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一路无话,只有破旧吉普车的引擎在崎岖山路上嘶吼。那场吞噬了所有同伴的爆炸,像一场黏稠的噩梦,除了撕裂般的头痛和偶尔闪回的火光与惨叫,我记不起太多细节。只记得,我是唯一一个被从碎石和扭曲钢架里刨出来的活口。
矿难后第七天,头上缠着厚厚纱布的我,被两个面无表情的人送回村。
一路无话,只有破旧吉普车的引擎在崎岖山路上嘶吼。那场吞噬了所有同伴的爆炸,像一场黏稠的噩梦,除了撕裂般的头痛和偶尔闪回的火光与惨叫,我记不起太多细节。只记得,我是唯一一个被从碎石和扭曲钢架里刨出来的活口。
车在村口老槐树下停住,扬起的尘土缓缓落下,像一场无声的祭奠。我拎着那个没几件东西的破包下车,吉普车立刻逃也似的掉头开走,留下我和死一样的寂静。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穷山恶水,灰扑扑的。可又完全不同了。
以往,这个点总有扛着锄头的汉子骂骂咧咧下地,有光屁股的小孩追打着跑过,有婆娘站在门口吆喝自家男人回来吃饭。现在,什么都没有。土路空荡荡的,两旁的土坯房像沉默的坟墓,偶尔有窗户悄悄掀开一角,又更快地合上,后面是一双双惊慌、悲恸又带着一丝试探的眼睛。
女人的眼睛。
我踩着虚浮的步子往家走,背上黏满了那些从门窗缝隙里漏出来的视线,沉重得让我几乎直不起腰。我家那扇歪歪扭扭的木门紧闭着,门上去年贴的福字褪成了惨白。
那一晚,我躺在冰冷的土炕上,矿洞坍塌的轰鸣和死寂交替撕扯着我的神经。冷汗湿了又干。
天蒙蒙亮时,我才昏沉沉睡去。
是被窗外细微的窸窣声惊醒的。
太阳还没完全爬上山头,屋里一片晦暗。我猛地坐起,心跳如鼓,侧耳听了半晌,那声音又没了。只有早起的麻雀在窗外叽喳。
是幻觉么?我拖着疲惫的身子下炕,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槛外,堆得小山似的。
翠绿的黄瓜还挂着毛刺,番茄红得发亮,沾着泥点的红薯个个饱满,一把把嫩生生的野菜扎得整整齐齐,甚至还有几个我从未见过的、水灵灵的陌生野果。所有的东西都湿漉漉的,带着清晨最新鲜的露水,泥土的腥气和瓜果的清香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没有字条,没有人影。
我盯着那堆东西,愣了许久,然后猛地抬头看向路的那头。只有一阵微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空无一人。
可我知道,她们来过。
接下来的日子,天天如此。
门口的“馈赠”花样越来越多,有时是瓜果蔬菜,有时是缝补好的衣物,有时甚至是一瓦罐热气腾腾的肉汤,汤面飘着油花,底下沉着炖得烂熟的肉。
我吃着那些东西,喉咙里却像堵着石头。村里没了男人,地里的活谁干的?她们从哪里弄来的肉?
夜里,更不平静。
总是刚吹了油灯躺下不久,那扇对着屋后荒地的木窗,就会被人从外面轻轻叩响。
嗒…嗒嗒…
声音很轻,带着迟疑和试探,像怕惊扰什么,又固执地不肯离开。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躺在炕上,拳头攥紧。汗水从额角滑下,痒丝丝的,我却不敢擦。
叩窗声停了。窗外的人似乎站了一会儿。然后,是极轻微的、布料摩擦的唏嗦声,像是有人慢慢蹲了下去。接着,再没有别的动静。
直到我扛不住困倦睡去,那声音也没有再响起。只有第二天早上,窗台下会多出一点东西—— maybe 是一双纳得密实的鞋垫, maybe 是几个熟透了的、用手绢仔细包着的野杏。
有一个雨夜,雷声轰鸣。叩窗声又响了,比平时急了一点。
我鬼使神差地坐起身,盯着那扇在闪电映照下不断颤动的窗棂。
外面是谁?是总低着头、说话细声细气、腰肢却软得像柳条的小娟?是丈夫死了三年、泼辣能干、胸脯鼓胀得像熟透果子的李嫂?还是那个新寡不久、皮肤白得晃眼、见人就脸红躲开的李秀云?
