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那一天,首尔的初夏比往年更闷热。景福宫外的柏油路蒸出一层晃动的雾气,像一张被反复翻拍的旧胶片,随时会熔化。我随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学者步入韩国国家中央博物馆最大的展厅,穹顶高得近乎奢侈,却在一瞬间被一幅更加奢侈的光芒压低——《永乐大典》的高清正卷,第一次离开它诞生
【一】
那一天,首尔的初夏比往年更闷热。景福宫外的柏油路蒸出一层晃动的雾气,像一张被反复翻拍的旧胶片,随时会熔化。我随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学者步入韩国国家中央博物馆最大的展厅,穹顶高得近乎奢侈,却在一瞬间被一幅更加奢侈的光芒压低——《永乐大典》的高清正卷,第一次离开它诞生的大陆,被允许以原寸、原纸、原墨的姿态横陈在世人眼前。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像遥远的鼓点:咚——咚——咚。那不是我的,是六百年前南京龙江船厂船坞里的铆钉声,是紫禁城奉天殿上梁时的榫卯声,是亿万汉字同时翻身坐起的骨骼声。
韩国朋友在我身边屏住呼吸。他们曾经以为,用金属活字印出的《直指》已是东亚印刷史的绝顶;他们曾经以为,用训民正音拼出的谚文已足以在汉字文化圈之外竖起一道新的界碑。但当那两万两千八百七十七卷、一万一千零九十五册的庞大灵魂铺陈开来,所有“以为”都被轻轻折起,像一张多余的说明书,被随手放进时光的抽屉。
我看见一位白发韩国老教授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鼻梁——那是一个人在强光下骤然意识到自身渺小的本能动作。三秒钟后,他重新戴上眼镜,深深鞠了一躬。不是向主办方,不是向工作人员,而是向那卷帙浩繁的纸张本身。
【二】
《永乐大典》的纸是江西抚州的“蔡侯”后裔,以青檀皮、桑树皮、稻草三层复合,纤维之长,可承千年。它的墨是安徽徽州的“李廷珪”遗法,松烟轻胶,黑得发亮,亮得能照见自己。站在它面前,你会忽然明白“墨分五色”并非夸张——那黑里透紫,紫里透青,青里透金,像一条暗河在深夜的群山里突然遇到月光。
我想起二十年前在牛津大学图书馆,见到英国人对《钦定四库全书》的敬畏:白手套、恒温柜、低分贝的警报器,仿佛那是一套随时会爆炸的核密码。而今天,韩国人用比牛津更隆重的仪式,迎接的却只是《永乐大典》的“余绪”——现存世仅四百册,不足原帙百分之四。然而就是这百分之四,已足以让最喧嚣的展厅陷入一种近乎宗教的寂静。
我听见两个韩国大学生在后排窃窃私语:
“我们国家的《三国史记》和《三国遗事》加起来有多少字?”
“不到两百万字吧。”
“这一册《永乐大典》收录的《水经注》就超过三十万字,原书一共两万两千卷……”
后面的话被沉默吞没。沉默也是一种翻译,它把不可置信翻译成敬畏,把敬畏翻译成谦卑。
【三】
我缓步绕行展台。玻璃柜里,那一页“水”字韵部的纸张微微泛黄,却仍旧挺括。指尖与纸面的距离被十厘米厚的防弹玻璃隔开,却隔不开六百年的时间落差。那页上写着:
“水,准也,北方之行,象众水并流,中有微阳之气……”
字体是端正的台阁体,却藏着行草的自由;墨色是沉着的黑,却映出宣纸的飞白。我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余光中先生的话:“中文是一条黄河,它的每一滴水都曾经流过《诗经》。”而此刻,这条黄河的某一段被折叠成薄薄一页,横躺在异国的心脏地带,却依旧波涛汹涌。
韩国策展人用略带生硬的汉语介绍:“这一册是嘉靖抄本,原藏于沈阳文溯阁,庚子之乱后流落民间,上世纪五十年代由一位华侨购得并捐赠。”
我点点头,却在心里默念:它从未“流落”,它只是在巡礼。汉字的世界没有边界,只有回声;回声走到哪里,哪里就是中原。
【四】
展厅尽头是一面互动屏幕,循环播放着各国网友的弹幕。我驻足,看见日语、韩语、英语、法语、德语像五颜六色的鱼群游过:
“これは人類の文明の金字塔だ!”
“우리가 자랑스러워했던 금속활자는 그저 이 거대한 흐름 속의 작은 파도였을 뿐이다.”
“This is why Chinese call their country ‘Middle Kingdom’—it’s not arrogance, it’s archaeology.”
