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成婚的缘由,说来可笑,裴曜他爹看上了我爹的兵力,我爹则痴迷于他爹的权势。
我与裴曜,这二十年的夫妻,不过是两座冰山相撞后的相安无事。
没有爱,只有各自无法挣脱的宿命。
成婚的缘由,说来可笑,裴曜他爹看上了我爹的兵力,我爹则痴迷于他爹的权势。
而我和裴曜则成了这笔交易中,最微不足道的筹码。
嫁给裴曜的这些年,我从未反驳过他的任何决定。
他嫌我才学不如那些世家女子,我便日夜苦读,钻研琴棋书画。
他说我不懂规矩,不善打理宫务,我便捧着宫规,将每一条都刻进骨子里。
当他挥刀斩向我的母族时,我选择了沉默,未曾求过一句情。
当他要迎娶他心头的白月光入宫为妃,我也未曾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反对。
我唯一一次开口求他,便是为了我们女儿阿朝的婚事。
阿朝爱上了一个男子,而那个男子,恰好也是裴曜白月光之女心仪的对象。
那日,我在御书房求他,他没有给我任何回应。
再次开口,已是三日后,我在他怀中,浑身浴血。
“我不曾求过您什么,但阿朝和上官笙是真心相爱,只要您用心,一定能看得出来。”
“我们都清楚,嫁给自己不爱的人,是何等煎熬。”
我本还有一件事想求他,可时间不等人。
生命的最后一刻,我只想说:“若有来世,再见到彼此,便绕路而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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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叫赵淮安,名字是我爹随口取的。
他说“淮安”是我娘的故乡,可我知道,他连这两个字都不会写。
他一直嫌弃我身为女儿家的无用,直到裴曜的父亲率军路过山下。
裴家彼时已是穷途末路,急需我爹手下那批山上的人马。
而我爹,做梦都想成为皇亲国戚。
于是,为了报我爹的恩情,裴曜的父亲将我许配给了裴曜。
我知道裴曜是不情愿的。那日,他从头到尾只说了两个字:“愿意。”
可他不得不愿意,因为他父亲承诺,若得了天下,我便是未来的太子妃。
裴曜心中有鸿鹄之志,因此接受了这桩婚事。
而我,只想活下去,所以也无从拒绝。
后来,当他的父亲君临天下,我顺理成章地成了太子妃。
但裴曜却认为,我配不上这个位置。
各种意义上的不配。
于是,在裴曜成为太子后,我开始学习那些我不喜欢的才艺。
琴棋书画,吟诗赏花,宫规礼仪,无一不精。
我从不违逆他,宫里的下人私下里都说我逆来顺受,像个软柿子。
我爹犯了事,赵家倾覆时,我没有求情。
甚至当裴曜将早已嫁作人妇的白月光宋如月接入宫中,我也未曾阻止。
我们的关系,与其说是相敬如宾,不如说是相敬如“冰”。
若说相敬如“冰”,他却在我爹犯事时未曾迁怒于我,群臣多次上书,他都未曾废掉我的后位。
若说相敬如宾,他从未爱过我。
我们的女儿阿朝,不过是那次他中了药,我意外怀上的。
那晚之后,我喝了避子汤。
可两个月后,我还是被诊出了身孕。
我甚至尝试过堕胎药,但这孩子仿佛铁了心要留下。
裴曜知道后,阻止了我。
他说:“留下吧。”
直到后来,他将前朝公主宋如月带回,我才发现,她身边的女孩与阿朝一般大。
那一刻我才恍然,那天晚上他醉酒后说的“留下吧”,原来不是对我说的。
2
宋如月入宫后,我的生活反而轻松了不少。
她向裴曜索要协理后宫的权力,我干脆将凤印也一并交给了她。
她的吃穿用度都与皇后无异,裴曜没有反对,我也没有异议。
我们两人,一直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直到阿朝十五岁那年,她在宫外邂逅了一个赶考的书生,上官笙。
阿朝和我说,他们两情相悦。
上官笙还以为她只是京城一户普通人家的女儿,还傻乎乎地约定,高中之后便上门提亲。
巧合的是,宋如月的女儿裴芝,看上的今科状元,正是上官笙。
宋如月向裴曜求赐婚。
我让宫人瞒着阿朝,自己则前往御书房求见裴曜。这是我第一次求他。
我把上官笙为阿朝画的折扇递给他。
扇面上是阿朝的画像,题字是“唯愿月老牵线来”。
“上官笙和阿朝是真心相爱,望陛下成全。”
他只是沉默,直到我离开,也未曾给我一个答案。
我明白,如果他答应了我,就意味着要拒绝宋如月和她的女儿。
而我与阿朝,在这座皇宫里,从来都只是多余的人。
三天后,宫里为中举的考生设宴。
我替裴曜挡下了那一箭,鲜血染红了我的衣襟,我倒在了他的怀里。
“我不曾求过陛下什么,但阿朝和他是真心相爱,您若用心,自会发现。”
“我知道。”裴曜的声音有些颤抖,他捂着我的箭伤,试图止住血,但一切都是徒劳。
“我们都清楚,与不爱的人成婚,是何等苦楚。”
我本还有一件事要说,可我的生命已走到尽头。
最后一刻,我看着他张合的双唇,模糊中,我辨认出他说:“我答应你。”
但第二件事,他没有答应……
我回到了前世,回到遇到裴曜的那天。
前世,裴曜行走在灰头土脸的士兵中间,可阳光仿佛只为他一人洒下。
连我大哥都曾打趣我:“三娘,这裴家大公子,竟比你更像个女人。”
那时的我,除了“三娘”这个称呼,外貌上与男子无异。
我爹觉得女儿无用,从小将我当儿子养。
只有在定亲后,他才意识到,我需要有几分女儿家的样子。
大哥二哥给我买来了胭脂水粉、珠钗罗裙。
我像个提线木偶,被他们打扮成一个符合太子妃身份的样子。
嫁给裴曜后,这种被操控的人生并没有改变。
眼看阿朝也要步我的后尘,我决定改变命运。
我偷走了我爹不少金银细软,趁着裴家军还未上山,连夜跑了。
半路上,我听到远处传来的声响,烈日高挂,与前世入夜才到的时间不符。
我赶紧躲在一旁,直到人声渐近又渐远。
我探出头,看见裴曜走在队伍最前面。烈日炙烤着他,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眉头紧锁,仿佛有心事。
我只在意他是否回头,是否会发现我的存在。
万幸,他没有。
二哥常说我长得像我爹,顶多算个清秀。
后来二哥在长安娶妻,看遍世家贵女,还笑话我:“幸好三娘早早和太子定了亲,不然你这模样,丢在这长安贵女堆里,怕是都找不着了。”
我庆幸自己生得平平无奇,引不起裴曜的注意。
否则我爹知道我偷了他的财宝,一定会往死里打。
我加快脚步,连夜逃到裴家统治下的一个边陲小镇。
前朝世家专权,皇帝形同虚设,暴政之下,叛军四起。
有兵权的世家各自为王,裴曜他爹裴彻便是其中之一。
边陲小镇物资贫乏,旁人无心争夺,裴彻也无暇顾及,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与裴曜的联姻,不过是两家结盟的凭证。
我不在,联姻告吹,但这并不会影响两家各取所需的结盟。
至于我爹,比起追随裴彻的前程,一个女儿的失踪根本算不得什么。
而裴曜,或许会提前迎娶宋如月,早日夺下江山,博美人一笑吧。
3
我将名字改为“安怀朝”,怀朝,怀念阿朝。
如果说前世有什么让我牵挂的,那只有我的女儿了。
我男装打扮,一路上省去不少麻烦。
我偷来的金银细软太多,一下子典当会引人注目,为了生计,我必须找份事做。
镇上的书铺正缺一个抄书的,要求字写得好。我欣然接受。
说起我的字,得感谢裴曜。
我本不识字,是他找人教我的。
裴曜他想要的并非是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的妻子,而是一个听话的摆件,而这个摆件,必须能拿得出手。
而我,就是那个摆件,还是那种那不出手的摆件。
毕竟,我容貌撑死了也只能说得上是一句眉清目秀,容貌寡淡,既不倾城,也不倾国。
从前,我写字,是为了消磨漫长无望的时光。
如今,我写字是为了活下去,是为了自己。每一笔,都写得格外认真。
边陲小镇,偶尔会传来裴家军战胜的消息。
当听到裴家即将攻入长安时,我的笔从指间滑落,墨迹晕染了书页。
我心中一惊,时间对不上,但改变分明只有我离开了。
难道,裴曜也重生了?