雷声炸响的瞬间,我几乎要脱口问出“谁?”。
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我问不出口。我知道,无论窗外是谁,那一声问出去,可能就是再也无法挽回的崩塌。
我死死咬着牙,重新躺下,用破被子蒙住了头,试图隔绝那雨声、那雷声、那细微却固执的叩击声。它们在啃噬我的理智。
我在村里走着,像一具行尸走肉。遇到的每一个女人,都匆匆低下头,加快脚步躲开。可我能感觉到,那些躲闪的目光背后,是压抑到极致的渴望,是无声的呐喊,是即将燎原的枯草。她们的眼神滚烫,戳得我脊背生疼。
我试图做点什么。我扛起锄头,去帮她们修补被雨水冲垮的田垄;我爬上房顶,给漏雨的人家更换茅草。我卖力地干活,汗水淌进眼睛又涩又痛,我只想证明自己回来不是索取的,是想做点什么的。
女人们默默地看着,偶尔递上一碗水,手指碰到我的,冰凉,却带着惊心的颤。没人说话。那种沉默比哭泣更让人窒息。
我把自己当牲口使,直到累得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才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回家。我以为这样就能填平那无形的沟壑,就能阻止那夜夜的叩击。
直到那晚。
那天我帮李嫂家修好了猪圈,回来得晚,浑身臭汗,腰酸背痛。草草扒了几口冷饭,倒在炕上就想睡死过去。
灯刚灭。
院门外,突然亮起一点光。
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越来越多的光亮起, silent, 汇成一片跳动的光海,把我家徒有四壁的小屋映得忽明忽暗。
没有喧哗,没有吵闹。
我心脏骤停,赤脚跳下炕,凑到门缝边往外看。
院子里,黑压压地站满了人。全是女人。年轻的,年长些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她们每个人手里都举着一盏灯笼,有的旧了,有的新糊的,烛光在她们脸上跳跃,映出一张张紧张、决绝、又带着某种献祭般神圣感的脸庞。
夜风拂过,吹得灯笼摇晃,光影乱舞,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死寂里,只有火苗燃烧的噼啪声,和压抑不住的、粗重的呼吸声——不知道是我的,还是她们的。
门轴干涩的吱呀声划破了凝固的空气。我还没反应过来,那扇薄薄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人群微微骚动了一下,最前面的几个女人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我。我看清了,是李嫂,是小娟,是秀云…还有好多张熟悉的脸。
李嫂上前一步,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沙哑,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砸在我心上:“宝山,你回来了,是老天爷给俺们留的活路。”
小娟也抬起头,眼里水光潋滟,声音细却坚定:“这日子…太苦了,太黑了…俺们怕…”
“你帮俺们干活,俺们知道你好。”另一个女人接口,声音发颤,“可俺们要的不是这个!”
“你一个人,俺们这么多人…”李嫂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釜沉舟的颤音,“你不选,是吧?”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身后所有的女人,然后,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那你别选!俺们都要!”
“对!都要!”
“都要!”
