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1981年9月,81岁的张克侠坐在办公桌前,翻阅刊载着自己回忆录的《革命史资料》。翻至一篇文章时,他骤然躬身,睁大双眼细读,终至泪流满面,喃喃自语:“终于找到你了!”
张克侠(哥哥)
张树棣(弟弟)
1981年9月,81岁的张克侠坐在办公桌前,翻阅刊载着自己回忆录的《革命史资料》。翻至一篇文章时,他骤然躬身,睁大双眼细读,终至泪流满面,喃喃自语:“终于找到你了!”
这位长期战斗在隐蔽战线的老革命家,是1948年淮海战役率部起义的“佩剑将军”(电影《佩剑将军》主人公原型),他寻找的,是亲生弟弟张树棣。张树棣毕业于潞河中学,是通州第一个党支部委员,抗日战争时期在东北从事地下工作(电影《悬崖之上》谍战场景即源自其经历)。自解放后,张克侠便四处打听弟弟音讯,直至44年后,才从这篇文章中得知,张树棣已在1937年牺牲。这一幕,既是巧合,更是一位隐蔽战线老战士多年心愿的了结。
【一】
通州新城南街是条有500年历史的老街,清末民初因临近南地,聚居着不少教职人员,开化较早,街道南侧还有公理会“正道堂”。1911年辛亥革命后,11岁的张克侠结束颠沛,随母亲与一妹一弟从河北获鹿县迁居通县,住进新城南街6号——一处紧靠西仓围墙、仅一进院的逼仄院落。
在通州的日子,是张克侠早年难得的稳定时光,也是他思想蜕变的起点。他就读于教会办的北平汇文学堂,一边用功读书,一边翻阅中外名人传记,渴望学成本领为国效力。1915年,日本提出“二十一条”,袁世凯为称帝对日屈服,张克侠义愤填膺,积极参与集会示威、宣传抵制日货。运动中,他在日记中叩问:“堂堂中华,为何受小小日本宰割?”最终得出结论:“政府腐败,军队无能。”自此,他决心弃文习武、投笔从戎,以振兴祖国。
1916年,张克侠做出令家人震惊的决定:放弃升大学,报考北京清河陆军军官预备学校,开启了跌宕起伏的革命戎马生涯。
【二】
通州新华大街路北的万寿宫,曾是当地最繁华的“小天桥”,河渠北岸摊贩林立、书馆戏园云集,1912年开办的润身照相馆便在此,是通州最早的照相馆之一。1924年春日,人群中,戴黑色瓜皮帽、穿青色长衫的张克侠,领着稚气未消的弟弟张树棣走进照相馆,拍下兄弟俩一生唯一的合影——张克侠坐于前,张树棣站在侧后,右臂轻搭兄长左肩。彼时,张树棣刚入潞河教会中学,张克侠大病初愈,即将南下广州。
自1916年考入清河军校,张克侠便投身艰苦的军事训练,盼着经磨砺后能建设强兵,不再受列强欺侮。此后,受“五四运动”、上海工人大罢工影响,张克侠阅读苏联十月革命文章与马列著作,开始探索救国道路。
1922年,张克侠升入保定军官学校,1923年毕业。彼时军阀混战、国家财政窘迫,同窗多求分配到能发饷的部队,他却选中粮饷困难的冯玉祥西北军——因他认为冯部纪律严明、训练认真,是国家可倚仗的力量。随后,他与董振堂、何基沣等二十余名同学赴冯部任职。半年后,张克侠患染肺结核,咳血不止,只得离队回家。在妻子李德璞寸步不离的照料下,终让他奇迹般康复。
1924年2月,冯玉祥因前妻去世,续娶李德璞的姐姐李德全,张克侠成了冯玉祥的连襟。此时,他接到两条关乎前途的消息:一是冯玉祥邀他返部,许以优厚待遇;二是军校同学李明灏从广州来信,告知孙中山正招募军事人才,盼他赴北伐大本营。一边是近在咫尺的荣华,一边是前途未卜的艰险,刚从生死线回来的张克侠,却毫不犹豫选择南下革命。
出发前,张克侠安顿好家人,与张树棣拍完合影,为不连累亲属,将原名“张树棠”改为“张克侠”。在北洋军阀宪警监视下,他只身登上陈旧海轮,冲破风浪,投身北伐洪流。
【三】
潞河中学西侧的通县复兴庄,距学校北门仅两三百米,村中多基督教民,冯玉祥夫人李德全、潞河中学学生周文彬均居于此。周文彬是朝鲜人,1916年8岁时随父避日军追捕迁居此处,入中国籍,以养牧、种葡萄为生。
