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沈青芜的指尖在键盘上悬停了一瞬,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17:59。她深吸一口气,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将那只手机扫进垃圾桶的冲动。
手机在办公桌上嗡嗡震动,像一只濒死的甲虫。
沈青芜的指尖在键盘上悬停了一瞬,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17:59。她深吸一口气,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将那只手机扫进垃圾桶的冲动。
来电显示上,“妈”那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钢针,扎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又是为了钱。除了钱,她什么时候会主动给我打电话?】
电话执着地响着,整个办公室的人都若有若无地朝她这边瞥来。沈青芜脸上火辣辣的,仿佛那些目光是实质的巴掌。她攥紧了鼠标,最终还是在铃声断掉前,划开了接听键,声音压得极低:“喂,妈。”
“喂什么喂!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妈吗?打你电话半天才接!”电话那头,王秀莲尖利的声音瞬间刺穿了耳膜,带着一股理直气壮的怨气。
“我在上班,妈,马上要开周会了。”沈青芜的声音透着疲惫。
“上班上班,你就知道上班!你弟弟的人生大事重要还是你那个破班重要?”王秀莲的声音陡然拔高,“我跟你说,你看好的那辆车,4S店说现在有优惠,让你弟妹去看了,就那辆,二十三万八,落地差不多二十六万。你弟说他手头紧,你这个做姐姐的,是不是该表示表示?”
沈青芜闭上眼睛,感觉一阵眩晕。
“妈,我上个月才给松屹打了三万,他婚礼的酒席钱还没结清,是我去结的。我卡里……真的没钱了。”
这不是借口,是事实。她在这座一线城市里拼死拼活,工资听着光鲜,可房租、交通、生活,哪一样不是吞金的巨兽?更何况,她还有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她的家,她的弟弟,沈松屹。
“没钱?!”王秀莲的声音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沈青芜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翅膀硬了,不想管你弟弟了?我白养你这么大了?当初是谁辛辛苦苦供你读大学的?你现在一个月挣一两万,你说你没钱?你骗鬼呢!”
“我没有骗你,房租马上要交了,我……”
“你的房租重要还是你弟弟买车重要?你一个女孩子家,租那么好的房子干什么?你住宿舍不就行了?省下钱给你弟弟买车,他以后出门谈生意也有面子,他好了,这个家不就好了吗?”
沈青芜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涩得发苦。
宿舍?她毕业八年了,哪里还有宿舍。她所谓的“好房子”,不过是市郊一个四十平米的一居室,是她在这座冰冷城市里唯一的喘息之地。
“妈,松屹他有工作,他自己……”
“他那点工资够干什么的?他还要养家,还要还房贷!你弟妹又怀了二胎,正是用钱的时候!你不帮他谁帮他?你可是他亲姐姐!”
**亲姐姐。**
这三个字像一道符咒,从她能挣第一笔钱开始,就牢牢地贴在了她的脑门上。
弟弟读大学,学费生活费是她给的,因为“你是姐姐,又是名牌大学毕业,工资高,该帮衬弟弟”。
弟弟要买婚房,首付差二十万,是她掏空了所有积蓄又找朋友借了一圈才凑齐的,因为“你是姐姐,弟弟结婚是头等大事,你不能看着他租房结婚”。
弟弟结婚,彩礼不够,是她办了信用卡套现顶上的,因为“你是姐姐,不能让你弟弟在亲家面前丢脸”。
现在,弟弟要买二十六万的车,依然是“你是姐姐”。
她沈青芜,仿佛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专为弟弟而生的提款机。
“妈,”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在摩擦,“我真的没钱。二十六万,不是两千六,你让我去哪里给你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王秀莲压抑的哭腔:“青芜啊,你太让妈失望了。你弟弟从小就跟你亲,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你。现在他遇到难处了,你这个做姐姐的就撒手不管了。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啊……你爸最近身体也不好,天天唉声叹气,说儿子没本事,女儿靠不住……”
熟悉的亲情绑架套餐,一道又一道地砸过来。
沈青芜握着手机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看着窗外华灯初上的城市,那些璀璨的灯火,没有一盏是为她而亮的。她的世界,只有被原生家庭的黑洞不断拉扯、吞噬的窒息感。
“那我能怎么办?我去卖血吗?”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你怎么说话的!”王秀莲瞬间收了哭腔,又变得尖锐刻薄,“我不管,要么你给钱,要么你干脆就别认我这个妈!这个周末你必须给我回来一趟,我们当面说清楚!你弟弟弟妹都在,一家人把话说开!”