可我对他而言毫无意义,想来他只是想早日打下天下,迎娶宋如月罢了。
我摇头,试图清空思绪。
可当我在街上看到衙门告示上的通缉画像时,我愣住了。
画上是女子装扮的我,比我现在的模样要清秀几分。
但更让我心惊的是,这画的笔墨分明是裴曜的。
这幅画,是裴曜所绘!
我没有丝毫犹豫,向书铺老板请辞,谎称去探望远亲。
时局动荡,通行文书是关键。
我前世模仿书法多年,伪造文书对我而言轻而易举。
我不敢停留,穿梭在不同的势力范围,一点点将身上的珠宝换成银钱。
无奈之下,我逃到了叛军所在的城池。
在这里,我遇到了宋如月。
排队入城时,我一眼便认出了她。
我原以为我们这一世仅有一面之缘。
然而,守城的叛军,忽然将入城的百姓围起来:“听闻有西楚细作混在队伍中,所有人打开包袱,严加盘查!”
队伍顿时混乱起来。
宋如月美艳的脸上闪过一丝慌张,她往我身上一撞。
随后,人群中有人惊呼:“公主玉印!”
“是从她身上掉出来的!”宋如月指着我,语气正义凛然。
所有人的目光像利刃般刺向我,恍惚间,我仿佛回到了前世。
那时,裴曜刚将宋如月和裴芝带回宫中。裴芝误食花生,浑身起红疹。
宋如月也是这样指着我,哭得梨花带雨,口口声声说我容不下她,要害她的女儿。
我明明知道自己无辜。
裴曜也清楚,因为我宫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他安排的,我的一举一动他都了如指掌。
但他依旧罚了我,说:“皇后打理后宫不力。”
宋如月眼中的得意一闪而过,她楚楚可怜地垂眸应声,我见犹怜。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演戏,她演技拙劣,但裴曜喜欢,也愿意配合。
思绪回到眼前。
这里不是皇宫,也没有裴曜。
这样的伎俩,未免太低级了。
我蹲下身,捡起地上的玉印,上面刻着宋如月的封号。
“听说元嘉公主容貌绝伦,是长安贵女中的翘楚。可我只是一个男子,要这公主玉印做什么?”
我看向她,与她身旁的婢女荷雨形成鲜明对比。
“反观这位姑娘,才更像元嘉公主吧?”
叛军士兵一时拿不定主意。
“你可能是她身边的随从,为了掩人耳目,替她拿了部分行囊。”宋如月在众目睽睽下,应对得有些艰难。
“哦?这位姑娘方才一直跟在我身后,又是你先指证我的。我与你素昧平生,你为何要诬陷我?”我一步步逼近。
“你害我们不能进城!我家小姐不过是伸张正义!”荷雨挡在宋如月面前。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包袱,里面只有几本医书和几件衣物。
“既然你们说自己清白,不如也像我一样,自证清白?”
宋如月和荷雨面面相觑。
荷雨轻声道:“我们包袱里都是女儿家的贴身衣物,若是被你们看了去,我家小姐日后还如何嫁人?”
“为查细作,所有包袱都要查!”为首的士兵上前抢荷雨的包袱。
拉扯间,包袱被扯开,里面的金银首饰散落一地。
我捡起一支金钗,笑着说:“这金钗做工精细,还是凤凰的样式。除了西楚皇后的女儿元嘉公主,谁身上还会有这些?”
宋如月的脸瞬间苍白如纸。
叛军士兵将她和荷雨扣住,她们插翅难逃。
“还有这通关文书,墨迹未干,与我手中的笔迹相差甚远,想必是匆忙伪造的吧?”
我拿起她的文书,与我的对比,她的这份假得离谱。
“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害我!”宋如月朝着我咆哮。
“害你的是你自己,我只是自证清白。”
我知道,如果裴曜攻来,得知宋如月在叛军手中,他定会无暇顾及我,这也能为我争取喘息的机会。
4
原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但我进城门时却被叛军“请”上了城墙。
只见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背对着我,许是听到了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剑眉下是一双被墨色浸染的瞳孔,看向我时如刀光掠过一般,虽是笑着,却足以让人心惊。
走上前打量我时,如同嗅闻猎物的猛兽,我的身量在女子里也算高挑,但在他面前却依旧要仰着头。
“通关文书你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是假的,当真是行家啊。”
语气轻佻,眉眼里没有怒意。
我缓了口气,大致也猜到了眼前人的身份——叛军首领齐暄,日后东齐的君主。
前世裴家虽然称王,却没能在齐暄手下占到便宜。
齐暄是前朝罪臣之子,自幼研习兵书又受祖辈耳濡目染,有战场活阎王之称。
最重要的是,齐暄深知平民百姓的苦楚,所占领的城池皆实行仁政,民心所向,难以动摇。
前世裴家最后,也只能与齐暄共分天下而已。
“我不过是对书法作画比较有研究,才看得出来而已。”我低着头,看着自己被他落下的影子圈禁。
“我猜,你能看得出来,你这份通关文书也是伪造的吧?”
我猛然抬头,却发现齐暄手里正拿着我那份通关文书。
的确是伪造的,但字迹仿得如假包换,还特地做旧了上面的墨水和印迹,若非拿着批下通关文书的记录一一比对,根本发现不了。
我赌的也是进城人多,看守的士兵来不及一一核对。
毕竟此法,百试百灵。
但方才我进来之前等了一段时间,相信那时齐暄便已经让人核对过文书记录了。
“你这么慌张做什么?你替我揪出了西楚公主,你的文书就算是假的,我也当它是真的了。”
齐暄笑着拍了下我的肩,力度不大,但足以让人心惊肉跳。
“谢主上仁慈。”
“谢什么?乱世之中,苦命人多了去了。伪造通关文书的有很多,但也只是想过平静的日子罢了。”齐暄叹道。
“其中,你做得最好。”
他歪头看我,眉梢微扬,眼里带着赏识,“正愁我底下的人分不清细作和老百姓,我想你刚逃命至此,定没有安身之处,留下替我看城门如何?”
只见他眉心微蹙,认真思考起来:“住所就住在我府上,院子随便挑,月钱你开个价?”
尽管齐暄说得一脸真诚,但前世与裴曜相处久了,我不敢确定这是否是齐暄的真实反应。
“包吃住就成,如今打仗开销大,我初来乍到,主上愿意收留我已经很感激了。”我小心翼翼地答道。
齐暄一脸诧异:“当真?”
