北京。
我回来了。
三年前,我从这里离开,带着对爱情的憧憬,奔赴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三年后,我从这里回来,带着一身的疲惫和伤痕,却也带着一个重新被唤醒的、清醒的灵魂。
飞机平稳地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的跑道上。当机轮接触地面的那一刻,我的心脏,也随之重重地一跳。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
是近乡情怯,是物是人非,但更多的,是一种归属感。
这里,才是我的根。
飞机还在滑行,机舱里的广播就已经响起:“各位乘客,飞机已经降落在北京首都国际机场……在此,我们特别感谢乘坐本次航班的陈阳先生,感谢您为我国航天事业做出的卓越贡献。”
广播一出,整个头等舱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到了我的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尊敬。
我有些不知所措。我只是做了一个技术人员该做的事情,没想到会得到如此郑重的感谢。
飞机停稳后,乘务长亲自走到我的座位旁,对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陈阳先生,请您先下机,外面有人在等您。”
我解开安全带,站起身,对我身边那些投来善意目光的乘客们,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跟随着乘务长,第一个走出了机舱。
廊桥上,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张院士。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蓝色夹克,头发在风中显得有些凌乱。他的身后,还站着几个实验室的年轻同事。他们看到我,脸上都露出了激动而真诚的笑容。
“老师。”我快步走上前,声音有些哽咽。
张院士走上前来,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他给了我一个用力的、有些笨拙的拥抱。
“回来就好。”他拍着我的后背,重复着在视频通话里说过的那句话,“回来就好。”
我能感觉到,他苍老的身躯,在微微地颤抖。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这三年的委屈、迷茫、痛苦,在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一个可以宣泄的出口。我不是一个被抛弃的废物,我是一个被需要、被等待、被期盼的人。
“走,回家。”张院士松开我,接过我手里那个装着几张草稿纸的简单行囊,不由分说地拉着我,向外走去。
我们没有走普通的旅客通道。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已经直接开到了停机坪的廊桥下面。
车门打开,我看到了久违的、熟悉的北京。空气中,带着一丝北国特有的、干燥而清冽的味道。
我坐上车,回头看了一眼那架载我回来的飞机。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正洒在它银白色的机身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那光芒,像一个句号,为我那段荒唐的异国岁月,画上了一个终点。
也像一个冒号,为我即将开始的新生,拉开了一个序幕。
第7章 新的起点
车子平稳地驶离机场,汇入了北京夜晚璀璨的车流之中。
窗外,是熟悉的街景。高楼林立,霓虹闪烁,每一处都和我记忆中的样子既相似又不同。这座城市,在我离开的三年里,依然在以它自己的节奏,飞速地发展着。
车厢里很安静。张院士坐在我的身边,他没有多问我这三年的生活,也没有提及林薇一个字。他只是递给我一个保温杯。
“喝点水,润润嗓子。你最喜欢的龙井。”
我拧开杯盖,一股清冽的茶香扑面而来。我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暖意瞬间传遍全身。
“老师,对不起。”我低声说。
这一声“对不起”,包含了太多的情绪。有对我当年任性离开的歉意,有对我辜负了他期望的愧疚,也有对我自己浪费了三年光阴的悔恨。
张院士摆了摆手,目光依然看着窗外。
“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人这一辈子,谁都会走错几步路。关键是,知不知道回头,找不找得到正确的路。”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温和而坚定:“陈阳,你能回来,比什么都强。你的位置,一直给你留着。”
我的心,被重重地触动了。
我一直以为,我当年的离开,是一种不可原谅的背叛。我没有脸面,也没有资格再回来。
但我没想到,我的老师,我的同事,我的祖国,在我最需要的时候,依然向我敞开了最宽广的怀抱。
他们看重的,不是我的过去,不是我的情感纠葛,而是我本身所具备的、无可替代的价值。
“谢谢您,老师。”千言万语,最终只汇成了这一句话。
车子没有直接开往实验室,而是在一栋环境清幽的专家公寓楼下停了下来。