说完,电话被砰地一声挂断。
忙音在耳边“嘟嘟”作响,像是在嘲笑她的可悲。
办公室的同事已经走光了,只剩下她一个人。沈青芜无力地靠在椅背上,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
她不是没有反抗过。
毕业第一年,她把半年的工资都给了家里,自己吃了一个月的泡面。
工作第三年,她拒绝了给弟弟买最新款手机的要求,母亲在电话里骂了她三个小时,从不孝女骂到白眼狼,最后以断绝关系相威胁。她妥协了。
工作第五年,她为了凑弟弟的婚房首付,放弃了和男友一起出国进修的机会。男友最终无法忍受她家庭的无尽索取,选择了分手。
一次又一次,她用自己的血肉去填补那个无底洞,换来的不是家人的体谅,而是变本加厉的索取。他们把她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把她的退让当成予取予求的通行证。
【这一次,真的要妥协吗?二十六万……下一步是不是就是他儿子的出国留学费用?他女儿的公主裙?我的人生,就要这样被吸干耗尽吗?】
她猛地抹掉眼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多年的压抑和痛苦下,终于开始碎裂,然后重组成一种冰冷的、坚定的东西。
这个周末,是该回去一趟。
**但不是去送钱,而是去做个了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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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沈青芜坐上了回家的动车。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像她逝去的那些年华。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大包小包地给家里买东西,只背了一个简单的双肩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文件袋里,是她连夜整理出来的东西——这些年,她给家里的每一笔大额转账记录。银行APP的记录可以追溯很久,她一条一条地截图,打印出来,每一张纸都沉甸甸的,像她被压弯的脊梁。
她还给陆见深发了条信息。
陆见深是她的男朋友,两人交往了半年,感情很好。他是一家律所的合伙人,沉稳可靠。沈青芜一直没有让他见过自己的家人,她自卑,也害怕。她怕自己那个吸血鬼一样的家庭,会吓跑这个她生命里好不容易出现的光。
信息很简单:“见深,我回家处理点家事。如果我今晚十点前没有联系你,可能我需要帮助。”
陆见深几乎是秒回:“把地址发给我。青芜,不要一个人扛,你不是一个人。”
看到这条消息,沈青芜冰冷的心底泛起一丝暖意。她把家里的地址发了过去,然后关掉了手机。
【无论如何,这一次,我不能再退了。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三个小时后,她站在了熟悉的家门口。
门没锁,她推门进去,一股浓重的饭菜味和烟味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
客厅的沙发上,父亲沈建国闷头抽着烟,愁云惨雾。母亲王秀莲坐在旁边,眼圈红红的,显然是刚哭过。弟弟沈松屹和他老婆刘蔓则并排坐着,一个垂头丧气,一个满脸不耐。
这阵仗,三堂会审。
“哟,我们家的大功臣回来了啊!”最先开口的是弟媳刘蔓,她阴阳怪气地瞥了沈青芜一眼,“我还以为你发了财,就不认我们这些穷亲戚了呢。”
沈青芜没理她,将背包放在玄关,换了鞋,平静地走到他们面前。
“爸,妈,我回来了。”
王秀莲“哼”了一声,扭过头去,用后脑勺对着她。
沈建国掐灭了烟,叹了口气:“青芜,你妈这几天为了你弟弟的事,饭都吃不下。你也是,怎么能跟你妈那么说话呢?”
“爸,我哪句话说错了?”沈青芜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她自己。
沈松屹抬起头,一脸委屈:“姐,我知道你一个人在外面打拼不容易。可我现在是真的没办法了。小蔓怀着孕,产检、以后孩子出生,都要用钱。我那辆破车开了七八年了,三天两头坏,总不能让小蔓挺着大肚子跟我去挤公交吧?我想换辆好点的车,也是为了这个家啊。”
他说得情真意切,好像他买二十多万的车,全是为了老婆孩子。
【说得真好听。你那辆‘破车’,不也是我刚工作那年,掏了所有积蓄给你买的二手车吗?现在又来这一套。】
刘蔓立刻接话,抚着自己并不明显的肚子:“就是啊,姐。松屹也是为了我和孩子着想。再说了,你一个女孩子,要那么多钱干什么?以后还不是要嫁人的,钱都带到别人家去了。不如现在帮衬一下自己弟弟,以后你有什么事,娘家也好给你撑腰啊。”
“撑腰?”沈青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轻笑了一声,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你们,拿什么给我撑腰?”