人群一下子被点燃了,压抑太久的情绪决堤而出,女人们举着灯笼涌上前,光影缭乱,映照着一双双泪光闪闪、却异常明亮的眼睛。她们把我围在中间,温热的、带着各种淡淡体香的气息包裹了我。
我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看着那一张张被生活和渴望折磨得太久的脸,看着那一片在绝望中燃烧起来的光海。
最后一道理智的堤坝,轰然倒塌。
第二天,我领着女人们上了后山。
手里崭新的开山斧刃闪着寒光,一下下劈进荆棘丛里,斩断那些盘根错节的藤蔓。女人们跟在我身后,用锄头,用柴刀,甚至用削尖的木棍,清理碎石,翻垦土地。汗水很快湿透了每个人的衣衫,单薄的布料紧贴在起伏的身体上,但没人喊累,没人停手。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被翻开的腥气,和一种蓬勃的、躁动的生机。
歇晌的时候,我把带来的种子分下去,教她们怎么间距,怎么埋土。小娟听得最认真,凑得很近,发丝蹭过我的胳膊,有点痒。李嫂递过来水囊,我接过时,她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擦过我的手背。秀云坐在不远处,低着头,脖颈弯出一道好看的弧度,嘴角却悄悄弯着。
日子像上了发条,飞快地转动。
开出的荒地种上了庄稼,绿油油一片长势喜人。我们引来了山泉水,挖了池塘,养上了鱼。又围起篱笆,捉来野兔和小猪崽饲养。村子里破旧的房屋被一一修缮,甚至还在村子中央用石头垒了个广场,支起了晾晒粮食的架子。
白天,我和女人们一起劳作,汗水摔进土里,笑声却能震落树上的野果。我的每一个决定,她们都毫不犹豫地执行。我看她们的眼神,也不再仅仅是乡邻。
夜里,我家那扇门不再紧闭。
有时是李嫂,她会带着刚烙好的饼进来,身上还带着油烟味,嗓门大大地跟我说着家长里短,手脚却利落地收拾这收拾那,最后吹熄了灯,温热的身体贴上来,泼辣又直接。
有时是小娟,她总是像受惊的小鹿,先在窗外徘徊好久,才轻手轻脚地进来,放下手里缝好的衣服或是做好的吃食,不说话,只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我。我得主动伸出手,她才会颤抖着靠过来,身体软得没有骨头。
秀云来得少,但每次来,都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她会先细细地问明天的活计,种子怎么播,水渠怎么挖,然后声音越来越小,头越来越低。我得拉住她冰凉的手,她才会抬起脸,眼里像蒙了一层水汽的月亮。
我轮流当着新郎。土炕不再冰冷,被各种香气、体温和呻吟填满。我沉溺其中,像一个终于找到归宿的君王,统治着这片被遗忘的土地和土地上怒放的花朵。
我们丰衣足食,甚至有了余粮酿些涩口的土酒。夜晚的广场上,偶尔会燃起篝火,女人们会拉着手跳舞,虽然跳得不成章法,但笑声能传出很远。她们的脸上有了红晕,眼里有了光彩,胸脯挺得更高,腰肢扭动得更加自然。
这里成了真正的桃源,与世隔绝,只有温暖、饱满和汗水浇灌出的生机。外面世界的一切,包括那场矿难,都变成了模糊遥远的往事。
直到那个午后。
日头有点毒,我正指挥着几个女人给新生的猪崽搭更宽敞的棚子。村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陌生的狗吠,还有嘈杂的人声,不是村里任何一个人的声音。
我猛地直起腰。
所有女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惊疑不定地看向我。
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金属仪器磕碰石头的清脆声响。
然后,一行穿着陌生制服、扛着奇形怪状金属架子的人,拨开村口那茂密的藤蔓,出现在我们刚刚铺好的碎石路尽头。
为首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皮肤黝黑的男人,他看着眼前整齐的田垄、丰硕的庄稼、池塘里游弋的鱼群、还有肥硕的猪崽和鸡鸭,最后目光落在我们这群人身上——一个赤着上身、浑身是汗的年轻男人,和一群瞬间聚拢到我身后、眼神充满警惕与敌意的女人。
他张大了嘴,眼镜滑到了鼻尖,脸上是见了鬼一样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这……这里……”他结结巴巴地,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勘探地图上……这村子明明……怎么会……”
……
那眼镜男扶了扶镜框,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招…招聘上不是说…寡妇村…穷得揭不开锅…让我们来勘探矿产…”
他身后的几个年轻队员更是目瞪口呆,手里的罗盘、地质锤差点掉在地上。他们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扫过整齐的田垄、肥硕的家畜,最后落在我身后那群女人身上。
女人们早已不是当初面黄肌瘦、眼神惶恐的模样。日头下的劳作赋予了她们健康的红晕,饱满的胸脯将粗布衣衫撑得鼓胀,腰肢因为丰足的饮食而略显圆润,却更显出一种沉甸甸的、成熟女人的风韵。她们的眼神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和排外,像一群被闯入领地的母豹,无声地聚拢在我身后,形成一道柔软却坚不可摧的屏障。
李嫂往前站了半步,叉着腰,声音又恢复了以往的泼辣,却多了几分底气:“看什么看?没见过种地养猪啊?谁让你们进来的!”