1927年夏天深夜,复兴庄一个小院的南房灯光未熄。“我自愿加入中国共产党,服从党的纪律,为共产主义奋斗终生,严守秘密,誓不叛党。”周文彬、宏庆隆、张树棣、康景新、金祥镐、张学渊6人,簇拥在炕桌边,面对墙上党旗庄严举拳宣誓。
此前,1927年春周文彬入党,不久便介绍张树棣入党。在三人影响下,更多潞河中学学生追求进步,成为党的积极分子。经北京地委批准,中共潞河中学支部成立,周文彬任书记,张树棣等5人任委员,这是通县第一个中国共产党支部。
张树棣生于1910年,比张克侠小10岁,又名双庆,后随兄改名克义,1923年入潞河中学,1927年入党时年仅17岁。彼时的潞河中学,早受辛亥革命洗礼,学生思维活跃,师生争相传阅李大钊等编辑的《新青年》《每周评论》《工人周刊》。北京的马克思主义团体与党组织,也多次派人来通州传播革命思想,而平民夜校便是潞河学生的社会实践阵地,周文彬、张树棣常借此传播革命道理、扩大力量。
1925年6月,他们发动师生、农民上街游行,声援上海五卅运动。潞河中学、通州男师、京兆师范(女师)、富育女中等校推选代表演讲,声讨日英帝国主义罪行,号召全县抵制洋货。随着形势发展,1928年2月,经中共北京市委批准,在原党支部基础上建立中共通州潞河中学中心支部,工作扩展至通州男师、京兆师范、通州东站及附近农村。
潞河中学1928年年刊对张树棣的评价,精准勾勒出他的特质:“在于含蕴的微力里,捏干一切怆凄的泪痕;利用着勤谨的苦志,去求平民的创作;高突出超人的品格,奔走血汗的荒途。百病缠身的强健者呵,我们正等着你哩。”他行事低调、善于观察、踏实细心,看似羸弱,内心却异常坚韧——这为他日后从事地下工作埋下伏笔。
【四】
1933年,南京一间小公寓里,张树棣与久违的哥哥张克侠相见。兄弟畅谈过往与工作,观点多有契合,却仍有一层窗户纸未捅破:张克侠彼时是国民党陆军大学进修的高级军官,张树棣刚从日本铁路学校毕业,正从事学运与工人运动,彼此都未摸清对方的真实立场。
时间回到1927年,张树棣在潞河中学入党时,张克侠刚接到李德全电报,赴苏联莫斯科中山大学学习。当时冯玉祥因北方军阀混战战败出走苏联,接受革命思想后,推荐多名西北军将领赴苏,这成了张克侠信仰转变的契机。在苏学习期间,他思想巨变,认清“唯有马列主义能指导革命,唯有共产党能救中国”,渴望入党,却因身份未获批准。
1929年张克侠回国,随即参与冯、阎反蒋的中原大战。同年7月,他到上海,经中山大学同学、中共党员张存实、李翔梧介绍,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成为特别党员,在周恩来直接领导下工作。遵照党的指示,他重返西北军,任张自忠师参谋长,保持隐蔽身份,不与地方党组织联系,专一完成党交付的任务。
九·一八事变后,1932年张克侠考入南京陆军大学深造。即便远离战场,他仍未停止为党工作,常向单线联系的张存实提供军事情报与资料。一次,张存实介绍在第三国际工作的“马同志”(吕一鸣)找他,需一名精通英、日等语言的助手。张克侠猜测马同志是做情报工作的,但是基于党的纪律,他没有深问,没有丝毫犹豫便介绍弟弟前往。他太了解弟弟了,隐约觉得弟弟思想先进,很可能与共产党有关系。张树棣回京后,在协助马同志工作时住在一个白俄人家中,又学习了俄文。没过多久,马同志又介绍张树棣到苏联伯力学习,从此以后,兄弟两个人再未见面。
【五】
1934年的齐齐哈尔,已被日寇占领3年。作为黑龙江省会,这里战略重要,驻有日伪军步兵、骑兵、炮兵及化学战部队,俨然准军事化堡垒。东二道街仁惠胡同1号,一处院墙高耸的独门独院,深夜里,最内侧密封严密的屋子中,一个面容冷峻、目光坚定的男子坐在桌前,面前的短波电台面板小灯忽亮忽灭。他头戴耳机,手指轻触电键,滴滴答答的电波载着情报,传向数百公里外的苏联——此人名义上是《民声晚报》社长闻汉章,实为代号“波波夫”的地下情报人员,其真实身份,正是刚从苏联伯力培训归国的张树棣。