她顿了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是用我给的首付买的房子,还是用我给的彩礼娶的媳妇,或者是……准备用我给的钱买的新车?”**
整个客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没想到一向温顺隐忍的沈青芜,会说出如此尖锐的话。
刘蔓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尖叫起来:“沈青芜你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我们都在花你的钱?你别忘了,这是松屹的家,爸妈的家!你不过是个迟早要嫁出去的女儿!”
“对,我是个女儿。”沈青芜直视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退缩,“但女儿也不是提款机。松屹,你今年三十岁了,是个有手有脚的成年男人,有老婆有孩子。你什么时候才能像个男人一样,靠自己去撑起你的家,而不是躲在姐姐和父母身后,心安理得地吸我的血?”
“你……你……”沈松屹被说得面红耳赤,半天挤出一句,“姐,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我说的不是事实吗?”沈青芜打开了自己的背包,从里面拿出了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她将那一叠厚厚的A4纸,重重地摔在茶几上。
哗啦一声,纸张散开,上面密密麻麻的银行转账记录,像一张张控诉状,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爸,妈,弟弟,弟妹,你们好好看看。”
沈青芜的声音冷得像冰,“这是我工作八年来,给家里的每一笔大额转账。给松屹交学费,两万四。给他买电脑,八千。给他交各种培训班费用,一万五。给他买车,三万。给他买房首付,二十万。给他结婚彩礼,八万八。给他还信用卡,前前后后加起来,不下五万。”
她每说一笔,就在那叠纸上指一下。
“零零碎碎的我还没算。这些年,我给这个家的,有名有姓的,一共是四十万零五千块。”
“我今年三十二岁,没有存款,没有房子,没有车子。我不敢生病,不敢请假,不敢旅游。我所有的青春和血汗,都在这里了。”
她指着那一堆纸,声音开始颤抖,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因为积压了太久的愤怒和委屈。
“现在,你们还要我拿出二十六万,给他买一辆新车。你们告诉我,凭什么?”
**“就凭我是你妈!”**
王秀莲猛地站起来,指着沈青芜的鼻子,歇斯底里地吼道,“我生你养你,让你吃好的穿好的,供你上大学!现在让你为家里做点贡献,你就拿出这些账本给我算账?沈青芜,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你供我上大学?”沈青芜红着眼笑了,“妈,你是不是忘了?我大学的学费是靠助学贷款,生活费是我每个周末去做三份兼职挣来的。你给过我一分钱吗?你只会在开学前告诉我,家里要给弟弟攒钱,让我自己想办法。”
“至于你说的吃好的穿好的……我从小到大,穿的是亲戚家孩子的旧衣服,吃的是弟弟剩下的饭菜。过年买新衣服,永远只有弟弟有份。你忘了吗?”
这些话,像一把把刀子,戳破了王秀莲一直以来自我感动的“伟大母爱”的假象。
王秀莲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她恼羞成怒,扬手就要一巴掌打过去。
沈青芜没有躲。
她就那么站着,冷冷地看着母亲。
巴掌在离她脸颊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不是王秀莲心软了,而是被一旁的沈建国拉住了。
“你干什么!有话好好说!”沈建国低吼道。
“好好说?你看她说的这是人话吗!这个白眼狼!”王秀莲气得浑身发抖,“沈青芜我告诉你,今天这钱,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不然,我就去你公司闹,去告诉你的领导同事,你是个多么不孝的女儿!我看你以后还怎么做人!”