小娟和秀云一左一右,几乎贴在我身侧,我能感受到她们身体的紧绷和轻微的颤抖。
那眼镜男被李嫂一吼,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不不不,大姐,您别误会…我们是省地质勘探队的,接到任务,说这一带可能有矿…我们…我们就是按图索骥过来的,没想到…”
他的目光又忍不住落在我身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探究。我赤着上身,汗水顺着结实的胸膛和腹肌往下淌,皮肤是长期劳作的古铜色,手里还拎着一把沾着泥的开山斧。和身后那些眼神灼灼、充满生命力的女人们站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绝对超出他认知的画面。
“没想到什么?”我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容置疑的沉稳,“这里没什么矿,只有我们和我们的地。你们从哪来的,回哪去。”
我的话音落下,女人们立刻向前微微压迫了一步,沉默,却带着巨大的压力。
勘探队里一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似乎有些不忿,嘀咕道:“凭什么?这山是国家的,我们…”
“二狗!”眼镜男急忙喝止他,额头上冒出了冷汗。他显然看出了气氛不对。这个村子,这个男人和这群女人,透着一股邪门的和谐和强大。他挤出一个笑容:“老乡,别激动,我们就是路过,做个常规勘探,绝对不打扰你们生活…你看,这天也晚了,能不能行个方便,让我们借宿一晚,明天一早就走?”
所有女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脸上。
我沉默着。留下他们?风险太大。我们的桃源,绝不能暴露。
可强行驱赶…万一他们出去乱说…
李嫂悄悄扯了扯我的胳膊,低声道:“宝山,不能留…”
小娟也用力点头,眼里满是恐惧。
秀云却轻声说:“…硬赶会不会更惹麻烦?”
我目光扫过那些勘探队员,他们脸上有好奇,有疲惫,也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看着我们丰硕的成果的贪婪。
我心里一沉。
“村口有个废弃的祠堂,能遮风挡雨。”我最终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你们可以住那里。但记住,就一晚。天一亮,必须离开。村子里的事,不准对外说一个字。”
眼镜男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好好好,谢谢老乡,谢谢!我们一定不乱说,一定!”
我让两个年纪稍长的女人带他们去祠堂。勘探队的人一步三回头地跟着走了,眼神还在我们的田地、房屋和女人们身上流连。
队伍末尾那个叫二狗的年轻人,回头瞥向秀云时,眼神里的那抹亮光,让我心头猛地一揪。
夜幕很快落下。
村里的气氛变得完全不同以往。没有了夜晚的篝火和笑语,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女人们自发地聚集到我家院子里,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不安。
“宝山哥,他们明天真的会走吗?”小娟的声音带着哭腔。
“那个小年轻看秀云的眼神不对…”李嫂咬牙切齿,“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要是他们出去乱说…会不会有更多人来?”有人忧心忡忡地问。
“宝山,你得拿个主意。”所有目光都看向我。
我坐在石阶上,磨着那把开山斧。斧刃在磨刀石上发出刺耳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
我知道,桃源梦,到头了。从这队人踏进来的那一刻起,就碎了。要么,他们永远闭嘴。要么,我们永无宁日。
可永远闭嘴…我想起矿难时那些被拖出来的破碎躯体,手顿了一下。
“轮流守夜。”我最终开口,声音冷硬,“盯紧祠堂。等天一亮,送他们出山。”
后半夜,是我和李嫂守前半夜。
月色凄冷,村子里静得能听到虫鸣。祠堂方向毫无动静。
然而,就在交班前最困顿的时候,一声压抑的惊呼和女人的哭骂声陡然从祠堂方向传来!
“放开我!你干什么!”是秀云的声音!她今晚负责看守祠堂附近的菜园!
我和李嫂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咯噔一下,抓起手边的斧头和柴刀就冲了过去!
祠堂外的篱笆边,那个叫二狗的勘探队员正捂着秀云的嘴,另一只手在她身上胡乱摸索,嘴里不干不净地喘着粗气:“小娘们…别喊…让哥哥疼疼你…这破地方居然有这么白的…”
秀云拼命挣扎,眼泪直流。
“操你妈!”李嫂怒吼一声,抡起柴刀就要扑上去!
但我比她更快。
几乎是在看到那画面的瞬间,一股暴戾的血气直冲头顶,这些日子以来压抑的所有不安、恐惧和愤怒轰然爆发!