“当真。”
“成,那我让他们给你每日的饭菜里多加些肉。”
……
就这样,我成了替齐暄查验通关文书的守门士兵。
同他告诉我的情况一样,这里的确有很多拿着假的通关文书想要混进来的西楚人。
有些是细作,有些是走投无路的百姓。
我替齐暄查出了许多西楚和其他世家手下的细作,却从未见到裴氏的人。
宋如月被叛军抓走一事,裴曜不可能不知道,但竟半点查探的意思都没有?
又或是……他的人早已拿着真正的通关文书顺利进城……
前世裴氏是在最后才与齐暄交锋,这一世却提早了许多。
裴曜领兵前来攻城时,我告诉齐暄裴曜对宋如月的感情。
用宋如月换取和平十分划算,也能让裴曜无暇顾及我。
可当齐暄将宋如月推到城墙上时,裴曜却视若无物,任凭宋如月那一声声,“阿曜救我”随风消散。
听到消息时,我正在整理那些收回来的伪造的文书。
与我一同当值的谢大哥破门冲进来,连气都没来得及喘顺:
“那裴家的狗贼竟然说,安兄你……你是他未过门的妻子,让……主上将你交出去他才肯退兵……”
“我就说这裴家狗贼,看起来细皮嫩肉的不像个男的,结果还真的有断袖之癖啊!”
这头谢大哥还一头雾水。
只有我知道,裴曜此番是认真的。
5
裴曜知道了我替齐暄守城门,想来裴氏占领的城池已经搜过了。
如此大费周章前来,当着满城门的士兵的面拆穿我的身份,说明裴曜的耐心已经到了极点。
齐暄知道我的身份,会怀疑我是细作,不敢用我。
也无人敢留我。
一命换短暂的和平,很划算。
宋如月的命也好,我的命也罢。
我不会死,也只能回到裴曜身边。
彻骨的寒意漫上后背,这是裴曜用惯的手段。
要用此人,必定让此人只能依附于他。
前世做皇后时,六尚女试时有一宫女陈文贞脱颖而出。
陈文贞乃世家嫡女出身,乃女官翘楚。
我很欣赏她,也曾羡慕她,不必受婚姻的束缚。
管理六宫时也时常邀她协助,偶尔也能说上几句交心的话。
她大抵是我在宫里唯一一个能称之为朋友的人。
直至,一日闲聊时她说愿以陈家助我。
尽管我已经阻止她后半句话落下,但很快就传来了陈家贪污户部银库,欺君罔上的消息。
满门抄斩,连陈文贞也不例外。
证据确凿,无从狡辩。
我自问一向恪守本分,从无异心。
我也知陈文贞不过是看我母家倾灭、孤苦无依才想施以援手。
仅仅因此……
那段时间裴曜不肯见我,让太医对外宣称我身子不适,将我禁足于寝殿中。
还将我的阿朝带走了……
他知道我的软肋,也知道我想要做什么。
我只能是一个谨守本分的摆件,而他是我和阿朝唯一能依靠的人。
不允许我们再有任何退路。
从前陈文贞是警告,如今在齐暄面前揭穿我的身份亦是。
回过神时,齐暄已经匆忙赶来。
眉心紧锁,下颌紧绷着,让本就分明的棱角愈显锋利。
我知道他是来兴师问罪的,急忙跪下。
“谁让你跪了?”齐暄扶住我,将半跪的我扶起身。
他脸色更差了。
他这般反应却让我更加失措。
从前我总是习惯先跪下,无论是什么事,裴曜都会希望我先认错。
无论是不是我的错。
陈文贞被牵连时,阿朝被带走时是如此。
裴芝误食花生时,宋如月哭诉时是如此。
就连阿朝的婚事,我恳求裴曜时也是如此……
裴曜想要的,是臣服。
绝对地臣服。
所以我以为齐暄也是如此。
“裴曜是不是逼你与他成婚?才让你女扮男装颠沛流离至此?”
齐暄的话里带着怒意,但这怒意似乎都是冲着裴曜去的。
“主上难道就不怀疑我是细作?”
齐暄笑了,眉眼间却是冷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一瞬却化成怜惜。
怜惜……
我从来没被人用这种目光看过。
“哪有细作阵前就被暴露身份的?裴曜是在逼你。”
一语中的,我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原来被相信是这种感觉。
从前大哥二哥将我攒下的银子偷走时,阿爹只相信他们,觉得我无理取闹。
后来宋如月三番两次诬陷我时,裴曜也只会配合她演戏。
我与齐暄才相识了几个月,他却愿意相信我。
“那主上想如何应对裴曜?”我问他。
齐暄依旧笑着,舌尖顶了顶腮,咬牙道:“自然是将他们打得屁滚尿流!”
“我想我可以帮主上。”
6
我并非在说空话,前世我嫁给裴曜后随他一同征战,他的部下,他用兵的风格,我一清二楚。
也记得清清楚楚。
他既逼我上绝路,我便还他一记。
我将我知道的都告诉了齐暄,也告诉他以我对裴曜的了解,绝不会轻易发兵。
他的目的是我,如今裴彻未死,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事,他做不到。
齐暄果真先发制人,起兵突袭。
裴曜惨败,退至十数里外。
我不用亲眼所见也能猜到裴曜此时定是怒气盛极,战报传至裴彻处时,他定少不了一顿训。
被训事小,失了裴彻的信任与太子之位失之交臂事大。
裴曜大抵没想过,素来乖巧的兔子被逼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击退裴军后,齐暄同满城的士兵百姓都在庆祝,也请了我去。
齐暄还差人送来了许多女儿家的衣裙和胭脂首饰。
“我也不知道女儿家需要些什么,托人去买的。若是有什么少的,你告诉我。”齐暄挠了下后脑,头一回没有看我的双眼。
“已经很好了。我在城中以男子的身份活动也方便些,其实不用主上特地购置这些的……”
“你本来就是女子,是这世道不好。在我的地方,就不必伪装了。若是我连一个女子都保护不了,这天下也不必打了。”
“那……谢谢主上。”
齐暄总是在说一些我活了两辈子都没听过的话。
从前阿爹将我当着儿子养,是因为不用特地给我购置女儿家的东西。
后来却要求我要有女儿家的样子,也是屈服于权势。
裴曜让我学习才艺,是因为我是他身上的装饰品。
从来没人同我说,我本该是这样的。
眼角有些湿,我垂下眼眸掩下情绪。
“对了,我会让他们将饭里的肉换掉一些,换成糕点。”
打破沉默的依旧是齐暄,抬头对上视线那一瞬又被他错开。
“好像女儿家都喜欢甜的。
“庆功宴等着我,我先过去,你……打扮好慢慢过来。”
齐暄说完后走得飞快,冬日雪凉,冻得他耳朵发红。
……
战事过后,我依旧守着城门,只是换回了女子装扮。
裴曜在城里安插的细作还是没能查出来,齐暄也不在意。
他说,赢了这场仗足以说明那些细作没能混出名堂来。
但裴曜不是轻言放弃的人。
为了太子之位,他可以忍受我爹和大哥二哥肆意妄为这么多年。
即便是已嫁作人妇的白月光,不惜群臣反对,也要迎回宫中。
事实证明,我猜得很准。
裴曜再来时带了一个半人高的女童,只有十岁左右。
城墙上所有弓箭手的箭都蓄势待发,他却领着她站在最前面。
目的就是让我看清楚,来者是谁。
寒冬风烈,带着雪落到裴曜身上。
他身子骨没有练武之人那么硬朗,脸上的血色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
一袭白衣,浑然与雪天共色。
仰头看向我时,裴曜却笑了。
他势在必得。
同时我也认得那个孩子,是年幼时的陈文贞。
他知道我前世的执着,除去阿朝外,也只有陈文贞了。
“下来。”
我听不到他的声音,却能辨认出口型。
“下来。”
是耗尽最后一点耐心的警告。
“我要下去。”
前世陈文贞本就因我而死,我做不到视而不见。
“他故意用她威胁你。”齐暄压着声音阻止我。
“我知道。所以我想求主上,看在我的份上,帮我安置好她。
“她是广陵陈氏嫡女,日后这恩情或许对主上有用。”
“那你呢?”齐暄问我。
“我不会有事的。”我不知裴曜为何费尽心思也要我回到他身边,但我清楚,他不会轻易要我性命。
“我会照顾她的,但不是因为她是广陵陈氏的人,是因为你的嘱咐。”裴曜攥住我的手腕,“我会来救你,到时候,别唤我主上了。”
我笑着点头,道了谢。
7
看见我从城门走出来,裴曜眉眼间笑意渐深。
被大雪冻得苍白的脸更衬一双瞳仁似被墨汁浸染。
我走到裴曜身边时,他立刻松开了钳制陈文贞的双手并上前握住了我。
陈文贞一脸镇定,并无慌张之色,同前世二十来岁时一样。
这或许就是世家大族培养出来的女子。
手腕上的力道忽然加重,我回过神来,对上裴曜的目光。
“淮安,我们回家。”他说。
淮安……
我的名字在裴曜口中说出来很是陌生,如果没记错,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唤我的名字。
“我与裴公子之间并未成婚也无婚约,男女授受不亲。我更不知,公子为何要寻我?”我抽回双手,肩上却多了一件披风。
刚被裴曜的体温温暖过,披下来却觉得热。
让人想逃避。
“淮安,你不会以为你将我耍得团团转之后,我还会觉得你不是前世的赵淮安吧?”