这句威胁,是她的杀手锏。
过去每一次,沈青芜都是在这句话面前败下阵来。她是个体面的人,她怕丢脸,怕失去辛苦打拼来的工作。
但这一次,沈青芜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悲哀。
“妈,你知道吗?狼是一种很有家庭观念的动物。它们会反哺,会照顾群体里的老弱。但有一种东西不会,那就是水蛭。它们只会趴在宿主身上,拼命地吸血,直到把宿主吸干为止。”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们,就是我身上的水蛭。”**
“今天我回来,不是来跟你们商量怎么凑钱买车的。我是来通知你们一件事。”
沈青芜深吸一口气,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那个决定了她后半生命运的决定。
**“从今天起,我不会再给家里一分钱。以前我给的,就当是还了你们的生养之恩。从今往后,我们……断绝关系吧。”**
“断绝关系”四个字,像一颗炸雷,在小小的客厅里轰然炸响。
王秀莲愣住了,沈建国愣住了,沈松屹和刘蔓也愣住了。
他们设想过沈青芜会哭,会闹,会讨价还价,但他们从没想过,她会说出“断绝关系”这四个字。
在他们的认知里,血缘是天,是不可撼动的法则。沈青芜是他们的女儿,是沈松屹的姐姐,这个身份,就注定了她一辈子都要为这个家奉献。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刘蔓,她尖声笑道:“断绝关系?沈青芜,你以为你是谁啊?你说断绝就断绝?法律上你都得赡养爸妈!”
“没错。”沈青芜点了点头,看向自己的父母,“法律规定的赡养义务,我每个月会按时打到你们的账户上,一分都不会少。但仅限于此。除此之外,你们的任何要求,尤其是对我这位好弟弟的任何要求,我都不会再满足。”
“你……你这个不孝女!畜生!”王秀莲终于反应过来,气得嘴唇都在哆嗦,“你要断绝关系?好!好!你今天敢走出这个家门,你以后就永远别回来!我没有你这个女儿!”
“我就是为了走出这个家门,才回来的。”沈青芜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她转身,拿起自己的背包,没有丝毫留恋。
“姐!你别走!”沈松屹慌了,他追了上来,一把抓住沈青芜的胳膊,“姐,你别生气,都是我不好,我不买车了还不行吗?你别说断绝关系那么严重的话,我们是一家人啊!”
他终于知道怕了。没有了沈青芜这个提款机,他和他老婆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沈青芜看着他,这个她从小护到大的弟弟。他的脸上写满了焦急,但那焦急里,没有一丝一毫对姐姐的愧疚和心疼,只有对失去经济来源的恐惧。
【到了这个时候,你担心的,还是你的钱。】
沈青芜的心,彻底冷了。
她用力甩开沈松屹的手:“晚了。沈松屹,你三十岁了,该学着自己走路了。”
她拉开门,外面的阳光照进来,有些刺眼。
身后,是王秀莲气急败坏的咒骂,刘蔓尖酸刻薄的嘲讽,还有沈建国无力的叹息。
这些声音,曾是缠绕她多年的噩梦。
但当她迈出那一步时,她忽然觉得,那些声音离她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她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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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离原生家庭的过程,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一场漫长而艰苦的拉锯战。
沈青芜走出家门后的第一个星期,世界是清静的。
没有催命的电话,没有哭诉的微信语音。她第一次可以安安稳稳地睡一个整觉,第一次可以在周末的早晨,捧着一杯咖啡,坐在阳台上看书,而不是被一个电话叫去处理弟弟的各种烂摊子。
这种久违的平静,让她甚至产生了一种不真实感。
【他们……就这么放弃了?】
她太天真了。
风暴,只是在酝酿。
第二个星期一的早上,沈青芜刚到公司,就发现气氛有些不对劲。同事们看她的眼神都怪怪的,带着同情、鄙夷和一丝幸灾乐祸。
她心里咯噔一下,还没等她坐稳,部门主管就把她叫进了办公室。
“青芜啊,”主管一脸为难,“你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沈青芜心头一沉:“主管,怎么了?”