我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冲过去,甚至没用斧头,一脚狠狠踹在二狗的腰眼上!
“嗷!”二狗惨叫一声,松开秀云,踉跄着摔倒在地。
他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骑到他身上,拳头像雨点一样砸下去!每一拳都带着毁灭的冲动,砸向他的脸,他的胸口!
“狗杂种!敢动老子的人!老子弄死你!”
骨头磕碰的闷响,二狗杀猪般的嚎叫,在寂静的夜里炸开。
祠堂里的灯亮了,眼镜男和其他队员惊慌失措地跑出来,看到这场景都吓傻了。
“老乡!别打了!要出人命了!”眼镜男想上来拉。
“滚开!”我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瞪着他,脸上的血不知道是二狗的还是我拳头擦破的,“谁再敢碰一下试试!”
我的样子一定极其可怕,眼镜男和那些队员吓得连连后退,不敢上前。
李嫂赶紧扶起瑟瑟发抖、衣衫不整的秀云,用身子挡住她。
我打累了,揪着二狗的衣领把他提起来。他鼻青脸肿,鼻血直流,吓得浑身哆嗦,裤裆湿了一片。
“饶…饶命…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我喘着粗气,环视那些吓破胆的勘探队员,最后目光落在眼镜男脸上。
“天亮了。”我声音嘶哑,却字字冰冷,“带他,滚。永远别再回来。今天这里看到的,听到的,敢说出去半个字…”
我顿了顿,捡起地上的开山斧,斧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猛地劈在旁边碗口粗的树桩上!
“咔嚓”一声,树桩应声而裂!
“…这就是下场!”
勘探队的人面无人色,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这支来时还带着几分优越感的勘探队,就像丧家之犬一样,搀扶着那个几乎走不了路的二狗,仓皇无比地逃出了村子,甚至没人敢回头看一眼。
我们站在村口,看着他们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山路尽头。
女人们围拢过来,沉默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并没有持续多久,更大的阴云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他们…会守信用吗?”小娟怯生生地问。
李嫂呸了一口:“狗改不了吃屎!”
秀云还在低声啜泣,肩膀一耸一耸。
我望着那条通往山外的、仿佛会吞噬一切的路,缓缓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我知道,安宁日子,结束了。
暴风雨,就要来了。
我们这座用欲望和汗水垒起来的桃源,能经得起外面的风浪吗?
我转过身,看着身后一张张惶惑却依然依赖地望着我的脸庞。
“从今天起,轮流值守村口和山路。”
“把家伙都磨快。”
“我们的地方,谁也别想再夺走。”
……勘探队连滚带爬消失在山路尽头扬起的尘土,好半天才缓缓落下。
村口死一样的寂静。
刚才的暴怒和狠厉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冰冷的现实硌在每个人心里。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不祥的预兆。
小娟第一个没忍住,低低的抽泣声打破了死寂,很快传染开,女人们脸上都爬满了恐惧和茫然。秀云裹紧了被扯破的衣襟,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李嫂猛地一抹脸,把那些软弱的泪憋了回去,哑着嗓子吼道:“哭什么哭!人不是打跑了吗?宝山在这呢,天塌不下来!”
她的话像是一根主心骨,暂时撑住了即将溃散的人心。所有目光又一次聚焦到我身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依赖,更绝望,也更疯狂。
我知道,李嫂是在硬撑。我也知道,天,可能真的要塌了。
那个二狗离去时怨毒的眼神,眼镜男惊惶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都明明白白告诉我——这事,没完。
他们见识了这里的丰足,见识了女人的滋味,更见识了我的……不同。他们怎么可能甘心就这么算了?守信用?在足够的利益和报复心面前,承诺屁都不是。
“都回去。”我开口,声音因为刚才的嘶吼有些沙哑,却强行压得平稳,“该干什么干什么。”
女人们看着我,没人动。
“宝山…”秀云抬起头,泪眼婆娑,“他们要是带更多人回来…”
“回来就打!”李嫂抢着说,眼睛瞪得溜圆,“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俺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们不成!”
“对!打!”
“不能让他们把宝山哥带走!”