“你刚回来,先好好休息一晚。”张院士带我走进一套两室一厅的公寓,“这里是给你准备的。生活用品都齐了,缺什么,就跟后勤说。”
公寓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客厅的茶几上,摆放着新鲜的水果。冰箱里,塞满了各种食材。卧室的床上,铺着崭新的、带着阳光味道的被褥。
这和我之前在国外那个狭小、昏暗的出租屋,简直是天壤之别。
“明天上午九点,我们在实验室开会。”张院士把我送到门口,最后叮嘱道,“你把你飞机上的那些想法,好好整理一下。明天,整个‘天枢’项目组,都听你的。”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
我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客厅里,看着这个陌生而又温暖的“家”,一时间有些恍惚。
几个小时前,我还是一个在异国他乡被抛弃的、无家可归的流浪者。
几个小时后,我却拥有了一个全新的、被所有人尊重和期盼的开始。
人生的大起大落,实在是太快,太刺激了。
我走进浴室,打开花洒。温热的水流冲刷着我的身体,也仿佛在冲刷着我灵魂上的尘埃。我看着镜子里那张憔悴、疲惫的脸,眼神却不再迷茫。
我脱下了那身从国外穿回来的、沾染着过去气息的衣服,将它们团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我换上了公寓里为我准备好的、干净舒适的家居服。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是完成了一个新生的仪式。
洗完澡,我并没有立刻去睡觉。我坐在书桌前,就着一杯清茶,将我在飞机上的那些零散的想法,一点点地整理、完善,变成了一份详细的、可执行的技术方案。
我的大脑,从未如此刻这般清醒和专注。
窗外,是北京城的万家灯火。
我知道,在遥远的大洋彼岸,林薇和她的Kevin,或许正在迈阿密的沙滩上,享受着月光和海浪。他们拥有着我曾经羡慕,但现在看来却无比虚幻的浪漫与奢华。
我们选择了不同的人生。
她选择了依附于别人,用青春和感情去交换一个光鲜亮丽的未来。
而我,在经历了一场惨痛的失败之后,终于明白,真正的未来,只能靠自己去创造。一个人的价值,最终体现在他能为这个世界,为他的国家,创造出什么。
这种价值,是任何奢侈品都无法衡量的,是任何人都无法夺走的。
我写下了方案的最后一个字,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已经是凌晨三点。
我却丝毫感觉不到困意。我的心中,充满了对明天,对未来的期待。
我知道,从明天开始,我将不再是为某一个人的喜怒哀乐而活。我的生命,将与头顶那片璀璨的星空,与这个国家最伟大的梦想,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这,才是我,陈阳,真正应该站立的地方。
第8章 星辰大海
第二天,当我准时出现在实验室会议室门口时,所有人都已经到齐了。
张院士,以及项目组所有的核心成员,几十位国内该领域的顶尖专家,都坐在会议桌前,安静地等待着。
看到我进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向我投来善意和期待的目光。会议室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这掌声,不是送给一个失败者的同情,而是送给一个归来战友的欢迎。
我有些受宠若惊,对着大家深深地鞠了一躬。
“让各位久等了。”
张院士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坐到主位上。那个位置,三年前,我只敢在心里想一想。而今天,我却被所有人,理所当然地推到了这里。
“陈阳,开始吧。”张院士说,“我们都等着听你的高见。”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面前的投影仪。
我将我熬夜整理好的那份技术方案,详细地、条理清晰地,展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从“量子退火算法”的引入,到“深度强化学习”模型的构建,再到对整个系统底层架构的颠覆性优化。我将我这三年来的思考,和我对这个领域最前沿技术的理解,毫无保留地分享了出来。
整个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我一个人的声音在回荡。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专注而震惊的表情。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是我的前辈,我的老师。但此刻,他们都像学生一样,认真地聆听着我的阐述,不时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当我讲完最后一个字,关掉投影仪时,会议室里依然一片寂静。
过了许久,一个我非常尊敬的老教授,才颤巍巍地站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陈阳,你提出的这些方案,简直是为我们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我……我完全赞同!”