主管叹了口气,把手机推到她面前。
那是一个本地的家庭纠纷调解节目的公众号文章,标题赫然是:
**《月薪两万的女儿拒绝给弟弟买车,还扬言断绝关系,寒心母亲泪洒当场!》**
文章里,王秀莲哭得声泪俱下,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含辛茹苦、却被白眼狼女儿抛弃的悲情母亲。她控诉沈青芜如何嫌贫爱富,如何攀上了有钱的男朋友就看不起家人,如何冷血无情,连弟弟的救命钱(买车不知怎么就变成了救命钱)都不肯给。
文章里没有提沈青芜的全名,但“某知名互联网公司高级项目经理沈某”的指向性已经足够明显。更恶毒的是,他们还附上了一张偷拍的、打了码的沈青芜的照片。
公司就那么大,稍微熟悉一点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舆论的发酵是可怕的。公司内部的论坛里,已经有人在窃窃私语,说她“精致的利己主义者”、“现实版樊胜美”。
这就是王秀莲的杀手锏。
她要毁了沈青芜最在乎的体面和事业。
沈青芜看着那篇文章,手脚冰凉。她预想过母亲会来公司闹,但没想到她会用这种更阴险、杀伤力更强的方式。
这是要让她社会性死亡。
“青芜,公司很看重员工的品德。这件事……影响很不好。你看,你是不是先请个假,回家把事情处理好?”主管的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确。
如果处理不好,她可能就要丢掉这份工作了。
沈青芜走出主管办公室,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走廊上,同事们的指指点点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她躲进洗手间,看着镜子里脸色苍白的自己,巨大的恐惧和委屈涌上心头。
【为什么?我只是想过自己的生活,为什么你们要这么逼我?】
她以为自己会崩溃大哭,但眼泪流不出来。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让她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陆见深。
“青芜,别怕。”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像一剂强心针,“我看到那篇文章了。我已经让我的团队去处理了,正在联系平台方删除文章,并且准备发律师函。你现在什么都不要做,深呼吸,相信我。”
“见深……他们……”沈青芜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你等着,我来接你下班。”
挂了电话,沈青芜用冷水拍了拍脸。镜子里的那个女人,眼神虽然疲惫,却没有了之前的惶恐。
是的,她不是一个人了。
下午,那篇爆款文章果然被删除了。但影响已经造成。
沈青芜提前下了班,在公司楼下,她看到了陆见深。他靠在车边,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神情严肃。看到她出来,他立刻迎了上来,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都过去了。”他在她耳边说。
那一刻,沈青awar闻着他身上清冽的雪松香气,积攒了半天的委屈终于决堤。她把脸埋在他怀里,放声大哭。
哭过之后,是冷静。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沈青芜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不能就这么被动挨打。”
陆见深握住她的手:“你想怎么做,我都支持你。”
“他们想毁了我,那我就让他们看看,我到底会不会被毁掉。”
当天晚上,沈青芜做了一个决定。
她没有选择沉默,也没有选择在网上和母亲对骂。她联系了那个公众号,表示愿意接受采访,但要求是——直播。
她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些年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清楚。
公众号巴不得有这样的“反转”戏码,流量就是他们的命。双方一拍即合。
直播定在周三晚上八点。
消息一出,王秀莲那边也接到了通知。她起初有些慌乱,但在刘蔓的“指点”下,她又变得底气十足。
“怕什么!妈,你就是弱者,你哭就行了!她再能说,还能说得过一个含辛茹苦的母亲?网友都是同情弱者的!”刘蔓在电话里给她出主意。
王秀莲觉得有道理,便答应了同场直播。她要当着全国网友的面,把沈青芜钉在不孝的耻辱柱上。
周三晚上,直播间早早就涌入了大量观众。很多人都是看了那篇爆款文章来的,大部分人抱着看“不孝女”如何狡辩的心态。
镜头里,沈青芜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衬衫,化了淡妆,显得平静而从容。
另一边的分屏里,王秀莲则穿着旧衣服,头发也故意没梳,对着镜头就开始抹眼泪。
主持人简单开场后,就把问题抛给了沈青芜:“沈小姐,对于令堂的控诉,您有什么想回应的吗?”
沈青芜没有急着辩解,而是对着镜头,深深鞠了一躬。
“首先,我要向所有被这件事打扰到的朋友,以及我的公司和同事,说一声抱歉。”
“然后,我想请大家看一些东西。”
她没有哭诉,没有卖惨,而是像在做项目汇报一样,条理清晰地,将那个牛皮纸袋里的东西,一份一份地展示在镜头前。
转账记录、信用卡账单、她和母亲的聊天记录截图……
“……这是我弟弟上大学时,我母亲发给我的信息,‘家里没钱了,你弟弟的生活费你这个月先打’。当时我刚工作,一个月工资三千,我给他打了一千五。”
“……这是我为弟弟婚房付首付的二十万转账记录。为了凑齐这笔钱,我卖掉了我外婆留给我唯一的遗物,一个金手镯,又向六个朋友借了钱,直到去年才还清。”
“……这是我母亲要求我给弟弟买车的聊天记录。她说,我不给钱,就去我公司闹,让我身败名裂。”
她把证据一一摆出来,语气平静,却字字泣血。
直播间的弹幕,风向开始变了。
“卧槽!这哪是扶弟魔,这是献祭式扶弟啊!”