女人们被激起了凶性,纷纷附和,手里攥紧了锄头镰刀,像是随时准备拼命的母兽。
我看着她们,心里又暖又沉。她们敢拼命,但我不能真让她们去送死。
“听我的。”我加重了语气,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回去。把粮食藏一些到后山老洞里去。值钱细软都收拾好。李嫂,你带几个人,把猪崽鸡鸭往深山里赶一赶,别都圈在一起。”
女人们似乎从我话里听出了什么,眼神更加不安,但还是依言慢慢散开,各自回家行动。
我没有回屋,拎着那把沾了血的斧头,径直上了村后的瞭望坡。这里能看到唯一进出村的那条山路,像条灰白的死蛇,缠在墨绿的山峦间。
我在坡顶的大石头上坐下,斧头搁在脚边,眼睛死死盯着路的尽头。
一天,两天……
山路空空荡荡,除了风声鸟叫,什么也没有。
村里的紧张气氛却没有丝毫缓解,反而像不断拉紧的弓弦。女人们干活时心不在焉,频繁地抬头望向村口。夜里,我家那扇门依然开着,但来的女人少了,即便来了,也是带着一身的惊惶和不确定,缠绵时更像是一种确认存在的仪式,带着赴死般的激烈。
我能感受到她们的不安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我,越收越紧。
第三天下午,日头最毒的时候。
瞭望坡下,小娟提着水罐上来给我送水。她小脸被晒得通红,汗水浸湿了额发。
“宝山哥,喝点水吧。”她把水罐递过来,眼睛却忍不住也往山路方向瞟。
我接过水罐,仰头灌了几口。清凉的泉水暂时压下了心里的焦躁。
就在我放下水罐的瞬间——
小娟的身体猛地一僵,手指颤抖地指向山下,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宝…宝山哥!你看!车!好多车!”
我猛地转头,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山路尽头,尘土冲天而起!
不是一辆,是好几辆!绿色的车皮,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它们像一群钢铁野兽,沿着蜿蜒的山路,咆哮着、不可阻挡地朝着村子冲来!
甚至能看到车顶上晃动的…像是枪管一样的影子!
“来了…他们真的来了…”小娟腿一软,瘫坐在地上,面无人色。
我一把拉起她,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冰冷下去。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回去!”我推了她一把,声音嘶哑,“敲盆!喊所有人!抄家伙!到村口集合!”
小娟像是被烫到一样,连滚爬爬地冲下坡,带着哭音的尖叫划破了午后的宁静:“来了!他们来了——!”
当啷!当啷!当啷!
急促的敲击铁盆的声音像警报一样瞬间传遍整个村子,夹杂着女人尖利的呼喊和哭叫。
短暂的死寂之后,村子像被炸开的马蜂窝,瞬间沸腾!
女人们从各自的房子里冲出来,手里拿着锄头、镰刀、菜刀、削尖的扁担…每个人脸上都是极致的恐惧和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我冲下瞭望坡,捡起我的开山斧,大步奔向村口。
李嫂已经组织起几十个女人,堵在了村口老槐树下,她手里攥着一把明晃晃的杀猪刀,胸口剧烈起伏,眼睛赤红。秀云拿着一把镰刀,站在她旁边,嘴唇咬得死死的。
“宝山!”看到我,女人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自动让开一条路。
我站到最前面,看着那些绿色的钢铁怪兽越来越近,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已经能看清第一辆车里坐着的人,穿着统一的制服,戴着大檐帽。
不是警察,更像是…矿上的保安?或者是…私人雇佣的打手?
吱嘎——!
刺耳的刹车声接连响起,车轮卷起的尘土像黄雾一样扑来,呛得人直咳嗽。
五辆绿色的皮卡车,粗暴地停在了村口空地,几乎围成半圈。车门砰砰打开,二十多个穿着藏蓝色制服、手持橡胶棍和防暴盾的男人跳下车,动作迅速而训练有素地散开,眼神冷漠地扫视着我们这群拿着农具的女人。
最后,第一辆车的副驾驶门打开。
一个穿着西装皮鞋、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中年男人下了车,他用手帕捂着鼻子,嫌弃地挥开面前的尘土。是矿上的一个经理,姓王,我以前下矿时远远见过几次,出了名的笑面虎,心黑手狠。
他身后,跟着那个眼镜男勘探队长,此刻他低着头,眼神躲闪,不敢看我们。
王经理打量了一下我们这群严阵以待的女人,又看了看我们身后明显丰饶的田地、肥壮的牲畜,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脸上堆起虚伪的笑容:
“哟,这不是刘宝山吗?大难不死,跑回村里享福来了?小日子过得不错啊。”
他用手指点了点我们,语气陡然转冷:“谁给你们的胆子,打伤勘探队的工作人员?还敢暴力威胁?嗯?”