裴曜声音冷了些,语气依旧是温柔的。
肩被他扣住顺带将我拉入怀中,连带着披风一起,被紧紧披在我身上。
温柔得甚至不像前世的裴曜。
“我本无意与公子抗衡。我只是想过自己的日子。”
“自己的日子?”裴曜笑出声,“前世你说,与不爱的人成婚,我不同意。”
我惊愕地看向他。
“不爱的人只有你,淮安。”
没爱过吗?
前世裴曜从士兵中间走来时,在人群中如坠入黑夜的星辰,我又怎会注意不到呢?
出身钟鸣鼎食之家,于乱世之中随父征战,虽不会武,却极懂用兵。
为人谦逊温润,从不掠杀百姓,还会每月定时为战乱无依的百姓施粥。
贤名远扬,我又怎会不知?
与裴曜定亲时,我以为我能离开那个曾被我视之为深渊的家。
我以为裴曜就算不爱我,也会如传言所说的那般,与我相敬如宾。
可事实是,我不过从深渊跳到了另一个深渊。
从我爹的摆件变成了裴曜的摆件。
真实的裴曜,不过是一个为了登顶皇位不择手段的伪君子。
所谓体察百姓,不过是为了民心。
对我,不过是对一个棋子的感情。
我爱过那个活在传言里的裴曜,曾希望他救我于水火。
真实的裴曜,让我无法动情。
只不过他到最后才发现我用死算计了他,此事在他意料之外罢了。
前世我用自己的命换来了阿朝的自由。
我当着众人的面为裴曜而死,请求他成全阿朝和上官笙。
裴曜此人极看重面子,对于百官及其家眷,他不会不答应。
或许是他在那时才知道,我也并非表面这般乖顺。
裴曜向来不喜欢事情逃脱他的掌控,对我也不例外。
尤其是,他猜到了我与他一样,也是重生而来的。
“天冷,上马车暖和些。”裴曜拉着我走向马车。
不同于裴氏其他男子,裴曜体质弱,不是习武的料,到了冬天,手脚也比常人凉些。
尤其是此刻,他的披风落在了我的肩上。
我甩开他的手,连带披风一同还给他。
“公子还是先照顾好自己吧。”
马车里放了汤婆子,铺上了暖和的貂绒。
“我记得有一年,阿朝秋狩时猎了一只白狐,说想给你做暖手的袖笼。”
许是看到了白色的貂绒,裴曜想起了此事,嘴角噙着一丝慈爱的笑意。
“公子记错了。阿朝从未猎过白狐,那是裴芝猎的。公子忘了?你亲口说的。”
阿朝射中白狐时被林中树枝绊脚摔伤,裴芝趁机先一步取走了白狐,谎称是自己所猎。
阿朝年幼,难免不满,告至裴曜面前。
白狐的皮毛最后做成了裴芝的狐裘。
此事裴曜记得,我也记得。
“那时我在等你开口。”裴曜看向我,眸底情绪复杂。
“淮安,你永远不会依仗我任何事。赵家落罪时你是如此,阿朝的事也是如此。明面上你对我逆来顺受,但其实,你从不肯向我服软。”
裴曜扯了扯嘴角,苦笑道:“有时候我会想,这世上是不是没有你在乎的事。你从来,就没将我放在过眼里。到最后不得已求我,也是因为阿朝。
“可阿朝也是我的女儿,你却从来都以为我不希望她幸福。”
我只觉得裴曜可笑,他所谓的爱竟然还有前提。
说白了就是发现我这个摆件原来一直都有反骨,没能满足他控制一切的欲望罢了。
“公子的爱,我与阿朝都无福消受。从前是,如今亦是。”我冷眼看着裴曜,不为所动。
“我与前世夫妻多年,你却将话说绝。与齐暄不过才认识短短几个月,就要帮着他来对付我?淮安,你当真狠心。”
“我为何会帮齐暄,公子不是最清楚吗?重来一世,你不再需要与赵家联姻便可逐鹿天下,何必执着于我?”
我对上裴曜同前世一般泛红的眼,心如止水。
“我已经将寻到你的消息传回给赵将军,也向阿爹表明,我要娶你。淮安,你想同我分开,绝无可能。”
裴曜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最后那四个字的,落在我手腕上的手收得很紧,似想抓住些什么。
8
裴彻的大军原来早已在不远处扎营,怪不得裴曜被齐暄偷袭反应也不大。
阿爹和大哥二哥自然也在裴军大营,见我和裴曜一同回来,也不好当面训我。
“三娘你也是,怄气也就算了,竟跑到齐军地盘,多亏了大公子捡回来一条命。”
大哥伸手想将我拉过去,半路却被裴曜截住。
“淮安受了惊吓,需要静养,这段时间我会照顾好她的。”
裴曜的话让阿爹又惊又喜,照顾的言外之意他自然能懂。
二哥则觉得莫名其妙:“大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三娘还未出嫁,这传了出去……”
话未说完就被阿爹劈头盖脸地打了一掌:“大公子说话,何时有你插嘴的份!”
“我早有娶淮安的打算,等她身子好些,我会安排人来提亲。”
裴曜依旧是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裴彻没有说话,想来早已被他用什么理由说服了。
“何须这般繁琐,现下还在打仗,既然你与三娘情投意合,不如化繁为简,早日亲上加亲如何?”