“Est-ce que l’on peut encore dire que l’Europe a inventé l’encyclopédie ?”
每一条弹幕都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我胸腔里的深潭,激起一圈又一圈越来越大的涟漪。
【五】
我走出展厅,室外的阳光像一桶融化的金子泼下来。景福宫的飞檐在远处切割天空,像一只只即将起飞的鹤。我忽然想起,六百年前,当永乐皇帝在南京的酷夏里挥汗如雨地批阅大典的校样时,朝鲜王朝的世宗大王也在汉城的宫殿里颁布《训民正音》。两条时间线,一条以汉字为舟,一条以谚字为桨,在同一个海域里竞渡。而今天,舟仍在,桨仍在,海却早已不再是同一片海。
韩国朋友追上我,递来一瓶冰镇的麦茶。他说:“我们能不能拍一张合照?背景就是博物馆的大门。”
我点头。快门声响起的瞬间,我听见他用韩语低声说了一句:“감사합니다.”
他不必翻译,我知道那是“谢谢”。
【六】
回酒店的大巴上,我闭眼假寐,却看见无数书页在黑暗里翻飞。它们从南京的文渊阁、北京的皇史宬、杭州的文澜阁、沈阳的文溯阁腾空而起,像一群白鸽掠过鸭绿江、掠过汉江、掠过太平洋,最后落在洛杉矶的盖蒂中心、巴黎的吉美博物馆、东京的东洋文库。每一次落脚,都引起一阵小小的地震——不是地质意义上的,而是认知意义上的。
我想起日本学者池田温在《中国古代籍帐研究》里的一段话:“当西方学者还在争论羊皮纸与莎草纸孰优孰劣时,中国人已经把纸张变成了文明的海洋。”而今天,这片海洋的潮汐仍在上涨,哪怕它的海岸线早已超越地理的疆域,延伸到每一个曾被汉字浸润过的灵魂深处。
【七】
夜里,我独自走在汉江边。霓虹灯把江水染成一条流动的调色盘,红的、蓝的、紫的,像无数现代性的碎片。但当我抬头,看见对岸的大厦屏幕上滚动播放着《永乐大典》的高清影像,那些碎片忽然安静下来,重新拼合成一条完整的河流。
手机屏幕亮起,是一位韩国教授发来的消息:
“余老师,今天在展厅里,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我们韩国人总说‘文化自信’,可真正的自信不是喊出来的,是被震撼之后的沉默,是沉默之后的鞠躬。”
我回复他:“真正的自信,也是下一次提笔时,不再犹豫用哪一种文字。”
【八】
第二天清晨,我在仁川机场候机。免税店的书架上,赫然摆着一排韩文版的《永乐大典》影印广告,封面是那熟悉的台阁体“水”字。收银员用英语问我:“Chinese?”
我点头。
她竖起大拇指:“Great culture.”
我笑了。那一刻,我没有谦虚,也没有客套,只是轻轻说了一句:“Yes, it is.”
飞机腾空而起,机翼下的朝鲜半岛渐渐缩成一枚青绿的邮票。而我仿佛仍站在那间展厅里,站在六百年前南京的某个酷暑午后,站在一条永不干涸的河上。
【九】
回到北京,我把在韩国拍的照片冲洗出来,挂在书房最显眼的位置。照片里,我没有看镜头,而是侧过脸,凝视玻璃柜里那一页《永乐大典》。我的眼神里有光,那光不是反射的镁光灯,而是从纸页深处透出的微阳之气。
朋友来访,指着照片问:“你为什么笑得那么骄傲?”
我说:“因为我终于明白,民族自豪感不是对抗他者,而是拥抱他者;不是高声宣告‘我比你强’,而是低声承认‘你也被我感动’。当韩国人鞠躬的那一刻,当日本人弹幕刷屏的那一刻,当欧洲人留言‘我们迟到了’的那一刻,我们的文化就已经完成了它最优雅的胜利——不是征服,而是被懂得。”
【十】
夜深了,我合上窗帘,关掉所有灯。黑暗里,仿佛有一册巨大的书籍缓缓打开,纸页翻动时带起的风,吹过我的面颊,像母亲的手。
我听见一个声音,从很古远的地方传来,却又近在咫尺:
“孩子,别怕,只要你还记得笔画顺序,这个世界就永远有你的位置。”
我点头,在心里默默回答:
“我记得。横、竖、撇、捺、点、提、折、钩——每一笔,都是回家的路。”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我没有许愿。因为对于一个拥有《永乐大典》的民族来说,所有的愿望,祖先早已许过,并且早已实现。我们要做的,只是继续写下去,在每一页空白的宣纸上,写下新的——也是旧的——光荣与梦想。
来源:木子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