“是他们先耍流氓!”李嫂忍不住尖声反驳,“那个王八蛋想欺负秀云!”
王经理嗤笑一声:“耍流氓?证据呢?谁看见了?我现在只看到我的人被打成重伤!还有你们——”他声音提高,带着威胁,“非法聚集,持械抗法!识相的,赶紧把打人的凶手交出来!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他身后那二十几个保安立刻上前一步,橡胶棍敲击着盾牌,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压迫感十足。
女人们一阵骚动,脸上露出惧色,但没人后退,反而把我护得更紧。
“人是我打的。”我推开身前的女人,走上前,和王经理面对面,手里的开山斧杵在地上,“有什么事,冲我来。”
王经理上下打量我,眼神里闪过一丝贪婪和算计:“冲你?你算个什么东西?你打人的事,当然要算!但这村子…”他顿了顿,声音拔高,“勘探队已经发现了重要矿产!这里,包括整个山头,现在都由矿上接管了!你们所有人,立刻收拾东西,滚蛋!”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在所有女人中间炸开!
“凭什么!”
“这是我们的家!我们的地!”
“我们不走!”
女人们激动起来,挥舞着手里的农具,群情激愤。
王经理脸色一沉,彻底撕下了伪装:“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动手!先把这带头打人的小子给我废了!”
那些保安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跟你们拼了!”李嫂尖叫着,第一个挥着杀猪刀迎上去!
混乱瞬间爆发!
橡胶棍砸在肉体上的闷响,女人的尖叫哭喊,男人的怒吼咒骂,金属农具和防暴盾牌的撞击声…瞬间将宁静的村口变成了血腥的战场!
女人们虽然凶悍,但哪里是这些训练有素的打手的对手?不断有人被打倒在地,发出痛苦的呻吟。
我眼睛瞬间红了!
“操你妈!”我狂吼一声,抡起开山斧,不再有任何顾忌,朝着冲我来的一个保安直接劈了过去!
那保安没想到我真敢下死手,吓得举起盾牌格挡!
咔嚓!
斧刃深深劈入塑料盾牌,几乎将其劈穿!那保安被震得踉跄后退。
我拔出斧头,反手一抡,逼退另一个想从侧面偷袭的家伙,一脚踹在他的小腹上,将他踹飞出去!
鲜血和暴力彻底激发了我的凶性。矿难里挣扎求生的本能,守护身后这些女人的决绝,此刻全部化作了最原始的杀戮欲望!
我像一头疯虎,挥舞着斧头左劈右砍,仗着力气大和不要命的打法,竟然暂时逼得那几个保安近不了身!
一个保安瞅准空子,一橡胶棍狠狠砸在我的后背上!
我闷哼一声,踉跄一步,背后火辣辣地疼。
“宝山哥!”小娟尖叫着,举起手里的锄头就朝着那保安刨去!那保安慌忙躲闪。
混乱中,王经理躲在车边,气急败坏地大喊:“废物!拿家伙!动真格的!打死勿论!”
一个保安猛地从腰间掏出了一把黑沉沉的手枪!枪口直接对准了我!
时间仿佛瞬间慢了下来。
我看到李嫂惊恐地张大嘴,秀云绝望地闭上眼,小娟想扑过来…
就在那人即将扣动扳机的刹那——
“嗷呜——!!!”
一声从未听过的、极其暴戾恐怖的野兽咆哮,如同炸雷一般,猛地从后山密林深处传来!
这咆哮声蕴含着难以形容的力量和愤怒,震得人心胆俱裂,连空气都似乎凝固了!
所有打斗瞬间停止。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完全不似人声的恐怖咆哮惊呆了,骇然望向后山方向。
持枪的保安手一抖,枪口垂了下去。
王经理脸上的嚣张变成了惊疑不定:“什…什么声音?”
紧接着——
地面开始微微震动。
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密林中奔腾!