我爹的如意算盘打到裴曜心里去了,大哥用眼神示意我和二哥不要乱说话。
“不急,我不想在兵荒马乱的时候成婚委屈了淮安。待攻下齐暄手里的城池一统天下后,我会让淮安风风光光地嫁给我。”
裴曜勾唇笑道,满目柔情。
而我只觉得脊背发凉,只因我在裴曜眼里读出了嫉妒。
明晃晃的,嫉妒。
我被裴曜带回了裴家老宅,住进了裴曜的院子。
这是两世我第一次来这里,前世嫁给裴曜时裴家早就在毗邻长安附近的州府建了新宅。
成婚后,也是各居一处。
新宅老宅,裴曜的院子向来不允许外人随便进入。
这一次,裴曜却让我住了进来。
屋内的陈设似曾相识,与前世寝殿有几分相似。
仔细看,书架上都是我从前读过的书。
“裴府简陋,待入了长安给你换一间大点的院子。有什么缺的尽管和下人说。”
裴曜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你从前很喜欢看医书,我就叫人都寻了过来,还有几本孤本。”
抚过书脊的手一顿:“公子费心了。”
我看医书倒也不是喜欢,只是想保命罢了。
倾心裴曜的女子很多,我占着他妻子的位置,明枪暗箭,防不胜防。
“我让厨房做了你喜欢的菜,吃饭吧。”
裴曜很高兴,大抵是因为院里里外外都是护卫,就算我武功高强,也插翅难飞。
的确都是我爱吃的,但我的喜好只有阿朝最清楚。
“阿朝告诉我你最爱吃鱼。”
他将鱼挑干净刺夹给我,眉眼微弯,笑如和煦的春风。
“阿朝生得像你,你走了之后我看着阿朝时常会恍惚。淮安,我想阿朝了。”
我自然知道这番话是什么意思,却没打算接。
“阿朝和上官笙婚后举案齐眉,过得很幸福。我有时会想,如果我们也是那般该有多好。
“但这个世上没有如果。”裴曜也永远不可能像上官笙对阿朝那般对我。
“菜凉了,先吃饭吧。”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将碗里的鱼肉放入口中,余光瞥见裴曜的嘴角扬起。
9
裴曜彻底将我困在了裴家老宅,无战事时他也会回来,住在这里。
甚至会让我帮忙去书房里替他磨墨,和我说一些琐碎的事。
外出归来时,他总会给我带些东西,有时是古琴,有时是一些古籍。
在外征战时,他开始给我写信,信中无非是一些报平安或身边发生的趣事。
似乎,我们已经成婚,同他所想那般,是一对恩爱夫妻。
裴曜闲时会同我前世我离开后的事,大多都是关于阿朝的。
大概是因为他知道说什么我才会认真听他说话。
在裴曜的建议下,裴彻吞并西楚的计划稳步进行,另一边与齐暄依旧是停滞不前。
两人虽前世交过手,但我也将裴曜的底透给了齐暄,裴曜要彻底赢下齐暄,并不容易。
晃眼间又是一年,裴曜在年前赶回了老宅。
见到他时,眉眼和鬓角上都挂了霜,脸色却不似一年前那般苍白,许是脸上的笑意所致。
裴曜素来稳重,鲜少走得这样急。
“外头冷,怎么不进去?”
“听仆人说你要回来,闲来无事,便出来看看。”
我抬手替他拂去眉间的那层薄霜,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想收回手时,却被他一把握住。
手掌温凉,将我手攥得很紧。
“过两日就是阿朝的生辰,我记着日子就赶回来了。”
“公子还记得。”我应着他的话,任由他将我拉到屋里。
“你与阿朝的事,我都记得。”裴曜笑道。
我只笑不语。
我也全都记得。
我记得阿朝出生那日大雪,他一日都在东宫书房内,直至我顺利生下阿朝,也没来探视过。
七年后的同一日,他将宋如月和裴芝带入宫中。
同年五月,阿朝和裴芝同时染上风寒高热不退,所有太医都被叫去宋如月宫中,我只能独自冒雨前往太医院给阿朝抓药。
裴曜说他都记得,可他真的记得吗?
但我已经不想去计较了。
“听阿朝说,从前过年你都会做一道鱼,年年做法都不一样。”裴曜说道。
“阿朝说你厨艺很好,我希望以后每一年都有机会吃到。”
裴曜看向我时,目光愈加温柔。
“其实今天的鱼是我做的,公子可以尝尝。”
我夹起一块鱼放到他碗中,用笑回应他的温柔。
裴曜正准备将鱼肉送入口时,外头正急急地闯进来一个人。
“大公子,主上那边叫你过去,说是……”那人看了我一眼,“说是元嘉公主来见。”
“是何事?”裴曜并未在意。
“元嘉公主说……西楚愿意归顺,并奉上国库助我军攻打齐暄。但前提是……”那人又顿了顿,“前提是,大公子要娶她为妻。”
裴曜用力放下筷子,表面上是为表达不耐烦,可实际上不过是想警告此人不要在我面前乱说话。
“我去看看,等我回来。”裴曜将手覆在我手背上,随后抽走起身。
待他走远后,我让仆人撤了饭菜。
“可大公子说还会回来。”丫鬟犹豫着不敢上前。
“天冷,饭菜凉了会吃坏肚子的。”我瞥了眼裴曜碗里纹丝未动的鱼肉,笑了笑。
更何况,裴曜早已做出了选择。
前世将宋如月纳入宫中,或许是有情,可重要的是当时西楚旧臣表面归顺,实际上却心存异心。
得宋如月得旧臣心,情与权,裴曜更看重后者。
如今裴彻未死,裴曜也不过是依附他的其中一个儿子罢了。
宋如月以西楚剩下城池和国库相送,若是裴曜不娶,便是不知好歹了。
前世裴军攻下长安时几乎是弹尽粮绝,多亏了西楚国库和长安富商的“倾囊相助”才缓过来。
这一世想一统江山,缺了西楚国库的银子,打败齐暄根本是无稽之谈。
这一点,裴曜比我更清楚。
10
我给院里的守卫煮了汤,送过去时问了一嘴裴曜的行踪。
他们神情有些愧疚地婉拒了我,说不清楚。
我表露出一些失望,回到屋内没多久,院里的仆人和守卫都闹了肚子。
许是以为我一颗心早已扑到裴曜身上,他们放松了警惕。
毕竟我也没做什么,只是将相克的食物一同放到汤里煲了。
裴曜以为我已回心转意,现下估计正忙着应付宋如月,无暇顾及我。
出城门的令牌我见过,早已仿造了假的。
至于这裴府,没了守卫要走出去更是易如反掌。
才走出院子,只见一张熟悉的脸正顶着守卫的衣裳走了过来。
两人相视一笑。
“还好我来得早,不然就撞不见你了。”齐暄笑道。
“主上怎么会来?”齐暄的到来让我很意外,毕竟身为一军首领,贸然闯入裴府,着实有些冒险。
“是怕我漏了齐军的底吗?”我又问。
“若我真的怕,大可直接在城墙上命人放箭,还能顺势除去裴曜。”齐暄知道我是在说玩笑话。
“这里人多眼杂,我们还是出了府再说。”
说着,齐暄攥住我的手腕带我翻墙离开了裴府。
一街之外,早有马车等候。
“你先上车将衣裳换了,等下就要出城了。”齐暄指了指马车里的那套女子衣裳,上面还有一块出城通行令牌。
“令牌我有,就不劳主上费心了。”我亮出了自己仿造的令牌。
齐暄笑着摇头:“我早该想到的。”
裴军城内皆有宵禁,待成功出城后我才松了口气。
“你大可放心,宋如月这段时间想必都会缠着裴曜,让他没有时间来寻你。”
齐暄或许是见我紧张,安慰我道。
“宋如月是主上放的?”我这才反应过来宋如月的出现并不是意外。
齐暄伸手止住我的话:“叫我齐暄就好,总是主上主上的,叫得都生分了。
“宋如月本就对你怀恨在心,我便派人同她说了裴曜弃她选你的事,再叫人『疏忽』将她放走,就差没给她送到裴府门前了。”
我被齐暄逗笑了。
“倒是你,怎么将人都调走的?”