“二十万首付说给就给?这姐姐牛逼!”
“那个妈好可怕,简直是吸血鬼!”
王秀莲看着屏幕上沈青芜拿出的那些证据,彻底慌了。她没想到沈青芜会把这些都留着。
她开始撒泼:“你胡说!那些钱都是你自愿给的!我是你妈,你孝敬我,孝敬你弟弟,不是应该的吗?”
沈青芜看着屏幕里歇斯底里的母亲,眼神悲哀。
“妈,我一直以为,家人之间应该是相互扶持,而不是单方面的索取。我愿意扶持,前提是,对方是值得我扶持的人,而不是一个被你宠坏的、三十岁的巨婴。”
“你说我攀了高枝就忘了本。没错,我确实有男朋友了。”她顿了顿,直视镜头,“但他不是什么豪门,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懂得尊重我、爱护我的男人。他让我知道,原来健康的亲密关系,是滋养,而不是消耗。”
“最后,关于赡养问题。”沈青芜拿出了一份文件,是陆见深帮她准备的。
“这是我咨询律师后,准备的赡养协议。从下个月开始,我会每月将我工资的百分之十五,打入您和我父亲的联名账户,作为赡养费,直到你们百年。这笔钱,足够保证你们在老家的基本生活。但如果您再用这笔钱去补贴我弟弟,那么,对不起,我会启动法律程序,由法院来判定一个最低的赡养标准。”
“我今天把这些话说出来,不是为了博取同情,也不是为了指责谁。我只是想告诉所有和我一样,被‘亲情’绑架的人:”
**“你的善良,应该有锋芒。你的付出,应该给值得的人。”**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有时候,割掉腐肉,才能获得新生。”**
说完,她再次向镜头鞠躬,然后平静地关闭了视频。
整个直播间,在沉默了几秒后,彻底沸腾了。
而另一边的王秀莲,看着满屏“支持姐姐”、“心疼姐姐”的弹幕,和那些指责她“恶母”、“吸血鬼”的评论,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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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事件,像一场风暴,席卷了沈青芜的生活,然后又迅速平息。
公司那边,主管找她谈了一次话。这一次,态度截然不同。他赞扬了她的勇气和理智,并表示公司支持她通过合法途径解决家务事,工作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同事们看她的眼神,也从猎奇和鄙夷,变成了敬佩和同情。甚至有几个同样被原生家庭困扰的女同事,偷偷给她发信息,说她做了一件她们想做却不敢做的事。
沈青芜的生活,似乎真的要走上正轨了。
她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工作中,凭借出色的能力,很快就主导了一个重要项目。陆见深也一直陪在她身边,他们的感情稳定升温,已经开始讨论未来的规划。
然而,那根名为“血缘”的线,虽然被她斩断,却总有人想把它重新接上。
大概过了半年,一个陌生的号码打到了沈青芜的手机上。
她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怯懦又熟悉的声音:“姐……是我,松屹。”
沈青芜沉默着,没有说话。
“姐,你……你最近好吗?”沈松屹的声音听起来很憔悴。
“有事说事。”沈青芜的语气很冷淡。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沈松屹带着哭腔的声音:“姐,你救救我……刘蔓要跟我离婚。”
沈青芜皱了皱眉,【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把孩子打掉了,说我没本事,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她说,除非我能在一个月内买一套市中心的全款房,不然就跟我离。”沈松屹哽咽着,“姐,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对,是爸妈不对,我们都错了。可我们毕竟是一家人啊!你不能见死不救啊!你帮我最后一次,就最后一次……”
沈青芜静静地听着,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刘蔓会这么做,她一点都不意外。那是个极度精明和现实的女人。当沈松屹这个“潜力股”(背后有沈青芜这个提款机)变成“垃圾股”时,她自然会毫不犹豫地抛弃。
“这是你的事,你自己处理。”沈青芜说完,就要挂电话。
“别!”沈松屹急了,“姐!算我求你了!爸……爸他住院了!”