上世纪30年代初,为应对国际反法西斯斗争,一批中共党员转入共产国际情报系统。1933年8月,张树棣经组织选拔派遣,赴苏联哈巴罗夫斯克(伯力)远东军区情报部学习,同行的还有未来搭档张永兴。1934年4月,两人学习期满,化名张新生(张永兴)、闻汉章(张树棣),从扎赉诺尔入境,乘火车潜入齐齐哈尔,秘密组建地下国际军事情报站。
他们首先建立齐齐哈尔地下党支部,张永兴任书记,张树棣、许志岚为委员,直属伯力共产国际第四情报科。为掩护身份,张永兴以商人名义开了杂货铺与鞋帽店,张树棣任《民声晚报》社长,许志岚则在日本航空队附近办养鸡场。他们常以“采访”“办货”为名,与日伪人员周旋,搜集情报。
为长期潜伏,张永兴将家迁至仁惠胡同1号。这座宅院房檐宽、院墙高、街巷深、行人少,为设立秘密电台提供了便利。为掩盖充电用电量大的问题,张永兴特意在屋内装了十几个电灯,平时仅用一两盏照明;同时不断变换电台波长与频率。因此,两年多里,日军虽常探测到异常电波,却始终未能找到电台位置。据日伪档案记载,1935年该电台传递情报50次,1936年截至10月传递36次,初期收发报由张树棣负责,1935年底交由张永兴胞弟张克兴。
张永兴与张树棣还积极发展情报人员,至1935年底已有骨干20余人。他们依人员职业与能力分工,明确侦察目标、联络暗号与地点,情报搜集范围远超齐齐哈尔:张永兴曾带王国相赴洮南,以买瓜籽为掩护侦察;张树棣、蔡秀林等人常去昂昂溪、讷河、海拉尔等地的日军重兵驻地搜集情报。
1936年9月,因叛徒出卖,情报站暴露。齐齐哈尔宪兵队立即派大批宪兵、特务监视张永兴住宅及情报站活动场所,分三路包围《民声晚报》社、养鸡场、鸿发园饭馆,实施大逮捕。张永兴、张克兴兄弟等19人先后被捕,1937年1月5日,8人被日寇枪杀于齐齐哈尔北郊。
张树棣与逢褔、鲁子仲3人反应及时,侥幸逃脱。但正如《悬崖之上》所展现的,地下工作者的危险从未消失。据张树棣的联络人方文(刘进中)回忆,张树棣最终于1937年牺牲于哈尔滨。
【六】
张克侠常年潜伏敌营,为革命,他倾尽热血,付出巨大牺牲,唯独弟弟的杳无音讯,成了他心中难解的结,这一点他在文章中曾特意提及。
中共早期党员方文(刘进中),长期在上海、北平、天津从事情报工作,既是张树棣当年的联络人,也知晓其牺牲的消息。但因党的纪律,始终不便将噩耗告知张克侠。直至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他才得以公开发声,“用以向张克侠同志偿还我多年拖欠的这笔债务”。
方文曾疑惑,为何一名国民党军官会送弟弟投身革命,直至全国解放后,他才知晓张克侠的地下党身份。1981年,他在全国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主办的《革命史资料》第3期上,发表《轰动一时的上海神秘西人案》,文中提及张树棣1937年牺牲的事迹。巧合的是,同期刊物还刊登了张克侠的回忆录《在秘密的岗位上》,文中他提到弟弟为革命失踪、下落不明。两文相互印证,让张克侠终于弄清了弟弟的遭遇,也了结了方文多年的心愿。
方文随后给张克侠写了慰问信并致歉,张克侠即刻回信:“回忆往事,不胜感慨。我与弟弟甚友爱,在南京一别,竟成永诀,虽然革命必有牺牲,彼此还是心安理得的。与先烈并列,是死得其所。”
此时,距张树棣牺牲已过去44年。1984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47周年纪念日,张克侠因病去世,这对烽火中的兄弟,终在另一个世界重逢。
来源:京报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