他的话,像一个开关。
整个会议室,瞬间沸腾了。
“这个基于强化学习的自主纠错模型,太天才了!这不仅仅是修复,这是进化!”
“没错,如果我们能实现这个方案,’天枢’系列的性能,至少能领先国际水平五年!”
“我同意!我建议,立刻成立技术攻关小组,由陈阳同志,担任总负责人!”
“附议!”
“附议!”
我看着眼前这热烈的一幕,看着那些曾经只能仰望的前辈们,此刻都用一种充满信任和激赏的目光看着我,我的内心,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
这,就是我的价值。
这,就是我的世界。
会议结束时,张院士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份红头文件。
那是一份正式的任命书。
任命我为“天枢”计划的总工程师,全面负责后续的系统优化与发射保障工作。
文件的下方,是几个鲜红的、力透纸背的签名。
我拿着那份薄薄的、却又重如千钧的任命书,感觉自己的人生,在这一刻,才真正地,落到了实处。
接下来的日子,是紧张而充实的。
我几乎是以实验室为家。白天,我和团队一起,讨论方案,进行仿真测试。晚上,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优化代码,推演算法。
我忘记了过去,忘记了林薇,忘记了那段不堪回首的感情。我的世界里,只剩下数据、逻辑和那个我们共同为之奋斗的目标。
我的团队,都是一群和我一样,对技术充满了热情的年轻人。我们一起吃食堂,一起熬夜,一起为了一个微小的进步而欢呼雀跃。
在这种纯粹的、为了共同理想而奋斗的氛围里,我感觉自己,每一天都在变得更好。
一个月后,优化后的“天枢”系统,进行了最后一次全流程联合测试。
结果,完美。
所有的性能指标,都远远超过了设计预期。
发射任务,被正式提上了日程。
发射那天,我作为总工程师,坐在了发射指挥中心的核心位置。我的身边,是张院士,是那些曾经教导过我的前辈,还有国家航天事业的最高领导。
巨大的屏幕上,火箭矗立在发射架上,直指苍穹。
“各单位注意,倒计时开始!”
“十,九,八……”
指挥大厅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我的手心,也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
“三,二,一,点火!”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巨大的火焰从火箭底部喷涌而出。火箭拖着长长的尾焰,拔地而起,以雷霆万钧之势,冲向了那片深邃的、蔚蓝的天空。
我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据。
火箭飞行正常!
一级分离正常!
二级分离正常!
卫星入轨正常!
当指挥大厅里响起“星箭分离成功,’天枢’卫星已进入预定轨道”的报告声时,整个大厅,瞬间变成了欢乐的海洋。
所有人都在拥抱,在欢呼,在流泪。
张院士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我看着屏幕上,那颗代表着“天枢”卫星的光点,在浩瀚的宇宙背景中,稳定地运行着,闪烁着璀璨的光芒。
我知道,那颗卫星里,有我写的代码,有我的心血,有我这几年来所有的坚持与努力。
它将代替我的眼睛,去俯瞰这个蓝色的星球,去探索那片无尽的星辰大海。
那一刻,我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幸福和满足。
这种幸福,与爱情无关,与物质无关。它来自于创造,来自于实现自我价值,来自于将个人的命运,融入到国家和民族的伟大事业之中。
我的人生,曾经跌入谷底,被一段虚假的感情,打击得体无完肤。
但现在,我站在这里,站在中国航天事业的巅峰之上。
我被女友在机场抛弃,她正炫耀着她的新欢,以为自己赢得了全世界。
而我,却在同一天,被我的祖国,用最隆重的方式,请回了家,让我去触摸那片,她永远无法理解的,星辰大海。
谁是赢家,谁是输家?
或许,人生本就没有绝对的输赢。
我们只是,选择了不同的道路,看到了不同的风景,最终,也拥有了截然不同的人生。
而我,对我现在的选择,甘之如饴。
来源:树下自在摆棋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