沈青芜的心一紧:“怎么回事?”
“爸知道了刘蔓要离婚的事,一着急,脑溢血,现在还在医院抢救!医生说情况很不好,手术费要十几万!姐,家里现在一分钱都拿不出来,妈天天在医院哭,你就回来看看爸吧,他……他想见你最后一面!”
父亲住院了。
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沈青芜已经平静的心湖。
她对父亲的感情很复杂。他不像母亲那样尖刻,但他的懦弱、沉默和纵容,何尝不是一把软刀子?可他毕竟是她的父亲。
【最后一面……是真的吗?还是又一个骗我回去的圈套?】
她犹豫了。
“哪个医院?哪个科室?”她问。
沈松屹报出了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名字和病房号。
挂了电话,沈青芜立刻给陆见深打了过去,把事情说了一遍。
陆见深沉吟片刻,说:“我先找医院的朋友核实一下情况。你别急,也别一个人去。如果事情是真的,我陪你一起去。”
半小时后,陆见深的朋友回了信。
沈建国确实住院了,也确实是脑溢血,但情况没有沈松屹说的那么严重。手术已经做完了,人脱离了危险,正在重症监护室观察。
只是,手术费和后续的康复费用,确实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他们没钱了。”陆见深一针见血,“你每月打的赡养费,估计都被他们拿去补贴沈松屹了。现在出了事,第一个想到的还是你。”
沈青芜靠在沙发上,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她以为自己已经挣脱了,可那血缘的羁绊,像一张看不见的网,依然将她笼罩。
“见深,我想……我还是得去一趟。”她说,“不是为了他们,是为了我自己。我去看一眼,尽到做女儿的本分,然后,就彻底两清了。”
陆见深握住她的手:“好,我陪你去。”
第二天,沈青芜和陆见深一起出现在了医院的重症监护室外。
隔着厚厚的玻璃,她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父亲。他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灰败,显得那么苍老和脆弱。
王秀莲坐在外面的长椅上,几天不见,仿佛老了十岁。她看到沈青芜,眼神复杂,有怨恨,有尴尬,但更多的是一种走投无路后的期盼。
沈松屹看到沈青芜身边的陆见深,眼神闪躲了一下。
“爸怎么样了?”沈青芜问主治医生。
医生把情况说了一遍,和陆见深朋友核实的一样。命保住了,但后续的康复治疗很关键,也很花钱。
了解完情况,沈青芜走到王秀莲面前。
“医药费,我会负责。”她平静地说。
王秀莲的眼睛瞬间亮了,她抓住沈青芜的手,激动地说:“青芜,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们的!你爸他……”
沈青芜抽回了手,打断了她的话。
“但是,我有条件。”
她看着王秀莲和沈松屹,一字一句地说:“第一,爸出院后,必须由我来安排康复医院,你们不能干涉。第二,医药费和康复费,由我直接和医院对接,钱不会经过你们的手。第三……”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松屹身上。
“这笔钱,算我借给你们的。我会让我的律师,也就是他,”她指了指陆见深,“起草一份借款协议。沈松屹,你来签字。从今以后,你每个月都要从你的工资里拿出一部分来还给我,直到还清为止。”
“什么?!”沈松屹跳了起来,“姐,你怎么能这样!那是我们爸!给他治病不是应该的吗?还要我写借条?”
王秀莲也叫道:“沈青芜你疯了!让儿子给老子看病的钱写借条?传出去不怕被人戳脊梁骨吗?”
“应该?”沈青芜冷笑一声,“你们让我给沈松屹买二十六万的车时,怎么说的?‘你是姐姐,应该的’。现在轮到他这个做儿子的,为父亲的医药费负责了,怎么就不应该了?”