“不过是煮了些让人肠胃不适的汤罢了。”还顺带陪裴曜演了这么多天破镜重圆的戏码。
在他眼里我不过是花些心思勾勾手指便能回头的人,那我便配合他做戏。
见我回心转意,他便转头去应付能奉上国库的宋如月。
这便是裴曜,情爱,远不及权力半分。
必要时,甚至可以牺牲。
“其实主……你大可不必要救我。如何辨别真伪和仿造这些,我早已倾囊相授。”
无意间对上齐暄的目光时,只见他一直睨着我,双眸被笑意与柔情所填满。
我自然知道这些代表着什么,但我也清楚自己身份。
“你远比你自己所想的有才华,怀朝。”
齐暄叫的是我告诉他的名字,即便是在知道我的真名后。
“我也认为你不该就这样成为裴曜的囚鸟,更何况,他根本非你良配。你喜欢书画,也喜欢在平时不当值时给大家把脉断症。我觉得,你应该有自己的一番天地。”
齐暄的声音低而沉稳,一声一声地往心头上敲。
两世为人,我第一次被人看得如此透彻。
齐暄见我沉默着,轻咳了一声,耳尖隐隐间可见一抹绯色。
“我救你是觉得你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我本就想待政局稳定之后推行女子入朝为官、行商等政策,我希望你能帮我。
“毕竟我始终是男子,军中也尽是男子,难免会考虑不周到……”
我只笑不语,只见齐暄挠了挠后脑,耳尖红得似要滴血一般。
“若是不想留下也无妨,我从不勉强。不过劝你还是在齐军所在的城池活动为好,毕竟也安全些……”
“你一番好心,又对我有恩,我乐意至极。”看着齐暄着急的样子,我只好停止逗弄他。
“你愿意就好。”齐暄这才放松下来。
“只是如今裴军与西楚联手,恐会对我军不利。你打算如何应对?”
“不过都是打仗,习惯了。”齐暄轻描淡写地一句带过,明显是不想我担心。
“此事因我而起,我想我有一部分责任。要断裴军的后路,让其无法再战。两军交战,伤亡无法避免。若是想将伤亡降到最低,只有将宫内私库掏空这一个办法。”
我向齐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西楚接连战败,世家倒戈,国库归户部掌管,里头早已被搬空,不然宋如月也不会狼狈出逃。
唯一还有些余银的,只剩下宫内历代西楚皇帝的私库。
私库只有皇帝知道位置所在,其位置宋如月未必清楚,但裴曜前世也在宫里住过,他必定知道。
而娶宋如月,也不过是为了不费一兵一卒拿下西楚剩下的城池以及走进皇宫的私库中。
前世裴军攻入长安时,西楚皇帝仓皇出逃,私库暴露,宫人哄抢。
裴曜为了拿回私库的金银财宝,封锁宫门,前朝宫人无一幸免。
后因私库位置暴露,所以裴彻登位后,听从裴曜的建议,将私库改为六尚库房,另秘建私库。
前世我也曾管理后宫之事,六尚的库房我最清楚不过。
“但西楚即便颓败,强攻也需要时间,且裴军必定会援助。”齐暄说着,锁着的眉心忽然舒展开,“除非……”
“偷偷潜入西楚宫中。”我对上他的双眼,“齐暄,我能画出西楚皇宫的布局和私库的位置。”
就连私库的钥匙我也能画得一清二楚。
齐暄的表情变得很复杂,相比我的高兴,他显得有些颓然和无奈。
“你……怎么了?”我以为是太过冒进,将自己的暴露得太多让他有些忌惮。
只见落到我身上的目光格外温柔,宽大的掌心想触及我又在一寸距离时匆忙收回,他像一个想要安慰人的孩子,却又不知道从何下手。
“我只是在想,你从前究竟经历过什么,才能像如今这般云淡风轻地相授这一切?”
“都过去了,以后的日子何必留着故人旧事所带来的伤痛?”
裴曜也好,宋如月也罢,都已经是前世的事了。
对我来说,前世阿朝过得幸福就已经足够了。
11
之前住的房间齐暄还替我留着,里头一尘不染,想来是已经让人收拾过了。
时间紧急,我埋心书案画皇宫的地图以及私库的钥匙图。
画到一半时,正准备伸伸懒腰活动筋骨,却听到了敲门声。
高大的影子映在门上,一看就是齐暄。
“这么晚怎么也不休息?”
齐暄将手里的食盒提到我面前:“你不是也没睡?”
他一进来目光就被案上的楚宫地形图所吸引:“你这么晚,就是在画这个?”
我对齐暄的怒意有些不解,只点了点头。
“给你带了梅花丸子,吃完便睡吧。我又没催你,你何苦这样逼自己?”齐暄将我扶到桌前,盛了满满一碗给我。
“事关紧急,赶得一时是一时。”话虽是这样说,但在齐暄的目光之下,我只能接过碗舀起一勺丸子放入口中。
梅花的清香顿时在口齿间萦绕,丸子口感弹滑。
“好吃吗?之前你说他家的桂花丸子好吃,如今桂花过季了,也不知道梅花你喜不喜欢。”
齐暄问我,瞳仁间映着烛火。
“好吃。”我点点头。
这家是西市夜市里的摊子,离此处有些距离,不用猜也能知道是齐暄特地去买的,入口还是温热的。
“好吃就好。”齐暄松了一口气,“吃完就洗漱好早些休息,明日再画。”
这次我却摇了摇头:“吃了你的梅花丸子,我自然是该为你尽心尽力的。”
齐暄佯怒地叹了声:“真拿你没办法,那你画,我差人将我的公文拿过来,陪你一起看。”
“这成何体统?”