“看…看林子里!”有人尖声叫道,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扭曲。
只见后山那片茂密的、阳光都难以透入的黑暗丛林,此刻像是活了过来,树木剧烈摇晃,无数飞鸟惊惶地尖叫着冲上天际!
下一刻,在所有人惊恐万状的注视下,一道道矫健的、庞大的、带着斑斓花纹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林间阴影中猛地蹿出!
豹子!是豹子!不止一头!足足有七八头!每一头都肌肉贲张,獠牙外露,琥珀色的兽瞳里燃烧着冰冷的杀戮欲望!
它们速度快得惊人,几个起落就冲下了山坡,直扑村口!
但这还没完!
紧随豹群之后,是十几头膘肥体壮、獠牙狰狞的野猪,哼哧着,红着眼眶,像重型坦克一样冲撞过来!
天空陡然暗了下来,一片巨大的阴影掠过——几只翼展惊人、利爪如钩的金雕俯冲而下,发出刺耳的唳鸣!
甚至还有几条水桶粗的巨蟒,不知何时滑下了山涧,吐着信子,冰冷地游弋而来,堵住了侧面的去路!
整个村子,瞬间被闻所未闻的猛兽大军从四面八方围得水泄不通!
兽群的目标异常明确——那些穿着藏蓝色制服的入侵者!
“妈呀!妖怪啊!”
“跑!快跑啊!”
保安们彻底吓破了胆,魂飞魄散,什么队形什么命令全忘了,哭爹喊娘地丢下盾牌棍棒,甚至把手枪都扔了,只想逃离这片突然变成炼狱的地方。
但已经晚了。
豹子凌空扑倒一个,利齿瞬间撕裂了他的喉咙!
野猪狂暴地冲撞,将试图爬上车的人连人带车门撞得凹陷进去!
金雕俯冲而下,利爪轻易抓穿了一个保安的肩膀,将他提离地面又狠狠摔下!
巨蟒缠住猎物的身体,骨骼碎裂的声响令人牙酸…
血腥味瞬间浓郁得令人作呕。
惨叫声、求饶声、野兽的咆哮和撕咬声…交织成一曲地狱的乐章。
我们所有人都僵立在原地,看着这突如其来、无法理解的恐怖场景,如同石化。
女人们吓得瑟瑟发抖,紧紧靠在一起。
我握着滴血的斧头,心脏狂跳,看着那些猛兽精准地攻击外人,却对我们这些村民视若无睹。
王经理瘫坐在车边,裤裆湿了一大片,脸色惨白如纸,看着一头豹子慢悠悠地踱步到他面前,低下头,嗅了嗅他。
豹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琥珀色的瞳孔冰冷地盯着他。
王经理白眼一翻,直接吓晕过去。
那个眼镜男勘探队长,早就缩在车轮底下,抱着头,抖得如同筛糠。
兽群并没有肆虐太久。
它们似乎只是为了驱逐和惩戒。
当最后一个站着的保安被野猪撞翻在地,呻吟着无法动弹后,领头的最大那头豹子,甩了甩鬃毛上沾着的血珠,仰天发出一声悠长而满足的咆哮。
其他野兽纷纷停下动作,安静下来。
豹子转过头,那双冰冷的兽瞳,竟然越过混乱的战场,精准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它的眼神…很奇怪。没有野兽的蒙昧,反而像是有智慧般,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然后,它低吼一声,转身,带着庞大的兽群,如同潮水般退去,迅速地消失在茂密的后山丛林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村口一片狼藉,血腥冲天,和一群瘫软在地、哀嚎遍野的入侵者。
死寂。
幸存的保安和王经理等人,如同经历了一场最恐怖的噩梦,瘫在地上,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我们站在这里,看着他们,看着彼此,脸上只剩下无尽的震撼和茫然。
小娟颤抖着拉住我的胳膊,声音细若游丝:“宝山哥…那些…那些野兽…它们…好像在帮我们?”
我低头,看着手中染血的斧头,又抬头望向那片恢复了平静、却显得更加神秘莫测的深山老林。
一个荒谬却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破土的幼苗,猛地钻入我的脑海。
难道…
这穷山恶水,这被外人视为绝地的深山…
在承认了我这个唯一的“皇帝”之后…
真的…在护佑它的子民?
来源:马铃薯是白色