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还有什么话要说?”——1948年9月30日清晨,提篮桥监狱长廊里,宪兵把头伸到囚车窗口低声问。王孝和擦了擦嘴角的血,咧嘴回答:“请你替我转一句话,天亮了。”这短短两句话,被隔壁囚犯偷偷记了下来,第二天随着电台播音在上海港口的晨雾里飘散开去。
“还有什么话要说?”——1948年9月30日清晨,提篮桥监狱长廊里,宪兵把头伸到囚车窗口低声问。王孝和擦了擦嘴角的血,咧嘴回答:“请你替我转一句话,天亮了。”这短短两句话,被隔壁囚犯偷偷记了下来,第二天随着电台播音在上海港口的晨雾里飘散开去。
上海滩听惯了商贾争利,却很少听到行刑场上的大笑。10月1日,当各大报纸刊出那张带笑的遗像,不少四十岁出头的老职工愣在报亭前半晌。他们认得他——杨树浦发电厂控室里那个每天掂着表盘、说一口流利英语的小伙子。只是没人想到,他的生命在三声枪响中收了尾。
消息传到浙江宁波乡下时,忻玉英正抱着大女儿在院口晾衣服,肚子里第二个孩子已经五个多月。邻居递给她一份旧晚报,她看不懂字,只听见人家念:“死前大笑,不跪不求饶。”那一刻,她第一次明白丈夫临行前为何把五斗橱一层层翻空,又为何叮嘱“认识的人名字千万别说”。
时间拨回二十四年前。1924年2月,虹口师善里四号底楼阴暗潮湿,一声啼哭,王家添了第二个儿子。兄弟两个先后染病夭折,母亲受刺激后失聪,家里光景比窄弄堂还逼仄。父亲王福定在太古轮船当伙夫,被外籍船主呼来喝去,汗水换回的不过几枚银圆。王孝和从那时起认定:穷人得靠自己翻身,书是唯一梯子。
梯子果真起效。念到励志英文专科学校,他的考试卷常被贴上“Top Three”标签。可等他二十岁那年,家里旧日的娃娃亲从宁波赶来催婚,他却递出一封自己写的退亲信——在他看来,“父母之命”跟脚下的世界一样陈旧。谁知真正见到忻玉英后,他改了主意:姑娘朴实、胆大,一句“国民党只会搜刮”让他耳朵一热,当晚就决定不退了。
婚事简单得像午休铃声。八仙桌、四把凳,屋角还剩半截煤饼。邻居不解:一个月薪才几万法币的抄表员,干嘛不把钱留着添口肉?王孝和自有盘算。地下交通员需要门面,煤球炉升温慢,警探敲门时不易察觉火光;更关键,忻玉英不识字,她看见资料也无从理解,“风险小”——这是他娶妻的第二层理由,他坦白,却不阴险。
夫妻默契在夜里磨出来。工友们口中的“麻将局”,其实是秘密碰头。忻玉英常被支到弄堂口,她怕,他温声骗:“抓赌麻烦,我也是怕你受吓。”久而久之,她学会了暗号:有人咳两声再摸鼻子,纸卷就塞进筒裙腰带;遇到锄地的身影,信件立刻交出。她从未问“这是谁”,只记得丈夫一句话——“穷人要抱团”。
1948年春,申新第九纱厂发生罢工,七千多名女工的哭喊传到发电厂。王孝和彻夜奔走,起草募捐名单。特务摸到风声,先派人游说。他们数着钞票冷嘲:“跟着共产党只能啃煤球,跟我们走,煤气炉、洋房都有。”王孝和笑了,回敬一句:“煤球也能烧水给工人喝,你们的洋房能给谁?”
利诱不成便是逮捕。4月21日清晨六点半,他刚交接夜班,一队宪兵堵在厂门口。手铐上锁时,他顺口用英语对班长说:“Keep the lights on.”班长听懂了:别停机,上海不能黑。他被押往警备司令部,罪名写得长长一纸,“意图破坏社会秩序”赫然在列。
在看守所里,他收到忻玉英托人带进的草纸,上面用歪歪斜斜的拼音写着一句:“娃要生了,勿担心。”他用指甲蘸水划在墙上:“叫佩民。”几个小时后,审讯室传来皮带抽击声,有人看到他的衬衫被血浸成深褐色。可每次押回牢房,他依旧昂头向同号囚犯点头示意,不多说半句。
社会援救随之而来。电力工会在南京路散发传单,左翼记者写评论,募捐箱在大光明戏院门口排成一列。国民党顾虑面子,三次改判,最后仍改不了死刑决定。特刑庭宣判那天,他解开纽扣,把满身伤痕展示给十几架闪光灯,同时用英文抑扬顿挫地说:“This is their democracy.”现场鸦雀无声。
告别书写得简短:“如若生子,抚之成人;如若为女,教之坚强。”忻玉英跪在监狱大门外歇斯底里呼号,狱警怕事,用皮带抽向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引来围观者怒吼。她没退,只抱紧怀里那两个字都不识的小女儿,一句牢骚也没发。她知道丈夫想要的是时间,可时间终究不够。
9月30日夜,他被押赴龙华郊外。月色淡,枪声响。行刑前他说了最后一句完整的话:“我倒下去,会有人站起来。”宪兵后来在《申报》记者回忆录里承认,在那一刻他手抖得几乎扣不动扳机。这并非浪漫化,而是目击者的笔录。
上海解放后,忻玉英才从组织口中得知,自己那些无意中的暗号、递文件的动作,竟然牵系过数十位地下党员的安危。有人问她:“他结婚另有打算,你不怪吗?”她摇头,“他图的是革命,不是我;可要革命便得有人信他,我信了,所以不恨。”
多年后,杨树浦发电厂旧址成了博物馆,展示柜里放着一只煤球炉和一张八仙桌。讲解员告诉游客:这是烈士故居遗物。偶尔,会有上了年纪的观众在人群后默默站好,帽檐压低,轻声补上一句,“那张桌子,我当年也靠过胳膊。”他们不一定认识彼此,却都记得那年上海刚破晓时的一阵笑声。
来源:历史茶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