“与属下同吃同劳,这叫体恤。”齐暄一本正经地反驳我,十分好笑。
此刻我内心竟十分迫切地想解决完裴曜的事,永绝后患。
我并未清楚自己对齐暄的感情,但我十分清楚的是,我想要过这样,不用担惊受怕、提心吊胆的日子。
……
楚宫的地图画好后,我带齐暄等人入宫探过情况。
西楚覆灭已成定局,宫里的守卫和宫人都魂不守舍,人人自危,根本无心仔细查验我们的身份。
我和齐暄早已用造好的钥匙在深夜探访过私库,大件的珍宝不易带走,但真正能够用上的,也只有那些轻便的金银珠宝了。
裴曜要娶宋如月已成板上钉钉的事,我不知道宋如月是怎么说服西楚皇帝的,大概是风风光光地做亡国奴总比做阶下囚强吧。
宫内都在忙活裴曜与宋如月的婚事,几次来都听到有宫人在低声议论此事。
无非是,宋如月命好,不做嫡公主还能做未来新王朝的太子妃。
每次齐暄都会过来捂住我的耳朵,温热的掌心覆上来,有些烫耳朵。
或许也因此事,齐暄对我更加照顾了。
与其说是照顾,其实说是怜惜更为合适。
我们将动手的日子定在裴曜和宋如月成婚那日,宫内人来人往,无暇顾及我们。
更重要的是,西楚也怕裴氏过河拆桥,婚事未成,裴军士兵只可驻守在长安城外,不得入城,给了我们时间。
那天齐暄本不打算让我同去,我拒绝了。
有些事,需要我亲手了断。
我们兵分几路进宫,我与齐暄则扮成了宫外运送食材的货商。
齐暄一开始还以为我带油进宫是要做戏做全套,直到我将油倒在最后带不走的私库珍宝中。
细长的引线一直拉到门处,离开时,我将其点燃。
算算时间,火势凶猛时,我们应该刚出宫门。
“我原担心你来了会难过,没想到你竟然是想再送裴曜一份大礼。”齐暄一副看好戏的神色。
“既然做了,就做到底,让裴军没有翻身的机会。
“私库失火被发现时,宫里人都会忙着救火,无暇顾及我们。”
齐暄点头:“还是你考虑得周到。”
……
到长安城外时,只见皇宫处火光冲天,亮如白昼。
我与齐暄相视一笑,同前来的士兵们一同消失在夜色中。
12
裴曜和宋如月的婚事被迫中止,私库被盗失火更是让裴氏有了反悔之心。
但碍于裴曜和宋如月的婚事早已昭告天下,出尔反尔只会对裴氏的名声不利。
裴曜也只能硬着头皮娶了宋如月,但是以裴曜的性子,要同以前那般对宋如月千依百顺是绝对不可能了。
没了西楚皇帝的私库,裴军虽然占领了剩下的城池,但军费依旧吃紧,听闻已经开始向世家和商贾索要银两。
齐暄趁此机会敲打裴军,彻底让他们没有还手之力。
随着裴军节节败退,原以为一切已成定局时,阿爹和大哥二哥带着寨子上的人马过来投靠齐暄。
他们乌泱泱一群人在城墙下跪着,求齐暄收留。
“三娘!你就狠心看着山寨上的兄弟白白送死吗?”
“求主上看在我们是三娘亲眷的份上,收留我们!”
“从前是我们识人不清,被裴贼蒙骗!日后愿为主上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
我看着城墙下高声呼喊的阿爹,大哥和二哥,只觉得可笑。
前世他们就喜欢以此为枷锁,逼我在裴曜面前多为赵家争取利益。
如今依旧是这一套,眼前裴氏要亡,便巴巴地跑来求齐暄庇护。
“怀朝,你怎么想?”齐暄问我,或许是碍于我与他们的血缘关系。
“我如今叫安怀朝,不姓赵,不是赵三娘,更不认识底下这些人。你不必顾及我,依照你的想法处理即可。”
“那你怎么看?”
“如今两军交战来投诚,的确大挫裴军士气。但这等见风使舵之人,今日能背叛裴彻,明日也能背叛我们。再者,他们带着全部兵马过来,若是假投诚,让他们进城后果不堪设想。
“赵家寨的山匪素来烧杀抢掠无所不为,即便入了裴军依旧也改不了,你拒绝他们,让他们自生自灭,百姓不会异议。反之,可能会后患无穷。”
前世我爹和大哥二哥便是这般,裴彻立国后依旧肆无忌惮,百姓怨声载道。
齐暄静静地听我说完,脸色有些难看,但落到我身上的目光依旧温柔。
“怎么了?”
“没事。”他抿唇笑笑,“只是庆幸,你如今已经逃离过去。”
“三娘!你当真如此狠心吗?”大哥高声地呼喊打断了我们的对话,只见他死死地睨着我,可怜背后透着恨意。
果然是同前世如出一辙。
“这里没有赵三娘!齐营也不收你们这等无恶不作的匪寇!劝你们半个时辰之内离开,不然我立刻下令放箭!”
随着齐暄一声令下,利箭从城墙飞跃而下,刺向离赵军一寸的地方。
阿爹吓得站起身来:“赵淮安,你这般无情无义连同外人来逼死你爹?”
“我都说了这里没有赵淮安。”齐暄拉住我替我回应,“再走近一步,我的箭可不允许。”
齐暄搭箭拉弓直指阿爹的胸口,吓得大哥二哥拉着他连连后退。
他们清楚齐暄不是任人欺凌之辈,见好处讨不到,只能转头离开。
当晚密探就传来消息,说我爹他们又回到了裴军所在军营。
果然投靠是假,趁机进入我军阵营才是真。
但如此种种也未能让裴曜死心,在一个到夜市闲逛的夜晚,我被人敲晕。
再醒来时,双眼迷离间看到的是裴曜的脸。
裴曜拥有一副完美的皮囊,即便是在怒时五官紧绷着,也依旧俊朗。
“淮安,你真的很不乖。”他覆上我的脸,鼻息喷在我的脸上。
“你就这么离不开那齐暄?你我夫妻一世,比不过与他相处这两年?”
“在你眼中,我就这般,只有情爱之事吗?”我反问他。
“那是为了什么?”裴曜不解。
“为了自由。”我对上他的双眼,一字一顿道。
“前世你用阿朝处处威胁我,将我困在宫墙之内,从未有过自由。我的一举一动都需要合你心意,裴曜我活得很累。
“但为了阿朝,我不得不迎合你,甚至拿命来委曲求全。于你而言,我不过是一只听话的小狗,只是你最后发现,我原来从未忠心于你,求而不得罢了。”
相对于我的平静,裴曜则要激动许多。
素来沉稳的他此刻掐着我的下颌,额上青筋暴起。
“淮安,可你这一世还是落到了我的手上。从今日起,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半步。”
我轻笑一声:“可如今你也不再是前世的裴家大公子,未来的太子了。”
“西楚皇帝私库失火,你爹很不高兴吧?献策让赵家寨的人假意投诚被拆穿,离了军心还一无所获,我想如今你爹身边最得宠的儿子已经不是你了。”
裴曜此人,最重权势。
我的话犹如利刃,一刀一刀地扎在他身上。
只见他目眦欲裂,却无法反驳,最后化作一口污血从嘴里喷出。
“前世夫妻一场,临了送你这份礼可还喜欢?”
“你害我?你同那齐暄一起害我?”裴曜难以置信地看着落在地上的污血,踉跄后退了两步。
“无色无味之毒,触及则发,我特地找军医要的。我知道你盛怒之下会做什么,可裴曜,你从来都不了解我。”
这一世对我的所作所为,说到底不过也是四个字,求而不得罢了。
我知道裴曜的性子,只要一日他未死,对我的纠缠便不会停。
我实在是不想再同他玩猫抓老鼠的把戏,所以我故意做了这一出戏。
夜市人多混杂,裴军混入城中的细作必然会对我下手。
看似是我百密一疏,实际上,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毒死我……你以为你便能走出这里吗?”裴曜依旧不甘心。
“我想你是忘了,你既然能往城中安插细作,那我就不能礼尚往来吗?”
话音刚落,窗纸被鲜血染红,只听“嘭”的一声,大门被直接踢倒。
裴曜本不会武,如今还中了毒,齐暄直接一脚便将他踢开了。
“就留着你的尸体,让天下人都知道你裴曜何其愚蠢,竟被齐军轻易地毒死。”
裴曜在意名声,那我便给他名声。
他已说不出话来,双眼瞪大,想伸手来抓我的一脚,手却被齐暄一把踩住。
“真脏!”齐暄道,拿出帕子给我擦去脸上的毒药。
“赶快擦干净,这可是剧毒。”他一脸关切。
“我早已服下了解药,倒是你,可别碰到我的脸。”我急忙抢过帕子。
“你也太冒险了,而且竟然一直瞒着我到最后!”齐暄对我的安排表示不满,额头上蒙着一层细汗,想来是着急赶来所致。
“我也没让你来。”
“我不来能安心吗?”