她看向沈松屹,眼神锐利如刀:“沈松屹,这是你作为儿子应尽的责任。以前我替你扛了太多,现在,你必须自己扛起来。要么,你签字,我付钱救爸。要么,你们自己想办法。”
她的态度坚决,没有一丝一毫可以商量的余地。
沈松屹看着她,又看看病房里的父亲,脸色变幻不定。他知道,这是沈青芜最后的通牒。
陆见深适时地拿出了一份已经拟好的协议,递到他面前。
“沈先生,你可以看一下。还款金额我们会根据你的收入水平来定,不会影响你的基本生活。这也是为了你好,人,总要学会承担责任。”
最终,在现实的压力下,沈松屹屈辱地拿起了笔,在借款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王秀莲在一旁看着,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家,彻底变了。她那个被捧在手心里、衣来伸手的儿子,再也不能心安理得地活在姐姐的羽翼之下了。
而她那个曾经予取予求的女儿,已经变成了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强大到让她畏惧的陌生人。
处理完医院的事,沈青芜和陆见深并肩走出医院大门。
午后的阳光温暖和煦,照在人身上,驱散了医院里的消毒水味和阴霾。
“你真的要他还钱吗?”陆见深问。
“要。”沈青芜点点头,“钱还不还得上是次要的,重要的是,我要让他明白,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是理所当然的。他必须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这也是她为这段扭曲的亲情,画上的最后一个句号。
她尽了孝,也守住了自己的底线。
她救了父亲的命,也“救”了弟弟的人生。
从此以后,天高海阔,她将只为自己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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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
城市郊区的一栋带院子的别墅里,沈青芜正在草坪上摆弄着她的花草。
她穿着舒适的棉麻长裙,脸上带着恬淡的笑容。阳光洒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一年前的那场风波后,她的人生像是按下了快进键。
她主导的项目大获成功,为公司创造了巨大的利润,她也因此被提拔为部门总监,薪水翻了一番。
她和陆见深买了这栋房子,不大,但足够温馨。他们养了一只金毛,叫“暖暖”。
院子里的秋千上,陆见深正在看书,暖暖趴在他的脚边,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一切都安静而美好。
她的手机偶尔还会收到沈松屹发来的还款截图。每个月一千块,不多,但他坚持在还。听说,刘蔓最终还是和他离了婚。他找了一份很辛苦的销售工作,人瘦了很多,也沉默了很多,但眼神里,似乎多了些过去没有的东西。
父亲沈建国在康复医院待了半年,恢复得不错,虽然行动还有些不便,但生活已经可以自理。出院后,王秀莲陪着他,租住在一个小房子里,靠着沈青芜给的赡养费和沈建国微薄的退休金过活。
王秀莲再也没有联系过沈青芜。或许是没脸,或许是终于认清了现实。
沈青芜也没有再主动联系过他们。有些伤口,不触碰,就是最好的愈合方式。
她知道,自己永远无法像没受过伤一样,去拥抱那个曾经带给她无尽痛苦的家庭。但她也已经学会了和过去和解。
她不怨,也不恨了。
她只是选择,把他们放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然后头也不回地,过好自己的生活。
“青芜,过来一下。”陆见深在秋千上向她招手。
沈青芜放下小花洒,笑着走过去。
陆见深从身后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璀璨的钻戒。
他单膝跪地,仰头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一池春水。
“沈青芜小姐,从黑暗中跋涉而来的勇士,你愿不愿意让你的余生,都充满阳光?嫁给我,好吗?”
沈青芜看着他,眼眶渐渐湿润。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在大学宿舍里,为了省钱吃了一个月泡面的小女孩。
她想起了那个为了凑钱,忍痛卖掉外婆遗物的年轻女孩。
她想起了那个在办公室里,被母亲的电话逼到崩溃的女人。
她想起了那个在直播镜头前,平静地撕开自己所有伤疤,只为求一条生路的自己。
那些过往,像电影一样在眼前闪过。
最终,都定格在眼前这个男人温柔的笑脸上。
他不是来拯救她的王子,他是那个在她决定自救时,为她递上武器,并肩作战的盟友。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泪水滑落,滴在草地上,也滴进了心里。
那泪水,是咸的,也是甜的。
是告别过去的苦涩,也是拥抱未来的甘甜。
她终于明白,真正的家人,不是用血缘来定义的。
而是那个能看透你的脆弱,却依然坚定地站在你身边,告诉你“别怕,有我”的人。
是那个能让你卸下所有伪装,活得像个孩子,笑得无所畏惧的人。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她的新生,才刚刚开始。
来源:香脆的坚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