“你这主子对部下管得可真宽。”我故意打趣他。
“你知道我是什么心思的。”齐暄扬眉。
“你不问我方才我和裴曜说的那些话吗?”
“我不问,但如果你想说,我随时都可以听。”他一脸认真,眸底唯有清澈的笑意。
“故事说起来就长了,今晚夜市一边请你吃桂花丸子一边说吧。”我先他一步离开,背着他笑了起来。
“再长我也愿意听!”齐暄追了上来,影子凑上我的。
从前的故事很长,现在我的故事才刚刚开始,愿以后的日子,都是好日子。
番外:裴曜
赵淮安在他临死前说,他以前不过是把她当成小狗,只是最后发现她从未忠心,才成了这一世的执念。
裴曜不知道她说对不对,活了两世,他也没弄明白。
前世爹让他娶赵淮安,他便娶了。
裴曜第一次见赵淮安时,觉得她同那些乡野女子没什么区别,甚至比乡野女子更平庸些。
生得同清水一般寡淡,又是因山上日晒雨淋黢黑的肤色,更离谱的是,目不识丁,难登大雅。
不过好在她肯学,再苦再累也没有过怨言。
更重要的是,她听话。
很快裴曜便接纳了她,那时只是觉得自己恰好需要一个妻子。
后来因种种缘由,院中侧室增多,对比起来他才发现,赵淮安后天补拙也远胜她们。
中了催情药那次,其实裴曜离她的院子最远。
可他还是去了,大抵是内心最原始的欲望驱使。
也是那次,他们有了阿朝。
“朝”字用来起名甚少,更少用于女子,但裴曜看到那个孩子时,想的就是这个字。
是取朝气蓬勃还是朝朝暮暮之意,他也没能说个清楚。
裴曜其实知道,赵淮安对他只是表面乖顺,因为他极少在她面上看到情绪。
被其他嫔妃刁难时,她会跪下认罪;
他要对付赵家时,她从未过问;
就连阿朝生病时,也未曾求过他半句。
她不会因他有喜怒,这与后宫其他妃嫔不同。
裴曜清楚,她心里没有他。
因他牵动情绪那两次,一次是因为他杀了陈文贞,二次是因为阿朝的婚事。
裴曜气极,却又无能为力。
阿爹未曾打下天下时,世间倾慕他的女子便数不胜数。
可唯独赵淮安,不爱他。
她甚至不想要他们的孩子。
裴曜时常会偷偷去看阿朝,看得出神。
阿朝是他们的孩子,自幼聪慧,偏偏最像她。
他时常会想像对待其他孩子一般待她,甚至更为偏爱。
可他做不到,这样对他来说无异于投降。
裴曜时常安慰自己,赵淮安既不服软,他为何要先迈出那一步?
直至宋如月开口,请他赐婚上官笙和裴芝。
那是她第一次来求他,跪在地上,低声细语。
其实他早就知道阿朝与上官笙情投意合,宋如月提及此事,也是他有意引导。
可偏生,她用最温柔的语气,道破了这二十年间夫妻的真相。
他没有说话,像是被一剑穿心,无话可说。
她并不爱他。
他知道。
可偏偏,她连骗他都不愿意。
以至于最后以命相求。
裴曜清楚地记得那日她在自己怀里离去,阿朝哭着跑上前来将他推开。
落到他身上的目光,极冷,含着恨意。
好像是赵淮安的魂魄在盯着他一般。
阿朝的婚事,他允了。
但去封地一事,他没有答应。
他知道,赵淮安最想要的是阿朝不要步他们的后尘,可以自由、幸福地生活。
可他偏不答应,他将阿朝封为皇太女,看着她除去自己的羽翼,将自己囚禁,最后将宫城占为己有。
前世毒药是阿朝亲口喂给他的。
那时的裴曜想,若是赵淮安知道了,定会恨他。
恨他好,起码不会忘了他。
许是上天真的听到了,再给了他一次机会。
最重要的是,赵淮安也没忘记他。
但裴曜错了,上天这次机会不是给他的,是给赵淮安的。
同前世一样,依旧是毒,只不过这次动手的是赵淮安。
她不要他了,也不要阿朝了。
两世的记忆交叠,裴曜才发现,自己从来都不了解她,以至于最后,赔上一条性命也没明白,为何她选了齐暄而不选他。
番外:齐暄
齐暄第一次见安怀朝时,她一身男子装扮,被宋如月陷害。
众人目光下,她丝毫没有胆怯,镇定自若地抓住了宋如月一党的漏洞。
齐暄记下了这个人,令人偷偷去查她的入城令牌。
仿得比真的更像真的。
齐暄向来惜才,便将人留下了。
她看着很拘谨,说话思前想后,似乎很怕他。
但做事很利落,几个月下来已经能将出入城的一切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直至裴曜领军前来,说她是他的妻。
齐暄这才知道,她是女儿身,而自己之前看她太过瘦弱,还时常让厨房给她多送些肉……
想到自己之前曾在她面前粗鲁不羁的样子,齐暄不禁有些懊恼。
但更多的,是心疼。
一个女子在乱世之中改名换姓女扮男装,其中有多少艰辛,齐暄清楚。
他不合时宜地想到了小自己几岁的妹妹,齐嫣。
从前齐家落罪时,男子发配边疆,女子变卖为奴。
齐暄起兵后曾去找过几回他的妹妹,找到最后,只知道她不堪受辱跳崖自尽,连尸骨都寻不到。
齐暄选择保护她,她却告诉了他裴军的机密。
具体到,齐暄有好几次想问她,究竟受过多少苦。
但最后她还是为了救另一个女童离开了,他站在城墙之上,看着裴曜为她披上披风,顿时怒火中烧,拳头将城墙上的砖砸裂,满手血腥。
那一刻,齐暄才看清自己对她的感情。
欣赏,怜惜……不过是爱的具象表现。
她一走就是好几个月,密探传来她即将要与裴曜成婚的消息。
以及,她对裴曜的感情已经慢慢软化,逐渐接受。
齐暄想问个清楚,就去了。
结果却与准备逃跑的她撞上了,二人相视一笑。
齐暄才明白,这只是她令裴曜放松警惕地所做的戏。
一出城,她就在想如何破解西楚和裴军联手的事。
其实有时齐暄真不想她这般思虑周全。
面面俱到背后何尝不是如履薄冰、步步为营?
齐暄希望她可以同寻常人家的女子一样,无忧无虑。
对着他时,说话可以直来直去,不必先思虑一番。
她不用揣摩他的心思过日子,她可以随性而活。
她的才华不逊于男子,他也愿意成就她。
就算她不爱他也没关系。
齐暄愿意等,等她心上的伤口愈合,等她打开心门做好容纳其他人的准备。
毒杀裴曜一事齐暄是赞成的,但他没有想过她会以身犯险,还不让他知道。
万幸,他没有来迟。
其实,与其说她需要他保护,不如说,是他需要她。
烦人的尾巴除掉,裴军早已如一盘散沙,再也没人会伤害到她了。
往后的每一日,都是她的好日子。
齐暄将桂花丸子放入口中,眼里却满是她的身影。
【完结】
来源:宇宙羽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